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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茵 当前章节:146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57

闻言,东方堂苦笑,注视着脸上恢复红润的她,心下松了口气,温和地回道︰

「他不是怕我,他是怕我身後的人。」

「什麽意思?」

难不成他有何强力後盾?是东方府、靖王府、明月山庄,还是唐门呢?

「三年前,我曾救过一个人,後来才知道他竟是暗影门的门主。他曾对外宣告,若是有谁敢为难我,就是与整个暗影门为敌。」

暗影门是江湖上神秘的组织,门内杀手云集,个个武功高强、神出鬼没,只要是他们受托之事,没有杀不了的人。所幸现任门主并非善恶不分之人,否则只怕江湖上早就一片腥风血雨了。

阮香吟惊呼出声,愕讶地看着他。她知道这男人在救人时眼中并无善恶之分,只要是向他求救,即使那人是恶贯满盈的恶徒,他也会照常救助,因此黑道中人对他自是敬仰有加,没人敢为难他。

现在竟然连暗影门门主也受过他的恩惠。有闻影们帮忙,难怪他一点都不担心拿不到解药;可瞧他的模样,似是很不愿意麻烦到暗影门的人。

「其实你很不愿意请暗影们的人帮忙,对吧?」

「是的。若非你身中寒毒事情紧急,我绝不会开这个口的。」

再怎麽说,暗影门毕竟不是名门正派,他不想与他们牵扯太多。

「我明白了。」

阮香吟约略猜出他的想法。这男人太过正直了,即使救人时无分善恶,但暗影门毕竟不是名门正派,今日他这一请托,就怕後头麻烦事会不少。

「感觉好多了吧?」

东方堂目不斜视,避免去看她裸露在外的细白颈问及半胸,还有水面下一目了然的赤裸娇躯,不去想她此刻正坐在他大腿上,明显的感受到两人的肌肤相亲。

「好多了。」

两人此刻的裸裎相对令她不由得想起一年前在废屋里的那一夜,慧点水眸轻易就看穿他表面镇定底下的不自在。这个众人眼中的正人君子,却在那一夜让两人有了夫妻之实,从此让两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他选择先救刘采莲的事,她始终无法释怀;但两人重逢後,原以为已死的心,却又再次跳动,对此她更加怨恨起他的纠缠;但是这个男人却在她危难时救了她,甚至为了她求助於暗影门。

为什麽这个男人可以一再影响她的心情,令她在爱恨里浮沉?若是没有那一夜,或许她就不会陷得那麽深了。

「你这个伪君子。」她怨慰地冒出这句话来。

东方堂一楞,黑眸惊愕地望着她,不懂她为何忽然冒出这句话来。

「香吟,你何出此言。」

「你这个众人眼中的正人君子,为何在一年前勾引我,毁了我的清白?」

没错,他就是个伪君子;当初她就是被他所骗,才会落得现在进退两难的窘境。

东方堂俊脸微红,面对她的指控,难得困窘地不知该如何回答;虽不懂她为何会重提此事,仍是再次表明心意。

「因为当时的情况,以及我说过今生认定你是我的妻子,所以……才会放纵自己的情欲。」

若非当时确认她对他也有情,他是绝不敢冒犯佳人的。面对她,他实在难以控制自己对她的时酌情,也唯有她可以轻易牵动他的情感。她说得对,在面对她时,他的确是个伪君子。

他俊脸窘迫的模样,奇异地令她心情转好,明白唯有她能牵动他的心、令他起了情欲,这也证明了自己在他心中无人能及的地位。

看着眼前这张温文俊秀的脸孔,这个众人眼中难得一见的良婿,却是一心只记挂着她。水眸底有抹挣扎,缓缓收掌,在他讶异地扬眉时,一双藕臂主动攀住他的脖颈。

「东方堂,一年前是你主动勾引我,这回换我勾引你。」

在他惊诧得黑眸大睁时,粉唇主动搂住他的厚唇,辗转吸吠,柔润的娇躯贴上他的,主动点起这场情欲之火。

东方堂在震惊过後,忙不速地阻止她。她可知道她在做什麽?她不是还不愿原谅他吗?

