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的小型民营公关活动公司,都活得挺不容易,挣的是产业链末端的辛苦钱。我所说的辛苦,不是起早贪黑,而是投入和产出不对等,且缺乏尊严。在我看来,整个公关行业可以大而化之地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洋气的专家机构,比如我原来就职的一家顾问公司,都是有历史有光辉业绩的跨国企业,各种层级的顾问都英文流利且与律师行或麦肯锡一样按小时收取费用;第二类,是中型民营公司,专门取得大型国企民企年单,活动呈现结果不论,但收费绝不便宜,个别可疑项目的主要功能几乎可以判断是用来洗钱,这事儿还不能细说;第三类呢,就是在下领导的小麻雀型公司,江湖又称“擦鞋”公司,处于品牌宣发下游的下游,产业链末端的末端,以能承接到第一类第二类看不上的甲方小预算活动为己任,偶尔也承接第一类第二类甩出来的外包项目。也就是说无论年初的品牌预算多么慷慨,策划方案多么雄才大略,总是要找些踏实耐劳的“手”来把一切落实,手当然要越便宜越好,在过程中,脑还会时不时地指挥手,矫正手,甚至奚落手的事情也时有发生。三种类型的公司都是乙方,但生活方式差别极大,哎,各种糟心往事涌上心头。
凡遇甲方质疑、推翻、谴责、拒付,我就会想起往昔:我当年不是一个义正辞严的央视新闻播音员吗,不是应该每逢整点就庄严地出现在屏幕上吗?我现在这是干吗呢?
有一回,我们给一个新闻发布会准备物料,临发货前,才发现有手提纸袋开胶了。其他同事已经去了会场,我只好和剩下的人给纸袋加固。桌上没地方,我就跪在地上,兴致勃勃地一个个摆弄纸袋,粘贴不干胶。那天我的研究生导师约了来看我,他来的时候我还没弄完,着急发货,只好让他等着。等我抬起头,发现他望着我,眼睛里都是叹息。我知道他怎么想,他在想好不容易念完的硕士,为什么在粘纸袋呢?或者他想,说好的创业,原来就是粘纸袋吗?
我当时觉得让导师不解和失望了,挺惭愧的。我也想解释,但怎么解释呢?说我其实不是在砌一块砖,也不是在搭一面墙,我是要修建一座教堂?我根本都不知道那座教堂有没有,是什么样。我当时只是想,我粘好了纸袋,活动就顺利了,客户就满意了,就付我尾款了,我就多了一个成功案例和下一次更大活动的头款垫资了。良性循环,活动一定会越来越大,就是这样。
当初决意自己创业的时候,幻想的图景中有数钱、有自由、有挑灯夜战运筹帷幄、有十指插入乱发后猛然获得一个灵感,但肯定没有粘纸袋。不但没有粘纸袋,也没有改稿改到天荒地老,也没有甲方在唱卡拉OK打电话让我过去结账,也没有比稿后方案直接被甲方拿给另一个乙方。一切我都不曾想到,我是懵懂创业的,是自己因为好玩突然跳入池水里,却不得不学会游泳的。
还有一回,刚创业的那年冬天承办客户活动,急用某种稀缺的物料,委托一个在铁路工作的朋友随列车捎到北京。凌晨火车到了,我去西站接货,但是死活打不通捎货人的电话,也找不到站台。眼看那趟车停靠的时间就要过了,我还在半夜到站的人流里钻来钻去,羽绒服里都是汗,充满焦虑和凄惶,心底又泛起隐约的自我怀疑。我觉得一定是哪里不对,一定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为什么会在午夜的西站挤在人流中焦急无助地拨一个陌生的号码等一趟绿皮火车呢?这一切都特别荒诞,尤其不是我想象中自己的样子。直到列车停靠的时间过了,电话依然没拨通,站台依然没找到。这意味着我错过了那个重要的活动物料包裹,那活动怎么办呢?
