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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潇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18

这不是一个出版图书的工作场所吗,我心想,对火红男士内裤的存在表示难以置信,同时觉得就这个出版机构的气质与我文字内容的匹配程度而言,他们估计无法明白我写的是啥,我今天肯定又是白来了。

“我们决定出版你这本书。”2009年秋天,坐在我对面的光头中年男说。

我在一分钟里发生了第二次难以置信。

三个月后,我和叶先生在鼓浪屿散步散到一半,出版社编辑发来短信说我的书在当当上架了。我连忙拉叶先生急急回到酒店,打开电脑搜索书名。

封面显示出来的瞬间,我感到一种不可思议——我出版了一本书这件事原来真正发生了。

于是我欣喜地、美滋滋地一遍又一遍刷新图书的页面,离远看一下,又离近看一下,假装不经意点进去看一下,又仔仔细细再把目录看一下——虽然那个封面被火红内裤出版机构弄得有点儿难看。但是,在那个历史时期,我是顾不得也管不了封面有多难看的。

再后来,一切都变了,各出版社和书商都纷纷来约见、夸我,送我他们的书,发来精美的出版方案,开具出版条件。彼时和此时就像换了一个世界,以前那些话再也没有人对我说了。这就是世态炎凉,如果你想得到,它逼你不得不先自己去印证自己。尤其是,如果你想从本来不相干的人那里得到重视和尊重,只有先默默隐忍,然后用成绩说话。你可以委屈,也可以不服,但世界一直都是这样的。

再后来,当我坐在办公室里面试,看着简历和对面的年轻同学,就猜测这中间的办公桌在他们的意念中,应该是一条河。当我把同学送到门口微笑说等我们消息,都会有点难过,但是世界就是这样的啊。

一个男生甚至在得知没有被录用后在微博发私信给我,只写了三个字:“你等着。”

我看了那三个字很久,觉得非常熟悉,就像是遥远空间里的我自己,午夜失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时给此刻的我发来的。我在想:是的我等着,我一直都在等着呢。我想起那时候的我,幻想有一天能把仇报了。但好像我的仇都没有去报,再仔细想想,好像仇都已经报了。

我们究竟能找谁报仇呢?当年否定你的人吗,伤害你的人吗,背离你的人吗?他们当初为什么有机会和能力否定和伤害和背离你?他们现在在哪里,是否还有那样机会和能力?你是否还介意?

如果站在俯瞰一生图景的高度去看待对方,我们一定可以做到微笑、礼貌、谦卑,因为你知道你要去往哪里,而他并不知道。如果你能继续前行,前行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你不会在乎还是否有仇要报。常见鸡汤号召我们要感谢苦楚与冷漠的陌生人,我不同意。苦楚就是苦楚,冷漠就是冷漠,苦楚与冷漠的陌生人是用来记取、克服和超越的,不上升,你就会和同样的苦楚与冷漠处于同一纬度,而它们会在那里永远刺痛着你。

现在,我的座右铭没有变过,还是“时间看得见”,但是我把 “时间看得见”的正确白话翻译改了,不是“你等着”,应该是“好,我等着”。

没人会等着你,真正等着的只有我们自己。我不知道星座这东西是否科学可信,反正我是天蝎座的。

Ⅱ.不分男女,只分强弱

采访常遇两个经典问题,第一个是:“您对女性创业怎么看?”第二个是:“作为女性创业者您如何平衡工作与生活?”

对于第一个问题,我坚信一句话:创业者不分男女,只分强弱。

创业者不分男女,是因为无法分男女,分男女不产生价值。创业就像一只羚羊出生在非洲大草原,无论公母,想要活,你就必须跑得快,跑得比你的天敌狮子快。你说你就是一只美丽飞快的母羚羊也行,但得问问狮子追捕你的时候,是否会因为你的公母改变判断而转念不杀?丛林规则在此,快就活,慢就死,公母没用。同理,产品、市场、服务等等的残酷竞争中,生死存亡如果不分男女,那咱就别分。

我有个女朋友,她曾经创业。创业过程都曾遭遇艰难时刻和低点,她也一样。通过她讲述的一次体验,我更加觉得,在艰难时刻和低点对自己的觉知,会帮助判定你到底是一个创业者,还是一个“女性创业者”。

刚创业不久,她在深夜进货入库,缺乏人手,她就自己搬箱子。天冷,箱子又重,她的手僵得抓不住,把货品摔翻在地上。她说她当时一屁股坐在箱子上哭了。哭了也还好,但是她说她当时脑子里闪现出的思路很要命。她想的是:我这么瘦小的女生,这么冷的夜里还要搬箱子,太辛苦了,都没有人来帮我,我好可怜……

我也觉得确实很要命,因为这是一个典型从性别思考惯性出发的想法,这想法可以来自校园冬天大扫除里的任何一位女同学,但绝不该来自于一位创业者。

如果是一个创业者,当深夜天冷箱子重时的思考方法应该大致是这样的:1.现在的气温加上箱子重量,如果我自己搬,是否超过了我的体力范围?2.如果是,我是现在找人帮忙,还是明早再搬?3.如果现在找人,找谁?如果明早再搬,会延迟进度吗?4.我应该如何安排人员分工,才不会让这种情况再次发生?5.未来我是不是有足够成本来招募人员?