「你是认真的吗?」

「没错。一年前你用这种方法温暖我的身子,现在,我也要用这种方法,你不愿意吗?」

阮香吟水眸含情,直勾勾地看进他黑眸底,黑眸复杂地凝视着她,最後低叹了口气。

「如你所愿。」俯身搂住她的粉唇;只要是她的要求,他都会替她办到。

大掌紧抱住她柔软的娇躯,在水温变冷前,将她抱起,用布巾轻拭去她身上的水珠後,走向床榻,当他修长的身躯压上她等待的娇躯,两人一起陷入激狂的情潮里,让她暂离寒毒之苦。

「东方大夫。」

房门外传来一道轻喊,惊动己入睡的东方堂;他连忙起身、穿妥衣裳,这才拉开房门,走到门外长廊。

「东方大夫,解药在此。」

来人将装有解药的黑玉瓷瓶交到东方堂手上後,正欲告辞离开,东方堂叫住他的脚步。

「帮我谢谢你们门主。」

东方堂感激地说。这次他们帮了他一个大忙,这份人情,他记住了。

「门主说过,比起东方大夫的救命之恩,这实在不足以挂齿。东方大夫干万不必觉得有负担,反而门主十分高兴可以帮上这个忙。东方大夫,告辞。」

那人将话转达完,如来时般悄然离开。

东方堂拿着早了一天到手的解药,忙不送地旋身返回房内,反手将门关上後,先是倒了杯茶水,含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再走向床榻,在床畔落坐,小心地扶起熟睡中的人儿,将药倒出,放进她嘴里,俯身将嘴里的茶水喂入她口中,确认她吞下药丸後,这才重新将她放躺回床扇上,仔细用被子将她包裹住。

看到她服下解药,盘旋在胸口的不安总算是可以放下了,长指轻抚她因欢爱而绯红的双颊,黑眸底有抹爱怜。

虽不懂她为何会在还未原谅他时再次与他有肌肤之亲,但可以重新搂抱她入怀,仍令他狂喜不已。

即使她嘴里不愿承认,但他看得出来,她的心已逐渐软化了,否则又怎会让他再碰她的身子呢?

但他心底仍然有着不安。难保她不会在寒毒解除後,趁着他不注意时一走了之,毕竟有前车之鉴,他实在无法安心。他到底该怎麽做才能让她愿意留在他身边呢?

叩叩——

就在他苦恼之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东方堂倏地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脸笑意的店小二。

「有事吗?」

「请问客倌您可是东方大夫?」

「正是。」

「太好了!东方大夫,可否请您随我来,有人慕名而来,特来求医。」

店小二在确认他的身分後,口气恭敬有礼地请求。

「这……」东方堂回头看了眼仍在熟睡的人儿,犹豫了会,才道︰「好,我随你去一趟。」

东方堂关上房门,离去时慎重地交代店小二,不准任何人进房去打扰到阮香吟,这才离开。

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一双水眸缓缓睁开,一身的酸痛让她忍不住低吟出声,摸了摸身旁己冷的被褥……东方堂去了哪里?

搂着被褥坐起,竟感到些微热,等等!她不是身中寒毒,又怎会觉得热呢?察觉身体里真的不再窜到冰冷,小脸难掩惊愕。怎麽一觉醒来,身上的寒毒竟已解?!怀着疑惑起身,穿戴好衣裳,开始寻找东方堂的身影。

走出客房,来到客栈前头,由於此时已过了午膳时间,只有几名客人,一眼望去,并无东方堂的身影。

「东方夫人。」身後传来一声轻唤,阮香吟一楞,回头对上小二的一张笑脸。

「东方大夫有交代,若是你醒来,让你先用膳,不必等他。」

「他人呢?」

「有人慕名而来求医,东方大夫已离开一个时辰,应该快回来了。东方夫人还请稍坐,我马上将饭菜端来。」

小二客气地说完,连忙去张罗东方堂交代的膳食,一点也不敢马虎。

闻言,阮香吟轻叹了口气。他依旧放不下那些上门来求医的人,她若想摆脱他,就趁这时。再次叹了口气,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说服自己是因为寒毒刚解,不想让自己太累,所以才不想现在走。

「东方夫人,饭菜来了,这些都是东方大夫离去时交代的,要让你补身,还请慢用。」

小二将饭菜一一摆放上桌,有一小锅鲍鱼粥,一小盘青菜,一盘蒸豆腐,一盘红烧鱼,还有一盅人参红叶鸡汤。原本她并不觉得饿,但在看到这些食物後,竟开始感到饥饿了。茵了碗鲍鱼粥,开始吃了起来。

「有没有听说水源村发生地牛大翻身的事?听说有一百多名村民死了。」

一名身材瘦长的男人问着对座身形肥胖的友人。

「你指的是往东十里、靠近千云山的那座小村庄吗?!」肥胖男人惊呼地道。

「是啊!我姨母就住在那里,不幸被倒塌的房子活活压死。」瘦长男人难过的说。

「官府难道没有派人去处理吗?」

「没有。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些受伤的人无人医治,村里唯一的大夫也被活埋了,那麽多的伤患正苦苦等待救援。」瘦长男人轻叹。

「唉!」两人先後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默默地喝酒。

听到这里的阮香吟,心情瞬间变得沉重。东方堂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知道,他还会跟在她後头,不去管那些可怜的村民吗?