我沮丧地往回走,正努力想怎么才能拿到包裹,电话响了,对方告诉我那趟车已经进了停靠总站,叫我去取。我高兴坏了,寒风中打到一辆车,终于找到了列车停靠站。那场景还是很震撼的,黯淡的天光中,我看见一排排的铁轨平行横亘到很远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停靠站。
联系人告诉我那趟车的位置,我才发现停在离我很远的地方,中间隔着若干条铁轨,可能是十几条吧。我观察周围,好像除了翻越铁轨过去也没有别的办法。停靠站铁轨和平常见到的不一样,都铺设在半人高的路基上。于是我开始一条一条地翻铁轨,吭哧吭哧地,撅着屁股,我当时希望那个时刻永远不要有别人知道。翻的过程中,我第二次感到巨大的荒诞,像在魔幻主义画面里。铁轨冰冷,四周寂静,我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衣服摩擦铁轨声。往左往右看,每一条铁轨闪着寒光,延伸到不知名的远方,放在白天,一定充满了诗意。每翻完一条,我就查看一下剩下的铁轨数量。毕竟胜利在即,要拿到包裹了,活动物料搞定了。
终于拿到包裹,向送件人说了谢谢,我开始折返。包裹挺大挺沉,我得先把包裹拖上铁轨,自己再爬上去,把包裹顺下另一面,再跳下去。一直重复这个动作,速度就只能比来的时候慢很多了,跳上跳下浑身大汗。我心想多亏平常练了,技不压身,论胳膊大腿还是有力气的。荒诞还是荒诞,但任务完成,心情好多了。
忘了是凌晨几点,铁轨快翻完的时候,天渐渐亮了。铁轨也跟着亮起来,由远及近,一根根,像钢刀从我脚下插向天边。我看见远处的晨光,于是在一条铁轨上停了下来,站在那里,深深呼吸。当时美丽的朝霞也许出来了也许没有,但在我记忆中是有的。因为那一刻对我很重要,广袤的天地间铁轨中,有朝霞、包裹和我。
当然,钱来钱去,也总有些好日子。但最初几年,比现金流告急更可怕的,永远是严重的自我怀疑。
一般看大企业家的成功者自传,大家都格外爱看那些最艰难的时刻,我也爱看。首先可以代入自身,对比眼下,觉得自己这点困难和人一比,也还不算太难,聊以慰藉;然后是读到后面往往会有背水一战、绝地反击时刻那戏剧性的快感。蹊跷的是,这类故事总是相似的,几乎每一个成功企业家都用了同一个剧本,前面的失败和煎熬越低落,后面的成功就会显得越壮阔。就像希腊神话的写作要义,英雄必须经受心理和肉体的巨大考验,然后才能接受使命踏上征途最后走向胜利巅峰。在人们熟悉的故事结构里,英雄的故事全像是被写好的。在眼下,这种故事都用两个字的流行语概括:逆袭。
然而事实是,无数幻想人生巅峰的小企业主都在经历磨难和煎熬,坚持着等待逆袭时刻,但逆袭时刻真正到来的,只是其中一个极小的概率。就算理性上知道这一事实,小企业主也往往选择坚信自己就是那个小小概率,不到最后一刻不愿意认命死心,我也一样。
我记得公司开张以后账上第一次出现赤字,而我完全不知道下一单会在哪里的那天。等最后两个年轻同事调侃着咯咯笑着下班了,我关了灯坐在黑暗里,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那是我第一次因为创业而带来的愁云,和以往的考试忐忑、面试紧张、选择犹豫甚至劈腿失恋全都不一样。那种愁云很钝,很直接,像一只密不透风的大锅盖,除了自己,无法怨恨任何人;除了自己,也没有任何对象可以研究。
既然研究自己,我反复想,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我不专业吗?是因为我经验少吗?是因为我性格过于高冷吗?是因为我争取得不够吗?是因为我没做灰色交易吗?如果以上皆是,那我真的适合在这一行创业吗?如果真的不适合,我需要再坚持多久?一周还是一个月?如果一个月都没起色,我是要在一个月后就解散公司吗?
那天在黑暗里我接了一个电话,是一个久不联系的中学好友打来的,她去欧洲念书,不知为何选择在那天给我打电话,只是聊天。我是那种当别人问我过得好不好,必定答“很好”的人。但那天我对她说“不好”,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她觉得难以置信。“不可能!”她说,“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就是那种极少数的人。前一阵我听说你自己做公司了,当时就觉得这就是你该走的道路,肯定会和大多数不一样。如果你不行,那大家都不行。”
她一下说中我最大的恐惧。长久以来,我都以为我是极少数的人。用“以为”这个词,是因为我很怕有一天某个真相揭示出我在自欺欺人,除非我用事实自证这一切。
我一直都不信真的有怀才不遇这回事,因为持久的表相就是事实——如果一个人连续三年看起来像庸人,说话像庸人,办事像庸人,那他就是个庸人。我怕我就是。
我感激她的电话,挂了电话我想:这只是赤字的第一天哎,我还是健康地活着,并没有穷死。如果大多数的人在第一天已经恐惧了,如果我是极少数的人,我就不该那么恐惧,至少可以多扛个三天吧。