即使是创业者的自我安慰,涌现的思路也应该是:“我这是战略性的搬箱子,今天搬的不是箱子,是我闪闪发光的未来!”“未来牛逼的我自己,一定会感谢今天辛苦搬箱子的我自己!”等等等等。对创业者来说,鸡血励志语录也比自怨自艾好上两万多倍。脑子清楚、行动、坚持这些创业不二天条都和自怨自艾没什么关系。从创业之日起,在这条道路上,就得死了被呵护、被拯救的这条心。

后来那女生进行了深切的自我分析,觉得公主病中毒已深,不被疼爱的人生不值得活,适时终止了创业。本来嘛,这两年风口大盛,创业被过誉了。创业只是诸多活法之一,本身不值得夸耀,创业成功创造价值确实值得夸耀,但是不创业也可以实现成功和创造价值,也值得夸耀。活法没有优劣之分,只有风险大小之分,甲之熊掌,乙之砒霜,重点是适合当事人。

既然选择做创业者,只身闯荡江湖,首当其冲是了解自己的天赋所在和能力边界。性别首先算天赋的一种。而在能力边界中,包括体力边界和情绪边界,如果是女性,体力和情绪边界更低的几率大些。既然大,就得想办法预先管理好。这和管理其他技能的长短板并无显著区别。这年头,人与人个体之间的差别之大,早就超过了男性和女性之间的差别。而创业,是作为一个人对自己活法的选择,不是作为一个男人或女人对自己活法的选择。

如果你创业,如果你刚好是个女性,我建议少参加“美女创业营”、“创业女神分享会”等名字可疑的活动和团体, 如果你真的想在广阔的跑道上取得胜利,首先应该拒绝以性别被分类。你应该去寻找和接受活法的分类、兴趣的分类和灵魂的分类。

如果你是一名女性,你有自由选择任何一种人生道路。如果你在任何渠道和角度听到反对你人生道路的声音,你当然应该认真思考。但是,如果反对的声音仅仅是因为你的性别,如果你因此泛起了持续的自我怀疑,我建议你在枕边放上一本西蒙·波伏娃的《第二性》,每天翻看,坚持看完。你需要真正站在自己的性别上,完整了解从原始社会到现代社会的历史演变中,这一性别的处境、地位和权利的发展史。你会发现正在经历的一切感受和处境,在几百年间已被亿万人经历过;你会重新矫正你的参照物,你的参照物应该是整个世界,而不应该是你的亲朋好友,更不应该仅仅是周围十公里以内的男性;你会发觉,无论是什么性别,你是作为一个人而获得最终的自尊。

写完上面这段话,对比我经历过的许多感受和处境,我几乎要热泪盈眶了。一切并不容易,多年以来,我所在世界的太多人,都不是这样认为的。就像我认为创业不分男女,但很多人是分的,始终分,持续分,分得鲜明而富于功能。

大学毕业后,我偶尔会被邀请去饭局。去得多了以后,我开始介意一件事,那就是,对于饭局上其他人来说,我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女性,还是一个有趣有料值得共进晚餐的人?因为我发现,我在许多饭局上都只有一个名字——“美女”。

每次宾客落座后,高谈阔论,频频举杯,我都积极倾听并识记大家的闪光点。然而到我这里,均以“美女幸会”、“美女喝一杯”、“请问美女是做什么的”完成交流,我是同一个桌上吃饭的人,却常常没有名字。

现在看,这事儿其实合乎情理。若干年后,当我做公关公司帮客户办Party的时候,我会和客户共同开列一个邀请名单。

“总公司管理层、合作机构、VIP客户都要邀请。”客户说。

“潜在客户和供货商代表也要邀请。”客户说。

“再帮我们请一些城中潮人吧,要长得好看的。现场漂亮。”客户说。

就是这样了。Party和饭局主人都聪明又缜密,每一支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都有成本,年份红酒又那么贵,怎么会白白浪费?我和后来Party上的城中潮人没有什么区别,肩负着我的功能出席,年轻的点缀,当然不需要名字。

但当时的我不这么想,我在饭桌上被耻辱感灼烧着。“美女”是一个女性第二和第三人称代词。那么,我是一个女性代词吗?我可以不是一个女性代词吗? 怀着这样的愿望,我后来的人生目标之一,就是早日摆脱代词。

后来参加活动吃饭时,席间有一大哥,聊天一个小时了一直称呼我美女,我说大哥我叫王潇。大哥说有啥分别,我说有啊从十五年前我就在努力,为的是让自己不再是饭局上的一个妞。大哥说哈哈是吗,你这个妞挺有意思的。我当时笑了。人在匮乏时是如此渴望自己不拥有的东西,在拥有它并成为日常后,你会以为已经放下了它。

当我以为往昔饭局已经是往昔,我终于拥有了名字的时候,生活又给了我一次很无情的挫败。

2012年,我参加了一次电视台访谈节目的录制。节目播出后,有个人通过新浪微博的私信和我说了一串话:

“你还记得我吗?”