若他真的无视那些需要救援的村民,那他就不是那个当初令她动心的男人了。她知道自己很矛盾,一方面怕他在她与天下人之间做取舍时会丢下她,一方面又不希望他真能无视需要他的病人。

就在她陷入挣扎中时,一道清亮的嗓音在她面前响起。

「阮姑娘。」

阮香吟愕然抬首一看,出现眼前的赫然是前阵子才见过的东方海遥。

怎麽她又忽然出现在这里了?

「有事吗?」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东方海遥脸色沉重地看着她。为了找寻她的行踪,她花了一些时间,迫使事情变得十分紧急。

「什麽事?」她好奇地问。

「我和师兄合力破了百花楼,救出不少受蛊毒所害的姑娘,却不慎让老鸨给逃了,所以想请你帮忙解蛊。」

除此之外,他们师兄妹还查出这间百花楼幕後的操控者竟是铁血帮的人,而且牵连颇大;他们还在循线追踪,势必要一举创除所有余孽。

「你三哥知道你来找我帮忙的事吗?」她想先确认东方堂是否知道这件事。

「三哥不知道。事实上我是在确认过三哥已离开,才敢找你帮忙的。因为三哥曾警告我,不准再麻烦你有关这件事。」

若非让那下蛊的老鸨给逃了,她也不愿麻烦到她;她的「镇魂四绝曲」厉害是厉害,却太损内力,上回亲眼见到她昏倒,还有三哥焦急的模样,若能选择,她也不想来找她帮忙。

「那你还敢来找我?」

淡瞥了她一眼,舀了口鸡汤喝下,无视她着急的模样,这东方家兄妹个个有副好心肠,相形之下,倒显得她冷血无情多了。

「若非事态紧急,我也不会来找你。阮姑娘,时间不多了,还请你快跟我走吧!」

东方海遥见她仍没有动作,着急地催促着她。

「为什麽你会认为,我一定会帮你呢?」

阮香吟继续吃她的,不为所动;她与东方海遥并无深交,说难听一点,彼此应当互看对方不顺眼才是。

「所以……这个忙你是不愿意帮了?」

闻言,东方海遥整颗心都冷了,她果然配不上三哥。

阮香吟放下碗筷,只手托腮,静静地打量着她一脸指责痛心的模样,唇角微扬。

「你心里一定是在腹诽我,这样一个见死不救的人,绝对是配不上你那个善良仁厚的三哥,对吧?」

东方海遥不语,仅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等於是默认了。

「走吧。虽然我不在意你对我的看法,但总不能老是让你怀疑你三哥的眼光吧。」话音方落,倏地起身,率先走出客栈。

东方海遥惊愕地楞在原地,对她乍然改变的态度有些措手不及,连忙跟着她走出去,脑中陡然浮现三哥曾说过的话——

「香吟并不难相处,是你一开始就用错了方法。」

看来,这个未来的三嫂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差,是她先有偏见的。

落日西垂,炊烟袅袅,天际逐渐转为昏暗。

客栈里,用晚膳的人潮逐渐增多,小二忙碌地招呼客人,经过其中一桌时,主动添上茶水,态度十分客气。

「东方大夫,您已等了一个多时辰了,要不要先回房休息,等东方夫人回来,我再通知您?」

「不用了,我在这等就好。谢谢你小二哥,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东方堂微笑打发他走,继续敛眉垂首,啜饮着茶,等待着。

小三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离开时不由得想起一个多时辰前,东方大夫刚回来时,在知道东方夫人离开时,那惊慌焦急的神情;可是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在听到他转达东方夫人是有事出去、会再回来时,这才松了口气。由此可看出,东方大夫一定很爱他的夫人。

约莫再过了半个时辰,原本静默坐着啜饮茶水的东方堂倏地起身,奔出外面。

就见东方海遥和刘勇两人正欲走进客栈,刘勇手上还抱着昏迷的阮香吟。

「三哥。」

东方海遥心底暗叫糟,惊愕心虚地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东方堂温和的脸孔一沉,走上前伸手接过刘勇怀里的人儿,直到她此刻重回他怀里,他那原本仿徨不安的心这才安定下来。