我数着日子,扛了二十四天,下一个单子来了。
在那以后,我常常使用同类思考方法来克服困难——当需要解决问题时,我会想,如果我是大多数,我会怎么解决?如果我是极少数的人,我应该怎么解决?我必须持续选择极少数人的方法和道路,才能持续地自证。是的,持久的表相就是事实——如果一个人连续三年看起来像极少数的人,说话像极少数的人,办事像极少数的人,那他就是个极少数的人。我希望我就是。
Ⅲ.创业七年 ❸幂次法则
“人生中的幂次法则:幂次法则不只对投资者很重要,它对每个人也很重要,因为每个人都是投资者。一个创业者只要花时间打理一个初创企业,就是在做重要投资。因此每个创业者必须思考他的公司以后是否会成功、会有价值。同样,每个人都是一个投资者。你之所以选择一份职业,是因为你相信自己选择的工作在今后的几十年中会变得很有价值。你不只拥有自己生命的代理权,还拥有这世界上某个重要角落里的代理权。而这一切都要从抵制不公平的概率主宰开始,因为你并不是一张被概率决定命运的彩票。你应该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你擅长的事情上,而且在这之前要先仔细想一想未来这件事情是否会变得很有价值。”
这是PayPal创始人在《从0到1》中写下的一段话。这本书在2015年很红,在创投圈几乎人手一本,书里数次提及了幂次法则(Power Law),令我非常好奇。从幂次法则展开阅读,对照自己的人生案例进行理解,我获得了极大的启迪。幂次法则般的成长是每个企业与个人最大的美梦。虽然这是一个艰深的数学甚至是物理学及社会学名词,我依然认为非常需要掰开揉碎从零普及——尤其是,如果一个人渴望实现梦想,渴望找到世俗成功的阶梯,他真的需要预先懂得这个原理。下面,我试试用我能理解的白话来描述这个原理。
首先,幂次法则与黑天鹅事件一起,解释了许多人类社会的分布与事件。通常,咱们都觉得,凡事都是正态分布的。正态分布又叫高斯分布,是高中函数的一个基本概念,当然后来很多人估计都忘光了。正态分布长这样:
我们通常会觉得,在人群中,无论按照哪种情况来统计,都是中间的人最多,极端的两头最少。比如中等胖瘦的人占大多数,特胖的和特瘦的都少,这个很好理解。正态分布描述的就是一个大多数的世界。
然而,世界上还有许多事,是呈现幂次法则分布的。
幂次法则分布长这样:
一个耳熟能详对幂次法则的描述就是80/20法则,即“重要的少数与琐碎的多数”原理——在一件事情的发展与结果之中,80%的价值是来自20%的因子,其余的20%的价值则来自80%的因子。比如20%的人口拥有80%的财富,20%的员工创造了80%的价值,80%的收入来自20%的商品,80%的利润来自20%的顾客,等等。幂次法则真正勾勒出,不平等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本质属性。
显然,我们如果都是函数表里的一个随机变量,这个随机变量肯定都希望干那20%的事,成为那20%的人。有了这个目标,我们就得知道满足什么样的条件,才可以成为Power Law 表中最汹涌的那一小撮变量。根据《黑天鹅》中的分析,这样的随机变量需要有两个重要特点:
Scalable 可扩展。我理解是病毒式放大,可做乘法。
Self-reinforcing 自我强化。我理解是正向循环,马太效应。
这里撇开世界大事,只谈个人发展,如果把幂次法则放到生活里,我是这么理解的:如果你用一小时做了一件事,通常这件事做完以后的影响和效用都非常短暂,做完即止。比如吃饭、唱K、逛淘宝、玩游戏、看韩剧、打扫房间这些事,只能高兴满意一小时,但是属于不重要不紧急,做与不做,做好与做坏,影响无法深远,更无法在未来生长出更多成果。
如果你读书、学习、锻炼、专注兴趣,用一小时勤恳地做一件长线工作,那么这类事情的影响和效用需要通过长期累积才能显现,属于重要但不紧急。我认为这类事情真的非常重要,因为它们属于幂次法则的土壤,负责给出足够的酝酿和蛰伏期,只有它们能为黑天鹅事件的时间点提供发生条件。
所谓黑天鹅事件,是指具备了以下三个特征的事件:
不可预测,具有意外性。
造成极大影响。
事后回头看,觉得其发生符合逻辑。
“黑天鹅事件”这个概念通常用来描述数次国际性经济危机的源头事件。但我觉得,朴素人生中也可以充满黑天鹅事件。
如果你是学生,偶然看到一个专业的招生简章;如果你是剪辑爱好者,用一小时制作发布了一个病毒式视频;如果你是个演员,用一小时见到了决定你命运的导演——那么这一小时的效能和对你人生的影响力,很可能会完胜任何其他人生时刻。你未来的推演将起始于这一小时,这一小时内你的正向成果将会被无数次地提及、使用和放大,直至改写你后面的整个人生。在过去,我们可能称之为“Big Day”,但在移动互联网时代,“Big Day”这词不足以形容这种放大,在《黑天鹅》里面,它被称作“Black Swan Event”。
因为移动互联网,幂次法则在这个时代得以空前来临。但就人生中的黑天鹅事件而言,我认为我在自己身上验证了它。我的黑天鹅事件时间点非常明确,发生在2008年11月3日,我的三十岁生日到来那一天。
