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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潇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18

“到底什么是你说的Life?!”

“到底什么是你说的自由?!”

“自由就是按我自己的意愿过周末啊!”

“自由有小自由和大自由,周末睡懒觉是小自由,特别小的自由!你想要的就是这么小的自由吗?”

“我现在就先要小自由!”

“那你想要大自由吗?”

关于自由的辩论,我第一次惊讶地发现叶先生好像从价值观上懂我。我始终认为,无论多么小的日常琐事,向上追溯都是价值观投射的结果。在可自由支配时间的使用上,最能体现人和人的区别。这个区别就是价值观的区别——在有限的时间里,你认为什么是最宝贵的,你才会选择去做什么。

交往第三年,当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们周末的一天会这样开始:早早起来,他做自己的豆奶麦片,我做自己的白粥鸡蛋,各自吃好,把家务完成,然后打扮漂亮出门去,参观逛店见朋友吃好吃的,留出充分时间去看新的东西。亲人是后天的,当人们成为亲人,不意味着成为相同的人,而是成为懂的人。有一些习惯调和了,一些没有调和,但新的亲人会带来新的习惯,这些习惯会成为未来漫长生活里只有亲人间才懂的密码。

为了大自由早日到来,结婚后我继续努力经营创业公司,常常加班到深夜,我和叶先生的早起时间不再相同,我吃早餐时时常看到他的麦片空碗。而我的周末开始变得既没有自由也没有Life。在婚后的第二年,我感到创业公司进入了发展瓶颈,心情压抑,好几天闷闷不乐。有一天,在情绪的低点,我开始怀疑是否选错了人生道路,我对叶先生说:“要不然,我去找个地方上班吧?”

“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上班。”

“你疯了吧!”

我认真地看着叶先生的脸。

人们常常说一个好的人生伴侣,是支持对方的所有一切决定,无论你是打算创业、上班,还是做家庭主妇。但当时我想,不,不是这样的。好的人生伴侣,应该懂你,既然懂你,他应该只支持最是你自己的那个决定。那一天,我并不知道我是否选错了人生道路,但我想,我应该是选对了我的亲人。

人们也常常说,婚姻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大的赞美。但我觉得,在婚姻初期,绝对是一个人对他人最大的投机,这个投机在赌两个人成为亲人的可能性。只有当岁月论证,当亲人关系真正建立,赞美才可能产生。在有了女儿之后,一次采访中,我听到叶先生回答了一个问题。

“你希望女儿长大后像你太太这样生活吗?”

“如果她长大后成为我太太这样的人。”

“那你愿意女儿长大后成为你太太这样的人吗?”

“我愿意。”

“我愿意。”这是我听过的来自亲人最大的赞美。

婚姻是一个登记成为亲人的仪式,然后从这一点延伸开去,复制与扩大亲人的队伍。有了亲人,茫茫人海,无论福祸悲喜,有人一起承载消受此生,凡事仿佛都容易了些。我们扑向婚姻,寄希望于家庭,因为终其一生,我们都在找一个地方,更甜蜜,更安全,更像妈妈的怀抱。

Ⅳ.黑猫少女

2015年9月20日上午,我的第二只猫叶苍苍死了。

我和叶先生办理完叶苍苍的火化回到家,不再有猫跑出来蹭腿了;坐在电脑前,也没有猫来踩键盘;睡觉时,也没有猫在黑暗中跃过头顶。习惯了五年的事,在这一天戛然而止。

“我没有猫了。”我发微信给塔塔,心里想的是:我以后再也不会养猫了。

塔塔哭得很厉害。塔塔在微信的名字后面就有个猫头符号,那代表离开了她的那两只猫。成年以后,我们发现,如果不能给别人的生活带来灵感和甜美,如果不能成为别人的同谋和缪斯,我们宁可不进入别人的生活,别人也不必进入我们的。但猫不一样,只要张开双臂把它迎入生活,它总会参与,甚至给你相爱的错觉,甚至成为你的同谋和缪斯。但它的离开总是猝不及防的,谁都没有做错,本来同在美好的电影画面里,一切却会在某天终止,毛茸茸的温暖突然消失,房间会静下来冷下来,生活熟悉的一部分被带走了。你感觉到空旷袭来,又无处怨恨,因为你看不见那大手,你感觉到悲怆的命运。

经历过两次之后,塔塔早已决定不再养猫了。

塔塔五岁的儿子把我们的三只猫画在了一幅画里,说它们会一起在猫天堂里吃猫粮。画里并没有我的第一只猫VIVI。我才想起,VIVI在的时候,塔塔甚至还不认识今天她儿子的爸爸。我们其实永远不会知道猫的感受,我们哭,从来是从我们的角度——因为里面充满回忆,因为每只猫的生命,都占据了我们的某段人生。

我养第一只猫VIVI是在2004年,也是认识塔塔那年。塔塔是我某个前任的朋友。十一年过去了,我往来密切的女性朋友因为各种原因来来去去,竟然只有一个生活散漫身材膨胀话多又密的塔塔一直在,如今成为了我最好的朋友,这事儿我一度想不通。