“非典之前那年,十年前,咱们在一个桌上吃过饭。”

“我对你印象很深,当时就觉得你必成大器!我在一个访谈节目里看见你了,你现在真棒!”

“我现在有两家上市公司,基本半退休。但是如果你需要帮助,我觉得我可以帮到你!”

“我觉得,你的事业现状还应该有更多的想象力,我有一些建议可以给你,有空的时候,你可以听听看。”

如果说前面几句是常见寒暄我没太留心,后面两句,完全就第一时间打动了我好吗!成功人士要主动给我建议帮助我哎!而且人家十年前就看出我必成大器哎!我读了几遍这串字,甚至感觉是知遇之恩,穿过岁月来帮我了。

那么这人是谁呢?我和对方用私信又来往聊了几句,并使劲去回忆十年之前在“非典”之前的某个饭局,渐渐浮现出一个形象。这个人怎么说呢,在我的记忆里,是个爷爷。

大概就是,在当年我二十出头的时候,饭桌上见到的这位成功人士,看上去至少是五十岁了。那时候还不流行大叔,对二十岁的女生来说,五十岁隔着遥远的年代,真就是爷爷级别。那么十年后,这位爷爷,应该是六十岁了,德高望重且慈祥的退休企业家,要为我指点迷津了呢。

几天后,我就和爷爷见了面,爷爷自然是更老了十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爷爷夸了我十分钟,并为我的事业描绘了未来。我这种野心家,一说未来,马上就沸腾了。

爷爷说,他的两个公司都在香港上市,在赴港上市过程中,发现了公关路演服务业的一块市场空白。香港的公关公司多为本地公司,从业人员多为国际人士和香港本土人士,双语办公,高效专业,这当然很好。但是,在与大量赴港上市内地传统企业的沟通上,产生了巨大的问题。无论是在语言、工作方式、思考方法和报价体系上,一路工作下来,双方都付出了极大的磨合成本。香港公司觉得甲方太土不规范,内地企业觉得乙方太拽不窝心,习惯和文化差异在工作中被放大,路演之后两败俱伤,双方都累得够呛。爷爷说他如今在香港也做借壳和买壳,这种需求更多了。

“但是我可以和你在香港做一间专门服务上市公司路演的公关公司,你出团队和服务标准,我来输送客户。你如果觉得没把握,可以先见一见这些潜在客户,看看他们的特点和需求是什么。”爷爷说。

如果眼睛能够发光,那一刻我的眼睛可以把整个咖啡厅照成白昼!我觉得我的时代终于要来了,我的公关公司要腾飞了!

为了掩饰瞬间滋生的贪婪,我说:“上市路演我们团队并不熟悉啊,这需要重新开发服务内容和标准,这会很费脑子。”

爷爷喝了口茶,淡淡地说:“如果不在这件事上费脑子,就得在那件事上费脑子。懒得费脑子实现愿望的人,最后不得不费脑子面对现实。其实,过穷日子,才最费脑子。”

简直是一生受用的金句啊!爷爷不愧是上市公司老板爷爷,我崇拜钦佩感激涕零,认为遇到生命中的导师天使,马上就和爷爷约好了赴港考察日期,把新公司注册提上了日程。

一周后,我向叶先生描绘了一番未来,拎起箱子斗志昂扬地到了香港。

晚宴豪华无比,若干内地即将赴港上市的大佬推杯换盏,满面红光。爷爷详细周到地介绍了我的姓名及Title,尤其是未来在港公司的业务内容,大佬们也纷纷表示合作可期,和我碰杯时不时表达出类似“小同志好好干”等寄语。我感到未来在闪闪发光。

晚宴之后,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正准备一鼓作气写下未来战略,爷爷打电话来,说接下来得找我聊聊具体合作方法、份额和详细规划了。我欣然同意,心想不愧是上市公司老板爷爷,瞧这高效的执行力。爷爷说了他的房间号,我说这就过去,然而心里稍微多想了一下。马上又听到电话背景里爷爷秘书的说话声音,觉得自己很不应该,怎么能多想呢,这可是德高望重的慈祥的并且六十岁的爷爷呀!

进了爷爷的总统套房,秘书好像已经走了,我在客厅转圈参观了一分钟,

又坐在沙发上,听爷爷继续夸了我三分钟,再然后,爷爷就拉起了我的手。

我生硬地抽出了手,大骇!不是啊,剧本不是这样的吧!然后不是应该谈合作方法和份额了吗?然后不是我带团队在香港轰轰烈烈地建立新公司吗?然后不是我要腾飞了吗?拉起手是怎么回事?!

