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里,本孕妇已凭借闭关后的厚积薄发和忍着残存的恶心写了1900字。Anyway,问问来了,预产期在2012年12月21日,也就是我在效率手册上故弄玄虚重重Mark的世界末日那天。
问问已经来了,问问在路上。
2.第九个月
问问快九个月,为了提防未来的遗忘,再写下点儿此阶段心得。
▶形状
日益有种意志终被时间和肉身打败的感觉啊,生物体随着时间的生长和衰败都非常不可抗。问问在生长,中年妇女在衰败哈哈,早晨我赞美的新生和晚间我喟叹的形变原来都是一回事。充分说明了苍茫大地我又能咋样,原来就是等着、看着,成为人类和时间推进的又一个小载体。本来想写小试验田,结果一想试验田都算不上呢,千秋万代这点儿事早都被体验得没有新意。小个体都把自己的世界看得比天大。怀孕让我觉得只是个小母兽,屈服而且谦卑了。
▶情绪
可能是因为荷尔蒙,情绪会出现间歇的非常清晰的烦躁。每次突兀地袭来,心里都会很惊讶地对自己说:哇,好强烈的烦躁啊!然后试图使用我擅长的逻辑来分析和疏导。先是挖掘原因——因为不便,因为不适,因为未来不可预见的改变。然后头脑搜索解决方案(If you are not happy, just change something)。这时会发现好像只能继续面对和忍受,一切本来都是自己选的。于是我就不说话不做事地等三十秒的情绪巅峰过去,然后对叶先生说:“刚才我超级烦躁,有种突然要发疯一样的感觉呢!”叶先生会说:“哦。”
▶工作
工作是治疗偶发性烦躁的利器。只要在专注中,肾上腺可以几小时甚至一天之久地抵御荷尔蒙,甚至忘却自己是在孕期,但最终疲倦感还是会浮现。总的说来是工作的乐趣和肉身的疲倦在对抗,工作总是先赢几局,最后依然由肉身把一切打败。然而中间有几天,当我试图像一名安宁祥和的孕妇那样“岁月静好”地休息整天的时候,遭遇了从未有过的持续烦躁、无所事事、虚空和不知所以,直到又专注于工作,一切负面感受骤然消失。所以究竟是人各有志,再次证明我真的无法享受去做一名以岁月静好为目标的女性或者太太。这是命运。
▶希望
无论朋友们如何提醒未来生活可能出现的混乱程度,我都对这变化充满期待和信心。这期待很像中学毕业面临考大学,我已做了足量的任务,自觉可以在游戏里升级了。前面那些年头,获得了充分体验,学到东西,现在已经毕业,翻篇儿,无须留恋。之前再好玩,往前走才是希望,才有新意思。过去,现在,未来,真实生活的问题从来没少过,但现在的不适不是生病,而是进阶,未来的混乱不是颠覆,而是家庭。
3.我的假期
我猜这是一段人生中难得的假期。
真正的假期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的。就像上学时候寒暑假先玩耍后赶作业,潜意识里有任务在身,玩耍总不能彻底;即使作业抢先完成,一个月后还是不得不加入埋头苦读的队伍里去,总是没有真正停下的时候。
离开学校就更惨,年节更短,无论怎样的计划期待,哪怕去到地球另一边,依然太过迅速地回到这个现实世界。被生存逼着走的人,也许根本就无法拥有那样理想的假期。
那样的假期要放下,要具备出离心,只过最简单的生活,想到哪儿是哪儿,想说话再说话,想见人再见人,其余不沾染不思量。那样的假期启动以后,闭关和云游都好,一切任由主观决断,随时停止,也可以不停止,如果就此出离了,也无需再回去。
作为一个凡俗女性,没有比怀孕这一段更能享有这样的假期了。身体是深居简出,饮食是清规戒律。前面的召唤,后面的追赶,都有充分的理由全然不顾置之不理。 假期中享有最完全的吃、睡、语言和活动,妙就妙在周遭和自己都不会对此不满——一个立体的人还原为一个生物范围里的身体,除了让这个身体保持良性运转外, 没有人对这个身体敢有多余期待,也没有其他目标需要这个身体去抵达。
然后生育。一个身体变成两个,于是两个身体昏天黑地与世隔绝地吃睡。小身体是零,是空白,是吃了睡睡了吃的一团,大身体只需对应做本能判断。两者相对的时候,生活变得从未有过的简单,小身体号啕大哭时,世界无比寂静。
每一个物理的日夜被成段的睡眠拆分后,时空也仿佛重组了,醒了也似睡着,混沌之中曾经执着的统统顾不上,索性就一扇一扇自行关闭了。
我的理想假期就这样怀抱婴孩度过了几个月——但破我执,不听不闻不贪恋外物,不动脑子。也许那么多生育之后断然改做全职妈妈的女性,都是因为到过清凉之地不愿再归来吧。
许多个模糊的日夜之后,当婴孩已经能够用黑亮的眼睛长时间地凝视我,我猛一抬头照见镜子,又看见了自己和自己的肉身,记起了我的颠倒梦想。肉身不美,我执深重。
现在,假期是时候结束了。
4.她是我的决定