我和塔塔在年初的滑雪场上认识后,只在单板聚会上才偶尔见面。二十四岁的塔塔那时是个滑雪俱乐部的两名组织者之一,但她显然懒得花心思组织大家。我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人,立刻就能看出她喜欢谁讨厌谁。进来一个喜欢的,她不管在干吗,马上眉开眼笑地歪过去聊;没感觉的,她抬眼瞅一下点个头;至于她看不顺眼的,对方就比较惨了,不管对方是否要消费,她一定全程丧着脸爱搭不理,嘴角戏剧性地往下撇,唯恐对方看不出来。

从一开始,塔塔好像就是喜欢我的。因为塔塔有颗长在半空的奇怪虎牙,碰上高兴事遇见喜欢的人,笑起来鼻子眼睛拱在一起时,虎牙会无遮拦地露出来。我发现塔塔和我说话的时候,虎牙经常露出来。好像在滑雪俱乐部活动期间,塔塔和我生过一次气,因为什么已经忘了。没人会真的和塔塔计较,因为她显然还是一个少女,留着齐刘海,童颜少女肥,乖张任性,事情只分为好玩和不好玩,只为眼下哭哭笑笑,从来不想明天,率真、勇敢、好奇,像十七岁。我有点羡慕她。

2004年夏天,我是个小白领,正在写字楼里上班,塔塔突然语无伦次地哭着给我打电话,说来说去就是让我开车去接她,立刻马上!我紧张起来,猜测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虽然不熟,但是脑中图景是一个哭泣少女在向我求救!我不能不去!

到了现场,我被狗血的场景惊呆,滑雪俱乐部的另一个组织者——塔塔的男友,被塔塔抓了劈腿,三人正站在一条小街上剑拔弩张地对峙。对峙格局是劈腿男友及另一女生站在一辆小红车前,孤单的塔塔满脸是泪悲愤地站在风中。

这时候我到了,踩定刹车刚看清状况,塔塔转头拉开车门就坐了进来。

“开车!”塔塔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发令。

我充满疑惑地问:“去哪儿?”

“你就先开车!!”塔塔吼起来。

我决定先不要惹这位暴躁少女,猛踩一脚油门,从对面的小红车前开走了。刚开出三十米,塔塔突然在副驾上扒着座位回头偷瞄起来,瞄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问我:“就刚才,有没有绝尘而去的感觉?有没有?!”

“你说什么?”我完全没听懂。

“就那女的!有个小红奥拓了不起啊!咱们帕萨特完胜啊哈哈哈!”塔塔吸溜着鼻子笑起来了。我这才懂了塔塔找我来接她的目的,简直哭笑不得。

回程路上,我第一次问了塔塔的年龄和经历,这才明白,我刚急冲冲去救的是一个只比我小三岁,但胖上十几斤的“少女”。

毕竟是失恋,塔塔笑了一会儿,又难过起来。担心她的情绪,我把她接回了我家。那是塔塔第一次来到我家,第一次见到了我的猫VIVI。也是因为失恋,为了排遣伤心,我刚把美国短毛猫VIVI接到家一个月。

塔塔的工作地点就是滑雪俱乐部,失了恋,连同工作也没了。塔塔那几天住在我家,我做饭给她吃,给她抱猫,讲我被劈腿的故事。为了分散注意力,塔塔开始给VIVI做猫连体服。第一件做小了,VIVI穿上东倒西歪的,塔塔笑得乐不可支,笑了一会儿又哭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我连忙问。

“我给我男朋友的第一件衣服就是买小了呜呜呜。”少女塔塔哭丧着脸。

我翻了个白眼走开了。

离开我家后,塔塔喜欢上了猫,自己也领养了一只,起名叫二呆。由于我成为她上一段恋情的见证者,又是养猫的启蒙者,我和塔塔开始了关于恋爱和养猫话题的频繁交流。在交流中我发现,我和塔塔显著的区别是,我对恋爱对象与对猫,似乎是同等耐心,而少女塔塔对猫,是对恋爱对象的十倍耐心。

“二呆今天一天没搭理我,它好酷啊!”塔塔说。

“我男朋友一天没给我打电话,他是不是想死啊!”塔塔说。

我们还发现,人的天性是如此不同,造成的私人气质也难以解释。塔塔总是像少女,我总是像御姐。一个聚会上的陌生人初次聊天,会问塔塔:“最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转过头来这人马上问我:“最近在看什么书?”慢慢地,我和塔塔的聊天也会有些功能性,针对一件事情,我会找塔塔聊许多漫无目的的发散思路,塔塔会找我聊一个归纳方案。日子久了,又慢慢地形成了我俩的常用语言体系。“太乱!”我说塔塔。“没劲!”塔塔说我。

由于频繁地见面,到了2008年,塔塔索性搬到我家旁边,做了邻居,同时搬来的还有小曼。那一年我们住在一个小区,晚上常常在我家吃饭,形成了紧密的小团体。到了年尾,因为我要旅行,VIVI 就寄养在塔塔家,然而我还没出发,VIVI就在塔塔家突然发病了。VIVI是在我和塔塔怀里死的。