「小妹,你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显然你是故意忽视我的警告。」

东方堂黑眸中闪耀着怒火,望着怀中昏迷的人儿,难得的口气严厉。

「三哥,对不住,只因事态紧急,在围捕的过程中,不幸让施蛊的老鸨给逃了,几个中了蛊毒的姑娘命在旦夕,你是名大夫,应当可以体谅我救人心切啊!」

东方海遥急着解释,虽然早猜到三哥一定会对她生气,但是没料到他会发那麽大的火,这在一向温文和善的三哥而言,是很少见的。

「别再说了,你走吧。」

东方堂脸色阴沉,抱着阮香吟欲走进客栈,不再理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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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三哥。我和师兄循线追查逮捕铁血帮的人,却找不到他们的帮主;可今早却有人在离这十里处的水源村郊外发现他的尸首,像是暗影门所下的手,这事你可知情?」东方海遥对着他的背影问。

「我只是个大夫,关心在意的只有病人,以及我的妻子和家人,其它江湖上的恩怨皆与我无关。」

「最後一件事,三哥。请帮我转告阮姑娘,谢谢她的帮忙。还有,若是之前对她有不敬的地方,还请她原谅。」

东方堂并未回话,大步走进客栈,留下两人站在客栈外。

「看来短时间内,三哥应该不会想看到我。」

东方海遥苦笑。要是让另外两位兄长知道她惹怒了好脾气的三哥,只怕她更加没有好日子过了。

「为什麽会问东方堂有关暗影门的事呢?」

一直静伫在一旁的刘勇忍不住纳闷地开口问道。

「没什麽,我们走吧。」

三年前,暗影门门主放话给江湖中人,不得为难东方堂一事,黑白两道无人不知;之所以会问三哥这事,是因为尸首距离这里最近,不过既然三哥都说不知情了,她也就不需要再问了。

离去时,再瞥了眼客栈内,轻叹了口气,和刘勇一前一後离开。

东方堂黑眸底有抹担忧,望着床榻上已昏睡了一天的人儿,不禁怨怪起小妹来。她寒毒刚解,应当多休息才是,结果却又耗损过多内力,累得到现在还昏睡不醒。

叩叩。

房门外传来敲门声,东方堂从床畔起身,走去开门,门外站的是小二,於里还端着一碗汤药。

「东方大夫,这是你交代的药。」

「谢谢你。」

东方堂接过温烫的药碗,给了他一些赏银答谢;关上房门,旋身走回床杨,在见到原本还在昏睡的人儿竟已清醒坐了起来,心底着实松了口气。

「你醒啦,正好把这碗药给喝了。」

阮香时并未多说,接过药碗,慢慢喝完微烫的汤药。

「我昏睡多久了?」将空碗递给他,忍不住问。

「一天一夜。」

东方堂脸色微沉,将空碗放在桌上,这才重新在床畔落坐。

「你不高兴吗?为什麽?」

阮香吟注意到他微变的脸色,不懂他的不悦从何而来。

「『镇魂四绝曲』,你能不用就别再用了吧,你的内力还不足以驾驭,我怕你用久了,早晚有一天会出事。」

东方堂说出他的忧虑来。每次看她使用一次就昏迷一次,让他担心不已,深怕她万一哪天要是再醒不过来,可怎麽办才好。

「是你小妹来找我帮忙的,我若是不帮,她岂不是认为我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何况我既然知道了,没道理见死不救。」

她虽不像他热心救人,但也非见死不救之人。

东方堂无奈地轻叹,知道她说得没错。他从来就不认为她是个冷血无情之人,只不过是她的性子较为冷情罢了。

「一切还是要以你的身子为重。」这是他唯一的坚持。

「东方海遥就是东方杰吧?」

阮香吟蓦地天外飞来一笔,冒出这一句话来;在见到东方堂震惊的模样时,心下便明白了。

「你为何会知道?」东方堂好奇地问。

虽然从未打算瞒她,但这毕竟是东方府里不能对外公开的秘密,她又是怎麽知道的?

「东方杰嫉恶如仇,和成刚是师兄弟,这是江湖上都知道的事;而这个东方海遥贵为靖王妃,非但叫成刚师兄,且还拥有一身好武功,对剿灭百花楼、铁血帮一事十分积极,让人无法不怀疑去年东方杰的诈死,才会有今日的东方海遥。」

最重要的是,东方海遥似乎也不怕她知道这个秘密,在她面前无丝毫掩饰,让她不由得想起去年东方堂在接到东方傲的信後,曾说过家中有兄弟出事,这样一联想,答案就出来了。

「没错,你都猜对了。我并非想瞒你,只不过并无适当的时机说这件事。」

既然她主动问起,东方堂便喔喔道出属於东方海遥的故事来。

「原来如此。」

这个欺君之罪的天大秘密,足以毁了东方府。

「香吟,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东方堂语气忽地转为慎重,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

