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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处起笙歌>作者：Hera轻轻
楔子——好想假装你不曾来过
厅门外的风铃又叮当作响，是微风轻叩灵魂的声音。街角的苏珊大妈这个点应该带着她的拉拉出来遛街了，牧羊犬吠声正一声比一声靠近……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奶香，那丝甜蜜一点一点解放着笙歌这段时间压抑着的细胞，林言澈好几天前就跟她说过“你该到太阳底下去消消毒，瞧你那病怏怏的样子。”
她当时不说话，林言澈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无奈的轻叹一口气，低低的又唤了一声“笙歌……”
她知道，这段时间难为了林言澈，讲话小心翼翼，做事战战兢兢，守着那样一个敏感的她。
“言澈。”她叫一声。
“我在。”
对面的位置上传来让人心安的声音，他的手伸过来，象征性地抚了抚她的手背，凉凉的。
“我觉得，我看不见之后，其他感官变得好敏锐。”
笙歌咯咯的笑起来，语气随意的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言澈的心像是被狠狠的揪住了，眼前的女子还是笑靥如花，比从前更淡然。她漂亮的大眼却泛起一层又一层的空洞。
他好像做不到了，这样若无其事的看着她……
凳脚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些尖锐，笙歌被惊的抬起了头仰向那个方向，她看不到，但是她知道林言澈一定是站起来了，站在那个方向，蹙着眉心，心疼的看着她。
“我去下洗手间，你坐在这里等我。”
她乖顺的点着头，一下又一下，像是怕他没看到一样。
他边走边回头，直到那面墙壁挡住了那张白皙的小脸。
笙歌安安静静的坐着，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
“我把这个蛋糕给你，你把藏在树下的秘密告诉我好不好。”身边忽然响起稚嫩的男声。
“不换。”是小女孩尖锐的声音。
“你真讨厌。”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飘远。门铃忽然叮当叮当的频繁响起来，有人出去了，有人进来了。
笙歌的思绪却飘远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宋华楠总是喜欢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头心里，一下一下的蹭着她，轻轻的低喃着“叶笙歌，怎么觉得你有这么多的秘密。”
她笑而不语，宋华楠，他又怎会知道，她之于他最大的秘密，就是“我爱你。”
她的沉默总是惹的他烦闷，他就会俯下身，狠狠的吻住她……
原来，有秘密是会被讨厌的。那么，宋华楠那样气急败坏的吻她，只是因为她让他觉得讨厌了？
笙歌怔忪的瞬间，身边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腕心随即被重重的扣住，那滚烫的掌心，像要燃烧了她的脉搏。
“言澈？”笙歌有些犹疑的唤一声。
那人沉默着。
“言澈？言澈？言澈……”她提高了声调，喊到最后已经不是在确认，反倒像是在求救。
那人还是不说话，掌心里的力道却陡然加大了几分。
也许是她的喊声惊动了其他人，身边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来。
“宋华楠，你放手！”几乎是下意识的，笙歌就喊了出来。
时间像是定格了几秒，忽然一阵寂静，那个人愣了愣，松开了手。
“你怎么就觉得是华楠呢？”
林言澈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清冷的她心惊。
她一句话都讲不出来，热泪却止不住的滚下来，她想伸手去抹，那刚刚像被灼伤了手此刻一点力气都没有。
流吧，再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她快要连哭都不会了。
她想他，那么那么想他！想到黑暗的眸子里只剩他飞扬的眼角眉梢……
她被温柔地圈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头心被轻轻的抵住，有胡茬微扎，痒痒的。
“傻瓜，你猜对了，就是我。”
宋华楠的声音响起来，一贯的宋氏语调，淡漠如素，她却分明感受到他早已紊乱的心跳。
“宋华楠，你来干什么？”她用力的推着他，声音还带着哭腔。