但那一天的我对此毫无察觉。我大概还记得好像是午后想着自己的新年龄,竟然还在床上无所事事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打算起来泡一壶红茶,在向茶壶里汩汩倒着开水时,看着蒸汽升腾,我获得了一个闪念。在这一章的开篇,我把这种时刻统称为决定性瞬间。但在这里,可以说若干瞬间中的最初的那个,就是黑天鹅事件的诞生时刻。
于是我坐到电脑前开始打字,一条一条写出我从生活中习得的教训集锦,用了一小时,不间断地打了三十多条,最后把整篇教训集锦命名为《写在三十岁到来这一天》,然后在当时流行的在线聊天软件MSN上,随手发给了两个比较亲近的人。
之后,幂次法则开始了。在2008到现在的七年间,这篇教训集锦被连绵不绝地疯转在各BBS上,各Blog上,各公司转发的邮件里,各短微博,各长微博,各微信朋友圈,各公众号,冠以各种各样断章取义的惊悚名字,比如《美女CEO说,不要太高傲,大家都是出来卖的》。我知道的是,在我认识的人里,所有人都在不同渠道看到过。
在教训集锦被疯转的第二年,有出版社建议我写书,把教训前面的故事写下来。2009年底,我写完了第一本书,书名争执不下,最后很不情愿地定为我觉得十分恶俗的《女人明白要趁早》。这是“趁早”第一次出现。整个书名里,我真正喜欢的是“趁早”两个字。
然后,《女人明白要趁早》就成了畅销书,上个月我在香港转机,还看见这本书在PAGE ONE书店的畅销榜上位列第四,已经畅销了六年。既然成了畅销书作者,出版社必然劝我继续写,于是后面又出版了第二、三、四本书。现在正写的这本,是第五本了。
在《女人明白要趁早》出版后的第一年,我还在继续开小公关公司。但第二年,我就开始设计制作现在“趁早”品牌的核心产品效率手册,开始涉足文创行业。
我也曾想过这个问题:天赋、原生家庭、生存、兴趣、环境、资源,究竟是哪些因素决定性地影响一个人做出那一刻的选择?
如今我在想,“趁早”的由来,可以作为答案的一种可能。
2011年底,我决定印制一批效率手册给客户做新年礼物。我是效率手册的重度用户,从来都认为效率手册是个平凡但实用的小工具,既可以承载思想,开发成本又低廉——团队有设计和印刷监督人员。于是效率手册的制作进入流程,一切按部就班推进,与其他的制作型项目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区别是,在这个项目里,没有来自客户的意见和制约,一切是我与团队在做选择和决定,效率手册里出现的每一个排版每一处设计,都可以是肆意而主观的——这对于乙方来说,简直是一种精神上的奖赏。
在决定制作数量时,有人建议制作3000本,其中500本当作赠送礼物,其余在淘宝卖掉。虽然那时我从未有电商基础,但还是采纳了这个建议。之后公司在淘宝开了一个店,起名为“趁早小店”,没有装修,全无经验,但还是在2011年11月,开通半个月后,卖光了所有效率手册。
上架开通的前几个小时我记忆深刻,兼当客服的姑娘紧张得不知所措,我到她的电脑前一看,卖家旺旺正在疯狂闪动,眼见窗口迅速形成了密集层叠。我被那景象震惊了,或者说愚蠢的我曾低估了电商的力量。
第一年的“趁早小店”是蒙的,客服、包装、快递,团队全是外行,办公室杂乱无章,大家却因为新鲜感和战斗状态而激动。一切都突如其来,一切都在实战中摸索。
这使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看过的那本科普读物《世界是平的》,当时合上书我只读懂了一个命题——在这个互联网时代,如果再不凭借互联网作为平台和工具做事,就太晚了。“趁早小店”的开通,让我一下子真正懂了这个命题,这命题说的,正是幂次法则。
到了2012年,所有的2011效率手册反馈渐渐回来,当收到上千个关于2013效率手册的询问时,我意识到在这一条路上要继续向前了。
几年间,除了效率手册,小店里的产品线逐渐添加,但添加得非常缓慢和主观。像最初的效率手册一样,小店里只有平凡而实用的工具。概念也只有一个,,一切都关于更丰富、更美好、更强大的自己。
当“趁早小店”里的产品超过几十万人购买的时候,拥挤的库房早已不是几年前的样子,市场、服务、产品质量也不再是一个我和团队闲暇时的游戏。2013年,“趁早小店”重新规范了包装、物流、客服,既然这个行业选择了我们,既然已经有了那么多认同和支持的人,“趁早小店”决心走上正规化道路。
从一个行业转战到另一个行业,这条道路并不好走,现在可以轻描淡写叙述的一切,实际过程从未省心。在2013年,我曾为此写过一段文字记录:
当初,我委托财务姑娘用我的身份证在淘宝开了个店,然后用这个店,把送客户剩下的3000本新年效率手册卖掉了。覆盖了制作成本还有盈余,我觉得自己决策挺英明。
当时女友塔塔挤对我:“以为多高端大气呢,原来就是一个淘宝店主呦!”
我听了以后有点儿羞愧,心想可不是吗?淘宝是个大集市,我也挤在里面吆喝,弄点儿货然后卖掉,卖完了数数钱,Low,太Low,我怎么把自己活成这样了呢?