北京秋天,在蓝色港湾一个餐厅里,单身的同龄女友M坐在我的对面探过身来,郑重地问了我一个问题:“我问过好多生了孩子的人,问他们有孩子到底好在哪儿,他们都回答说,等你生了你就知道了。我根本就不想要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我想要一个最贴近真实体验的描述,我想知道那些好到底是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这又是一个像我一样企图时时处处明白,占领理性高点,妄想在每一个决策路口做常胜将军的女性。可惜我从未真正明白,也从未获得充分理性——我都是靠着犯错交学费复盘长记性谋生的。不过,我确信我一直特别明白的是,生孩子这件事,没办法犯错交学费复盘,一旦生了就是生了。生了TA就存在,成长,与你产生互动,靠你给养,参与你的余生。
我知道,坐在我对面的M问了一个特别好的问题,这个问题好到约等于是在问“爱”是什么,那所有感觉得到但说不出的让人荡气回肠撕心裂肺的都是什么。如果一切都能理性解构,也许就没有图画、音乐、小说和电影了,理性说不出人类真正迷恋的一切。
我必须努力解构一次我的主观感性体验,作为她解决实际问题的参考。于是那天我开始非常慢地、小声地、断续地表述了我当妈九个月来所有的感受。
和现在比起来,那些孕育时期与问问的联系和亲情其实都是臆想出来的。没有货真价实的沟通,孕妇远远算不上妈,只是一个胚胎/胎儿携带者。如果孕育时期说对她有认知,纯粹是从遗传基因角度的对她样子的猜测游戏——在见到面之前,也实在想象不到别的。如果对她有期望,期望都基于有限的社会经验和弥补自己缺失的联想,因为你一日没有见到她,就一日没办法真正从她的角度展开思考。
刚开始,以为她的出生就算是一切谜底揭开,后来才觉得,她真正到来那刻,只是掀起了谜底的第一个角落而已。因为她如此复杂、多样,还会发展变化,并且永远将朝着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
九个月来,我一直沉浸在持续的惊叹中——独自走在路上,我会突然想起,天啊我竟然生了个孩子。早晨醒来第一个瞬间,我的一个觉知也是:我有了一个孩子!即使我在看着她,抱着她,我也会时时惊讶,并且抬起头对旁边的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你看这竟然是我生出来的!”
我先惊叹于她的外形,比如她手指脚趾的形状,瞳孔的颜色,头发的柔软程度,又惊叹于她作为个体的独立和反应,因为什么哭和笑,如何表达满足和不安。当然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外形,都是独立的并且有反应,但在此之前,我觉得那些都是理所当然和这个世界的存在一起存在的,包括我自己。但是她和周围的一切事物都不同,她对我来说,从未是理所当然的。这种感觉很奇特。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都觉得和我有关,我得为此提供解释和负责。有时候我甚至感觉是自己制造并获得了一个人类样本,这个人类样本被完全托付给我,而她初始、幼小、毫无章法,我由此获得了观察和培育的权利。
我从未忘记,她的到来是我选的。她是我的决定。
至于对她的情感,应该是一点一点到来的。她出生的那刻,被医生抱到我面前那刻,我记得我的前三个意识。第一个是:“哦,是你。”第二个是:“鼻子怎么这么扁啊?”第三个是:“我终于把生孩子这件事,给办!完!了!”后来想到,我没有人们通常所说的激动流泪,应该是那刻没有流泪的驱动。
直到她九个月的一天,夜里她醒了,在黑暗中打算抓着栏杆站起来,小胖手从床栏杆中伸出来紧紧握住,挪动身体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半途跌坐了几次,又重新开始。最后栏杆后面渐渐冒出了一撮头发,又摇摇晃晃地露出了脑门儿、眼睛,她站起来看见我,一下就笑了。我想到她以后一生都要像这样一次次地努力争取,一下就哭了。
就在她站起的一瞬间,我前半生的所有大小坎坷记忆不知为何都突然一下子涌入脑海,一下子明白那些失望迷惘受挫和无助,都要在她的身上重来一遍,她一定将会因此而悲伤和哭泣,而这一切,也是我选的。她将要遭遇的一切,都是在承担我的决定带来的后果,如果说我对她负有责任,那么这就是个最重大的责任,所以,她以后无论面临什么,即使成年之后,都有权利怨恨我。“She is a product of our choices.”有一天,叶先生看着她,这样对我说。
原来,生育就是母体为了自身体验的丰富性,选择把一个生命体抛到世间,给她有限的基因、养料、环境,然后看她跌撞前行,把所有的再经历一遍。她为这一路悲喜,母体再随她叠加上一路的悲喜。就是这样了。这就是在生育之前我不可能得到的体验和情感吧。
Ⅱ.安家纪事
在和叶先生搬到一起之前,我芳龄二十八岁,和小曼同住。小曼比我小两岁,和我读同一个小学、同一个中学、同一个大学,北京话叫作“发小儿”。
