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宿舍楼下,我遇到了几个激动的新同学,他们是第一次来到北京,决定出发去看看天安门,我跟着这个亢奋的队伍出发了。于是,我终于在华灯初上、夜幕降临、晚风吹拂的时候,走在了北京的长安街上,完全就是梦想的实现。一个同学甚至背了吉他,沿路弹唱,这个现在看来很傻的情景当时令我快乐到眩晕。开学日的长安街漫步简直就是我的成年仪式,还有吉他背景音,还有天安门。在主席像前,一个哈尔滨同学流下了眼泪,他说他到达了祖国的心脏。我也有点热泪盈眶,我想也许是由于我初尝了自由之精神。
之前我看了表姐的黑色笔记本,决心要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但是对怎样成为、如何厉害全无章法。都没有见过,怎么成为?侠需要练功、交手,还需要遇见高人。我需要读卷习武,未来路漫漫,还是先看看再说。
报到第二天,全班集合,我发现我们班有很多好看的人。我上的是北京广播学院(现在叫中国传媒大学)播音系。众所周知,这个系的招生考试评测维度首先是脸和声音。要知道,人的脸有光环效应,脸一好看,就容易显得比较厉害。我们班同学,几乎是一个省才选出一两个,好像各个都很厉害,我对我的同门僧质量还是非常满意的。我开始隐约觉得,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要有标准,首先得才貌双全。发如雪,眉梢斜插入鬓,一把快刀,微微一笑转身——武侠小说里都这样写。
然而,年轻时候的见识是粗浅的,这个标准崩塌得很快。全班集合结束后我回到宿舍,发现八个人里最后一个也到了。这人的床铺在宿舍对着门的靠窗右下,我先逆光看见一双大长腿伸出床铺搭着,上身躺进床里,一动不动,好像在睡觉。我就先看了一会儿这个腿,真是太长了,还细,还起伏得当。我正看着,这人醒了,仰身坐起来,我又逆光看见一大把黑头发,哗啦垂下来,发丝边缘带着下午太阳的金边。这人伸出胳膊撩开黑长头发,撩头发的胳膊也是长、细、起伏得当,我正赶紧看胳膊,她又露出了脸。
脸怎么说呢,和腿、和胳膊,真就是一整套的,在大街上走一年也看不见这样一个人。漆黑眼睛,上嘴唇自然翘起来,两颊还有点肉肉的,加在一起诗情画意,像看少女芭蕾明信片似的。她先给了我侧面,又给了我正面,然后和我说话了。我也和她说了话,声音有点干涩。然后她就站起来了,得有一米七。一米二都是腿。
侠应该长这样,不是长我这样的!我心里想。不是我这样短头发,扁脸,一米六三,肯定不是。我心里破碎了一下,了解到人与人起点悬殊。有的人只是样貌就已经很厉害了,那么我的武功是不是要高得很明显才算数?我因此开始思考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侠的其他途径。现在看,她负责对我进行在大学寺院里第一次开示点化,又是一个宿舍,简直是借由我的眼睛频频点化。我一直挺喜欢她的,她活得也挺诗情画意。大二有一天半夜,我正在做梦,她在黑暗中走到我床前摇醒我,凑到我耳边轻轻说:“快看,我怀了外星人的孩子。”我一看,她把发光的星星墙灯揣在睡衣里,在肚子那里一闪一闪的。我都有点爱上她了。
这班同学被挑选到这里,是为了人前台上培养的。这种前途就容易充满机会主义。同一个宿舍,大概从大二起,就有人开始去节目组兼职实习出镜。那几年没互联网视频网站,露脸全在电视,大众业余生活也很依赖电视。红与不红,很可能就是一个节目一个月的事,挺残酷。当然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只是这个工种会让这些来得更快更决绝,而这班同学二十岁起,就要面对这种决绝。
机遇有它自己的逻辑。我的宿舍最先红的不是少女芭蕾明信片,而是我的对床,另一个爱早起的短发姑娘。大二有天夜里,早起姑娘下了让她红起来的节目,发现宿舍门被反锁了。当我被吵架的声音惊醒,矛盾已经升级了,两个人吵变成几个人交叉吵,又有人摔了镜子。我坐在上铺听了一会儿,发现还有牵涉到我的环节,想辩白回嘴,又忍住了。当我想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侠以后,获得了一个思考的新方法。我会想,我想成为的那个人,那个很厉害的侠,她会怎么办,她会辩白回嘴参与吵架吗?我坐在上铺往下看,看这宿舍也就二十平方米,但侠想去的世界该多大,侠想做的事该多大?无论多大,肯定不是这么大,我的侠不计较一时一隅的输赢,不屑于争执。况且侠的输赢不是叉腰对骂,而是出手就有,心服口服。毕竟我现在还不是侠,我还需要十万小时练功。
在大学里,我和我想成为的侠每天在一起,又是分离的,但在我没成为她之前,我都努力用她的眼睛和方位想事情,这帮了我大忙。她提醒我别忘了我想去的地方,别忘了我想成为的很厉害的人,大事小事,每天每月,我的侠都看着我呢!