而且就卖光的3000本手册来说,也卖得稀里糊涂。我们是个公关团队,却不得不因为我的决策临时抽调人力包装发货写单子,杀鸡用牛刀。在整个过程里最令人费解的地方在于,明明看上去是初级简单劳动,但我们却几乎每一个环节都做不好。凡事不预则废,之前头脑简单心血来潮,只好自己扎扎实实品尝每一个苦果。
我们做公关活动,向来以专业自诩,强调流程明确体系清晰。所以一轮下来所有参与者都心里不舒服,说白了还是不服。人总是去尊重和挑战自己搞不定的东西,淘宝原来不是弄点儿货然后卖掉那么简单。我们决定调整态度,从零开始,当成一个项目来研究。于是整个团队坐下来,复盘。
复盘意味着审视和检讨每一个工序,充分讨论,把一切纳入体系,再一一决策。所有职能人员被重新对应分工:项目经理梳理项目计划,人力资源搭建组织架构图,设计师重设产品VI,美工规范网页结构,物料监督采购与生产。还有核定出之前缺失的客服、仓储和物流的岗位职责和工作量。
在这之前我们没当真,在这之后我们决定当真起来试试。就算是一个团队游戏,也可以有两种玩法——用心与敷衍,专业与业余。游戏与项目从来也没有本质的不同,都可以通过重新输入和校正,去观察输出的差异。
当然,我们也复盘了初始产品脱销的原因。有些商业事件天然靠谱,是因为它有意无意地符合了规律。我们的公关团队离电商再远,却自带三个决定性的优良基因,第一个是原创设计,第二个是项目管理,第三个是执行到位。品牌策划、视觉设计、进度管理、生产制作、物流运筹、客服话术……所有我们的本行和交叉学科,所有缴过的学费积累的经验都融汇到了一起,在这个初次试水的领域里,莫名其妙串起了点滴。也许,是浪潮选中了我们。
复盘重启之后,我们惊讶地意识到电商大门后是一片广袤,一旦推开要面对无数未知的纵深。我自己也不得不再次开始了“每天专注三小时”的生活,恶补电商知识。到这个阶段,看任何书都不如看工具书能够直接解决技术面问题,尤其学费交多之后工具书已能看出故事书的感觉,一样提纲挈领开枝散叶,一个条目向下向外延伸和前尘往事配合着读,都能读出微微一笑或者潸然泪下的情怀。而每天的恶补,又让我唤醒了一个记忆,这不是具体的模式、平台和产品线,这是当年的创业精神,是读到实战干货时重燃的青春期斗志。
浪潮当前,从来没有绝对的红海蓝海,小船业已出发,懂得驾驶会好风凭借力,惘然无知会被分分钟淹没。环境既定,最大的成本耗费和危险,永远来自决策。而迟疑和逃避决策,也是一种决策,因为浪潮会裹挟着你前进。
无论凭借什么样的平台,找寻方向,探求本质,为未来而战是人类的精神,这精神从未Low过。理解到这层,我终于挺起胸——也许最高端大气的莫过于游戏和游弋于指向未来的浪潮,我是一个淘宝店主,同时还可以是一个自有品牌B2C电商的创始人。
此文写于2012年,现在读很羞愧,井底之蛙,卖了区区3000个本子,我竟然好意思称“是浪潮选中了我们”。2015年上半年,我们销售了超过30万本效率手册,也没敢再觉得自己是浪潮选中的人。不过现在回看,我真不愧为励志大姐,卖了3000个本子这等小事儿,也能把自己写得热血沸腾的。
随着畅销书的传播,我的读者越来越多。2013年5月,出版社为我在上海做了一次读者见面会。会上我见到一个读者,瘦小白皙,她站起来手握麦克风,还没张口就哭出来了。她告诉我和现场所有人,三年前,在她怀孕时,先生被诊断出严重的抑郁症,家庭随时跌入贫困,面临解体。她是如何在过去三年中反复地阅读我的书,用一己之力做出人生选择,舍弃收入无法突破的白领工作,用开网店来维持家庭。她说她今天站到我面前,是要告诉我,现在三年过去了,她的店已达金冠,在同类中排名第二,营业额近亿元!近亿元啊,我和大家都呆了!