我和小曼有个共同爱好,就是看各类影视剧尤其是美剧的时候,格外留心主人公的家装布置。凡遇心仪场景出现,一个人会立刻按下遥控器的暂停键,把画面指给对方看并大声说:“我喜欢这个!我以后家就这样!”具体到环境方位、功能格局、采光陈设,启蒙大剧Sex and the City里四个女主人公的家,成为了我的主要幻想模板。看了许多美剧之后,我总结出理想家居的几个要素:
第一,位置要离城市中央核心区不远。
正如乡村对城市,相比于岁月静好,我更想要激动人心。我想要推开门就是世界,关上门就是家,人可以立刻战斗立刻玩乐或者立刻休息。我梦想能在灯火通明的夜晚,端着酒站在顶楼公寓的窗前,看整个城市在呼吸。
第二,要有书房。
用于高浓度的读或写,输入或输出,相当于练功的山洞、修行的蒲团。要能独处一室,隔离扰攘,要陈列读了再读的书,要能在犹豫踌躇的时候静坐。要有窗,要能望见古时月,要开窗时有风吹进,清风明月,再塑金身。
第三,要有衣帽间。
像一切人生赢家女主人公一样,铺陈悬挂所有的衣帽配饰,供我每次进入时检阅。对,检阅。
然而,2005年,总结出以上理想家居要素的时候,我和小曼还住在北京西南二环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里。这样的小区在北京有很多,普遍特征是一排排五六层高的板楼,楼区里住满热心肠的大爷大妈,绿化带早已被各种私家车占据成停车位,楼区前的小街上饭馆和水果摊一个挨着一个,在夏天的晚上会变成人声鼎沸的露天烧烤。
那两年,小曼是电台播音员,每天天不亮出门,赶在清晨直播。我刚开始创业,经常碰壁,但是劲头很足。因为作息差异大,我俩虽然同住,也只有晚上才能见面聊一会儿,算是一天里最松弛的时候。赶上时间充裕又心情好,一个人提议出去玩,十分钟后两人就可以搽好红唇喷上香水于暮色中杀将出去,赚钱花钱,结伴玩耍,甚少牵挂。
既然说赚钱花钱,那就是很难存钱,虽然已经非常知道钱的好处。在工作上,小曼有她的烦恼,我也有我的,每次聊到这些烦恼,从理想说到现实,最后一定会说到钱上。钱能解决太多问题。就像每次看美剧,当又遇到心仪场景,在一个人按暂停键,又把画面指给对方看并大声说“我喜欢这个”之后,我们开始沉默,我们开始思考为什么明明喜欢这个,却得不到这个。
按说,北京的西南二环,也是离首都心脏和长安街天安门都不算远的地方,我俩住的是三室一厅的房子,面积功能及装修也都不差,但屋里屋外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老小区么,自有老小区的人文特色、胡同遗风,表现在街里街坊都认识,不光认识,还惦记,还关怀。准确点儿说,是街里街坊都认识我们俩,而我们实在是不太认识也不是特别想认识大家,因为年龄代沟确实有点大。
年龄代沟有多大呢,反正就是两年间,我和小曼几乎是我见过的小区里仅有的穿过高跟鞋的人。有无数次,我都是穿着短裙光着腿在小区门口遛狗大妈们的注视下咔咔走出小区大门,并能清晰察觉到聊天的大妈们突然沉静,我只好昂扬前行目不斜视。但有几次,不知为何我的金属链条小挎包和我的臀部形成了尴尬的共振,每迈一步,屁股一拱,那金属链条就会哗啦一下敲在我的屁股上再把小包弹起。我持续走,小包就持续弹,弹啊弹啊我就从大妈们面前走过去了。
“咱们应该是这方圆五里内最大的美女。”我对小曼说。
“不,方圆十里,艳绝西南二环。”小曼说。
我们当然觉得我们始终拥有洋气的世界,白天辗转在北京各处,修学、玩耍、谋生,夜间回到西南二环的家中,继续关起门做面膜听歌看美剧。但偶尔,当我们讨论着剧情走出门,发现大妈在单元门口训斥孙子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哪里不对。有时候小曼会突然说,我不想住这了。我会安慰小曼说,你瞧世界参差多态真好,这里的生活充满荒诞美的真谛。
小区的绿化带停车越来越乱,大妈联合城管开始出手治理后,统一了停车区域,按约收取停车费。我和小曼觉得规范起来挺好,配合地把车停进车位里。
等到圣诞节,小曼提议,电台里有几个老外同事没时间回家,就跟我们不能回家过年一样,有点可怜,不如平安夜上我们家来开Party。于是那天我开车先接了下早班的三个老外,正好都是男的。在小区门口,我停车入位后,三个男老外鱼贯下车,收停车费的大妈走过来,充满敌意地依次打量,三个老外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走过去了。
过了一个月,是个下雪天,我回家停好车,发现换了一个收停车费的大妈,大妈哈着白气说:“你该交这两个月停车费了。”
“两个月?我上个月没交吗?”我挺吃惊,因为大妈收费都是按月穷追猛打,从无遗漏。
“你没交。”大妈非常肯定。
“上个月是哪天收的费?为什么我没交?”