在我的大学寺院,除了偶尔克服嫉妒等人性,也有很多诗意的时刻,主要体现在写诗上。是真的写诗。十一点熄灯以后,点上蜡烛,意境就降临了。我和少女芭蕾明信片的对床姑娘是写诗良伴。先是各写各的,各自朗读;后来觉得不方便切磋,又改成命题写诗,这样就能比较,比较就能提升。在创作高峰期,我们写完就高声朗诵,并调整嗓音和肢体动作,假想已与万千观众接通了精神花园。宿舍其他六位同学则从好奇惊诧适应为泰然自若。在许多闷热的夏夜,我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捧着我的诗集,只穿一条内裤,在狭小的宿舍彻夜读诗,朗朗上口,饱含深情。
后来,凡听到对大学中理想主义的讥笑,我就会忆起彻夜读诗。大学时候想成为的人,本来就是理想主义的人设,如果后来人设被周遭和他人改写、摧毁,就跌落回到现实主义。比如我想成为很厉害的侠,那时是,现在还是,但现在学会用现实主义手段为理想主义架设桥梁。遇上事,遇上人,都不能放弃你的人设,放弃的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理性主义者。
关于播音专业学到的技巧,几个人日常反而不大切磋,只重复玩一类声音游戏。当有人打电话到宿舍,无论谁接起,都会用极标准的配音女声说:“您好,这里是北京广播学院8号楼234宿舍,请接着拨分机号,查分机号请拨0。”过几秒,会听见对方真的就犹犹豫豫地摁下0。然后宿舍里其余的人会爆发一阵大笑。在大学寺院,声音是我们研习的刀法,因此不宜显山露水,不宜人前切磋。
在大学,一直困扰我的问题,是成为侠以后的活法。从我所在的专业出发,这个问题很快就具体到:侠要不要红?红了要不要卖艺?能不能忍受成为门客?临近毕业,我越想越多,好奇别人的活法,毕竟少侠要出江湖了。
我的大学门口好车多,坊间传言都在说,好车都是来接送女生的。
有一天,我和少女芭蕾明信片同时接到一份广告试镜邀请。在学校门口接我们的,是一辆极长的轿车,可以说平生所见最长。车里一共坐进八个女生,都拿着试镜邀请。我幻想自己将接拍电视广告,心情较为激动。
车到了一个外表普通的白房子前停下。跨进门是一个华丽客厅,两个中年男人迎接并微笑环视我们,分发了广告脚本。大家依次在宽阔沙发上坐好后,我开始特别认真地阅读脚本,并暗暗寻找摄影机。自我介绍环节结束后,从客厅推门,大家跨进餐厅,十人坐在大圆桌前,上菜燕翅鲍,红白葡萄酒,频频举杯,交叉沟通。喝得有点眩晕,再从餐厅推门,鱼贯跨进KTV包厢,大屏幕放着金曲,服务生在软装沙发前切起水果。这一关八人均被要求唱歌,又被邀请跳舞,包厢里反光灯球旋转迷离,灯光渐暗,折射出璀璨夜空,歌舞升平。
什么时候试镜?还是摄像机埋伏在暗处,观察考验早已开始?我感到困惑,想上厕所,自己站起来乱找,推开一扇暗门,却跨进一间卧室。我寻找厕所,四下打量,发现卧室陈设不太寻常,稍加联想,我好像懂了,惊骇得转身从卧室冲出来回到KTV,站在正在唱跳的女生中间拉住她们,“我们要回家!”我冲两个男人喊道。那晚,慌张的少侠逃遁在夜色中。
至于那个脚本描述的广告,我后来真的在电视上见到了,女主角是巩俐。脚本是真的,试镜是假的。
几个月后,我又在校门口见到了那辆很长的车,那真是我坐过的最长的车了。没错,我们学校门口,是有好车接送女生的。不过也不都是。有一次,我爸开了车送我,下车给我了一袋水果。流言传回我耳朵里,有人说:“王潇找了个老头儿,头都秃了,特别抠,只送了一袋水果!”
就是这样,侠出江湖,会遇到很多考验与危险,以及传言。
在大学寺院的最后一年,我和宿舍写诗良伴开始到处试镜找工作,不再写诗。毕业日,我们决定互赠最后一首诗,她让我命题,我的命题是《一个侠》,然后我写了一首诗:
一个侠,遇到了另一个侠
深夜喝酒,黎明别过
相约在下一个驿站
再相遇时
也不必问
去过了哪里
杀了多少人
我的大学就是这样,有点像寺院。在正式踏入江湖之前,我一直都是想成为一个侠的。
Ⅳ.幸福偶像
2009年,我和男朋友叶先生被推荐参加了一个叫作“幸福偶像”的比赛。比赛是一个生活类杂志主办的,参赛选手要拍摄硬照,撰写故事晋级,最后出席颁奖典礼,揭晓获奖名单。说是比赛,其实是一个普通的读者互动类主题活动,参赛者都是去现场吃喝玩耍的。
那个时候我和叶先生刚恋爱两年,一切风平浪静顺理成章,并没什么故事可写。但我有一个坏毛病,凡遇竞争型活动,就算一开始再怎么本着玩耍和解闷儿的动机参与,只要一进入状况,我就会肾上腺素飙升,泛起输赢心,越进入越想赢,屡试不爽。比如参加拓展训练,出发时心不在焉,却会越玩越正经,最后面红耳赤地争夺冠军;再比如接到出席活动邀请,我总是随便翻翻Dress Code觉得出席就好,结果遇到现场评选最佳着装,又迫切地想被看到并选中。了解我的朋友说,我当之无愧就是输赢心大赛冠军本人。
说回幸福偶像比赛。既然要晋级,我决定刺探其他选手的故事,打电话问比赛工作人员:“这里面都有什么好故事啊?”