「你是想问我,去年落海未死,是谁救了我吧?」

阮香吟直视他须哭,很轻易便猜到他想问的是何事。

「没错。你落海後,我即命官府的人帮忙找寻,更有不少乡民主动帮忙,却一直没有你的下落;直到有人说看到你被人救走,我这才停止搜寻。救你的人到底是谁呢?」

这个问题在他胸口盘旋了一年,直到再次找到她,也一直没有机会间,现在总算有机会问了。

「是我爹。」

「阮前辈?他不是离开了吗?」

东方堂恍然大悟!她失踪这一年来,他曾多次在苗疆和乐山间往来,也曾遇上阮达九,但他每回除了给他吃闭门羹之外,对他的态度更是不客气,原来是这个原因。

「有一件事,你可能也不知道吧?」

「什麽事?」

「知道桑媞娃这个人吗?」

「桑姨?」

东方堂惊愕地望着她,心中隐约有个模糊的答案呼之欲出。

「她是我娘。还记得我娘曾对你提过的事吗?她对你赞誉有加,曾提过要把我许配给你,当时你一笑置之,不以为意,而我娘却认真了。为此,我爹十分不高兴,却又不愿惹我娘生气,才会下山对你下蛊,又在暗处观察你的为人;但是,一年前,自我落海、我爹救了我之後,对这件婚事反对更甚,我娘也不再坚持了。」

这件事也是她落海被爹救起、娘从苗疆回来之後,她才知道的。

「原来如此。」

东方堂听完後,这才明白过来。难怪他两个月前曾再去趟苗疆,也遇到桑姨,当时她对他的态度十分冷淡,少了以往的热络,现在他总算明白为什麽。

六年前,他初次踏入苗疆采药,曾遭苗族人刁难,是桑姨出现帮了他;当时他并不知道她的身分,只知道苗族人似乎对她极为尊敬。之後,他再进入苗族采药,就未再遭到刁难了,也曾再遇到她几次。

有一回,桑姨的目向他提起她有一名与他相差六岁的女儿,有意许配给他,当时他仅只是含笑以对,并未承诺,如今所有的事情都明白了,没想到香吟竟是桑姨的女儿。

「东方堂,现在就算你要答应我娘,只怕我娘也不会同意了,更遑论是我爹。」

阮香吟粉唇微扬,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一脸苦恼。想和她成亲,只怕她爹娘那一关就难过了,更别提她也还不想嫁给他。

东方堂苦笑,大掌轻抚她细致的脸颊,温柔地说︰

「你爹娘不同意我们的婚事,你就那麽开心?」

「当然。因为我也不同意。」她凉凉地再补上一刀。

东方堂长臂一伸,将她轻搂入怀,在她耳畔低喃︰

「你就不怕你腹中已有我的孩子吗?」

他不想逼她,但她无意与他共度了生,却让他苦恼焦急,不知该如何是好;能再次拥她入怀,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充满他整个胸口。