冷场。

然后爷爷看着我,慢慢地说:“我呢,是见过很多漂亮女人的。”

我没说话。

“这些年,漂亮女人太多了,我可以帮,也可以不帮。”

是的,我懂了,在今晚的饭局上,和十年前并没有区别,我再次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妞。我以为饭局上红光满面的大佬们是我未来的大鱼,其实我才是今天晚宴上的小鱼。然而我的贪婪让我丧失判断,飞到千里之外,来追这只饵。这都不是令我愤怒和悲伤的重点,重点是,十年以来,我做了那么那么多的努力,在他们的面前,我还是、只是一个妞。

“要我帮,你就留下;不要我帮,你就走吧。”

这是那个人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晚回到房间,我站在窗前看见灯火辉煌的香港夜景,感到孤单和苍凉。是的,小美梦刚燃起就破碎了。首先是因为不切实际的贪婪,贪婪才会被蒙蔽双眼;也是因为竟然还在幻想他人的给予,竟然潜意识里还在盼望去依赖盼望被拯救;最最核心的,是因为我依然没有成为一个名字。

那天在香港酒店的窗前,我在意念里把两个自己杀死:一个自己还相信有侥幸的机会主义,我跟她聊了一会儿以后,杀死了她;另一个还等待大手的赏识和扶持,我迅速杀死了她,我必须杀死她。

第三个自己,我想我必须为她燃起火把,帮她为自己找到真正有价值的名字。这条道路不知要走多久,但是为了克服像今晚这样的愤怒和悲伤,她得走下去,她没选择。

杀完以后,我给女友塔塔打个了电话,讲了这晚的事。

“当代刘胡兰啊,你觉得你出了房间坚贞地关上门,是关上了多少钱啊?哈哈哈哈。”塔塔问。

“我觉得按季度收入算可能关上了一千万吧!哈哈哈哈。”

“那你说要是没走真就能有一千万吗?哈哈哈哈。”

“不好说啊,也没签合同啊,哈哈哈那可就亏了!”

“对啊,那这类事到底怎么操作啊?到底是先付还是后付啊?”

“是啊,好想知道。但是刚才太突然反应太大也没机会问啊!”

“哎真是的,一直觉得是个谜!”

“可不么,真是个谜呢!”

有时候我真觉得,在很多愤怒和悲伤的时刻,像我和塔塔这样的表达,是唯一正确的表达方式。

我曾经这么想:在漫长的成长中,表与里就是一对悖论。我努力让自己健康好看,我认为这是作为人对自己的基本要求;与此同时,我希望自己有才华和能力,并拥有因为才华和能力而获得的尊严。

我还曾经这么想:当你还有几分容貌的时候,你会努力去证明你的内在更值得阅读;当你的内在真正值得阅读的时候,你却也许已不再拥有容貌。但你无法要求他人去割裂地看待它们,因为它们都是你,无法分割。

不过现在,我更加见多识广和存在主义了一些,觉得就生存而言,人一定要想清三个问题:第一你有什么,第二你要什么,第三你能兑换什么。不必纠结表与里,都是看愿拿什么出来打关并且打得赢打得愉快。生存面前大家都是战士,只是装备不同,颜和才华同属可选装备,都需天赋,都靠努力。在哪个战场用什么打能否打赢都是悬念,选定后就该多练级少抱怨。拼才华的和拼颜值的狭路相逢应该是最深的懂,微微一笑,互道珍重。

要说四十岁也快到了,随着我开始变得老成持重,这种情况还是有改观的。前一阵,我一多年哥们儿约吃饭,说局上有xx大哥、xx大哥和xx大哥,我说你这要是给饭局找妞儿我就不去了啊,还不如在家养养生。哥们儿说:大姐,找妞都找90后好吗?您真以为您还是菜哪?我现在大概可以非常坚定地认为:我终于是企业家了!

如果就性别本身来说,有一句终极箴言,那就是:在任何时候,都不要走入任何情况不明的房间。

Ⅲ.走出这步

2014年6月10日,是我出任《时尚COSMO》主编第一天。到2015年的8月10日,我宣布卸任《时尚COSMO》主编,刚好是整十四个月。在这期间,我做了十四期的杂志,写完二十八篇卷首语。现在回头看,每篇卷首语的气质都差异明显,看得出作者一直在找状态。

《穿PRADA的女魔头》在全球成为畅销小说和电影之后,时尚杂志主编的生活也开始传奇了。其他职业经过剪辑才是电影,但时尚杂志主编本人就应该活在电影里。人物漂亮、衣服昂贵,什么登峰造极就奔向什么,世俗赞美过的一切,都可以被再次精加工,直接成为时尚杂志的封面或内页。

就像卷首语里写的,我最早是读者,是站在大街上趴在橱窗上往里看的人。趴着看,并且流连忘返,是因为觉得东西好看想买回家。但做主编这十四个月,视角发生完全变化,我需要经营橱窗,推陈出新,招揽顾客。任何行业和生活都是这样,城里与城外截然不同。

我到来时,时尚杂志业刚刚经过了最好的二十年,堪称从业人员的黄金时代。就是在这期间,时尚编辑开始成为令人神往的职业:吃穿用度超越凡俗,结交明星权贵,夜晚笙歌,工作日旅行,每日生活好像就是杂志本身。