“有啊!微整形医生斯勤一家,他和太太都长得好看,他还在故事里坦诚写帮太太塑造了更完美的脸!这个故事还挺独特的。”
“哦,所以他们是结婚选手喽?结婚选手会被认为更幸福吗?”
“当然啊,结婚就是修成正果的幸福,而且他们有孩子啊!”
“啊!还有孩子!”
我心说完了完了,这个叫斯勤的整形医生长得好看不说,还整了老婆,还有孩子,这故事真是好极了,我还能不能晋级啦?于是我和叶先生赶紧回顾了一番我们短暂的两年恋爱过程,找出几个可以标榜幸福的闪光点,拼拼凑凑写成故事,交了上去,竟然晋级成功。
颁奖典礼那天,我和叶先生穿上礼服,打扮一新,第一次遇见了竞争对手斯勤。在酒店的大宴会厅,我看见一个打着淡紫色领结,身着深紫色天鹅绒礼服的美少年。对,完全就是日本漫画里那种美少年,清瘦肩膀,四肢修长。他向我走过来,笑眯眯地打招呼:“你好,我是斯勤。我是本届幸福偶像。”
我觉得很逗,拿“幸福偶像”来自我介绍反而充满自嘲和荒诞的喜感,提醒了我大家都是来吃喝玩耍的。我喜欢不较真的时刻,输赢心冠军也从来更喜欢松弛的人。
斯勤有着惊人年轻的一张脸,反正“吹弹可破”、“唇红齿白”这些词,都可以拿来形容他。于是我对斯勤说:“你长得比杂志硬照好看。”
斯勤看了看我身边的叶先生,表情郑重地回应我:“作为一名整形医生,我认为,你男朋友长得比你好看。”
我感到心脏被一戳,而叶先生马上咧开嘴笑起来。
当天比赛结果揭晓,我和叶先生荣获“幸福偶像”大赛全国第二名,斯勤夫妇荣获第三名。我和斯勤在晚宴桌上喝起红酒频频举杯,一致认为第一名夫妇并不如我们两对幸福,尤其不如我们两对好看,一定是黑箱内定的结果。又喝掉几杯之后,表示名次也并不重要,反正我们已经是全国前几名最幸福的偶像了呢。
那天,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得太多,晚宴之后,我弄丢了“幸福偶像”第二名的奖杯。空手回到家,我穿着礼服躺进沙发,沮丧袭来。
2009年,我三十一岁,创业一年多,公关公司还挣扎在生死线上。我知道这比赛不值一提,只是件能与男朋友一起玩耍的小事。但丢了“幸福偶像”的奖杯,让我感到是种隐喻——是的,我已经三十一岁,依然是无名小卒,也并不知道我选择的创业道路是否正确。我没有挣到什么钱,男朋友比我小三岁,一切都是混沌的,不知道未来。我很清楚,我并不是一个幸福偶像。现在,我连有机玻璃奖杯都弄丢了。
那时候,我刚开始写第一本书《女人明白要趁早》。沮丧常有,但沉浸在叙述中让人专注,物我两忘。我无法知道这书未来是否会有人读,所以全然写给自己,深夜回顾每一个年轻而糟糕的故事,然后把教训一条一条地在Word文档里打出来。每打出一句,我都像又给自己修炼出一条傍身秘籍。我还是三十一岁,还是没挣到什么钱,但写作过程很神奇,就像我在被我自己写的故事完整化,我的人格像一张拼图,被自己写下的书中章节一块一块地拼回来。
为克服沮丧,我从沙发上爬起来,穿着礼服裙,在桌前修改我写给晋级比赛的恋爱故事,删删减减,收录进《女人明白要趁早》。至少,这篇文章没有浪费,它将成为新书的一部分,我这样安慰自己。
合上电脑,手机突兀地响了,吓我一跳,一看是刚才一起领奖喝酒的斯勤。
“原来你就是那个美女CEO王潇啊,哈哈!”斯勤声音很大很兴奋。
“你是说网上那篇文章吧?”我知道他是在说我写的那个帖子《写在三十岁到来这一天》。到处都在转发,可惜我不是真美女,也不是个成功的CEO。
“你很红啊你知道吗?哈哈!”
“有吗?”
