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笙歌转过身去,门口站着一个妇人,金色的发挽成发髻,深色的高领毛衣衬着她保持的很好的身材。整个人看起来舒服高雅。
她先笑起来,开口竟也是中文,只是她的中文比起Yves生疏许多。
“你找他?”她看着笙歌的眼睛,并没有伸手去指躺在病床上的Yves。但笙歌知道她说的就是Yves。
“我只是来看看他。”笙歌有些拘谨。
“谢谢你来看他。”她伸出手,手指干净纤秀,无名指上一枚纯金的素环。她记得,Jacques-Yves的手上也有这么一枚素环。“我是他的妻子,Emma!”
笙歌看了看病床上一脸宁静的Yves,这个将她照顾的这么细致的人,原来是他的妻子。
她伸手握住了Emma的手,暖暖的。
“我是叶笙歌。”笙歌除了自报家门,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她和Yves的关系。
“我好像见过你。”Emma忽然说,她还是亲昵的拉着笙歌的手。
“嗯?”
“四年前Yves去中国出差,拍了好多照片,我在那相册里见过你。”
笙歌记起来,那时候Yves是拉着她拍过一张照片,在出院的前一天。说是留个纪念,谢谢她的照顾。笙歌当时脸就红了,哪里是照顾啊,分明是折磨。
“您真是好记性。”笙歌笑起来,Emma和气的没有一点距离感。
两个人坐在温暖的阳光下轻声的聊着天。她的中文真的不好,很多话都表达的别别扭扭。但是笙歌还是能听出她的半世深情。她说Yves的癌症已经是晚期了,他不愿意化疗,她也不愿意他太痛苦,她会一直妥帖的照顾他,陪着他,直到最后一秒。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时而微笑,时而蹙眉……笙歌的心却从头到尾都是被紧紧的揪着的。
要走的时候Emma说要叫醒Yves,打个招呼再走。
笙歌笑着摇摇头,她说“Emma,我明天还会再来的。”
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5
巴黎的佩斯都酒店位于繁华的富伯格?圣奥诺雷大街,这条大街是世界的时尚中心。宋华楠每次来巴黎都是住在这个酒店。
他最喜欢的就是佩斯都的花园。这是巴黎最大的酒店花园。花园按传统法式风格建造,一到夏天,中心的四翼喷泉与四周修剪整齐的草坪、树桩篱笆以及芳香四溢的玉兰花相映成趣。
这美好的画面一帧一帧的闪现在他的眼前。
他忽然想起,佩斯都花园的这感觉,与锦绣山庄有点相似。当初他对锦绣山庄的设计也是相当满意的,可惜,最后竟被叶笙歌那个女人占了去。
宋华楠想起那天晚上她的样子,那么大言不惭的说自己是锦绣山庄的主人。
嘴角不自觉的扬起来。
锦绣山庄,他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个名字取得还是很贴切的。
汪赫在大门口给他卸行李,其实行李不多,很多东西都提早空运过来了。
宋华楠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打电话。Emma说Yves今天都快睡了半天了,还没有醒呢,你明天再过来吧。华楠笑着说好。
Emma的声音听起来比那天显得有生气。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很多,之前太压抑,压抑的他都不太敢来巴黎看他们。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略微松了一口气。
汪赫正走进来。他俯下身轻轻的说“我好像看到了叶小姐。”
叶小姐?
宋华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所说的叶小姐是谁。他淡淡的说“汪赫,我们这可是在巴黎。”
J市那么点地方他们一年都遇不上几回,这会儿到了法国还能遇上?况且她明明一大早就出门去医院了。
她似乎比他还要忙。
“需要我去接阮小姐吗?”汪赫忽然问。
他记得每次和老板来巴黎,他总是负责将那位金光闪闪的大明星接到用餐的地点。今天宋华楠却没有交代,他也是有点好奇才忍不住问的。
“不需要。”宋华楠站起来,往电梯口走去。
他出机场前就打过电话。Eva有些惊讶的问他“宋总您也来巴黎了吗?”
他没有计较她用了一个“也”字,只是略微有些不耐烦,直接说把电话交给阮琳琅。他来巴黎有什么奇怪的吗?每年这个时候,他不是都在巴黎!
阮琳琅的声音有点疲乏,听到宋华楠说要一起吃饭的时候似乎还犹豫了一下。隔了一会儿她才说“那晚上我去佩斯都吧,好久没吃那里的鹅肝了,竟有些想念。”
听到她这么说,宋华楠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他什么都不想念,他只想见她。
阮琳琅,他只想见她。
笙歌侧蜷在房间的大床上。手搁在小腹上,有点难受。
佩斯都酒店最富特色的大概就是他们戈布兰风格的壁毯。她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些纷繁的花纹,眼睛涩涩的。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Emma那双经历风霜后还是澄明的眼睛。她们明明只是初相识,她对她的心疼却已经到了极致。
她和Yves都是好人,可是上帝,似乎并不眷顾好人。
那么相爱的眷侣,还是有人要先离开。
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6
佩斯都餐厅的大厨埃里克?弗朗松算是宋华楠的挚友了。
高山流水,知音难遇。华楠欣赏着他,他感激华楠的欣赏。
埃里克?弗朗松才华横溢,力图创造至高无上的美食以飨四海宾朋。他的高明之处就在于认真但不矫情——即不破坏每一道菜肴的形,又能让人品出其中的自然风味。
宋华楠和埃里克打过招呼就去了包厢。阮琳琅进门的时候围脖遮面,黑超、线帽,整张脸就没一处是看见皮肤的。
“大明星,不觉得这样有些掩耳盗铃了么?”