当她讲完她的故事,我和在场所有人基本都哭了。因为我的书,我被很多人当成了榜样,但我始终觉得我的人生要务是开好自己的公关公司。因为自己知道,我有很多人性的弱点,所以不愿意持续公开暴露自己的蠢,也怕为别人负责。但上海读者会上的姑娘让我相信,纵然有弱点,但如果一个小优点被传播和分享出去,有多大的力量。因为她,和更多我没有见过面的她们,我愿意做一个励志大姐。我是一个励志大姐,从那天起,我开始认同了自己的另一个名字:潇洒姐。这原本是第一本书中我为第一人称的主人公“我”起的名字,但我意识到,潇洒姐这个角色代表的是一种生存意志,是一种双脚站立在世界上的精神。
2013年6月,从上海回来,我注册了“趁早”。那天上海姑娘的故事,是我决定做“趁早”的决定性瞬间,我接受了我的使命。
2013年8月18日,在天津的海河边,我又做了一个决定,全面暂停公关公司业务,全体团队转型做“趁早”。两年间,我又学到了一些道理:有些事是不能慢的,要杀伐决断,立即行动;有些事是不能快的,要沉静谦卑,酝酿等待。往前走,得失取舍,时间看得见。
做完决定两年后,2015年8月10日,“趁早”完成2000万元首轮融资。 从2008年11月3日下午的一篇教训集锦出发,幂次法则一直在发挥作用,“趁早”的前传告一段落,我和团队走上新征程,一切刚刚开始。
究竟是“天赋、原生家庭、生存、兴趣、环境、资源”中哪些因素导致我和我的团队承担了“趁早”的使命,已经很难说清。这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发展、演化、蝴蝶效应、黑天鹅事件、无心插柳、水到渠成,朝前走,终有一天串起了点滴。
人生关键处只有几步:生活只是少数黑天鹅事件影响的累积结果。
Ⅳ.创业七年 ❹趁早
“你们‘趁早’,是一个反人类的组织!你们现在的产品也反人类!”几个月前,一个以犀利无情著称的风险投资人坐在我的对面,他这样告诉我。
他还告诉我,这个时代,有商业前景的品牌和产品都要指向大众的刚需。大众的刚需,就是衣食住行、饮食男女,要触手可及,且省时省力。说白了,就是要懒、要馋、要笨、要门槛低够直接,无论是饮食还是男女,所见即所得,一键满足。“而你们完全反着来!反对懒、反对馋,天天勇猛精进,你们就像是一伙清教徒!”他说他在几天前潜入了几个趁早读书会QQ群,认为那里面上千人早晚打卡互相勉励的情景简直令人发指。
我看着他,心中产生了两个疑问:第一,即使是从产品设计角度出发,是否真要用懒、馋、笨、门槛够低够直接的特征来界定大众?第二,如果这真的是大众,是否有一群人,不愿意选择淹没在大众之中?
因为,我很确定这群人是存在的,这群人现在就聚集在一起,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现在还有个共同的名字,叫“趁早”。
从2014年4月23日开始,“趁早”全国各地的读书会和跑团陆续自发成立,此刻,如果在新浪微博搜索包含“趁早读书会”关键词的账号,会得到近200个结果。然后,“趁早”突然就成了这一年特别流行的东西——社群。一时间,我看到听到许多人在探讨社群,谈建设、谈原理、谈运维,唯独没有谈到灵魂和懂。
社群是人的缔结,无论是在一群人之间还是在两个人之间,能让人与人缔结真诚、隽永而生机勃勃的关系,一定不是因为皮囊,也不是同吃了一顿饭,买了同一件衣服,甚至不是同看了一本书,但一定是因为有着同一种活法,或对某种活法的追求。
“趁早”社群之所以诞生在这个年代,是因为之前散落在四面八方的人们,通过移动互联网的手段,互相指认找到了彼此,汇集到一个叫作“趁早”的星球上。大家能够在线上热情拥抱,然后跑到线下激动地上下打量对方,眼睛里写满“啊原来你(这个偏执狂)也在这里!”
“趁早”是一群人,也是一种活法儿。这种活法儿集中体现在各个读书会及跑团线下活动的典型内容里。因为是同类,大家在找到彼此前很久,早就是这么孤单倔强地活着了。
那么,“趁早”读书会和跑团的活动,都有什么典型内容呢?