“当然有!告诉你吧,我去年就看到你那篇文章了,特别喜欢,但又不知道王潇是哪个。今年我开了微博,每天复制一条发微博上,一开始大家评论都说我老有才了!后来有人发现了,说斯勤不对啊这是一个美女CEO写的啊你怎么抄袭呢啊哈哈?我一看,妈的没法再复制了那个女的竟然红了!哈哈哈!”
斯勤聊得我哭笑不得,电话内容如此欢乐,我都不好意思再沮丧,也胡乱聊了一会儿。
最后斯勤说:“你老有才了,老励志了,你是励志大姐!以后我人生迷惘了,就找你喝酒啊!”
“好啊,没问题!”我一口答应下来。那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励志大姐,听着还挺亲切。
“都是缘分,大家也算是选秀比赛认识的。”
最后一句差点让我笑岔气。
几个月后,斯勤真叫我出来喝酒了。
斯勤的吹弹可破、唇红齿白都没变,但当他神色平静地说出:“励志大姐,我离婚了。” 我错愕得完全接不上话。
停了几秒,我小心地问:“前一阵咱们不还是幸福偶像吗?”
“幸福偶像,它前提得是当事人是幸福的对吗?是当事人,不是周围人,不是爹妈,也不是传统,其他人觉得这算幸福都不管用对吗?”斯勤问我,盯着我看,眼睛黑亮。
“对。”当然都对,但我仍然判断不出他不幸福的原因。
“所以就离婚了。” 斯勤摊了一下手。
“那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关切地问他,虽然从他神采奕奕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常见失婚男子的憔悴,但毕竟是个重大转折。
斯勤好像对我的问题有点儿难以置信,上来扶住我肩膀说:“我当然过得好啊,励志大姐,咱们可是幸福偶像啊!”
我的第一本书《女人明白要趁早》是2010年初出版的。出乎预料,新书从上市起就成了畅销书,获得了一批又一批的年轻读者。斯勤在机场书店看见榜单就打电话给我:“励志大姐,你红了!我早就知道,你老有才了!”
“我不红啊。”
“你必须红!你可不能不红啊,我可每天都按你写的那一条一条活的。”
看见电视里我的访谈,斯勤也打电话给我:“作为专业人士我得说说你,你是励志大姐啊,你得起示范作用,你得保养啊!”
“我希望四十岁还长现在这样就行。”
“肯定没问题!”
我刚要高兴,斯勤接着说:“你这不是马上就要四十了嘛。”
“……”
“没事,大姐,你要知道,前半生就算再美,后半生,也是要靠智慧和钱生活的哦。”
又一次访谈播出之后,斯勤在深夜打电话问我:“励志大姐,你在访问里说,你是三十以后才发现自己可以写作的是吗?”
“是啊。”
“我也有类似的发现。”
“是什么样的发现?”
“没事,大姐,问题解决了。”
斯勤的业务越做越好,客户名单常现娱乐明星,报道遍布各大时尚杂志。2011年,他在北京东四环一家酒店的一层开了一家超大的美容会所,采购了几箱我的书送给他的员工。我去给书签名的时候问他:“你最近谈恋爱了吗?”
“我是有一技之长的美少年,必须有很多追求者。”
“所以你恋爱了吗?”
“有一个追求者要来找我呢!”
“好啊,让姐也看看。”
一会儿,我抬起头,在我和斯勤面前站了一个俊朗的小伙子。我瞬间懂了。
我懂了。可是我又没懂。我想起斯勤说的三十岁后,说的周围,说的爹妈,说的传统,前后种种。没错,在某一通电话前后,这个总是与我欢乐聊天的美少年,一定经历了若干人生重大转折。他遇到的问题,面对和克服,都不会容易。我假想了一下他的人生再把自己代入,想到之前的太太、孩子、爹妈、媒体,顿觉已无力再想象下去。
也是三十岁以后,我才明白,无论是择业道路,还是恋爱道路,都比不上自我发现的道路艰难和漫长。我还想到,原来,事情是一团问题,问题可以拆开捋顺后等待解决,而人不是。人是一团神秘,是揭开再揭开后依然纵横交错,就算一直面对,一直研究,你也只能做到与这团神秘共存。你可以观察它,欣赏它,爱它恨它,却无法像问题一样解决它,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所以人是无底深渊,人是万般美好,人才让人哭让人笑让人等待,人才动人。
2012年,他又找我及一群人喝酒,说要庆祝个事。
“你又恋爱了?”我猜测。
“比这个事值得庆祝!”
“那不对呀!庆祝事业和钱吗?你的顺序难道不是恋爱在第一吗?”
“这回还真不是恋爱第一了。”
“那你堕落了,你不是美少年了。”
“大姐,你说,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比恋爱还高尚还值得追求?”