“乖，别动。”他稍稍用了用力，扣住她的双手，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上。
“我来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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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下，叶笙歌合上了出租车的门，她朝司机微微的点头致意，夹紧了胳膊下的包，转身就往子英大学的侧门里跑。
天边的云彩红的让她想起小姨被打翻的胭脂盒，一层一层的荡漾开去。初秋的天气微凉，北苑的花园进口处种着两排密密的桂花树，笙歌是屏息跑过的。她记得以前每年一到秋季，经过这道门的时候，总像是要被这浓烈的花香蚀了心骨。
圆木花坛里的秋海棠开了，一朵一朵的往外扑。
她总算是顿住了脚步，蹲下来细细地打量着这颜色繁复的海棠花。大一刚进来的时候，她和室友蓝晶就是在这里偷摘海棠花被园丁大叔追着跑了一路，结果花没到手，她还惹来一身过敏……这件事被很多同学打趣了整整四年。
她嘴角不自觉的微扬，想伸出手去抚摸一下这张扬的花瓣。手还停在半空，就觉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痒痒的，全是心理作用。
“叶笙歌！”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大喝。这声音太响，在这寂静的北苑显得格外的突兀。
笙歌一惊，下意识的扭头。
有两个男人站在自己的身后，一样手插裤袋的站姿，一样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只认识一个。
“张老师。”喊她的是大学时候社团的老师。
“我说呢，子英怎么那么多的采花大盗，原来就是你又重出江湖啊！”
“我也说呢，怎么又被您抓到，当年就是您的一声大叫引来了园丁大叔吧！”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彻底划破了刚才的沉寂，笙歌低头抿着嘴笑，脚边的海棠花都随着笑声摇曳起来。
“好，好，今天借着百年校庆，难得你们都回来了。”张老师说罢，转身拍了拍他身边的男人。
那男人身着黑色的正装，他胸前纯白色的丝巾边角掩于袋内，只露出一小部分。这优雅的学士风格的让他看起来就是个英俊的绅士。他笑着，又把目光投回到笙歌的身上，朝笙歌点头致意。
这张脸有点眼熟。
四目相对的时候，周围忽然沉默了，这个男人的目光像是要看穿了她一般。笙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
“呀，张老师，我忘了大家都在等我呢，我先过去了，晚点再聊！”
笙歌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背过身，并没有刻意朝着他们谁的方向，只是挥了挥手，又跑起来。
她听到身后张老师又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让她慢点。她没有回头。纤薄的单鞋踏在鹅软石铺就的小道上，脚底被轻轻的硌着，居然有些舒服。
有多久没有这样奔跑了呢？迎着风，不用管被吹乱的刘海和长发。好像，青春又回来了。
她一直跑一直跑，目之所及，整个子英都是张灯结彩的，好不喜庆。
文体中心的声控灯早早的被打开了。随着她踢踏的脚步声，她前方的灯一盏一盏的亮起来，她身后的灯一盏一盏的暗下去。远远的望着，她就像是光源。
推开化妆间的两扇暗咖色大门，屋内的快速移动着的人像是忽然被谁按了暂停键，都直愣愣的看着她。
都是些年轻青涩的面孔，也许，也不青涩，只是她觉得相较于她而言。
笙歌觉得自己此刻就是一个误闯者。
马晓韵正蹦跳着从人群里钻出来。
“叶笙歌，你可算是来了！”
好久没见，她向来就高亢的嗓音像是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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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晓韵的化妆功底真是好，戏曲脸谱画的尤其精细。笙歌常想，晓韵其实可以有更好的发展，待在小剧团里做着化妆师有点埋没了她的才华。
“我说，你怎么就光长年纪，不长皱纹呐？”
她的指腹搓揉着笙歌的脸膛，正把一层定妆粉往她的脸上抹。笙歌趁着她转过身的空挡，微微睁了睁眼。
“你也没老啊。”
晓韵咯咯的笑着。她的手上沾染了颜色，示意笙歌闭上眼睛。