“上个月收费那天,就是你带三个老外回家那天啊!”
“……”
“你可注意点儿吧,上个月你带老外回家,我和另外俩阿姨怕你们两个女孩出事,先赶紧给派出所报备,又跑回去站你们门口听着,大冬天大夜里的冻到十二点!有个阿姨第二天就发烧了!”
我站在雪地里错愕到定住,整个人完全惊呆!
“这地儿不能住了。”我跑回家惊惶地告诉小曼。
小曼听完呆愣了一会儿,干巴巴地问出了一个特别核心的问题:“东边那些有地库有电梯有老外的公寓,一月房租到底多少钱?”其实我们早研究过,以西南二环同样的租金,如果住在北京东三环,我俩只能住在一个卧室里。
那天我开始思考一个深奥的问题:每当我在想“呵呵,虽然我人是在这里,但我和你们不一样”的时候,是不是在自欺欺人?
这是一句那个时期经常会闪现在我脑中的话。很多时候,我依靠这个认知克服了一些不服和不甘心。但其实,这是对自己的某个群体身份不认同又无力跳出时的自我安慰。虽然我自己从未真正说出来过,但我听别人说过。
大四的时候我到一个法制栏目实习,被分配的任务是整理来信。来信用麻袋装着,信里写满冤屈,还常夹带有血腥图片。我们三个实习生埋头整理了三天,第四天又来了一个实习生,她看见图片,反射般地扔掉了信站起来说:“我应该不用弄这些信,我和你们不一样!”
我旁边的实习生头也不抬地说:“你要是和我们不一样,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那天我想,事实是,无论是一份工作,还是一个住址,无论怎样申辩,你如果真的不一样,你当然可以选择在这里,但你一定有能力不在这里。
想通这点,我的目标渐渐明确起来。让自己有能力不在这里,首当其冲就是要赚钱。现在看,创业至少这点好,提到“钱”前面的动词,一定用“赚钱”,而不是用“攒钱”。“赚”代表着机会、快、以小博大,目标明确的“赚”让人充满着期待。
2007年,我开始赚到一点钱,也交往了个男朋友,后来我叫他叶先生。叶先生比我年轻,是华裔,在外资银行上班,租住在北京东面有地库有电梯有老外的公寓。交往几个月,我和叶先生的感情一直积极稳定,然而在讨论居住形式时发生了隐形分歧。“隐形分歧”这种东西,似乎在恋爱合伙之类的早期比较常见,通常表现为一个人的言语或行为,让另一个人不乐意,不乐意的人却又不好说出真实原因。在没有经过钱与物与价值观深谈和考验的时期,都是依靠蜜月感的自我麻醉盖过不安。
叶先生在最初试探着这样说:“你可以把衣服挂在这个衣柜。你可以把你的书放在书架这一层。”
我冷冷地说:“哦。”心想,我在自己家里想放哪个衣柜就放哪个衣柜,想放书架哪层就放哪层。
过了一个月,西南二环房子楼道里的电灯坏了,叶先生说:“你要是收工的时候天黑了,可以直接回我这里。”
我听了感到一阵暖,觉得谈恋爱真好,收工后的归途可以充满期待。然而,也就暖了一天,我又想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如果叶先生邀请我和他共同居住,那么我是不是要缴纳房租?如果不缴纳房租,那我可就算住在叶先生屋檐下了。如果我放衣服放书的空间都得经过批准被指派,那我宁可继续艳绝西南二环。但如果,叶先生要求我缴纳房租呢……却又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带着隐形分歧,我和叶先生又交往了一年,我继续在西南二环做面膜听歌看美剧,然后常常打扮漂亮穿过整个北京城去和男朋友约会。当某天约会之后我回到家中,哼着歌卸着妆,尽情地把衣服扔向沙发时,我突然意识到我抵触住到男朋友家的根本原因——怕失去自己对生活的控制。
这控制是一种自由,对我来说来之不易。
2008年6月,我开车去大郊亭桥见了一个不靠谱的客户,累个半死,毫无斩获。我选择从广渠路向西回家,一来避开长安街,二来可以看点新景色,人生已经如此,我要给自己找节目。我慢慢开车,听着电台小曲儿,夕阳如血西下,我如倦鸟归巢。
车开过一个开阔的十字路口,我看到右侧有几栋崭新的高层公寓,米黄色墙体,粉蓝色窗棂。房屋样式及周边绿植突然形成了一种奇怪召唤,让我想起看美剧时摁下的暂停键。我慢慢靠近,停了车,直接走进了看房部。在样板间里,面对每一处细节,所有我按下暂停键的画面开始立体而真实起来,我似乎已经看见了在未来某个午后,当我静坐家中那刻,窗帘被风吹动。一切都完美吻合暂停键画面,只有一个问题——我没钱。
也不是完全没钱,创业两年,钱还是赚了一点点,但我猜没人靠这点钱壮胆来看东三环的房子。当销售人员笑容满面地在计算器上摁出首付数字时,我尴尬地发现,在申请到所谓首次购房优惠政策超低首付之后,我的钱,仅够一间二居室公寓二分之一的首付。这也许意味着,根据两年后的房价和积蓄,我依然买不起这里,我依然无法住在这里。我沮丧地离开了。
第二天约会,叶先生发现了我的沮丧。于是我告诉了他我的暂停键,艳绝西南二环的故事,一见钟情的公寓,还有只够二分之一首付的存款。
“这么巧,我的存款和你的一样多!”叶先生听完了说。
我看着叶先生,有一句话在嘴边,可是实在无法说出口,我想说:“可是我们会结婚吗?”这样一个问题,怎么可以问呢,我大概永远不会问。
叶先生却问我:“你觉得,这是你的Dream house吗?”