对她,他无法放手。

阮香吟娇躯微僵。她倒是忘了这一点。推开他的怀抱,水眸晶灿地直视着他。

「东方堂,你真想娶我吗?」

「是的。我早说过,我东方堂今生的妻子,唯有你。」

东方堂温柔地凝视着她,再次重申。没有一个女人能令他如此牵挂,即使再如何苦恼,他也只要她。

「好,如果真有了孩子,我们就成亲。」阮香吟望进他黑眸深处,许诺地说。

「此话当真?」黑眸发亮,他激动地再次确认。

阮香吟轻轻领首。如果真有了孩子,那就是上天要两人在一起,纵使她到时仍心怀芥蒂,也会与他成亲。

瞧他此时激动开心的模样,心中不禁一暖,明白这个男人深爱着她,却始终不愿逼她,即使明知她在刁难他,却总是默默承受。他对她的好,

从未变过,她心底明白,若非一年前的事,两人早已成亲了。

轻叹了口气,主动投入他的怀抱里,立即被他的双臂紧紧抱住。

「东方堂,我们去一趟水源村吧。」

「你真的愿意?」东方堂惊喜地问。

水源村的事,他早知情,却因为心底挂念着她,迟迟无法前往,现在既然她主动开口了,他也就无需顾虑了。

闻言,阮香吟闭上水眸,心底暗忖,原来他早知道水源村的事,即使心底担心,却顾虑着她,未曾表现出来。

够了!至少在他心底,她的分量在那些病患之上,她应该释怀才是。

「我们明日就动身吧。」

总要事先准备一些会用到的物品、药草,再行前往。

「好。你才刚清醒,先躺下再休息一会吧,我会联络官府的人一起前往。所有的事,我都会准备好的,你别担心。」

东方堂扶她重新躺回床杨,替她盖好被子。

明日一到水源村,只怕不知会待在那里多久,她身子尚虚弱,应当多休息才是,否则只怕她会先倒下。

「好,我再睡一会。」

阮香吟闭上水眸。她仍觉得有些累,於是放心地将事情交给他去处理。

东方堂温柔地注视着她许久,这才起身,轻悄地关上房门。

他打算先交代小二准备好鸡汤,在炉火上候着,等她醒来可以喝了补身,再去趟官府请求支援。想到这趟救人之路,有她相伴,不再独行,笑容不由得扬起。

他等这一天已等了好久,终是让他等到了。

水源村的情况,远比他们所预估的还要来得严重。

房屋倾塌,断垣残壁,无一处是完整的;官府的人不时从倒塌的瓦砾中挖出被活埋的尸首;有为数不少受重伤的人,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在面临家园被毁、丧失亲人的巨大悲痛中,脸上呈现空白茫然、令人悲怜的神情。

水源村已不再是众人印象中自给自足、朴素无华的小村庄,此刻犹如人间地狱。

当东方堂、阮香吟和运送物品的官兵到达时,在见到实际情况、震惊过後,连忙开始动手为伤患治疗包扎。

「大叔,很抱歉,你这半条腿恐怕是废了。」

东方堂歉疚地望着中年大叔的左小腿,他左小腿的神经和骨头皆已断裂到无法救治的程度。

「东方大夫,你别自责了,若非大家抢救得快,只怕我连命都没有了,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了。」

中年男人十分看得开。在屋梁横柱整个倒下时,他逃避不及,左小腿被压住,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比起其他被活活压死的村民,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大叔,你在这休息一下,我去看其他人的伤势了。」

东方堂替他将身上其它伤处包扎好後,便急忙去替其他人医治伤势。

「东方大夫,谢谢你。」中年男人注视着他的背影,感激地说。

随着东方夫妇的到来,他们这些等待救援、幸存的村民,总算是看到一丝希望。

另一头,阮香吟在帮几位伤患包扎後,听到角落处不时传来啜泣声。

回头一看,竟是一名年约五岁、全身脏污的小女孩,缩着小小的身子,哭得好不可怜。

「那是芽儿。她的母亲为了保护她,用身体护住她,当场被倒下的横柱给活活压死,而她以生命保护的芽儿,毫发无伤。」

一名妇人抱紧抢救出来的儿子,心有余悸,悲怆地说。

阮香吟闻言,眼眶不由得泛红。望着这满目疮挠、无一处完整的村庄,有多少人被迫生离死别、远离家园,让人不免怨恨起上天的无情。

「芽儿没有其他家人了吗?」

「有一个舅舅。听说在洛阳做小生意。」妇人回答。

阮香吟走向角落,蹲在芽儿面前,以手缉轻拭她小脸上的脏污,柔声地说︰「芽儿,别难过了,你娘在地下会无法安心的,大姐姐带你去洛阳找你舅舅好吗?」

芽儿抬起满是泪水的小脸,瞧着她好一会儿,抽抽噎噎地说︰

「娘死了,芽儿不要娘死。」

「我知道。乖,别哭了。」

阮香吟不舍地将她轻搂入怀,抱着她小小的身子,喉咙一时硬塞。

「香吟。」

东方堂手里拿着三块大饼,在她身後轻声低唤;方才那名妇人已告知他芽儿的遭遇了。

阮香吟放开芽儿,回首望向东方堂,拿起他手中一块大饼递给芽儿,要她先吃。

东方堂则在她身旁随意落坐,将其中一块大饼递给她,两人心情同样沉郁。

「我这边的伤患都已治疗包扎好了,你那边呢?」

阮香吟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大饼,没有什麽食欲。

「都差不多好了。」

东方堂咬了口饼,望着不远处的官兵将挖出的一具其尸首抬出来集体焚烧。

这水源村只有一百多名村民,这场地牛大翻身就死了一半,也让这个与世无争的村庄无法再住人了。

「东方大夫,我们打算离开这里,去投靠亲戚了,谢谢你们。」

方才那名妇人牵着儿子来向两人告别。

几名同样伤势较轻的人,都想离开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纷纷向两人道谢,告辞。

东方堂和阮香吟望着离去的村民。现在只剩下伤势较重的村民,一时之间还无法离开。

「东方大夫,辛苦你们了。」

王捕头是这次负责救援行动的人,此刻手中也拿着一块大饼,将装满水的水袋递给东方堂,然後盘腿坐在东方堂身旁。

东方堂接过水袋,先交给阮香吟和芽儿喝了几口,自己最後才喝,然後问着身旁的人。

「王捕头,你们预计会在这停留多久?」

「大约再两天吧,等这里大略处理好。东方大夫你们呢?」

这趟救援之行,若非东方大夫亲自出面,县大人也不可能同意派那麽多人於来这座小村庄。东方大夫的仁厚善行无人不敬,这回他身旁多了夫人,两人一起行医救世,可谓是天下人之福啊!