“你这娇艳水灵的脸蛋，凹凸有致的身材，眼看就要加入剩女的行列，你就不着急？”
她指掌并用的在笙歌脸上涂涂抹抹，一下又一下，就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个对象？”
笙歌心里咯噔一下。她一言不发，只是睁眼瞪着她。马晓韵挥了挥手里的化妆笔，大声的说“别抬眼瞪着我，要么闭眼要么向下看。”
笙歌想撇撇嘴，又怕弄歪了妆又要被吼，只得作罢。
“你说，我们读大学那会儿这么多人追你，你一个都看不上，这会儿嫁不出去也是活该，该是报应来了。”
马晓韵的嗓门从来就没有调度，一开口就是个高音喇叭。隔壁位置上的两个正在化妆的小学妹终于掩不住笑出声来。
“听说晓韵学姐那届是子英大学的风云届，今天也来了很多当年的风云人物呢。”
“风云人物？”晓韵重复一遍，手上的笔触顿了顿“这不坐着个风云人物么？”
笙歌垂着眼睑，但还是感觉到有目光都齐刷刷的投到了自己的身上。
“大导演林言澈今天也会来，他也是和你们一届毕业的。晓韵学姐你认识吗？”
“不认识，别看我现在咋咋呼呼，我那会儿可是宅女……”
“我刚刚还在外面看到他了，比杂志上更好看，我今天要是能被他相中就好了。”
身旁的小女生都围过来，七嘴八舌的。笙歌只觉得耳边闹哄哄的，比起晓韵的分贝高得多。
林言澈。她记起来了，刚刚那个男人就是林言澈。这张脸，最近占据了所有报纸杂志的头版。
“好了好了，娱乐圈的水深着呢，别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往里冲，谁知道那个什么导演玩不玩潜规则。”
晓韵玩笑着，顺带拍拍笙歌的肩膀，说了句好了。
“要是都是这么好看的导演，被潜我也愿意！”
笙歌正好抬起眼，身旁的小女生穿着大红的抹胸长裙，说的一脸正经，却把大家都逗笑了。
笙歌没有说话，站起来松了松筋骨，刚才几乎全身的细胞都被马晓韵压迫着，这会儿全都绽放了。贵妃的凤衣穿在笙歌的身上正合身，她向来腰板挺的好看，没有刻意的成分，这会儿高贵的气质像是要迸发出来了，在这个现代感十足的化妆室里，她是一枝独秀。
晓韵将她脸上的油彩做了处理，收敛了民族历史感，却将典雅风味弥留，又增添了时尚气息。
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周围的人都发出啧啧的声音，有些唏嘘，有些惊叹。
晓韵直接一掌拍在笙歌的背上，声若洪钟“怎么往你脸上抹什么都这么好看呢。”
笙歌只是笑着，眼神如电，光彩灼灼，她全身上下唯一没被遮掩的就是她的眼睛。
“马晓韵，你少寒碜我。”
“学姐，是真的好看。”身旁的女孩子竖了竖大拇指“这是要唱什么啊？”
“贵妃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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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英的行政楼二楼，尹修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还是没找到那所谓见鬼的会议室。在这里念了四年大学，他一向不是什么好学生，轮不到来行政楼会议室开会，这会儿找不到倒是正常的。
他有些泄气，以前怎么不知道，行政楼也有这么大。
尹修到子英的时候还早，离庆典开始还有一会儿。他寻思着还是再在车里坐会儿，因为他不想去办公室找那些个互相记不住脸的老师谈社会谈人生。
岂料这车还没停稳呢，负责迎宾的教导主任就热情跑过来“咚咚咚”的敲车窗。这车窗一降，两个人皆是一愣。
教导主任他熟啊，那会儿打架惹事可没少挨她的骂。她说，都在会议室集合。不是坑他的吧……
“尹修！”
身后有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放肆的笑声。
尹修转身的时候已经猜到了来人。果不其然，一身黑色正装的林言澈站在过道落地窗前，身后是一大片夕阳无限铺陈的火红。就跟他最近的人气似的，红红火火，大有燎原之势。
“林大导演！”
林言澈笑着走过来。长臂一伸，勾住尹修的肩膀。
尹修侧身拥抱了他一下，算是恭喜，恭喜他在奥斯卡大放异彩。
“正想着出来给你们打个电话。一个一个，都是大牌。”
尹修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表“我是踩着点过来的，真正耍大牌的是宋少爷，就他那开不完的会议应酬不完的宴席，晚会结束了能不能赶过来还是个未知数，不过他说了，礼到就成，人到不到学校没有多在意。”
林言澈笑，像是宋华楠讲话的风格。
走廊的尽头忽然涌出很多人，男男女女，不是西装革履就是礼服加身。面上都挂着礼貌的笑容彼此寒暄着，这大概就是今天回来参加校庆的各行各业的精英人士。