第一次经历宠物离世,我和塔塔都哭抽抽了,停不下来。从2004年开始,VIVI就见过了若干次我和塔塔在家哭泣。失恋和人生低潮里,除了我和塔塔互相知道,也就是VIVI了。我很清楚,很多时候,有一只柔软温暖的猫抱在怀里,是不一样的。一点点的安慰,可以带给人很多平静。再以后,不知道还会面对什么,没有猫和朋友的时候,人必须更坚强些,因为人是只能自己抱着自己的。

VIVI火化了之后,塔塔拣了一块小骨头,用手绢包着走了。我们常常回忆VIVI还在的时候我们的生活,紧接着,我三十岁了。

最初,我们对遥远的三十岁有很多想象,在大家都失恋的时候,我曾对一票姐妹夸下海口:“如果三十岁我还是单身,我就请你们去贵贵的牛郎店!”塔塔马上响应:“好啊!一定特别好玩,我求你三十岁是单身!”但我的三十岁竟然转眼就到了,并有了男朋友叶先生,那天我岁月静好哪也没去,在家写了一篇文章《写在三十岁到来这一天》,第一个发给了塔塔。

“哼,说好的牛郎店呢!我恨你!”

“这个文章写得还不错呢……但是我恨你!”

塔塔说完她恨我,把这篇文章发在了自己的BLOG、豆瓣和各大BBS上显摆去了。

过了几个月,有三件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一、这篇文章突然红了;二、塔塔突然怀孕了;三、塔塔宣布要结婚!具体一问,说二月初见了个人,二月底就怀了孕。

塔塔哈哈笑着说:“谁让我是风一样的少女呢!”

我没说话。

然后,塔塔第一次认真地站在我常用观点的对立面,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人生并不是都能计划的!”

我没说话。

我非常非常担忧,我内心在喊:“我才不在乎人生到底是不是能计划啊!我只在乎你以后会不会高兴啊!会不会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啊!”

我还想追问:“你们根本还都不了解啊!如果他有你没发现的恶习呢?如果他家人讨厌你的纹身呢?如果你迅速厌倦了他呢?”

可是这些现实又恶俗的担忧我最终一句都没说出口,因为这是塔塔啊,是一个无所畏惧的少女。塔塔根本就像猫咪一样,不管她是睡觉还是吃鱼,热情还是冷淡,都是她自己的意愿,她是从来不会在意周围的人是怎么说怎么做的。从来不想明天,率真、勇敢、好奇,像十七岁。这才是塔塔。正因为如此,我才喜欢她。

在整个怀孕生活期间,塔塔未谈论过她的决定和未来,却把许多精力用来鼓励我把网络红文写成书,天天在我家捧着肚子构思《女人明白要趁早》的提纲和故事,正式成了我的同谋和缪斯。在我的书出版的时候,塔塔的儿子也出生了。在我的新书发布会上,播放的是她进产房前的视频。我们都用各自的作品正式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当书渐渐成为畅销书的时候,我在三里屯遇到了我的第二只猫。

2010年11月24日下午,我去三里屯一家公司开会,在一层大厅自动玻璃门关上的瞬间,溜达进来一只猫。这只猫进门后径直走到我脚边,叫唤、绕圈与蹭身体。猫是公猫,年龄不详,看牙齿也许两岁;有点瘦,尾巴一定曾经在流浪中骨折,留下一个让人心疼的转折角度。带回家后我给它起名叶苍苍。苍苍代表那些流离不知所归的岁月和历尽艰辛依然旺盛的生命力。

遇到叶苍苍那一天,我从下午到晚上给塔塔发了许多短信,孜孜不倦地转播了叶苍苍的状况。我们共同猜测了它的身世和流浪情节,到晚上十点左右塔塔的老公白纸先生回家后揭开谜底时,我和塔塔不得不强烈感叹缘分这件事的存在:

白纸先生是塔塔的老公,工作地点位于三里屯。

我遇到叶苍苍的公司大堂,大概在距离白纸先生工作地点五百米处。

早在几个月前,塔塔告诉我,白纸公司迁至三里屯,发现使馆区有流浪猫无数。

某天,塔塔说,白纸在一使馆院内看到奶牛流浪猫一只,拍照想彩信发给塔塔,被武警发现,勒令删除。

到三里屯工作后的数月内,白纸在公司院内摆放猫粮,该奶牛猫每天造访并且最为亲人,白纸遂给奶牛猫取名“曹猫猫”。

几日前,塔塔对我说,都说今年冬天会特别冷,曹猫猫它们怎么办呢?