“是。”
“如果你买得起这个房子,但是你没买,你觉得未来会后悔吗?”
“会。”
“如果你不住在这里,只是投资,你认为是好投资吗?”
“是。”
“好,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第二天,叶先生和我一起参观了公寓。晚饭后,我们进行了一次决定性的谈话,这次谈话,奠定了未来的许多东西。
叶先生停了一会儿,用我认识他以来最严肃的语气对我说:“首先,你作为创业者,我作为Banker,我们需要达成共识——这是一次消费和投资行为。下面我们是对可能发生的共同的消费和投资行为进行规划,并判断风险和收益。”
我紧张地看着他说:“嗯。”
叶先生接着说:“现在,我们在一起很好,未来如何不知道,但有两种假设。假设A,我们未来不在一起。”叶先生停了一下,但没敢看我,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现在我们各出一半首付,买了这个房子,当我们还在一起时,阶段性收益就是使用权体验;当我们分开时,房子就是我们的共同投资,投资收益可以按出资分割。”
我安静地听着,觉得全有道理全对,但惊讶原来恋人间竟然也可以这样谈话。
这时候叶先生突然笑了:“还有假设B,我们未来在一起。我,非常希望,会是假设B。”
我点点头,叶先生拥抱了我。
办购房手续前,我和叶先生一起到公证处做了购房出资份额公证,算是对假设A做足准备。公证处的工作人员反复核对了我们的资料,然后抬起头来提醒我:“女的是中国人,男的可是外籍,我可告诉你,这份公证在法务人员眼里,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中国女的和一个外国男的,五十五十买了个房子,你明白吗?你和他在法律上,是陌生人,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心说,分手我也赚了呗。我拿上公证书,挎上叶先生,欢天喜地地走了。
2008年10月,我在和叶先生交往了一年后,带着出资公证书搬进了新家。我们买了顶楼,为了我能在灯火通明的夜晚,端着酒站在顶楼公寓的窗前,看整个城市在呼吸。
在之后的七年间,我们在这里结了婚,收养了一只猫,生下了女儿,我在家中的书房里写下并出版了四本书,而房价比买入时涨了三倍。女儿出生后,我的书房让给了女儿,我和叶先生在同层又买下了另一间公寓,作为我的书房、衣帽间和家庭健身室。这一次,我们不需要再去公证处做公证了。
我和叶先生都认为,那年,我们把仅有的积蓄拼到一起并做公证,去赌未来的假设B,是我们最浪漫的一个决定,也是我们为彼此的未来做过的最棒的投资。
Ⅲ.最深的懂
1.最深的懂
二十出头的时候,我曾对一个现象持续地迷惑不解:那些商业生涯里叱咤风云头脑清醒的大叔,为什么会肯花时间精力和美丽但浅显的年轻姑娘们耗在一起呢?
我在许多场合故意或不故意地听到大叔与姑娘间可疑的对白,关于吃什么在哪儿吃,关于穿什么哪天穿。大叔的微笑和耐心都令人匪夷所思——姑娘们除了美之外懂得多少呢?聊什么呢?交流到什么层次呢?苍白的灵魂如何能具备持续的魅力呢?
当然了,我之所以会这么想,是有个重要的心理活动作为前提,那就是——为什么我这种有内涵有深度的姑娘得不到大叔的青睐呢?哼,大叔们还是太浅薄!
二十出头的我,曾经是盼望与大叔恋爱的。而这世间又没有无条件的恋爱,每一个恋爱中的姑娘,总是为了图点儿什么。那么当我盼望大叔的时候,我其实是在图什么呢?