「我们会多停留些时日,等伤重的村民伤势较为稳定後,再行离开。」东方堂回道。

「好。到时我会命人留下足够的水及食物,还有你交代的药材。」

东方堂的回答早在王捕头意料之中。吃完手中的大饼後,便起身四处去巡视了。

「香吟,你先在这休息一下,我同王捕头四处看看。」

东方堂交代後,便尾随王捕头身後,打算查看是否还有尚未发现、等待救援的人。

阮香时轻应了声。

目光停留在身旁的芽儿身上,看着她小口小口的咬着大饼,不时将目光望向她,眼底有抹不安;院香吟回她一抹笑,她这才放心继续吃着手中的饼,而阮香吟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又过了两天,伤势较重的村民伤势也逐渐稳定了,官兵将在两个时辰撤离这里。

阮香时煎了药分送给村民喝下,好不容易忙完,一回头竟找不到这两天来跟她形影不离的芽儿,心下一急,张口叫唤︰

「芽儿!芽儿!你在哪里?」

「东方夫人,我方才好像看见芽儿往那边走去。」

其中一名村民一面喝药,一面手指着一个方向。

阮香吟已懒得纠正他的称呼。在东方堂宣告她是他妻子後,她对众人东方夫人的叫唤,已无力再去辩解了。朝他道谢後,连忙疾步追去。

好不容易在一间倾毁了一半的屋子前找到正蹲在地上哭泣的芽儿,她这才松了口气。

「芽儿,怎麽会来这里呢?」阮香吟在她身旁蹲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问道。

「娘就是在这里被倒下来的柱子给压死的。」芽儿站了起来,手指着屋里,哽咽地说。

原来这里是芽儿的家。

阮香吟也跟着站了起来,望着倾塌了一半的房子,心下不期然窜过一抹不安,打算先带她离开这里。

蓦地,地面一阵摇晃,芽儿惊恐尖叫着抱住阮香吟的身子大哭;阮香吟正欲火速离开,抬头一看,脸色不禁大变,原本未倾塌的房子正急速往她们所站的方向倒下来,她还来不及反应,猛地一股力道将她和芽儿撞倒。

待地面摇晃停止後,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压着一个人,那人竟是东方堂;而他身上正被倾倒的横柱给压住,温文的脸上毫无血色。

见状,阮香吟失控地大叫︰

「东方堂,你别吓我!」

她急忙要推开压在他身上的横柱,奈何柱子太重,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推开,急得她眼泪直流。

由远而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众人皆是听到她的叫声後,由王捕头领先赶来;在见到东方堂的情况後,众人吓得倒抽一口气,慌忙合力将横柱从东方堂身上搬开。

「东方堂,你怎麽样了?!别吓我啊!」

阮香吟急得轻拍他的脸,探向他的鼻息,发现还有微弱气息,心下松了口气的同时,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不停落下。

东方堂痛苦地皱紧眉头,睁开眼眸,勉强朝她一笑,安抚地说︰

「香吟,叫哭,我没事」

话说到完,随即狂呕出一大口鲜血,黑眸一闭,昏了过去。

「东方堂!」

阮香吟急忙探向他手腕,这一把脉,知他遭横柱这一压,内伤极重,若非他是练武之人,身强体健,只怕早像芽儿的娘一样向阎王报到去了。

急忙从怀里取出一颗「护心丸」,可以暂时护住他的心脉,不让他的内伤扩散。强自镇定後,她对王捕头说︰

「王捕头,这里不能再留下人了,请你帮忙马上让所有的人离开。还有,准备一个担架来,我们大家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这里不久前才发生地牛翻身,没想到刚才又发生了一次,虽然较轻微,不像上回毁了这整个村庄那麽严重,但难保不会再有第三次。这个水源村只怕是暂时不适合再住人了。

「是,东方夫人。」

王捕头领命,火速命所有宫兵立刻行动,将可自己行走的人先行送离;无法行走的人,一律准备担架将人抬起。最後由王捕头和一名官兵将东方堂移上担架抬走。阮香吟牵着芽儿在後头跟着,众人在一个时辰内全速退离水源村。