尹修笑着背过身，和林言澈两个人走在最前面。这么多人里，就他穿的最随性。Yksuit最新款的肩章夹克外套，同品牌的长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怪不得刚才下车后教导主任看他那眼神那么怪异，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无奈。
“外面有风声说你要去掌管皇家医院了？”林言澈双手放在裤兜里，扭头很随意的问。
冬天的白昼短，走出行政楼，天色已经有点黑了。寒风灌过来，尹修缩了缩脖子。
“哪听来的小道消息，这么准？”
“这么说，是真的？”
“你也觉得不靠谱吧？我也觉得。”他还煞有介事的自己点点头，脖子藏得更深了。“关键是咱家老爷子没觉得。他让我什么事情都不用做，管着钱就好。嘿，他倒是想让我做我也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啊！”
“谁让你是太子爷？有钱花的时候就该想着有罪受的时候。”
“谁都能跟你似的，按着自己的梦想来活。”尹修笑着叹了口气“话说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好莱坞的小金人没留你多住几天？”
“这不是回来参加校庆么？”
“得了吧你，从入学到毕业你统共在子英待了几天啊？挂个名而已，倒是比我们这些正主来的感情深厚了！”
林言澈笑而不语，尹修说的是。他在子英的时间短，要说有怎样的感情还真说不上。只是他和那会儿的导师张翼关系一直不错。
若是时间够充分，张老师本还打算让他来策划这次校庆，把节目单都漂洋过海的传到美国去了，只是他实在是腾不出时间。张老师是铁了心的要邀请他，国际长途一个接着一个。
“腾不出时间策划就尽量腾出时间来参加吧。”
彼时，他正坐在洛杉矶千禧酒店执着红酒翻看节目单。
一个名字倏然跃入眼底，他还不曾有所反应，这份激荡就由眼底流入心底。
像是沉睡了千年的悸动，再一次的苏醒。
他很快就应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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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文体中心都关去了灯光，只有大舞台是明亮，所有的光线都汇集在那上面。舞台布置的极漂亮，璀璨夺目的水晶灯排排挂起，火红喜庆的帘幕层层叠叠。
尹修和林言澈作为嘉宾坐在第一排，每个嘉宾席上都放置着红纸黑字的桌牌，第一排上只稀稀落落的坐了几个人。其余的那些人不知道是缺席了还是未到。
主持人是子英大二的学生，精致的脸庞浓妆艳抹，反倒看不出青春的味道。大红色的抹胸长裙修饰得她整个人高挑瘦削，流畅的串词在她嫣红的唇瓣下蹦出来，显得颇为专业。
尹修的手伸过来，扯了扯林言澈的衣角，又不动声色的把头侧他，压低了声调。
“瞧见没，那主持人时不时的朝你放电？”
林言澈正盯着台上看，听到尹修的话，扭头看着他，没作声。
“你现在好比黄袍加身，是姑娘都想往你怀里钻……”
尹修来了劲，愈发的眉飞色舞。
台上的主持人不知道何时退了下去，所有灯光忽然一暗，尹修收了声，林言澈顺势把视线移回到台上。
厚重的帘幕正缓缓的往两边拉开，竟是锣鼓、二胡与月琴的伴奏响起来。也许有些出人意料，整个会场一下子有点骚动。
“哟，还是京剧！”尹修笑，松了松围巾。
林言澈自管自牢牢的望着台上，眼睛一眨不眨。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
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
优美的唱腔响起来，自帘幕后走出身着女蟒袍的“杨贵妃”，她手执着轻盈飘逸的花扇，扇上金光与红花绿叶相称。她低低地吟唱着，典雅的唱词瞬间飘至整个会场……
骚动变成了很明显的安静。
林言澈挺直了腰板，呼吸骤然间急促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屏着息。
舞台上的那个女子，头戴凤冠身着凤衣，犹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花，雍容、端庄、华丽。
她转身蹲步亮相到转身背扇。边唱边舞，将贵妃的华贵亮丽、仪态万千表现的淋漓尽致。
她还是，这么美！
……
半场结束，掌声经久不息。
尹修眼睛直直望着台上，两手拍的“啪啪”作响。
林言澈微微的扬起了嘴角。