“要我说,尊严与自由。”
“对,我今天要庆祝的,就是自由。”
然后,在浪漫的烛光中,美少年斯勤正式向大家宣布,他终于还清了几年前所购豪宅的所有贷款,同时终于抵达了他为自己设定的目标银行存款数字。啊,这也是我的目标之一,可以站在夜晚的落地窗前,俯瞰整个城市在呼吸,财务自由,心无挂碍,不见不想见的人,不去不想去的地方。
“我每天忙活,就为了一种自由:哪个事儿烦你,你就不要;哪个人烦你,你就绝交。”斯勤端起酒杯仰脖干了,目光慢慢地掠过我们每个人的脸,又说了一遍:“自由。”
从那以后,斯勤会阶段性在北京消失,然后朋友圈的照片里一定会出现蓝天碧海、美食美酒、宠物和机车,以及像他一样的快乐美少年们。当我翻看朋友圈时,会在其他人发的静心鸡汤和创业鸡血中间,看到斯勤的世界——他的照片永远充满阳光,永远年轻,永远有变幻的不同美景的海岸线,好像来自另外一个平行宇宙。每次我都读出了两个字:自由。
不得不说,即使是在同样的朋友圈界面看过去,每个人也是自带质感的。很多人都会偶尔旅行,包括我,都会在异域发出精挑细选的照片,也展示阳光花园和灿烂笑脸,但很奇怪,我就主观觉得都和斯勤的照片不一样。比如看到一个我的五百强金领朋友晒出的度假照,哪怕画面里充满龙虾和游艇,我也会立刻解读成:这是一张(辛勤劳作了一年后的高级打工仔的)度假照。往下拉一拉,看到斯勤晒出了一只在花园里撒尿的八哥犬,我马上就欣慰地解读出俩字:自由。
2013年秋天开始,我发现斯勤照片的景色不再频繁变换,总是出现相似的洛杉矶早晨和落日,花园和街道,一只黑色的八哥犬,他自己的灿烂笑脸,还有另外一个美少年。我几乎每天重复地看到这些元素,直到第二年秋天,我看到斯勤的地点变成了旧金山。在旧金山,他发出了一组结婚照。
对,结婚照!第一眼我有点难以置信。我看到他和照片里一直出现的那个华裔美少年,都穿着精神抖擞的礼服,在牧师的主持下郑重地行礼。在每一张照片里,他们都笑着,拥抱,互相凝视,眼睛红红的。我看到照片下面无数热烈的评论里,他原来的太太,也写下了一大段祝福。
“励志大姐,我觉得我现在是真正的幸福偶像了!”斯勤在微信里对我说。
“你就是!你必须是!我要写本新书,书名叫《按自己的意愿过一生》,你知道,这是一个梦想。在我认识的人里,好像只有你真正实现了,我能写写你吗?”
“当然,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只要你高兴。别忘了,咱们可是幸福偶像啊!”
Part 2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行业
我的简历略为凌乱,从字面上很容易看出,大概是离开大学后平均不到三年就会换一个行业,创业之后,又换了两次方向。每次为什么换,怎么就决定换,换的时候怎么想的,换完以后又怎样——常有人问起这些关于“人生抉择”、“人生转折”的问题。然而,简历可以美化,美化之后,人们提问的铺垫就变得较为诗意,称之为“每一次华丽转身”。“华丽”这个词用在这里,内涵还是很深刻的,张爱玲有句警世恒言怎么说的——“人生是一袭华丽的袍,里面爬满了虱子。”
不得不说,为了故事富于戏剧性,讲述者经常使用的“华丽转身”造成了许多认知误导。人都天生趋利避害,无论是谈恋爱还是选职业,谁不想直接找对人,选对路,一步到达理想人生彼岸啊。一定是因为发现错了才换跑道,已经是浪费了时间,又忍痛交了学费,只能暗暗决心重新来过。如果下一个起点资源及格,平台不错,外人看着体面,也就可以粉饰为“华丽转身”了。
按照浸淫“一万小时”才能成为大师的原理,想要把一门手艺变成行家绝学,每天操练三小时要十年,每天操练九小时要三年,人生岁月有限,二十岁到三十五岁,即使没换过行业,日夜精进,也只够成就一个半大师的。每换一次行业,就意味着之前的大师之路夭折,在金字塔里下坠一层,又一次落回平均水准的芸芸众生。在有限的时间里,每转换一次行业,就是增加一次回归庸人的风险,加盖一个迷失者的悲剧烙印。然而,这就是我。
在经历了大约几次人生方向选择之后,久病成医,我终于具备了基本总结的能力。纵然当初每次选择中的我都是懵懂的,但现在回看,一切昭然若揭,全都充满因果。乍看上去再混沌的思路,其实已充满了暗示、启迪、条件、契机,我们的生活即使在平淡无奇的时刻,其实都充满转折与线索,剧情都存在逻辑严密的暗线,未来都埋在过去之中。
当现在的我说起过去,剥离掉娓娓道来的故事,当初每一个辗转迷惘的选择,都可使用归纳法清爽地分为四大要素:追求、痛苦、启迪、决定性瞬间。而其中最神秘的,一定是决定性瞬间,是你终于获得神奇能力,与过去决裂,向前迈步,再没回头的那一刻。它对于一个人,就像是命运大手的神谕。
就像我一直以来都爱看人物传记和深度采访,因为那里面总能看到各类的决定性瞬间,有时候主人公经历了漫长的煎熬,有时候像一个偶然的玩笑,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人们面前。