▶讲故事
最早,大家会交流一下我书中的故事,但很快,就会蔓延到其他案例,包括收纳身边人的故事,然后一定会指向如何书写自己的故事。故事从来都是最有效的传播,人类几千年的活法儿就是靠史诗、神话、戏剧、小说、电影里种种的故事流传下来,故事给我们演示了各种样本的榜样和梦想。而趁早星球上只不停地讲述着同一类质感的故事:人如何克服困难,依靠自己达成所愿。
持续地拥抱这类故事并不容易,要屏蔽掉许多来自传统价值观的知足常乐和平安是福,要操作战术上的赢、阶段性的胜利,要冒险探知潜力的边界之后,再冷静接受自己的限制。因为只活一次,活时尽兴,才能去无所羁。那么,有生之年,尤其是青年时代,趁早星人会选择不认命,不停止。
▶做计划
这是一个趁早星球上的必选仪式性核心项目。有了榜样活法的故事在先,大家开始思考我想怎么活以及我能怎么活。努力去观察体验这个世界,然后考量自己的天赋和能力,再为自己勾画出蓝图。按说这是一个复杂庞大的工程,然而趁早星人竟然能纷纷做出一生的计划,七年计划,一年计划,再向下拆解成月计划和周计划,且日日打卡,乐此不疲。
趁早效率手册之所以成为极致爆款单品,成为移动互联网时代里反人类的存在,是因为它对趁早星人来说从来不是一个本子!我们每天重复开启、书写、打钩的仪式,就是在践行不认命、不停止的诺言;我们捧着它,就是捧着自己闪闪发亮的未来。
▶打卡
此刻,我决定说出这个秘密。
以我为例,我之所以长达二十年地使用效率手册,是因为它一直在极大地满足我对安全感的情感需求。当二十岁前路迷茫时,我用计划告诉自己,我一定有未来。我用具象和量化的条目描述未来,让它们在我的想象中清晰浮现,为自己撰写故事。这让我充满理想吗?不,这让我在情感上觉得方向性的安全——我是有灯塔的,那个大方向应该指向理想;然后,我把大计划向下拆解,每天早晚都会践行并打钩。这让我觉得勤奋吗?不,这让我觉得我今天又为我的未来添砖加瓦,积下跬步,这让我觉得格外安全——虽然今天我依然弱小不美,但是我为明天的强大美丽做了功课,我在路上。就像一个原始人类因为恐惧未来的饥饿而每天储蓄一点儿粮食,每储蓄一点儿,恐惧都会少一点儿,安全感多一点儿。每个晚上,原始人在储蓄完当天的定额后,终于可以欣慰地睡去。
在这二十年中,我从未试过比打卡更有效的安慰剂和安眠药。但同时欣慰的是,长时间的积累,必须会带来正向效果,我收获了许多。我知道,无数践行打卡的趁早星人已和我一样收获了许多,还会收获更多。只做计划不执行没有用,只道听途说一些鸡汤道理,不以行为验证,当然过不好这一生。相对于依赖他人和依赖机遇或平台,持续自我积累带来的安全感最踏实,最少惶恐,一经获得,从未失去。真要分析什么是这个时代人们的刚需,我坚定认为,在保暖之后,对自我安全感的需求,真的是刚需中的刚需。
打卡令人上瘾,是因为自我安全感的获得让人上瘾;在持续地打卡之后,感受的满足还会再上一个层级——体验到意志力的优越感。在趁早星球上,还有一个奇特的现象,在每一次线上线下的聚会交流中,那些更理性自律又有趣的成员会获得大家的更多喜爱,而非趁早星球之外的世界里人们所晒之财富美貌。在这里,大家晒打卡,晒收获,晒阶段性对比,以意志力的优越为优越。因为在这个星球上通行的价值观里,总是先以历史纵向比较为参考基准,人与人目标相异,起点不同,只有努力不虚。
这个星球的人也不会相信这样的逻辑,不相信有价值的产品必须要满足大众的粗俗,满足懒,满足馋,满足不动脑、不前进,这不该是大众。如果这样,人类不会进步,四年一届更高更快更强的奥运会也不会举行。当然还有一种说法:世界上只有20%的人会时时反省、修行、自我鞭策;还有80%的人则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周而复始。我想说的是,首先我们应该承认和接受世界的多样性,其次那20%的人当然活着比较费脑子。但是,大众的文明与进步主要是这20%的人创造的。而趁早星球的人特别想选择成为这20%的人。
如果现在有人问,如何用一句话描述“趁早”到底是一群什么人?在做什么事?也许可以总结为:
我们是一群选择成为20%的人,我们一直在努力克服人性自身的弱点。
是的没错,我们就是反人类,我们反对人类天性里让我们欲罢不能的部分,反对胆怯、退缩、懒惰。我们聚在一起,讲故事,做计划,打卡,日复一日,为了克服懒,克服馋,克服不动脑,克服对选择的懦弱、对未来的恐惧。这样的理念和组织,它不可能反人类,因为,它应该是人类的希望。
最后,送上小诗一首:
时间看得见
他们就是在灯下夜读的人
他们就是闭关练剑的人
他们就是专注追捕猎物的人
他们就是在羊皮卷写下文献的人
他们
活了几个世纪
在此时此刻
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
他们是趁早星人
Part 3
你什么都没有错,只是太弱
有一次翻到七年前的博客,挺吃惊。竟然琐事能也写一番发表,还配上照片,自得其乐,显而易见对生活有掩饰不住的小满意。
出个门见个人也都自认有观点,兴致勃勃地陈述观点,还找到词揣摩词,还唯恐词不够精准。
曾经的沸点,多数现在都懒得提及。就算某天新琢磨出五十个字的体会,稍微纵深一想,先是发现被自己写过,又发现也被别人写过。没什么新鲜的,结果连五十字都没有落笔。