换装的速度极快，没一会儿，脱去凤衣换上了宫装的贵妃娘娘醉意阑珊的再次登台。她喝得颠倒迷离，随着醉步，头上珠翠、裙上剑带，翻飞晃动，将动态的美感发挥到了极至。
尹修在一旁不住的发出赞叹。林言澈静静的坐着，眼神完全聚焦在眼前的人身上。这繁复的舞蹈让她演来这般舒展自如，这一颦一簇，那么深刻入微地将杨贵妃失望、孤独、怨恨的复杂心情层层揭示出来。
如梦又似真，心像是被狠狠的揪住了。
剧目演至尾声，整个场内几乎是一片沸腾。这如潮的掌声像是要把整个文体中心淹没了。尹修兴奋的想要站起来，被林言澈一把拉回了位置。
台上的女子淡淡的一鞠躬。帘幕将她晶亮如星的眸子慢慢遮住。
那是唯一的光点，整个会场又陷入一片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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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歌一下台，就被马晓韵抱在了怀里。这行头太重，马晓韵的怀抱又太紧，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你呀，简直美翻了！”
晓韵正是兴奋头上，激动的一吼，这会儿离得又近，耳膜都要裂了。
笙歌被勒的说不出话来，索性一使劲，将攀附在她脖子上的胳膊拉扯下来。
马晓韵松了手，又往后退了步，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她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漂亮的月牙状，笙歌定了定什么神，在她黑的发沉的眸子里看到了满脸油彩的自己，竟有些陌生。
后台的演员们都围了过来。周围瞬间有些嘈杂吵嚷，不过都是些赞美之词。笙歌笑着一一谢过。
真的是太久没唱京剧了，这身子骨都生疏了，光是穿这身行头就让她有些费力。
这是她在子英的第二次登台，第一次是大二那年的迎新晚会上。若不是张翼老师的再三请求她实在是拒绝不了，今天怕是没有勇气再站在这个舞台上的。
好在还算圆满，没砸了第一次的招牌。不过这会场内的学生们应该也没人见过她前一次的演出，对他们而言今天才是第一次，所以也不会有她担心的对比。
“对了，刚刚你的手机一直在响。”晓韵拍了拍脑袋，将兜里的手机掏出来，递给笙歌。
笙歌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医院的电话，大概是催她回去。张老师很是善解人意的将她的节目安排在了第一个，但似乎还是有点耽搁了。
一大群人簇拥着笙歌回化妆室，这样站在人群里，她真是不习惯，似乎，她已经适应了一个人。她想自己的脸一定又是僵硬的，好在厚厚的油彩遮住了她的表情。
化妆和卸妆都是麻烦的事情，她平时就不太习惯化妆。
晓韵这会儿又俯着身，用凡士林将她脸上的花色一点一点的擦去，像是比化妆的时候更细致更小心翼翼。
笙歌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已经有些晚了，医院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她去处理。
“晓韵，快点，我还要回医院。”
“快点？你这漂亮的脸不要了啊？”马晓韵干脆停了手里的动作，慢条斯理的数落她。
真是慢性子！笙歌双手合十讨饶似的比了个拜托的手势。
晓韵笑了，没好气的瞪她一眼“这油彩要是不卸干净是会腐蚀脸的！”
笙歌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夸张了，但还是顺从的点了点头。
“哎，我刚刚在帘幕后面，看到前排那个导演林言澈，比杂志上还好看，真是帅呆了。”
马晓韵伸手推了推笙歌的肩膀，语气又兴奋起来。笙歌笑，晓韵形容人好看的措辞翻来覆去似乎就那么几个，不是美翻了就是帅呆了。
“你说，我们那届怎么这个这么多的厉害的角色。”她兀自感慨起来，手上的动作又顿住了“那个没来的女星阮琳琅也是我们那届的，还有J市的商业大亨宋华楠。那时候他们三个不是还……”
“晓韵！”笙歌打断她，声音有点大，晓韵愣了愣。她自己也被吓了一大跳，马上放缓了声调“我真的要来不及了~”
“好好，我知道了。忽然这么大声干什么。”她朝笙歌嘟了嘟嘴“不过听说今天那个宋华楠会来！”
笙歌忽然觉得有点心烦，镜中自己的脸已经很干净，不知道晓韵还要做什么洁净处理。可是她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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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歌站起来，用手里的发带将自己的头发绑成马尾。