人各有志,有的图老生常谈的功利条件,有的图亲密和依赖,还有一部分自诩格局高些的姑娘,比如我,图的是最高尚而玄虚的内容:智慧和懂。我那时迷惘太多,急需看清世界,急需一个人告诉我章法和去处,急需一个精神导师。十几年前的日记里,有段话让今天的我看了也会羞愧:“我的理想恋人,要能拉着我的手带我奔跑,即使速度太快我跟不上,哪怕摔倒流血,我也要爬起来,再跟着他奔跑下去!”对那时二十岁仓皇的我来说,世界这么大,我总得信谁,总得追随谁,如果有大手握着我,在前面高举火把,我便可以尽情依恋和仰视对方的智慧。他振臂一挥,我欣然响应,然后大踏步一条道走到黑。
然而十几年过去,我等待的那个精神导师,一直都没有来。好像有谁瞬间闪亮过,又因为什么迅速崩塌和暗淡。也许智慧和懂从来都是最难量化和最不稳定的内容,它们会随着时间、环境、参照系和主观需求而改变。
我摔跟头,走错路,流眼泪,缴纳学费,然后慢慢地,终于琢磨出了章法和去处。这其中,我渐渐有了很多好友,也聊灵魂和方向,许多人手中也有各自的火把,但从来没有遇到一个真正的精神导师般的大叔。或者,很多人都无意中成为过我的精神导师,根本无需我想象中那样一场庞大的恋情,只需要一段路、一席话、一本书。也许本来就会是这样,全由自己决定成为什么人,去到哪里,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左右和笼罩另一个人。
斗转星移,到了我三十二岁那一年。有那么一天,我和一个比我小十岁的正太共进午餐,正太说了一些轻松不费脑子的话题,关于吃什么在哪吃,关于穿什么哪天穿。我笑眯眯地看着正太俊俏的脸和阳光下闪烁的皮肤,恍然明白了当年令我费解的那群大叔!
商业生涯里叱咤风云头脑清醒的大叔们是多么聪明,专时专用,专人专用! 生意那么复杂那么累,他们何必再多一个人用来探讨和追随?就像此时此刻,正太那么漂亮,我根本不需要他和我聊灵魂和方向,我在观赏的是生命力和天真,干吗要苛求他的其他功能?生意之外,杯酒人生,自有友人和自我,去负责智慧和懂。
2.相认孔二狗
深圳卫视谈话类节目《夜问》邀约我参加录制,并告知同期的两位嘉宾是柳岩和孔二狗。“谁是孔二狗?”我问塔塔。塔塔说:“好像是演艺文化圈写书弄电影的,大畅销。”
孔二狗必定是个笔名。为了对同期嘉宾做些礼貌性功课,我翻了翻孔二狗的微博。微博全是插科打诨,哪条都不像当真。总之结论是,他的人我没见过,他的书我没看过,他的朋友和我的交集也不多。
准备录制时,我在化妆,孔二狗进来了。我从镜子里瞅了瞅他,穿得挺休闲,板寸头,蚕豆脸,他也瞅了瞅我。节目编导随后把我俩互相介绍,我俩又礼节性点点头,多一句都没寒暄。
孔二狗一进来就不断拨电话,东北口音唠完这个又约了那个,我和相熟的化妆师默默交换了一个眼色,表示闹得慌。
上场前,节目编导来找我:“您可以在节目上推荐一下您刚出的新书《三观易碎》。”“好的,谢谢。”我回答。
节目编导又走向孔二狗说:“孔老师,您也刚出版了新书吧,您带新书来了吗?可以在节目上推荐。”孔二狗淡淡地回答:“我的书,不用推荐。”
明显感到化妆师摆弄我头发的手停了一下;我也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儿并嘀咕说:这啥意思啊?
《夜问》开始录制,选题很适合插科打诨,主持人乐嘉频频挖坑让嘉宾跳。我以为按照孔二狗的微博风格,必然东拉西扯。然而,他坐在我和柳岩中间,整个录制过程都很沉默。对于一个娱乐性谈话节目来说,简直过于沉默了。我扭头看了他的蚕豆脸好几次,但他和我对视超过一秒就转移眼神儿,几乎不肯目光交流。
节目录完回到休息室,孔二狗拿着我的书翻了几页,开始问有关写作的问题,我回答了一个又问一个。问答中,工作人员、主持人乐嘉和柳岩纷纷告辞了。
当我准备和助手及化妆师离去时,一件惊悚的事发生了——孔二狗突然上前一步拉住我胳膊,压低声音并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儿。”然后不由分说就把我拽向休息室角落里的沙发——这要不是周围还有人我肯定甩开胳膊跑了!
我耐着性子陪孔二狗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助手和化妆师站在不远处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磨叽了几秒之后,孔二狗突然变了个人,直视我的眼睛问:
“十年前,你是不是用一个MSN的ID,叫cat什么什么?”
“啊?”我发呆。
“十年前,你是不是经常上一个论坛,叫kaoyan.com?”
“呃……”我回忆。
“你的ID叫Wendy,对吗?你在论坛的头像照片是在上海新天地拍的,后面有‘逸飞之家’四个字,你斜背着一个包,黑色的。你要考人大。”
“……”我开始浑身发冷。
“你好,Wendy。我就是十年前论坛上的‘考研炮灰’!”