11月24日晚,白纸在看过叶苍苍照片后激动地证实,叶苍苍就是他一直喂养的曹猫猫!白纸第一次见到它时,它的尾巴就是折断的。

我还能说什么呢?三里屯使馆区有许多条街道,街道上生活着许多流浪猫,而我几个月内唯一去到三里屯的那天,叶苍苍刚好走进了大堂,一直走到我的脚下。

这是一系列神奇的事,我的生活里原本是我自己一个人,然后塔塔来了,叶先生来了,叶苍苍来了。到了2012年,我的女儿也来了。除了先天的亲人,我们后半生的许多福祉,需要来自后天的亲人。你得张开怀抱,在茫茫人海找到他们。有了他们,挫折来的时候,你会比一个人时多出许多力量。

我的怀孕早期十分艰辛,由于晕眩和呕吐严重,有两个月我都无法起床,对公关公司的运营和项目有心无力。在这期间,公司合伙人用其他注册公司去投标我原有客户的项目,被公司员工发现了。合伙人原本是我中学同学,虽然在中学时候并不是十分熟悉,后来才交往合作,但毕竟是同学,数起来也相识二十年了。我躺在床上,吐完之后怀疑起了人性。

塔塔来看我,讨论起了人性:

“你说,咱俩会不会有一天掰面儿了呢?”

“本来我觉得不会,现在我觉得不好说。”

“可不,为了钱,都不好说。”

“得看是多少钱。”

“你觉得是多少钱?”

“我觉得,怎么也得是两个亿吧。”

“啧啧,两千万应该不会吧。”

“不会,两千万不值得,怎么也得两个亿。”

“对,等两个亿再说。”

界定了这个数以后,我俩觉得踏实愉快多了。

然而我俩谁都没见过两个亿。

过了几天,塔塔又来看我,提出了新建议:

“你说,有了前车之鉴,有什么办法可以预防掰面儿呢?”

“签合同?”

“你和你合伙人不也签了合同吗?管屁用啊!”

“是啊,那这个不行。”

“我有办法防止你跟我掰面儿!”

“什么办法?”

“我要把你所有嘴歪眼斜和素颜照片都攒一起,放到一个文件夹,起名叫‘掰面儿就发’,哈哈哈哈哈哈。”

“你扶我起来!”

“你要干吗?”

“我要吐你身上。”

女儿出生之后,我和塔塔参加了一次闺蜜主题的采访拍摄,采访者分别让我俩向对方表达闺蜜的感激和爱,我支吾了半天觉得太尴尬没说出来。采访完两人一对,塔塔觉得太恶心,也没说出来。

过了一个月,我参加了一个女性护肤品的广告拍摄,又是闺蜜主题。导演把摄像机架在了我面前,又把我的手机递给我,问了我一个问题:“现在,你想象一个情景。十分钟后,你要登上飞机,和家人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因为某种原因,你离开之后,再也无法见到和联系到和你关系最好的闺蜜了。现在,是你给她打最后一通电话的机会。请你现在打给她,和她说话。记住,这是你们有生之年的最后一通电话。”

我拨了电话,心想,塔塔会不会觉得我神经病啊。

电话接通了。

“塔塔,我正在拍你给我谈的这个广告。因为是你谈的,接下来你得忍着听啊。”

“听啥?”

“塔塔,如果这是咱俩有生之年最后一次通电话,我想告诉你:你记得十一年前你哭得乱七八糟的非让我开车去接你吗?当时我觉得你就是个神经病!而且我当天后悔接你来着,因为我还得给你做饭还得陪着你,觉得你浪费我时间。但是现在我特别感谢我自己那天去接你了,否则咱们可能就没有后面这十年了,也可能后来就是陌生人了,互相生活里就没有对方了,我都想不出那样的十年是个什么样儿。导演说这电话是要打给最好的闺蜜的,但是我从来不觉得你是我闺蜜,现在我觉得你是我亲人,因为只有亲人才会在彼此臭毛病特别多的情况下还从来不嫌弃对方。咱十年了,也算交换过生命黄金十年,亲人就得是永远的,是有生之年的,不见不联系也是亲人。作为亲人,我就希望你身体好,高兴,一直心情好。我希望在你这儿,我就永远是当初咱们相遇时候的那么一个人——没问为什么,就去开车接你的那个人;你说走,就一脚油门潇洒地带你绝尘而去的那个人。”

“按照剧情,潇洒的我现在要登机了。拜拜。”

“妈的,太讨厌了,我都哭了。”

到今天,我和塔塔各自的两只猫都分别来了又走了,我和塔塔也早已都不是当初的年纪。但我希望塔塔还是个像猫一样的少女,一个黑猫少女,我的同谋和缪斯,率真、勇敢、好奇,像十七岁。

除了先天的亲人,我们后半生的许多福祉,需要来自后天的亲人。你得张开怀抱,在茫茫人海找到他们。有了他们,挫折来的时候,你会比一个人时多出许多力量。我希望我自己,对我的亲人们来说,永远是那么一个人——没问为什么,就去开车接他的那个人;他说走,就一脚油门带他绝尘而去的那个人。我是幸福的,因为我找到了能让我这样做的人。

Part 5

不然生活多无趣,不是吗?