可惜这世界变化快,一两年间,杂志与各种传统媒体一起,遭到了新媒体的重大冲击。无论是传播方式、用户还是收入,原有的好渠道和好模式突然都过时了。随着一刊又一刊的倒掉,一切变得生死攸关。我被授命到主战场扛起将旗,初衷如同关键时刻的排兵布阵,是希望以野生新奇打法力挽狂澜。

十四个月间,《时尚COSMO》的收入呈现过微小上升,然而这是风口也是潮水,大势来时,螳臂当车,已经没谁可以力挽狂澜。我不认为变化会在选题会、编辑广告沟通会、发行会、时装周、拍封面中发生,也不认为把诸多日常工作调升一个维度就可以导出不同的结果。这等同于大工业革命时代对旧生产方式的冲击,这冲击不可逆,镰刀磨得再快,劳动人民起得再早,也无力挑战收割机了。

剔除时尚杂志及其主编工作的神秘感及情怀,仅从我个人体验和观察出发,总结一下十四个月短暂主编生涯中的认知:

▶杂志的本质

主编操盘的杂志,其本质是机构的核心产品。主编既是产品经理也是CEO,主编的职责是把握产品调性,设计和生产产品,同时做好相关推广发行和市场,然后,盈利。杂志等于内容平台型产品,卖给广大的C以获取发行量,但需要从广告商B处盈利。

杂志也是媒体,现今媒体的社会责任和媒体的公司化是悖论,杂志亦然。

是的,再强调一遍,盈利永远是机构生产产品的第一要务,也是市场经济下公司存在的意义。

▶从业人员

对生活方式、光环附加值和物欲的追求和靠近,是最常见的从业动机。时尚杂志是生活真相的一部分,只不过是极少数人的生活真相,代表着人类的文明程度,通常在金字塔尖供人仰望,而从业人员获得了近距离观摩的机会。

从业者需要保持清醒,觉知观摩是暂时的。在享用光环附加值的同时,要留出心力用在自我身上,要意识到品牌和平台不是自己,不值得恃宠而骄,它们终究会褪去。

▶好故事不死

好故事以及好故事里的人物,才令人印象深刻,因为触动了灵魂。无论好故事是用什么载体传播,是互联网还是纸本并不重要,只要故事够好,它就不会死。时尚杂志的图都是美的,但罕有美出灵魂和故事。这很好理解,两个美人站在那里,我们通常会爱那个有灵魂和故事的美人更久一点儿。

▶ Magic Pill

好杂志需要有它的气质。当我们走过路边的书报亭,让我们愿意停下脚步,拿起一本刚印刷出的杂志的,往往是它带给我们的质感记忆。就像是你二十五岁,很多愿望,满怀心事,当你走过公园,草地上坐着一个闺蜜、一个文青、一个名媛,而你只想上去跟最率真最爽朗的姑娘说说你的未来,因为她懂。好杂志是Magic Pill,关键时刻服一粒,它会帮助你,就是这个意思。

▶奢侈品属性

就传播成本而言,杂志在正面战场拼杀的成本实在太高昂了。如今发微博或是写公众号,通常只要一个人加一部手机或电脑即可;但杂志的一页在呈现之前,需要两个编辑及支持场地、一个摄影师及助理、一个化妆师及助理、一个服装师及品牌、一个撰稿人、一个艺人及其经纪团队、一个美工或后期、一个印刷机长,再加几轮物流快递,才到达你的手里。杂志本身的人类劳动高度凝结和复杂成本特征,注定产品的构成就是奢侈的。时尚杂志和奢侈品广告理论上本应天然契合,因此奢侈品广告的大量叛逃,真的令人无奈又悲伤。“等等,我也是积淀深厚的贵族来着,你为什么要去找新贵暴发户呢?”

▶剩者为王 爱者恒爱

时尚杂志不会消失,只会变得小而美。当满世界都是汽车的时候,马车并没有消失,只是剩下有限的马车而已。最后大浪淘沙,总会有硕果仅存的杂志分割江湖,依然在为需要的人讲着好故事。

十四个月中,我遇到了令人敬仰的前辈,真正深爱这行业的人。他们早已修炼了一万小时,在此中忘却光环附加值和物欲。他们是纯粹的人,他们做的杂志才会是纯粹的杂志。

十四个月后,野马归山,我一直都是野生的。打工与创业,从来没有孰优孰劣,只看当事人个体天赋和需求适合哪部分。我必须承认,同许多人对时尚杂志界的评价一样,我是虚荣的。但我真正想要的是特别大的虚荣,只有自由和尊严、真金白银,还有好作品才能支撑的那种。

走出这步

《时尚COSMO》2014年9月号卷首语

2014年4月末的一个下午,我收到了一封来自高级猎头顾问公司的邮件。然后在电话里,我发现对方对我的履历了如指掌。在聊了一会儿传媒业的变化之后,他说他们在寻找一个人,这个人可能是我。