艾玛,我疯了。
我全想起来了。
2003年,我是北京一个小白领,辞了工作在家考研。我经常登陆考研论坛,在论坛上交到的唯一朋友,ID就叫“考研炮灰”。他说他是在上海工作的一个小白领,爱好文艺,想考电影学院研究生。我记得他打字飞快并且表达流畅——这一定是我与他成为朋友的重要原因。我和他在考研之外交换过许多信息,有关成长、心情和梦想。尤其关于梦想,他说他不想再当小白领,未来想拍自己的电影;我说我也不要再当小白领,未来想有自己的公司。
我们至少持续在线上交谈了半年之久,贯穿了整个考研复习期。我们说到过有机会在北京或者上海见面,但后来没有实现。我已不再记得后来为何在MSN上失去了和他的联系,然后忽地一下就到了今天,十年之后,2013年。
全部细节对上,丝毫不差!
“我今天进了化妆间,第一眼就认出你了!”他还挺得意。
“我说呢!刚才整个录像期间你就琢磨这事儿呢?!”我恍然大悟。
“嗯。”二狗脸上闪过一丝腼腆。竟然。
我长吁短叹,又惊呼大笑不止,使劲拍沙发,站起来又坐下。他看着我乐。助手和化妆师在旁边看傻了。
“那你后来考上电影学院研究生了吗?”我问他。
“没有。”二狗说,又咧开嘴乐了。
“但是我拍成了电影。”二狗说。
“嗯。”我忽地一下,突然感动了。
二狗又拿出我的书,让我给他写寄语,我写下“天涯何处不相逢——这样也行!!!”。
就这样,十年后,在《夜问》的演播室,我完成了和我人生中一个重要朋友的重逢。
3.给趁早团队的一封信
亲爱的趁早团队:
大家好!
我很高兴,今天我们能够坐在一起吃晚餐,庆祝“趁早”诞生一周年。
其实坐在一起吃饭对咱们来说很平常,因为每天中午大家都是这样度过的,咱们都是这样同吃一桌饭,说工作,聊天。每天中午咱们都是至少四菜一汤,在“趁早”诞生后这一年中,阿姨至少为我们做了1400个菜。咱们吃完这1400个菜,一年过去了。
据说有夫妻相的人,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吃在一起,由此可以推断,一个每天吃在一起的团队,应该也有团队相。“趁早”肯定是有趁早的团队相。我很骄傲地认为,现在能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一些相似的质地:务实、靠谱、坦诚、追求理性、富有责任感。虽然每一个人加入这个团队的时期、初衷和机缘不同,但我认为,今天的团队,是我创业以来最团结、最具有战斗力、最有希望的团队。今天的环境、食物和每一个人,都很漂亮,我希望大家和我一样,记住这一刻。因为,今天将会是我们未来回忆的一个重要的历史时刻。
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一个历史时刻,因为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把主营公关活动策划的目后佐道团队集体转型,成立“趁早”品牌。而咱们团队的核心成员都没有质疑我的决定,努力工作适应方向,和我一起完成了转型。我的内心非常感激。但是我知道,单纯的感激没有实际作用,也不长久。一年来,我最希望的是我们都能看见转型后的成绩,并为这份成绩感到骄傲。今天我觉得,我们做到了!(此处有掌声)
在一年之前,这个世界上原本没有“趁早”这个品牌,也没有“趁早”的用户和认同者,是我们从无到有地创造了它。我作为创始人,给了它灵魂;我们的生产部,给了它实体的生命;我们的电商部,给了它走向同类的通路;我们的市场部,给了它展示的舞台。而我们的使命感来自于产品使用者的认同和她们人生的真正改变。好观念与好工具带给人们的是实实在在的改变。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当然可以说,我们影响了一点点的世界,我们为此感到荣耀。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但作为趁早精神的核心团队,我们最了解是——美好的未来,是由现在开始创造的。我希望大家从现在起,和我一起试试看,特别特别努力一年,是什么样。自己、“趁早”和这个世界,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这是生活最迷人的地方。“趁早”真正的惊喜与奇迹还没有来,我们会亲手让它到来。
作为“趁早”的创始人,我给“趁早”的读者和用户写过很多文字,但这是第一次真正给趁早团队写信。我曾写过我们是一艘船上的人,是船长、大副和水手,一起把船开往灯塔,开往美好彼岸。这个比喻当然没有错,但很多时候,我内心深处不是这么想的。我觉得,我们是同吃一桌饭的人,而且还会吃下去。我们团队的核心成员,好几个从目后佐道的创业初期就加入了团队,在这里度过了青春年华。我知道,时间是生命里最宝贵的东西。我常常觉得,有的人就像嫁给了我一样,我得给她一个坚实的肩膀,给她在这儿同吃一桌饭的信心,给一个美好未来。我会为此努力下去!