按说,人每次坐飞机,都获得一次用上帝视角看人间的机会,都可以更达观更抽离地重新审视事物,但是我们并没有。飞机一落地,纷纷打开手机继续说着破事儿,忧心忡忡,兴致勃勃。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区分开“真想做的事”和“看上去该做的事”。两者的动机分别来自于“我喜欢”和“我看上去必须优秀”。做了前者,别人知道与否不太重要,自己找到乐子活得爽就好;而后者必须结果优异且被看到,当事人才会爽,且只在结果处短暂爽。常说的“重在参与”、“过程更重要”都是针对前者而言,热爱的事不存在坚持。而后者只瞄准战术结果,时间与精力成本就高出许多,也更多怨气、更多半途而废。

但我又用了很长时间才发现,心理预设总是错的。一件事真正开始以后,沿途际遇和路上风景总超乎想象。好的坏的,生活并不按两种分类出牌,短视地看,坏牌挺多,长久些看,多见几副牌总是好的,因为有意思。人也并不分成好的和坏的,人要么是迷人,要么是乏味。

往前走,遇到事,遇到人,像在揣着筹码等发牌,快感和失落常在揭开的一瞬,博弈和盘算有用又好像没用。终归要离场,还是玩大一些吧,玩大一些容易投入。

Ⅰ.我的21公里

记录第一次半程马拉松

生活里有一点特别迷人——偶然一天,遇到的一个人,说过的一句话。也许后来,那天和那人都忘了,但那句话你记住了,你琢磨了,你行动了。迷人之处就在于,我们总猜不到是哪一句,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

2013年9月,NIKE中国媒体负责人突然问我:“想不想试一下马拉松?”我和一起开会的塔塔迅速对看了一下,马上就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出了四个字:“怎么可能!”

会后,我俩就马拉松交流了三十秒,再次高度认同了该运动必然艰苦卓绝,参加者大多非我族类。我们是麻雀,那都是迁徙的大雁才有力气去做的事。

几天后,电脑前工作的间歇里,一个闪念,我开始搜索“马拉松”。很难解释类似的闪念每次都是从何而来,总之我找到了5公里起步3个月后完赛的半程马拉松系统训练计划。我盯着那计划看了一会儿,大胆想了一下画面,画面里是我戴着号码牌在奔跑。就这一想,我明确感到自己的心用力跳了几跳。

***

10月,我开始按照计划一个人去健身房练跑。从5公里开始,每周延长1公里。每次过程几乎都枯燥无聊,都得经历一次意志与倦怠的抗衡。但克服之后也都是必然的喜悦——汗水从下巴直滴到地上,镜子里腰腹好像更平坦。再冲个澡,喷香轻盈,走出健身房的时候,整个人有精良感。

当我意识到这是在为马拉松练跑,出发和更衣就有了仪式意味——整理、折叠、穿戴、抚平,每一个动作都指向一个遥远目标;当跑步机履带启动,我一步步朝前迈,感觉这目标很宏大,需要积沙成塔去实现。

***

11月,NIKE引导我参加了一个半程马拉松女生训练小组,加我一共五人。 这个小组有漂亮的同伴、装备、健身房和男教练。有了同伴,旅程就不一样,多了交流和章法,告别了一个人训练的孤独。不过,练习时真正跑起来,每个人依然是孤独的,自己陪着自己。跑步本身就是一件孤独的事,他人再分享再加油,要跑到终点也只能依仗自己的体力和意志,就像生活本来的样子。

训练小组一起练习了若干NTC力量、变速跑和公路跑。在工体和奥森,我看到许多练跑的人,当然还有更多路人。每次和穿着厚重的路人擦肩而过,我都在庆幸自己的选择,同样时空里,我是正在跑步的那个。

训练小组每个人都很忙,我更是在训练计划中掺杂了几次出差,时间飞快,只完成了两次最长训练距离十公里,比赛日就来临了。

***

12月1日,比赛日,我4点半起床,5点多走出和平饭店,向左望见晨光中的东方明珠塔,感觉很抖擞。事实上从抵达上海时我就开始兴奋,对一切充满期待。9月里那句“想不想试一下马拉松”给了我巨大的诱惑,像一块摆在面前的人生体验蛋糕——在许多人转述的味道里想象,当然比不上亲口品尝。

从9月到11月,在每一次练跑时,我想象过拥挤的起跑线,想象过路上的痛苦和煎熬,想象过抵达的欢呼,现在终于要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印证。再丰富的想象,也没有现实更激动人心。

6点多,我和三万人簇拥在起跑线后等待鸣枪起跑,穿两件薄衣,在12月的上海竟然不冷。我看不到队伍的开头,更看不到结尾,周围都是兴奋的人,和我一样浓缩为身上的号码,成为洪流中的一颗小沙粒。

气球、音乐、欢呼,一声清脆枪响,我心里说:终于来了,立刻迈开双腿踏上旅程。出发的阵营很密集,周围布满簇簇的跑鞋拍地声音,向前涌动的人群就像跑步机上的履带,我被裹挟着向前,由于紧张和唯恐冲撞,我跑得很谨慎。