5月初的一个下午,猎头邀请我来到时尚大厦21层苏芒的办公室。时尚集团总裁办公室的墙壁地面和家具都是白色的,衬托得所有陈设物品的颜色都更鲜艳。尤其是蓝色花卉的窗帘,为了遮挡那天耀眼的阳光拉起来,像一幅白墙上的方形油画,令人印象深刻。

我在窗下的白色沙发上坐好,苏芒穿着蓝色小包身裙从白色办公桌后走出来,拿着冰咖啡,拉了把白色椅子坐在我的对面。我看着她的细手臂和蓝色小裙子心想——XS号。

我喜欢苏芒,我一直都喜欢精力充沛、保持身材、野心勃勃、目光炯炯的人。她和时尚集团一起,经历了中国非同寻常、极富戏剧性的二十年,那里面一定有无法尽述的故事和体验。我迅速想象了一下二十年专注在一个行业的坚持,肃然起敬。但是,我不认为他们找的人是我,创业和在体系中工作,是两种生活方式,我想我早已为自己的生活方式做出了选择。

那个下午阳光一直很好,又有风,风时不时地鼓起窗帘,吹到我的背上,轻柔又暖和。苏芒说话的时候,我就注视着她的眼睛,黑白分明,说到高兴处,睫毛快速扇动,细手臂也挥舞起来,神情像个年轻女孩在聊未来。我轻松就认出了这种神情,因为每一次和创业的朋友们大胆地畅想明天时,他们的眼里都闪烁着这样的光,那神情,就好像看到未来在闪闪发亮!

聊到她与我成长中的迷茫和坚信,又聊到我与“趁早”,她说:“你觉得‘趁早’和《时尚COSMO》是两件事吗?不!对所有年轻女孩来说,‘趁早’和《时尚COSMO》在做的一直是同一件事!”她又举起细手臂,手指比画出一个“1”字,突然就绽放出笑容,手臂也不放下,在空中高举着那个“1”,定格住。

我愣了几秒,刚要说话,身后的窗帘被风呼地吹开了。我起身回头抚弄窗帘,不知道苏芒是否还保持着高举着“1”的姿势。当我背对着总裁办公室里白色的一切,金色阳光照满脸上的那刻,我已经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一个决定性的瞬间,被这个“1”深深打动。她说得对,让这一代年轻女性觉察到自由意志并找到方法践行,有自己的发声领地和阵营,这是同一件事。在这件事的巨大使命面前,纠结于两种生活方式的异同,也许是狭隘的。我转过身来,苏芒盯住我的眼睛说:“我现在要给你一本二十一年来在中国年轻女性中影响力最大的杂志,我要你给它注入你的灵魂和意志!”

整个下午,加上冰咖啡的效力,我的血液在血管里快速地涌动。

我常常被叫作鸡血本人,而那个下午,我想我也许遇到了另一个鸡血本人,我们使用同一种语言。在我们鸡血界,关键的时刻,可能只需要一句话,比如她说:“Lean In,王潇,向前一步,Lean In!”

在2014年的整个5月,鸡血界的谈话一共进行了超过十个小时。再后来,还涌现了其他鸡血界经典对白。聊到精力分配,苏芒说:“难道王潇的能力就只能够带领‘趁早’一支团队吗?”“雷军做了十一个公司,你觉得你只能做一个吗?”聊到专注和做减法,苏芒说:“先遇到能力的边界,先积累,才有资格做减法啊!”“上来就做减法吗?那是为无能者说的。”每一句铿锵的对白,都像是我曾经写在书里或对别人说过的话。我一次一次地笑了。

我又向前走了一步。在最终做出决定之前,我如常地对精力分配、成本、行业和资源进行了分析,做足理性功课。但是,5月那天下午的窗帘与风,对话中的精神家园的指认,一定构成了这个决定中不可知的部分。

一步又一步,就像苏芒如何走过她在时尚王国的二十年,就像我如何在三十五岁继续做出选择,“趁早”和《时尚COSMO》所要做的,之前和以后都是同样一件事——让我们具备勇气、魅力、理性与方法走出这步,再走出下一步,直至走进闪闪发亮的明天!

如何拥有一万种可能性

《时尚COSMO》2014年9月号卷首语

二十岁左右,我开始看《时尚COSMO》。那时候,我去过的国家屈指可数,购买能力也有限,周围的朋友看我捧着杂志,偶尔会凑过来翻翻,然后有人会说:“看这个没什么用吧?这离你生活也太远了!”

我都是轻轻捧走杂志并不争辩。他们不懂,我从来不认为正在看的是一本杂志,我正在看的,明明是未来人生的可能性。我知道,在他们眼里,这可能是一叠虚荣的铜版纸,页页描绘着别人的生活——别人的生活总是游刃有余,衣着光鲜,万水千山走遍,但就是与你无关。

但是,这铜版纸上的一切当然与我有关啊!我不看就不会知道,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有那么多衣服可以穿,有那么多颜色可以涂抹;尤其,我还会遇到很多有意思的人,我甚至会爱上其中一个,他说不定也会爱上我呢。每次合上杂志,我都深深呼吸,为即将到来的无数可能性兴奋不已——多棒啊,我可能成为这本杂志里提到过的任何一个人,可能拥有里面提到过的任何一种生活!