最后,希望大家记取今天。让我们开始特别特别努力的下一年,让美好的未来,现在就开始发生!
谢谢大家,我爱大家!
——于2014年9月14日“趁早”一周年晚宴
4.亲人仪式
七岁的时候,我在阳台的笼子里养了两只文鸟,一公一母。公的白色,母的驼色。小身体红嘴,跳来跳去,叫起来是“伊、伊、伊”的声音。
这俩鸟住在一个笼子里,吃一个罐子里的小米,我当然认为这俩鸟是一对儿,就像七岁的我对于婚姻的认知一样——就像我爸妈、邻居叔叔阿姨、小学同学的父母,吃睡在一起,出了门肩并着肩,关上门商量自己家的事。
它俩到我家不久,我爸用小纸盒垫上棉花做了个窝。窝做好的当天晚上,我兴奋地发现俩鸟跳到窝里就寝了。小窝不大,它俩紧紧并肩趴着,一簇白毛球和一簇棕毛球挤在一起,眯着眼睛,温馨极了。过了几个星期,驼色母鸟竟然下了几个蛋,但不知道是没有经验还是什么原因,并没孵出小鸟。我伤心了几天,也非常担心它俩会伤心。
入秋以后一个早上,不知从哪里又飞来一只文鸟,白身体橘黄嘴,很好看,站在笼子上“伊、伊 、伊”地叫了很久,我爸说好像是母的。我和我爸去阳台看,它也不走,我爸打开鸟笼门,这飞来的鸟竟然自己走进去了。到了晚上,我担心三只鸟怎么睡那个小窝,就跑出去看。然而我吃惊地发现,驼色鸟正缩在笼子角落,而窝里是红嘴橘嘴两簇白毛球挤在一起!新鸟把旧鸟的位置霸占了!
我愤愤不平,去找我爸,我爸说,改天找个更大的窝。但没有等到改天,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驼色母鸟死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它就躺在笼子底部,身体已经僵硬,而红嘴公鸟和橘嘴母鸟依然若无其事地跳来跳去,啄着罐里的小米,“伊、伊、伊”地叫着。
七岁的我简直对眼前所见难以置信,受了刺激,哭着去找我爸。我爸说,动物世界物竞天择,谁强谁留下,谁弱谁不被选择。我说不被选择就得死吗,为什么不是三只鸟一起好好活着?我爸说,可是窝小啊资源有限。我说那公鸟怎么自己不在窝外面让俩母鸟睡里面啊?我爸想了一下说,总的说来,动物世界,是公的世界,强者也就是决定者通常是公的。我说它俩不是结婚了吗是亲人吗?我爸说,不,那是人,人才结婚,人才把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当亲人,还有,那俩鸟是咱们买完放在一个笼子里的,但是人结婚,是自己选的。
新母鸟到来当夜就被赶出窝僵死在笼子里的旧母鸟,是我七岁那年触目惊心的一课。我爸说那是动物世界,谁强谁留下,谁弱谁不被选择,但很多年后我在无数人类世界的狗血故事里看到了类似的剧情。也是七岁,我第一次明白,婚姻里的两个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但婚姻里的亲人,是自己选的。包括我爸妈、邻居叔叔阿姨、小学同学的父母,他们都不是天然就在一起的,他们都是互相选的。
要说早熟,我最早熟的一个想法就是:一直对未来这个亲人好奇又期待——万千人之中,我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把他认出来?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本来不认识他,认识了之后竟然可以像我爸妈那样吃睡在一起,出了门肩并着肩,关上门商量自己家的事?
直到二十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当初我爸说“人结婚,是自己选的”是什么意思。就算谈恋爱的时候好到一塌糊涂,也没谁是为谁专属打造,婚姻里的这个亲人,是后天的。
我只记得大概交往超过一年,我就不再频频赞美叶先生当初可圈可点的特质了,优点开始变成理所当然。住在一起之后,由日常生活启动了真正的考验。从每天早晨开始,我就觉得哪里不对。我早晨习惯吃白粥和鸡蛋,于是我自认非常贴心地煮粥和鸡蛋,在桌上摆好,叶先生吃了几次,说不爱吃;叶先生早晨习惯吃豆奶和麦片,有时候给我煮好还撒上葡萄干,我尝了觉得太甜。反复几次,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不对啊,这肯定当不成亲人,我爸妈不这样啊,我爸妈可是几十年同吃一锅热乎乎的早饭。
等到周末,差异更加明显。由于我爸常年要求我周末早起学习造成了逆反,我认为周末就应该先在家休息,睡够觉,看书还是做家务要看心情体力,不化妆随便穿,重点在于懒洋洋地随心所欲。但叶先生认为周末依然应该早起把日常事务完成,然后要打扮漂亮出门去,参观逛店见朋友吃好吃的,重点在于有充分时间去看新的东西。
“星期一到星期五都要工作啊,工作是为了自由。周末需要自由。”
“工作是为了真正的Life,如果周末都用来恢复星期一到星期五的累,等于还是没有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