比如某一期《时尚COSMO》客座总编辑是李东田,在与他聊天的全程里,他描述了从业二十五年的全部历程。整个历程微观又宏大,听起来像一个行业从无到有的史诗。李东田说:“最棒的一年是二十六岁,那一年我到了纽约。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可以拥抱世界,充满活力,一切都可以。”在其中的几个人生转折点上,甚至都像是有一束光打到他的脸上,一扇门在他面前开启,而他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还有一次读到别人这样的决定性瞬间,是在村上春树的《且听风吟》里,他写到有一天去观赏职业棒球赛,在露天观众台喝啤酒,看到养乐多队洋将John David Hilton击出一支二垒打,那一刻,他描述“一种契机刺激了心中某种不寻常的东西”,还说有一种什么东西从空中落下,降落在了他的身上,从此,他决意开始专职写作生涯。
与其说是那些时刻召唤了人们,我宁愿相信是人们通过漫长的执念召唤出了那些瞬间。有时候,只需要明白一个点,它就会立刻让你蜕变。那种了悟并不是渐进的,而是突然的,在半秒钟之内,你就从此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终于辨认出来到这世间的光芒与使命。
Ⅰ.创业七年 ❶前传
我的公司是2008年2月注册的,到现在是第七年。按照大部分创业公司活不过三年的说法,我的公司捱过了两轮。2015年8月,公司接受了首轮投资,估值一亿人民币,开始了新旅程。显然,作为这个充满快速奇迹年代里的创业者,我太慢了。横向比较的时候,我羞愧过,好在多数时候,我的参考对象只是之前的自己。
自从世界上有了朋友圈,我在这一年间看过的创业秘籍、鸡汤和故事,比过去所有的加起来还多。但必须承认,看过大量睿智真理之后,会增添新的自我怀疑,因为成功者们给予的真理和我的创业过程贴合度极低。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专家,不是异类,没有宏大的中国梦,也没想过改变世界。
1.一张背景板
2006年春天,我二十八岁,在中国人民大学读研二,专业是艺术设计系里的新媒体。由于内心总对本科的播音主持专业的文化结构带有隐隐的自卑(其实现在想想,跟播音主持专业有什么关系啊?明明就是自己懒散看书学习不够,自己造成的肤浅却赖专业不好),因此终于恶补了些知识,精神上还是很愉快的。
精神上愉快不假,但是毕竟考研之前在外企工作了三年,读研究生的时候没收入,一对比在外企时候的Lifestyle,物质上就不太愉快了。没有收入的状况一直从研一入学持续到研二期末,直到我接到前同事打来的电话。
2006年6月的一天,午后。
中国人民大学学知楼,332研究生宿舍。
宿舍进门右手靠墙是紧挨的两张上下铺,左手是相连的四张书桌。
插画系的米秀和我坐在书桌旁,我正上网乱看,米秀穿着一身布满粉色小熊的睡衣,抱着半个西瓜一直吃。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接完电话,问米秀:“Illustrator你用得熟吗?”
米秀说:“还行,但是好多快捷键记不住。”
我说:“我原来公关公司一同事问咱设计会议背景板能不能接?”
米秀说:“接。”
我说:“那不如以工作室名义接,比较大牌。”
米秀说:“嗯。”
我说:“那得给工作室起个名儿。”
于是米秀放下了西瓜,两人开始提出一个又一个英文单词作为假想名字。
我问:“Motion这个词儿你觉得怎么样?”
米秀说:“有力量、很中性的样子。”
我反复念叨了几遍,觉得不满意:“干瘪、单调、不完整,咱们应该造一个组合词。Motion是动机和过程,但是一件完整的事儿,还应该包括结果和呈现。”
米秀说:“Post。”
我说:“Motionpost,这个好。”
米秀说:“嗯。”
然后我打开Illustrator,设计了Motionpost第一个字体LOGO。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用Fireworks做了第一版简陋的网站。2006年6月,Motionpost工作室正式建立。第一单,我收了前同事所在公司5000块钱,和米秀合伙把设计做完了,把2500块分给了米秀。
如果分析一件事萌发的契机,会发现这契机是神秘的。在我七年前创业的起始点上,需要几个条件同时存在:前同事、前同事的设计需求、前同事选择把电话打给我、愿意分担任务的米秀、我和米秀都会些PS和Illustrator。按照后来商科的创业元素套用,它们分别代表了人脉、人脉转化为客户、客户需求、团队和核心技能。向上追溯,我实在是说不出一个远大理想和富于逻辑的故事,总之,Motionpost工作室开张了。
2.几个大客户
我和米秀组成的Motionpost工作室除了设计背景板,也做整体活动VI,包括LOGO及相关延展,收费在5000元到10000元不等。我接活儿,再分包给米秀,几个月中我们做了七八个类似项目,逐渐有钱逛街买衣服和高级化妆品。我俩逛完街,吃完餐厅,表示对研究生生活十分满意。
一天正逛街,路上遇到前男友(此处故事可参考已出版《女人明白要趁早》中《变心需要理由吗?》)的朋友。前男友的朋友嘛,问我过得好不好,那必须是说好。为了证明自己过得真的好,我还吹嘘了一下Motionpost工作室的情况。不料这朋友听后说:“以后我帮你介绍客户!”