事实也许就是,二十多岁,好像太阳每天都是新的,Tomorrow is another day;三十多岁,天赋和努力大概比例几成定局,有量变是应该的,量变不到一定程度激荡不起来,若干量变积累到下一个质变还得等些日子,如果不刻意想办法,Tomorrow is a same day。
一开始觉得就怕这个;后来觉得之前看到各种矫情文字说的“做减法”,大概就是指这个。就像东西越买越慢,但越买越好,值得留下记取的东西就该是精炼的。岁月和认知是张过滤网,兼收并蓄,谁都可以经过再流走,但孔越来越粗,只为留住大家伙。
大家伙是那些有用但还读不懂的体系,没见过的量级,达不到的格局,经久不动的心。
然而,我依然会做一种噩梦,梦里海上有一座冰山,海面下只有小小的一点,不似海面上巨大洁白。梦中我知道,那就是我。
Ⅰ.好,我等着
我不知道星座这东西是否科学可信,反正我是天蝎座的,我的座右铭是“时间看得见”,翻译成白话就是“你等着”。在那些命运的低谷,沉静寡言深刻冷静的我大概心中暗暗默念过好几次“你等着”,幻想着有一天能把仇报了。
也只能是默念,除了整装收拾等待下一次,我几乎什么也做不了。夜幕降临,我会望着天花板幻想一会儿,幻想改变现状,改变结局,有一天能实力超群闪闪发光地出现,关上的门会因此为我打开。有一次想了很久,还是无法入睡,我打开电视,刚好是一个选秀节目的主持人在说话,他左手拿着麦克风,用右手食指指着镜头面无表情地说:“你可能委屈,你也可能不服,但是你被淘汰了!”我“啪”地一下子关上了电视。
真奇怪,即使在回忆里,苦楚也永远比快乐来得更鲜活,我甚至还能想起当时天花板上慢慢移动的光影,想起午夜里对面楼上一盏一盏灭掉的窗灯。我曾躺在床上想,是否真正的生活就像大学时候老师讲的希腊戏剧一样,得不到,得到又失去,永远充满痛苦和复仇,只有命运的绝望永恒。但年轻有一点好,当第二天早上太阳又照在我脸上,接了个电话就燃起另一个希望,又整装出发,把之前的愁怨迅速忘了。
当然了,很有可能又马上落空一次。
考试、面试、试镜、投标,类似的兴奋出发、忐忑等待、最终落空的过程,加起来超过三十次了吧,但都不如送第一本书稿的过程折磨。
2009年,好友塔塔说,你能写《写在三十岁到来这一天》,就应该能把里面经历的故事写成书。我从来没有写过书,甚至在之前并没有写作的习惯,但我对未来想象狂野,也觉得新奇,还是写了一些,然后拿了提纲和样张去寻找对这书感兴趣的出版社。
在三十岁的时候,我开始颤颤巍巍地捧着自己心里完全没底的作业,一次一次地站在出版社编辑的办公室里,接受评价。
心里完全没底是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因为在意念里我感到面前是一条广阔的大河,关于一本书怎么组织,怎么开端,怎么起承转合,怎么“齐清定”……关于整个写作和出版流程,我其实都一无所知。面对询问和质疑,我表现得就像一个白痴。
A出版社的人翻了翻我的书稿,放回桌上说:“要知道,现在有出版梦的人很多,那是太多了。是个人,就觉得自己能写书了。”
B 出版社说:“你这算是什么体裁啊?小说不是小说,随笔不是随笔的。你懂文章的体裁吗?先把文学体裁弄清楚了再写作吧。”
也有给我了一点希望的,比如C出版社:“语言还是挺生动的,也有生活。这样,你写个长篇小说吧,三十万字左右的,我们看看。”
D出版社接待我的是个老爷爷,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写书就是为人类社会创造新的文本啊,就是为这一代人著书立传啊,你就要对读者负有极大的责任啊。你人物塑造太粗糙,遣词造句太草率了。写,就要呕心沥血字斟句酌写成经典,要有决心载入史册!”
E出版社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姑娘,提了建议:“风格过于现实主义,重新设定人物和环境吧,比如咖啡馆和小野丽莎的音乐……”
给我打击最大的是F出版社,他们说:“我们只出两种书,第一种是国外畅销书的中文版,第二种是名人书,您是名人吗?”
还有几家出版社的编辑都是友善地送我到门口,告诉我他们会再看看书稿,让我等消息。三十岁的我,和二十岁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好歹积累了一些面试失败和投标失利的经验,等消息基本就是没消息,我微笑点头告辞,心想我这是在干吗呢?我的那些故事和感受和平凡人生的小教训真的值得写吗?写出来真的有人看吗?
我还见了一个有名的大书商,在他的办公室等了两个小时。他出现后一边摆弄电脑一边有一句无一句地和我说话,然后让我把书稿放在桌上。我走的时候,他的目光也没离开电脑,连“再见”也没有说。
我道谢后转过身离开的时候,心里不好受。但我知道,是我自己没有写作成绩,别人也无从肯定。大家都挺忙的,时间都是用来交给最有价值的人和事。我还知道,“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在严重自我怀疑的巅峰中,我又去了一家出版机构。说是机构,我到了以后发现坐落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屋里三个男人都出来了,和我一起坐在客厅里破了皮的组合沙发上谈话。越过他们的肩膀,我惊讶地看见在他们身后的阳台上,挂着一个衣架,在衣架上,晾晒着一枚火红色的男士大内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