“晓韵，今天谢谢你，我真的要走了。”
“得得得，瞧你猴急的样子！”马晓韵眼珠一转，冲她甩甩手，“回去自己好好洗把脸就成了。”
笙歌笑着点点头，说了句“再联系”，拿起自己的包就往外走。
晓韵看着她略微凌乱的脚步，摇了摇头，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夜已经黑的发沉。这会场灯火通明的像是白昼。
笙歌合上化妆室的门，没走几步，就看到大门处，很多校方领导正排排而立，一辆黑色的车子停了下来。完美流畅的线条加上车头那个金贵的迈巴.赫车标，整个J市能拥有它的大金主，怕也就那么一两个。
车上那个身着深色正装的男人长腿一跨，就站到了众人的面前。站在前面的校长上前一步就握住了他的手，他微欠着身，边与他们一一握手边朝众人闲闲的点头。
笙歌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进了走廊边的洗手间。
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但这朗阔的的空间，她还是觉得那么的狭隘。黑色平滑的大理石，又高又大的镜面，进退之间，处处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面颊微红，呼吸急促，竟像是如临大敌。
笙歌不想在这里遇见宋华楠。
他们很少在外面有过这样的不期而遇，不，是没有。他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
笙歌默默的拧开了开关，晶莹的水柱在她细长的指尖滑过。她用手掌掬了一捧水泼在自己的脸上。这么冰，她狠狠打地一个激灵。混沌一片的脑袋一下子清楚起来，只是，她还是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宋华楠了，太久太久。
此时静静的，外面并没有什么声响，这个空间里只有水流的声音和她的呼吸声。
笙歌轻轻地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大门口已经没有人，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倒是还停着。
她刚迈出低矮的门槛，就顿住了脚步。
宋华楠站在高墙之后，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在这夜风里，火星子跳动的很激烈。他正一口青烟吞吐而出，看她出来，显然也是一怔。
“叶笙歌。”
宋华楠很快喊出她的名字，将手里的烟头往墙上一摁，扔进了垃圾桶。他迈开了步子，朝她走了过来。
“嗨，好久不见。”笙歌笑了笑，脸上的水珠淌干了，只是冻的有些僵硬，她其实不确定自己拉扯而出的表情是微笑。
“你也来参加校庆？”
他伸手指了指会场里面，随即又把目光稳稳的落在她脸上。笙歌微微一愣，竟有些不好意思去看他的眼睛。她点点头，目光顺着他背后的高墙蜿蜒而去。天那么暗，她看不清墙上雕刻着什么，只是依稀记得，那里是有精美图案的。
身后有零星的脚步声传过来，有人在远远地招呼宋华楠“宋少”。
笙歌忽然有些拘谨，她抬起头，发现他还在看着自己，更加慌乱起来。
“我医院还有事情，我先走了。”
她自己的话一说完就小跑起来，像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也没有说再见。
反正他们的再见，主导权一直在他手上。至于今天，只是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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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华楠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这浓重的夜色里。
她在躲着他，竟这么明显。
他的嘴角沉了沉，转过身去。
来人他并不认识，但对方却显得格外热络，虚假的笑容堆砌了一层又一次。阿谀奉承他习惯了，像叶笙歌这样淡漠，竟让他心里堵得慌。
一丝烦躁又浮上来，他谁也没理，大步流星走进会场……
这号称可以容纳万人的会场，此刻也是被挤得水泄不通。宋华楠是从侧门进去的，没人注意到他。这会儿台上正有人在说单口相声，表演者身着长衫，手执折扇，有模有样的。台下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大笑。
像是被这种情绪感染了，他不自觉的扬了扬嘴角。