阮香吟回首望向已成废村的水源村最後一眼後,急忙脚步加快,跟在东方堂身旁,紧握住他微凉的大掌。

有她在,他不会有事的。

头一次心底感到害怕,怕失去他;直到这一刻,才能体会他在她落海後生死未卜时,内心有多大的煎熬。险些失去他,令她彻底领悟到,她不能再固执了。

等他伤好,她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只要他没事。

马车缓慢行进,负责驾车的人是东方府派来的人,奉命来接东方堂回府疗伤。

在东方堂受伤後,阮香时即派人通知最近的龙凤楼分店,在最快的时间内备妥马车,护送东方堂回东方府疗伤;沿途休息的地方,全是龙凤楼各家分店。

有她在他身旁照顾,还有沿途供应妥善的休息,东方堂的伤势逐渐好转,并无恶化。

「芽儿,大哥哥没事的,你别担心。」

阮香时安慰着自东方堂受伤後,芽儿便不再跟在她身後,改而守在东

方堂身旁,深怕他像她娘一样就这样死了。

「大姐姐,大哥哥会不会跟娘一样再也醒不过来了?」

芽儿担忧地望着躺在厚毯上,脸色苍白、闭着双目的东方堂,有股阴影始终盘据在她心底。

「不会的,芽儿忘了吗?大哥哥昨天还有睁开眼来。」

阮香吟轻抚着她的头,怜惜她那麽小就失去亲人,心底的创伤一定很深。

「大姐姐,等一下我就可以看到舅舅了吗?」

芽儿仰起一张泛着光呆的小脸,想到待会就可以看到疼爱她的舅舅就开心不已。

「没错,再等一下就到了,芽儿开不开心?」

揭开布楼的一角,发现马车已进入洛阳城了;芽儿的舅舅住在城西,而东方府则在城东,她已吩咐车扶先去城西,将芽儿交给她舅舅後再回东方府。

「开心!舅舅很疼芽儿的。」芽儿快乐地回答道。

「那就好。」

听芽儿这麽一说,她也就安心了。有疼爱她的亲人在身旁照顾,对芽儿确实比较好。

「三夫人,到了。」前头的车伏朝马车里头喊道。

阮香吟牵着芽儿的小手下了马车,来到一问卖包子的小店,亲眼见到芽儿的舅舅、那肥胖的身影抱住飞奔而来的芽儿,脸上的疼爱之情固然不了人的。在说明芽儿的遭遇後,芽儿的舅舅流着泪,一再保证会好好照顾芽儿,她这才在芽儿的依依不舍下离开。

放下心头一件重担,重新坐上马车,发现已睁开双眼的东方堂正温柔看着他。

「你醒了。」她双眼发红,任他握住她的小手,两人目光不离彼此。

「送芽儿回去了?」他虚弱地问。

她轻颔首,忍不住怨恳地说︰「东方堂,不准你再这样吓我了。」

「好。对不住,让你担心了。」东方堂一手紧握住她的手,另一手轻抚她消瘦的双颊,不舍地说。

「快到东方府了,到时你就可以好好养伤了。」

东方府己近在眼前,她相信他的兄长定会好好照顾他。

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东方堂神色紧张地问︰

「香吟,你会陪在我身旁、照顾我的伤,对吧?」

阮香吟水眸微敛,静默不语。

见状,东方堂焦急地欲起身,但这一动,牵动内伤,痛得他脸色惨白。

「东方堂,你这是在做什麽?!还不快躺好,别乱动啊!」

阮香吟急着要扶他躺下,结果反而被他拉下,身子险些压上他胸膛,急忙用双手撑住,两人的脸仅差一寸,鼻息交融,他黑眸里的不安清楚地映照进她的水眸里。

「香吟,答应我,永远留在我身边好吗?」

温厚的嗓音里隐含着他最深切的渴望,就怕她会趁他伤重时离开,再次让他无处寻她。

「好。」望进他黑眸底,她许下承诺。

黑眸绽放出光呆,大掌轻压下她的头,搂住她的粉唇,辗转吸吠,直到——

9

「三少爷,府邸到了!」

车快在一扇早已敞开的朱红大门前停下马车,朝里头喊道。

「东方堂,我扶你起来吧。」

阮香吟吃力地扶他坐起,车伏也在这时探身进来帮忙;在将东方堂扶出马车後,东方府的家仆早已在马车旁等候,接手搅扶东方堂下马车,阮香吟也在同时见到了东方堂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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