1公里处,我和我的团队就在人群中失散了。

5公里处,一大群参加健康跑的选手结束了赛程,人群稀薄了些,我继续向前,并用目光搜索装备齐全两两结伴速度相当的外国姑娘,在后面默默地跟上她们。当她们交谈的时候,我就旁听,一旦专注于谈话内容,就可以不知不觉跑出去好远。换了三对儿姑娘,我跑过了10公里。10公里处,又一群参赛者在这里结束了赛程。

10公里以后,是未知的世界,我的疲劳出现,但精神反而亢奋起来。马拉松真正的意义,一定是那极限之后的路程,因为人会碰触到他的边界。我在10公里补给站停下来,喝水时郑重吃下一管双倍咖啡因能量胶,充满战士的雄心。我暗暗重温了自己的目标:安全完赛;又给自己布置战略:保持体能,寻找节奏,一旦力竭,稳定调整。阶段性目标是:先完成15公里,然后一公里一公里地缩短目标,无论快慢,跑向终点。

接下来的体验和想象出入略大。从10公里后,那种难以逾越的痛苦和煎熬并未如预期出现,尤其是当我看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在跑全马,又看到了一位一只手臂的运动员之后,那些似乎累到需要停下来走但又好像还可以继续跑的犹豫时刻就都一起消失了。我不知道自己的体能是来自于比赛日的亢奋还是能量胶的效用还是之前的训练,也不知道我是真的持续有劲还是双腿已经跑麻木,但就是一心只想向前,不想停下。我开始可以在跑动中安宁地观赏其他参赛者,观赏欢呼加油的人们,观赏掠过的一幢幢洋房,希望记住此刻。我边跑边看边想:我现在是在跑上海国际马拉松耶!

就这样一直跑到17公里,渐渐自信爆棚:“我竟然跑到17公里了还没有累到想死想扑倒在地上啊,这也太好了吧!”在下一个补给站,我又吃下一管能量胶,为最后几公里做准备——我已经知道一定会顺利完赛。

最快乐的一刻是终于跑进八万人体育馆,天空突然变得晴朗开阔,围观的人群欢笑着挥舞着双手,终点就在眼前,闪亮的计时器高悬在上方,刚才跑过的每一秒种都在计时器上变得殷实和确定。我迈开大步扑向终点,越来越近,抵达的感觉从未如此明确。

我在北京时间9点40分跑过终点,跑完了我的第一个21公里半程马拉松,而在过去许多年的冬日周末里的9点40分,我都还躺在床上在梦乡里没有醒来。那天上午我笑了很久,觉得人生圆满得无以复加,所有愿望已达成,所有人世美好就像这完赛奖牌一样,都已进入我的生命。

***

“想不想试一下马拉松?”

生活里最迷人的地方还在于,到底是因为那天的那句话启迪了你,你才成为今天的你;还是因为你的心中早就有埋好的种子,那句话浇了浇水,让种子发了芽。

Ⅱ.极少数的阿姨

我十七岁经历了第一次减肥,减肥二十二斤,然后保持差不多同样的体重到了三十岁,才开始认真在健身房练习有氧和器械。

十七岁的时候,世界上的人在我眼中只分两类,好看的和不好看的。由于好看又分成许多种类,人们争辩说其实高矮胖瘦都是美,我为此困惑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后来与我爸聊了一次,才确认了自己的方向。

我爸是在我十七岁时勒令我通过少吃饭来减肥的,不得不说那时候我真是吃得太多,总是习惯性吃撑,然后把吃撑误认为吃饱。但吃撑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爸认真地与我探讨——用自己的手,拿起勺子,挖起多少饭,放进自己的嘴里,以及何时停止这事,到底是不是可控的?如果是,那我应该尝试去控制,应该探索在咀嚼和饱胀的欲望之上,是否还能有更高级的欲望叫作理性和自律;如果不是,那么我是否已经由自己的身材论证了我根本无法控制进食这件事,如果我连这件事都无法控制,那我可能在十七岁以后的岁月里,干不成什么事了。

当时我非常认真地听取了我爸的建议,开始减肥直至成功,因为我确实是想变成一个厉害的人。但是究竟怎样算是一个厉害的人,我也说不清。我爸说,你得有个榜样,并给我看了一小段《史记》。

《史记》里说,秦始皇南巡,仪仗万千威风凛凛,刘邦看了说:大丈夫生当如此。这个典故说了一个道理,人是可以被榜样召唤的。刚好,在我减肥成功后的那个月,认识了一个阿姨。

包括后来的很多年里,我必须承认,人和人的区别说大也大。人群里,有的人一下子就会凸显出来,周围像有透明气团包裹着,眼睛和皮肤闪着光,姿态利落迷人。我会一直偷看这样的人,猜测到底是什么让人闪光。

那年我家来了这样的一个阿姨,是我妈的朋友。我十七岁的时候,还是一九九几年,世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但那阿姨已经是现在的样子了。在我家门口,她提着自己的包包和礼物篮,穿着白色麻布衬衫,咖啡色高腰小脚裤,米黄色平底鞋,露出小巧的脚踝。进门换鞋的时候,我还在她的黑色齐肩直发内侧,看到了摆来摆去的珍珠耳环。打完招呼,我不肯去做作业,就一直端详着她,看她脸上的皮肤,说话时眼中的光彩,看她衬衫的纽扣和边角,还看她的脚踝怎样从刚好合适的咖啡色小脚裤腿伸出来。若干年后,当开始流行用“精致”这个词来描述人的时候,我一下就想到了她。

“妈妈,这个阿姨多大岁数?”她告辞后,我问我妈。

“四十岁。”

“啊!”我惊讶地望着我妈。

“是啊。”我妈对我的“啊”并不意外。

“她住在北京吗?”