在遇到她之后的半年中,她至少帮我介绍了三个客户, 涉及三个新建餐厅VI全案设计和制作项目,其中两个位于5A写字楼商场业态里。她引荐我的方法也非常独特,从第一个人开始,她就把我带到对方面前,充满自豪热情洋溢地介绍说:“这是我的好朋友王潇,她自己开设计公司,她做的设计特别特别好!”我当时就吓傻,因为我根本没做过任何餐饮类设计,完全没有任何经验和案例!况且我在平面设计上完全就是二把刀,快捷键和工具都认不全,更别提制作了!
三个人听完介绍的回答都一样:“哦,那先做一套方案给我们看看。”我也只好都硬着头皮微笑点头,人前先应承下来。
我应承之后正不知如何是好,噩耗袭来,米秀拿到Offer要去英国念书了,Motionpost只剩我一个人。我就赶紧发招聘信息急招平面设计师。招到一个我觉得不错的,就和他一起开始迅速做方案,熬了一夜又一夜。要说创业的感觉,那种未来不明却又充满干劲的日子,那时候绝对算是初体验。我一心想接下那三个客户,因为每一个给出的预算都远远超出了我和米秀做的那些会议设计。我甚至大胆到在并无把握接下客户的时候,已经在支付设计师的工资成本了。
后来在给企业风险管理公司做项目时,我学习到风险偏好的概念,回忆起当年举动,马上意识到自己或许本身就是个高风险偏好的人,无论是先天遗传还是环境影响,这种偏好会参与决定一个人所选的生活方式。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当时之所以敢于垫付设计师工资而去赌三个项目,我觉得那是因为,我第一次闻到了钱的味道。
然后成功接踵而来,看过设计稿之后,三个客户先后把项目交给了我。作品被人肯定,被金钱肯定,是一种终于长大成人的喜悦。初出茅庐有人识货,对买货人简直就是感激,因此对重复改稿和披星戴月都全无怨言。
在其中两个餐厅的广告灯箱第一次亮起的那两晚,我都跑去观看。就在此刻我的脑海里,那画面依然非常清晰:一个在丰联广场,一个在赛特购物广场,夜幕降临的时候,我站在楼体的对面,隔着广场和街道向上仰望。灯光亮起,我觉得世界上只剩下我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和那广告牌,中间街上的车与人都是来去匆匆的模糊面孔。“你们看到的灯箱里正亮着的,是我设计的广告呢!”我心里这样呐喊着,就像青春电影里的角色,爱上了一个人后抑制不住地想告诉全世界。
现在看来,我的朋友和她介绍的客户应该称作转折点事件。很多人与事都会累积叠加着改变我们的人生轨迹,但在无数遇合过的人与事中,会有那么关键性的几个,也许是与他们的一句话、一次会面、一个行动。没有他们,我们后面的人生也许会改写。
如果在这个阶段有什么可以总结的话,那就是:勤出门,积极友善地对待过往友人,告诉他们你在做什么,以及,做一个胆子大的人。
3.最后一根稻草
可想而知,我在研究生三年级并没有好好学习。我迅速从学生变成了一个小生意人,乐此不疲地奔波在各个客户的办公室和人大校园之间。
那段时间我获得了一种新的活法,人很亢奋。见人、做设计、反馈、修改、收钱、制作,所有事情在我人生里密集而史无前例。由于没经验,中间当然有受挫,但是新鲜感远远大于受挫,就像正在学走路的婴儿不会因为摔跤而气馁,因为直立行走的体验实在太具诱惑力了。
到了研究生三年级毕业前夕,我有两个选择,去面试上班,或是继续做一个乐此不疲的小生意人。我没费太多思考就暂时选了后者。说是暂时,因为直至那时,我的内心都还在告诉自己,我的接活做活是在玩耍,是刚好,是自然而然,并不是我主观坚定的选择。行为上,表现在我从未真正去想注册一个公司。
现在看来,不是真的不想,而是因为心存恐惧。行为相对思想,会滞后更会自欺欺人。事实是,当领完毕业证书后我的同学们去上班而我还在到处接活儿时,无论我是否承认,都已经对人生做出了选择。
但人生选择这类大事,往往需要最后一根稻草。它压垮你,你才会真正去想努力朝一个方向站起来。
研三毕业,搬离宿舍,我正在为办公场所发愁时,有个一直在帮我开发票走账的公司刚租了新办公室。办公室有三层,第三层有一半空间闲置,公司老板盛情邀约我们入驻,表示房租以他公司的日常平面设计需求置换就好。我高高兴兴入驻,挂上了Motionpost招牌,又招聘了几个设计师,如火如荼地开工。
现在看,小设计公司接活做活,通宵达旦,上一单与下一单之间充满投机性,产品以客户主观意志为标准,生产方式毫无规律,出卖单位时间劳动力在慢车道发展,不存在幂次法则的突破口,其实谈不上是真正的创业,充其量只能算作有雇佣关系的自由职业者或者手艺人或者包工头。但当时的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我不仰仗依赖任何大机构大平台,我靠才华和技能吃饭,朝不保夕,从不知道下一单在哪里,然而我活着!我简直太酷了!这不是创业是什么呢?