在我的想象里,有一大群女生,和二十岁的我一起,曾经站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在晨曦中兴奋地准备出发。而这群女生和我一样最幸运的地方,就是在出发时就通过《时尚COSMO》知道了,所谓未来,并不是只有一个单一的方向。安宁或者冒险,清淡或者富足,都有人活过,都值得活,真正的未来可以通往四面八方,未来是可以选的!

当我们站在出发点时,最该做的事,就是想尽办法去发现自己内心真正的愿望,然后鼓足勇气,按照自己的愿望过一生。

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我就是这样长大的,不断地通过画面给予的想象力去完善梦想生活的蓝图。有趣的是,在实现一幅幅蓝图的过程中,我成为过这本杂志里提到的某个人,也为这本杂志撰写过某种生活;再后来,时间流转到此时此刻,我竟然成了一个坐在整本杂志背后的人!还有比这更神奇的蓝图吗?当我再次捧起《时尚COSMO》,就像捧着年轻岁月所有的秘密。

这就是《时尚COSMO》一直以来都在告诉你的事——世界广大、绚烂,而年轻的你站在整个世界面前,一切都在等你尽情地甄选。

时代的偏爱

《时尚COSMO》2014年11月号卷首语

10月号新杂志出炉,一个朋友给我发微信:“专栏是冯仑,客座是雕爷,还采访了一堆女创业者。你这是偏爱。”

我迅速回了他:“不是我,是时代。”

时代又变了。每个时代都有其特征鲜明的红人。这个时代的红人特征是集中出现在社交媒体,都有自己的生意,都有语言或外表的识别度,都敢于和善于表达并且把核心观点病毒式传播,并且互相之间经常认识,并且不定期有个人去纽交所敲了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创业英雄与神话的时代,英雄一呼百应,而神话在被描绘之后竟然会被兑现。我们就这样张大嘴巴围观着一场场表演“求而得之”的真人秀,围观我们内心的梦想和欲望如何被他人逐级实现。一个个现象后面,必有这个时代的本质;所谓“时尚”,即是一个时代的潮流。

“会不会离女生太远?”朋友又发来微信。

我停了几秒回了他:“我最懊悔的事之一,就是年轻时候,以为这些都离我太远。”

怎么会远呢?他们的新闻就在你手机的头条里,他们的言论被转发三万次后看起来有点儿像真理,你吃着住着用着他们的产品或副产品,因而你竟然像十五年前的我一样,还以为那都是别人的工作和使命。当他们打开一个数据界面,向团队指出一个地区的用户活跃数字,而你,没有面目也没有观点,只存在于一次计算里。

从我意识到这一点的那刻起,我决定去改变一个态度:拒绝只站在信息流和产品线的末端,我除了点赞还要发声,除了体验还要参与改进。我虽然渺小,但是我的思维和行动可以进入人类的意识和变化大循环。我和地球上这种叫作人的生物是一拨的,虽然他们在队伍前头我比较靠后,但我得知道前头那些家伙在干什么。

尤其,这一切跟我是不是女生没有关系,无论男女,失去可能性的第一个原因,就是觉得梦想是别人的事,说服自己跌进眼下的现实里。

“创业,毕竟是少数人;投资人,就更远了。”朋友继续通过微信表达观点。

不,我从来不这么想。创业是发现自己的专长与兴趣,增大自己的差异优势,寻找市场与机会,把产品出售给目标人群,且循环矫正和放大这一过程的过程。而在这一过程里,产品可以是时间、智力、劳力,可以兼具有形和无形;而目标人群可以是老板也可以是用户。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在这世上生存,好智慧与好技巧都可以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创业只是风险更大的生存而已。

投资就可以更广义,选择创业方向是投资,选择职业也是投资,甚至读每本书、见每个人都是投资。如同投资人看所谓好项目——人要靠谱,环境要靠谱,项目要靠谱。如果投资给自己,也能随时观察三方靠谱与否,所产出结果一定不会太糟。投资的问题,就是你把生命及一切资源如何分配的问题。

想到这里,我回了朋友微信:“所有人,既是在创业,也是在投资。”

扔下手机,我突然好想说:此刻能意识到这些,已经足够棒了!因为我们此刻正拥有着指向未来最大的财富——时间!

无论在创业与投资里,时间都是最大的神器。

Part 4

看,真爱

赏花时心无挂碍。赚钱是为了更好地赏花,如果站在这棵花树下谈论输赢,就可惜了花。然而,到处都是谈输赢的人,可以一起赏花的人,总是很少。

父母兄妹师长和密友,一个人的核心人际累积在十人左右。我们的存在、喜怒哀乐与生活质量大概只有这十人真正挂怀。因我们的存在而让他们增添喜乐,乃存在的真谛之一。这个世界会给我们很多复杂的感受,而只有这十人负责提供作为人类最伟大又细腻的感受——真爱。

Ⅰ.她是我的决定

1.她的到来

被动闭关了俩月,谢天谢地,我终于复苏了。

三年前的这个季节,我收到塔塔的短信,她说她怀孕了。据说那个晚上塔塔自己也很吃惊,因为这事完全在她意料之外。还据说塔塔纠结了整整几个小时,后来和孩子他爹两人在马路牙子上默默无言看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车辆,等待着为彼此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在那个人生转折的时刻,孩子他爹说:“我当着你面再抽最后一根烟吧!”