“马上要离开北京了。”

“她是干什么工作的?”

“她在使馆常驻。”

“她结婚了吗?”

“她正在离婚。这次是来告别的。”

“她有孩子吗?”

“有个儿子。”

“她要去哪儿?”

“她没说。估计她会去法国。”

四十岁是多么漫长的人生和遥远的未来啊,在我的想象里,那一定是个神秘的人生,一定有许多跌宕起伏的故事。

我们对年龄的认知最初应该是由儿童和少年时对周围多数人的面孔、体态和生活方式得来。如果多数阿姨呈现倦怠、戾气、松软和下垂,我们就以为那是生长的常态。但在看到她那天,我唯一的想法是:她真好看,我以后想长成这样!

在以后的几年里,我又见过了很多人,许多人都有年轻漂亮甚至光彩夺目的脸,但没再让我有过希望长成对方那样的强烈愿望。事实上,更多年之后,这个阿姨的面容在我记忆中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团感觉,而我仍然想成为那团感觉。不是漂亮的脸,不是瘦,也不是衣服精良,那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当我的年龄越大,见的人越多,我就越确定当年那个人是极少数的阿姨。在三十岁之后,即使拥有多年同样的体重,我的外表还是开始起了变化,我就越想当那个极少数的阿姨。

为了能成为想象中的那种感觉的人,我开始怕真的变老。或者说,是怕老了以后完全不是我想象的样子。我更频繁地坚持护肤、健身,也开始研读高级养生方法论,参考各种生命力鸡汤。但依然隐约觉得,所有随处可见的养生方法论和鸡汤,都因为太广泛而可疑。一个极少数的阿姨,不会养成于随处可见的大多数的土壤。她的活法一定有什么真正的不同,我想知道这不同到底是什么,我更想知道这不同能否再次实证。

在我三十五岁之后,生活又变了一些,周围的亲友一望便知有些真的老了,开过两个中学同学的追悼会以后,我沮丧起来。我当然知道我要持续维护健康水准,要摄入蛋白质要勤补钙,要保持心肺活力——但一想到人总是要死,一切都走向虚无,最终都没意义,想到我今天流着汗练出的人鱼马甲各种线都会最终成为一摊皱皮再然后灰飞烟灭,我就不想继续了。坚持不懈护肤健身学习就很厉害吗?又能是多厉害?所有的事儿最终都是小事儿,所有的人最终都是普通人。

三十五岁之后,我妈突然有一天提起,她后来和这个阿姨见过面。

“怎么不叫上我去啊!”我表示非常遗憾。

“我们吃饭聊天,你去干吗啊?”

“也去聊天啊。”

“我们讨论她的男朋友,叫你干吗啊?”

“啊!她后来长什么样啊?”

“还是没什么太大变化,头发剪短了,穿得特别好看。”

“她到底是怎么保持年轻的啊,太厉害了!”

“肯定坚持护肤健身。但是跟她聊天,我有个感受。”

“什么感受?”

“保持年轻从来不是她的人生目标。”

我从来也没真正认识过这个阿姨,我常常想我有可能把她过度完美化了。因为她曾经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映亮了我家的客厅,还有我对漫长人生的信心。

每次发现自己变老的迹象之后再想起她,我都有几个瞬间的失神,然后要想一想,再来继续我的生活。

我从来不知道她的真正活法,但一直凭感觉知道她的活法是对的。人会从令自己心动的榜样上看到理想的未来模型,这种天然的向往一经认出,根本无法抵御,就像当初看到那个令人心动的初恋对象。你爱上一个理想形象,因为你爱上那样理想中的自己;那么有一天,如果你发现,你从未活成那个样子,或者你再也没有机会活成那个样子了,才是对此生绝望的心死。真正的衰老,应该是从那刻之后到来。

年轻就是相信自己还可以成为那个人,无论宇宙规律怎样,自己不设限不认命,还在为此努力。而让理想主义不会败给现实的方法,就是明知道一切都会被时间碾碎,也要微笑着冲上去啊。日复一日,虽千万人倦怠而吾往矣,才有机会成为极少数的人啊。纵然所有的事儿最终都是小事儿,所有的人最终都是普通人,但人生还是得先品尝繁盛,再品尝衰败,才尽兴啊!