我当时还犯了一个致命的认知错误,直接导致了最后一根稻草的到来。这错误就是:由于使用免费办公室,我错误计算了运营成本和收入的比例,认为自己的设计工作室做得还不错。
在进驻到三层办公区半年之后某天,公司老板突然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发票也一直帮你开着,但老帮你就是害了你。真想创业不可能靠免费,你下个月开始交房租吧。”
我当时都慌得不敢看他,感受很复杂。首先是原来说好的其实随便可以反悔,约定瞬间瓦解,出乎意料;又发现聪明才智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有些愤怒,一直以为替人做些平面设计是正大光明的置换,原来并不是。既然不是,我就成了寄人篱下还觍着脸多吃多占的人,但我认为我不是主观故意这样做的。被这么一说,感觉尊严被污蔑了。
当时觉得委屈不已。是他邀请我免费入驻,半年后又是他突然要收房租。而当他宣布收房租时,我才发现我的定价和利润率都有问题。再细想,是我自己选了做设计工作室,是我自己谈的客户,又是我自己答应的入驻。现在其中一个环节崩塌了,我该怨谁?大概还是得怨自己。是我幻想免费午餐就太天真,还是他破坏口头契约很让人失望,我一时想不清,总之那天有点想哭。
今天往回看,我必须要感谢这根稻草。通常,催化人做出选择的原因有两种:一种是正向的,由于为选择提供了机会和资源,促使选择加速发生;第二种似乎是逆向的,是切断其他可能,逼你立刻做出选择。也许,一个通常平静状态的我,如果失去了免费舒适的办公空间,会考虑停住不做;但他的话打醒了我——“真想创业不可能靠免费”!那么我到底想创业吗?如果不靠免费我能活吗?我对未来和能力边界第一次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几乎是在他讲完那句话的十分钟之内,我感到热血在体内流淌,决意战斗。
奇特的是,每次巨大的决心到来时,在那决定性的瞬间,身体往往会一起反应,热血上升,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然后头脑会突然安静,像隔绝了周围的声音。像有个声音在说:就是这样。
我在他说完三天后,搬进了万达广场一间六十平米的办公室,并用新的办公地址注册了自己的公司,正式开始了之后七年的创业生涯。
以上,是我的创业前传。
Ⅱ.创业七年 ❷朝霞、包裹和我
从2008年注册公司,到2013年公司业务转型,是五年。这五年我只做了一件事——让公司活下来。
让公司活下来,从实时的结果上看,就是每天都要围绕一个目标:让公司账面时刻是正的,拥有健康现金流。健康现金流就是有钱,有钱就等于人体有血,有血才能活着看到第二天早晨的太阳,其他都是瞎掰。对于一个初创的企业来说,这个目标很难。
从免费办公室搬走以后,我带着四个设计师驻扎在万达广场开始接活做活。因为对未来没把握,六十平米的办公室只租了一年。第一年稀里糊涂地活了下来,获得了几分信心。第二年搬家,在后现代城租了一套二层的Loft,一百二十平米八个人,业务从做商业设计拓展到活动策划与执行,我是公司唯一的Sales。
既然活着是第一要务,我对客户是基本不挑的,也没资格挑。到现在,我也依然认为做商业设计和公关公司的方向,不是我深思熟虑的选择,而是误打误撞从研究生时代赚点钱之后的蝴蝶效应。或者说,当最初的小买卖滚动起来以后,后来的路线毫无战略可言,全是机会主义路线。在我这里,对机会的判断基本取决于三点:一、是否有利润空间;二、我是否掌握基础技能;三、是否算新业务种类的新冒险。
比如接了个电话,本来是咨询做A业务,当被问及是否能承接B业务时,只要和我的知识边界接壤的,我都腾地涌动一下热血,特别想试试,于是公司几个人就被我逼着做了B业务。当完成了几个B类案例之后,我们的主营业务就欣然变成A+B,后面又出现的CDE依此类推。于是,我们从商业设计开始拓展,涉足了企业内刊的编辑制作、展览展示、庆典年会、路演试驾等等不一而足。团队的工作内容包括亲自动手或外包VI 、设计拍摄、后期视频、舞美搭建、灯光音响、编辑文案、流程管理、媒体投放等等等等。市场与公关与广告本来就是完全接壤的姐妹行业,实战中各种交叉学科高度杂糅在一起,而每次学科的排列组合都会变出新花样,我和团队摸着石头过河,跌跌撞撞,也竟然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