林言澈正往他这边看，见到他站在门口，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尹修身旁的另一个位置。顺带的用胳膊捅了捅尹修。
宋华楠只是朝林言澈点点头。他在放有自己桌牌的位置上坐下，两个人就这么一左一右的静坐在尹修的身边，不再有任何交流。
“宋少爷，您这可比我估摸的来的早。”尹修扭头打趣他。
“我让饭局提早散了。”宋华楠瞪了一眼尹修，有点不耐烦“你这一个又一个电话打过来，催命也没这么急。”
“今天的表演是真精彩，好久没有晚会能让我坐这么久了，我本打算早早撤退，都做好遇不上你这个大忙人的准备了。”
“噢？花钱的竟比不上这免费的了？”宋华楠斜睨他一眼，笑意顿生。
“花钱的商业气息太浓，我最见不得动不动就植入广告的。”
“尹少爷清新脱俗啊，将来为人医表，该不会就不愿和我们这群商人为伍了？”
“宋华楠，你Y的讲话就是欠抽，真当是入不了耳。”尹修狠狠地白了宋华楠一眼，也不管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就直接的数落他，“你以后就找和你一样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最好一开口也是尖酸刻薄的，这样你们才好旗鼓相当。”
宋华楠笑起来，这下心里的烦闷都烟消云散了。在J市，大概也只有尹修敢这么大呼小叫的数落他。
林言澈就从来不会。倒不是他们感情不深厚，只是他们之间像是任何时候都存在着捅不破的隔阂。
“罢了罢了，看表演。”宋华楠朝尹修摆了摆手，随手拿起放在嘉宾席上的节目单“这是演到哪儿了？”
他骨骼分明的手掌打开这单子，指尖却停滞在第一栏怎么都下不去了。
原来，叶笙歌今天不只是来参加校庆，她还是第一个表演嘉宾。
贵妃醉酒呵，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她竟还会唱戏？
而今天，他又错过了，好像还不止错过了一场戏那么简单。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明明微不可闻，却还是引得尹修转过了脑袋。
尹修顺着他停滞的眼色望过去，马上就笑了，“贵妃醉酒，今天这一出可是博得了满堂彩。可惜你来太晚了。”
宋华楠合上了节目单，捏在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地拍打着桌面。
“看你乐的。像是看到了就多长块肉似的。”
“肉是没长，只是饱了眼福。”尹修眨了眨眼，像是沉醉在自己的表情里，“你不知道那叶笙歌有多美……”
美？宋华楠没接话，挑了挑眉。这京剧脸谱一画，他尹修是哪里看出美来的？
虽然……叶笙歌是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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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歌一路小跑，跑到北苑才慢下了步子。她大口大口的吸着气，这花香钻进她的鼻腔口腔，像是要直达心肺。只是即使是这般的浓烈，她觉得还是掩盖不了刚刚残留在她鼻尖的烟草味。
那是宋华楠的独特味道，她记得，那么就没见，她竟还记得他的味道。
她随手在大门口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报了地址，这才缓缓舒了口气。
司机朝后视镜望了一眼笙歌，笙歌这才发现，竟是送她来时的那一位。两个人都为这缘分笑起来。司机是个憨厚的大叔，操着北方口音，有些兴奋的问“小姐，你也来参加子英大学的校庆么？”
笙歌点点头，说了声是的。
司机师傅似乎更激动了，嗓音都连带响了起来“我闺女在子英读大一，说今天会表演舞台剧呢，都准备好几个礼拜了。”
笙歌笑着听着，没有说话。
“其实我哪懂啥舞台剧……不过瞧着她高兴，我就高兴，这孩子从小就爱做些个不着边际的明星梦。”
“有梦想是好事，哪个小女生没有梦想呢！”
这个北方父亲眼睛里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了，笙歌觉得心口暖暖的，忍不住接了一句。他只是嘿嘿的笑着，像是同意了笙歌的说法。
笙歌把目光转向了窗外，车窗外是流光溢彩，斑驳的光影落在玻璃上，她的脸若隐若现，这张毫无生气的脸。
曾经，她也是怀着梦想走进子英的，想多看那个人一眼，想站在他的身边。
现在呢，这样算不算她也实现了梦想？那个倾尽她全部的梦想。
整个医院静悄悄的。不过灯火通明。这个地方只有到了晚上，才稍微显得温暖，因为不会有黑暗。
她最不喜欢黑暗。