未来某天,或者我懦弱,或者我老了,但我起码记得,对那些真正的、勇敢的理想主义者,对这世界仅存的极少数的阿姨,捎去我的敬意。这个世界,当我肥胖又庸俗不堪,当我放弃了我,就等于离开了你。

现在,是时候拿过接力棒,成为极少数的阿姨了。

Ⅲ.一粒灵药

2014年趁早Party演讲

一个月前,我和趁早团队给今天的趁早Party起主题名字,最后把名字定为“一粒灵药”,我们都很开心,觉得特别好。因为我们认为趁早精神“不是鸡汤,而是猛药”;更是因为有太多的时刻,当我们感到低落、迷茫、无助的时候,都那么希望有句话、有个人、有个办法能马上让我们有方向能改变这一切。

但是一个星期前,我开始有点儿后悔定这个名字了。因为我发烧了三天,胃疼了五天。我去了医院看了医生,医生怀疑是幽门螺旋杆菌导致的慢性胃炎,需要通过胃镜检查确认是不是萎缩性胃炎。我上网一搜,说每十个慢性萎缩性胃炎里就有一个有转化为胃癌的可能,还说萎缩性胃炎的症状和胃癌早期十分相似,还说医生通常会建议怀疑胃癌早期的患者做胃镜。我当时就紧张了,马上给我的朋友塔塔发微信说:哎呀我要真是胃癌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呀! 塔塔说:这样,你去翻一本书叫《三观易碎》,翻到第四篇,就那么办!我一翻,第四篇写着“活—到—淋—漓”!

就在我发烧的这几天里,我的女儿问问也因为呼吸道感染发烧了,问问的爸爸叶先生因为打篮球造成了骨裂,行动需要拄拐。我家的猫叶苍苍口腔炎又严重了,流淌带血的口水。我不得不委托我的同事提着猫箱子,叶先生拄着拐去给叶苍苍打针抑制病情。

这几天在家里最糟糕的一幕就是,问问突然吐了,然后哇哇大哭,问问的阿姨抱着她,叶先生想帮忙清理,但因为拄拐半天也没有走过去,我当时因为胃疼躺在床上,只好挣扎着爬起来,因为胃疼也只能弯着腰慢慢起来。我觉得这可能是几年来我家最糟糕的一幕了。当时我就觉得,无论平常写东西把一个句子修饰得再完美,化妆发型再精致,其实这才是生活,或者说人生最平凡的一部分。

还有,那个时刻,我清楚地知道,从肉体上,我找不到一粒灵药马上治愈全家人。但是我也没有因为这个情况特别沮丧,反过来想,首先我得有个老公,有个孩子,有个猫,有个胃,我是因为同时拥有了以上所有事物,才能同时发生这一切吧。面对现实的时候,尽量先让思考问题的角度成为解决问题的第一粒药。

真正让我对“一粒灵药”这个主题产生触动的,是另外一件事。

12月4日,是一个星期四。上午我到办公室打开邮箱,收到一封新邮件,再细看是两封邮件。一封是一个在美国读博士的女孩的师姐写给我的,另一封是她转发的,是这个女孩的美国教授写给我的。

这两封信位列工作邮件和读者来信之中,我按照习惯先粗略浏览梗概,然后马上开始严肃急迫地看,然后又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打开了这个女孩的博客。她叫安安。我看到了她的照片,很多生活和思想,看到了好几次我的名字,还看到了她和我一样的生日日期。

写信的两个人都在信里告诉我安安病了,她在今年初被发现肝癌晚期,现在部分肝脏已经被切除,接下来的生存几率是百分之六。安安本来今年就要在美国博士毕业了,但因为生病,一切都改写了。他们希望我可以给安安写信,希望我的信会给她增加勇气,但从安安博客连绵几年的文字里,很显然她本身就是一个乐观和充满勇气的人。

可是,当时我就知道,这应该算是我学会写字以后,最难写的信了。因为当我尝试换位思考安安现在的心情和状态,我发现根本无法想象。怎样想象,我都没有资格和依据。在曾经出版的两本书里,我写过两个得病朋友的故事,她们一个治愈了,一个没有。我写了她们的故事,是为了告诉自己和读到的人去生活得达观和淋漓。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去写给安安的这封信,什么样的话语和内容才是不矫情和不苍白的,是应该让她读到的。

星期四,我想了一天,什么也没写出来。

星期五下午,我和朋友塔塔按原计划去了广州。几个月前,我们就定了这次行程,专程去看舞蹈家杨丽萍的舞剧《孔雀》。今年我的公司和杨丽萍的公司有些合作,在项目进行的过程中,我们听说了很多次《孔雀》舞剧的震撼,尤其对许多观众在观看中流泪满面的情况表示好奇。广州的这次演出,是杨丽萍舞蹈生涯中在国内的最后一场巡演,我们觉得必须看,如果再不看,我们就没有机会懂了。

星期六,我们看了《孔雀》。开场前,杨丽萍的助理眼圈红红地说,杨丽萍毕生都在跳舞,全部灵魂和日出日落都只围绕舞蹈,这舞剧就是她要表达的全部生命精华和情感和记忆——一个女性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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