最后一根烟抽完,孩子他爹也就是后来的白纸先生把烟屁扔到脚下狠狠踩灭,搂过塔塔,走入了北京的万家灯火,也从此走进了一段全新的生活。

那一年,我写了一本书,塔塔孕育了一个婴儿,我的书在慢慢完稿的同时,塔塔在渐渐肿大。当时我在博客里这样记载:“犹记塔塔孕三月时,依然挣扎着与我在新光天地闲逛,手持不透明塑料袋一个,三步一停,五步一吐……但见店外角落处塔塔的小背影一耸一耸,好不可怜。最后塔塔终于抹干净嘴转过身来,眼圈通红,眼角还泛着呕吐催生的小泪花。诸如此类的场景,贯穿塔塔的整个孕早期。”这是我记下来的,我没记下来的,还包括塔塔迅速臃肿的身体和诡异的肤色变化,那变化之猛烈之惨烈,像足电影里的特效坏魔法。我无情地对塔塔说:“你变丑了,还吐,还胖,还黑,还这疼那疼,我嫌弃你了。”塔塔说:“行,你等着。”

我鼻孔朝天撇着嘴琢磨,我这么皮实一人,不晕车不晕船不过敏不挑食不失眠每月小肚子都不带疼的,真等我有那么一天,肯定依然帅到不行啊,肯定又白又美,咔咔开车哧溜并线停车入位,唰唰写邮件讲提案签支票,肯定各种挥洒自若来去如风啊。

经过这俩月我想说,真的,不管你自以为多么了解自己,在经过任何一个事实试炼之前,低调点儿吧,真别吹牛x。

此处先让时光回转到2008年,我第一次跟叶先生回到墨尔本,开车在大洋路上,我俩聊天儿中突发奇想,说如果我俩有一个孩子的话,女孩小名就叫问问,男孩小名就叫店店。

2012年4月,问问来了。

4月底某天,我在办公室感到一阵猛烈的肠胃涌动,赶紧回家躺倒,这一躺倒之后,我的苦日子启动了。之前电视剧表现妇女这一段好像不是这么演的,周围好像也没人跟我说过一切会是这样,我就像得了痊愈遥遥无期的严重肠胃炎,武功全废,还不能治。我好像就只是一个胃,我全部的感受好像就只剩下胃的感受,可以归结为等着吐、立马吐、刚吐完这三个状态,而世界基本是由床、我、呕吐盆组成的三点结构,第一个月的剧烈呕吐就让我从92斤瘦到87斤。塔塔来看我,对我说:“真棒嘿,发型和身材都绝了,演白血病患者都不用带化妆的嘿!”我对塔塔说:“塔塔,我难受死了,我想吐。”塔塔说:“我嫌弃你。”

我对时间也没了概念,每天当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当我听见街上的汽车开始纷纷烦躁鸣笛,就知道这一天我就算又熬完了。而其中大概有十来天,每天傍晚最令我和叶先生惊奇的一件事就是——我!竟!然!哭!了!“怎么会是这样呢?这也太难受了!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难道其他妇女都这么忍的吗?”我想着想着就不知不觉咧嘴哭了。第一回哭,把我自己和叶先生都吓到了,叶先生站在床边,看着我乱糟糟的头发和哭歪的脸,呆呆地跟我说:“你好像变了一个人哎,你一点儿都不像潇洒姐,一点儿都不潇洒……”我也很惊骇,因为我成年后还从未因遇到困难而哭过,我边哭边抽抽搭搭地说:“怀孕好难……怀孕比创业难多了……为什么那么多的妇女都能忍受怀孕生孩子,却不肯创业呢?”后来我每天傍晚都习惯性地哭一会儿,叶先生也习惯了,给我起名儿“每日一哭”。

我这才知道我其实并不足够了解我自己,或者我根本就是屈从了肉身的荷尔蒙,杨绛在《我们仨》里说:“在低等动物,新生命的长成就是母体的消灭。我没有消灭,只是打了一个七折,什么都减退了。”七折真不错了,这俩月,我顶多三折。

俩月里,我无力写作和工作,更别提出门嘚瑟了。但是躺在床上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够进行大段大段不被打扰的思考。我于是想了许多问题,其实都围绕着一个重大的问题:我为什么要生育?当然在此之前我就想过这问题,也问过许多已育妇女,但都答案模糊,不能为我所用。“一个人知道为什么而活,那么他就能忍受任何一种生活。”就像义士能忍受酷刑,笃信者能忍受暴戾,我想只有清晰地懂得我所做选择的缘起和去处,才能真正坦然和欣然承受我现在和将要面临的、生育将为我和我的生活带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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