尹昕正伏在办公桌，听到她进门的声音慢慢抬起头。
“昕姐，不好意思，让你替这么久。”
“没关系，你平时也没少帮我。”
尹昕微微一笑，抬手按摩着眼窝，脸上的倦容尽露。笙歌更加觉得愧疚了。她已经连着当班好几天了。
“你回去休息吧。”
笙歌走过去想搀她起来，她摆了摆手，自己站起来，走到沙发处坐下，小声的说“我还要等家明。”
“程医生今天也还没走吗？”
尹昕点点头，脸色并不好看。笙歌没继续问。尹昕和程家明，这是他们医院的一对苦命鸳鸯。上有院长冷眼旁观，下有小护士从中作梗。
“你去参加子英的校庆了？”
尹昕见笙歌不说话了，忍不住开腔。她实在受不了这死一般的寂静。等一秒她就像是被凌迟一秒。
“嗯，今晚很热闹。”笙歌没抬头，把手里的资料塞进抽屉，这方方正正的抽屉，快被她塞满了，原来她来医院也有好几年了。
“我周围好像很多人都是子英毕业的。”
“喔？”笙歌抬起头。
“我弟弟他们那群人都是你子英的校友。”她顿了顿，目光流转之间，程家明已经站在门口，他轻叩着门扉，朝笙歌笑了笑。
尹昕站起来，脸上的神采相比较刚才，简直就不是一个人的样子。她圈住程家明的胳膊，朝笙歌挥了挥手。
两个人紧紧挨着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笙歌却愣了很久，她说不上心中的感觉，但她知道，那有很大的成分是羡慕。
即使他们之间有着重重阻隔，但至少，心是在一起的。
总有一个人，是心口的朱砂9
笙歌坐在车里，隔着大门望着锦绣山庄。
真是大，她一眼都望不到边。拾级而上的道路两旁，现在虽是萧条一片，但是一到春天就会繁花似锦。她搬来的那会儿正是春天。所以她才执意要叫它锦绣山庄。
她一直以为，只有到了春天的锦绣山庄才是最美的。原来不是。
这会儿已经是半夜，四周漆黑一片。她的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太久，前挡风玻璃被笼上了淡淡的一层灰尘。
但这些，都不会影响她的视力的。
她闭上眼睛，抬手抚了抚太阳穴。重新张开眼睛，眼前的景象一点都没有改变。这不是幻觉，此刻像水晶一样闪闪发光的锦绣山庄竟不是她的错觉！
笙歌打开车门，整个人都要融化了。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在更深露重的时候回家却被这样温暖的灯光牢牢的包围着。
车钥匙被她紧紧的攥着手心里，有轻微的疼痛从手心传上来，她才敢告诉自己，这是真的。
宋华楠的车子像是块黑色的宝石，停在那个原本就是他的停车位上，标准线内，一分一毫都不差。笙歌的车子停在一旁，是妖娆的红。红与黑形成很特殊的视觉感受。她其实不喜欢这样高调的颜色，也不喜欢这样高调的标志，是他硬要给的。
他说过“虽然别人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但是你所有的东西都要配的上我的身份。”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他的眼神都是淡漠。
想到这里，笙歌叹了口气，刚刚的温情似乎一下子降至了冰点。铁门是冰凉冰凉的，她一推就缩回了手。
原来很多温暖，都只是表象。
笙歌走的很慢，一点一点的把整个房子纳入眼底。
宋华楠的鞋放在门厅里，A.Testoni，他似乎只穿这个牌子的鞋子。他的鞋就像是他的人一样考究。
笙歌把自己的鞋脱下来，小心翼翼的码放在他的边上。她静静的蹲在地上出神。他们都拥有大小标准的脚，所以这两双鞋放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也是般配的。
她环视了一下整个客厅，除了这双鞋，一点都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传下来。笙歌拧了拧眉，他竟然也要忙到这么晚。
她轻手轻脚的一步一步上楼。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像个闯入者一样。每次他一回来，她就变得格外拘谨，生怕举手投足间哪个环节就出了错。况且，这次是他第一次晚上回来。
门虚掩着，笙歌一手握住门把，一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宋华楠坐在电脑面前，头也没抬。他微垂着眼睑，一瞬不瞬的盯着电脑屏幕，金丝边的眼镜架在他挺直的鼻梁上，他整个人竟透出儒雅的气质。
这是她第一次看他戴眼镜，也是第一次觉得他有这样的气质。今天似乎有太多的第一次了，笙歌不自觉的扬了扬嘴角。她知道的，这肯定不是宋华楠的气质，这是那眼镜的气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