“最近狗仔队追的紧。”
阮琳琅笑着,将物件一样一样的摘下来。
个性利落的短发,闪亮的眸子,嫣红的唇角。
宋华楠站起来替她拉开了椅子。问,“想吃点什么?”
“鹅肝咯,虽说我天天在巴黎,也没机会过来吃一回。”阮琳琅拢了拢鬓角,将菜单推至一旁“参加去年的松露节引起了骚动,我都不敢再过来佩斯都。可想死这美味了。”
宋华楠笑着,将菜单递给侍者,用流利的法语说两份鹅肝。这里的鹅肝烹调简单,味道确实是非凡的。
侍者拿着菜单退出门外。
宋华楠将红酒缓缓倒进她面前的高脚杯。顿时酒香四溢。
阮琳琅打量着俊朗的脸,好久不见,轮廓似乎更深邃了。宋华楠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她的。他微微扬了扬嘴角,打趣道“是不是忽然发现我很帅?”
阮琳琅笑着,并不答话。她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这餐桌上。利摩日的哈维兰瓷器,克里斯朵夫银质餐具和精致的亚麻桌布,佩斯都的餐厅,永远那么让人回味无穷。
“你不用每年这个时候就过来。”阮琳琅开口,一句话生生就隔出些距离感。
“你又不回国,我只能过来。”
“华楠,你又何必呢……”
“阮琳琅,我说过,喜欢你这件事我做主。”宋华楠抿了口红酒,看着她。
阮琳琅也看着他,这个男人还是这么的霸道。
“你真的不回来吗?”宋华楠见她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今天能不能不谈这个话题?”
宋华楠点点头,都等了几年了,他也不差这么几分钟。她总有她自己的考虑,而他,似乎永远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偏偏自己还从不死心。
鹅肝很快被端上来。阮琳琅笑着端起手中的高脚杯,往前面一伸。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特地过来。”
宋华楠也扬起手中的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壁,很急的一口下去,并没有细细的品。琳琅知道,他的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快的。
这餐饭吃的有些沉重,阮琳琅借口去洗手间出来透透气。她和宋华楠之间,不知何时开始,一见面就是让人窒息的压抑。
这份压抑消磨着他,也消磨着她。
阮琳琅穿过宽敞的走廊。一支烟刚刚在她的指尖燃尽,心中的烦闷总算消散一些。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迷恋上了吸烟时的快感。自己最近的压力是真的太大了。
一抹秀丽的身影站在大门口。
阮琳琅愣了愣,然后像是着了魔一般退到柱子后,目光却不自觉的投射过去。
那女子的身后有个中国男子唤了她一声。她应声转过来,一张白皙迷人的脸,带着略微惊讶的笑。
琳琅眯起了眼,这是一张她深深印在脑海里的熟悉脸庞。
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7
阮琳琅皱着鼻尖,重新坐回到位置上。
“你猜,我看到了谁?”
宋华楠抬了抬了眼,将她略显神秘的脸纳入眼底。他摇了摇头“谁?”
“叶笙歌。”她的表情看不出变化,却故意将语调拉的很长,这分明就潜藏了深深的情绪。
叶笙歌!宋华楠握着高脚杯的指尖一僵。原来叶笙歌真的来巴黎了。
“我们同届的叶笙歌,子英的传奇校花,你忘了?”阮琳琅见宋华楠沉着一张脸,以为他忘了谁是叶笙歌。“那时候,我们可是死对头。”
宋华楠轻轻的扬了扬嘴角。她们是死对头吗?分明只有阮琳琅一个人将叶笙歌当成了死对头。
“这么多年没见了,想不到她还是这么美。”
骄傲如阮琳琅,似乎很少会露出这样艳羡的表情。宋华楠看着她,脑中却忽然闪过叶笙歌淡然的笑脸。她大概不知道,阮琳琅暗自和她较劲的这些年。
“吃完了吗?”宋华楠问她,他一点都不想和阮琳琅坐在这里却讨论着叶笙歌。
“嗯,反正也没有胃口了。”
阮琳琅脸上一副被扫了兴的表情。
宋华楠淡然的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Eva在门口等我,你再坐一会儿出来吧。”
她又重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一样一样,也不嫌麻烦。
宋华楠收紧了瞳孔,脸上浮起一层薄怒。阮琳琅已经打开了门,头也没回的走出去。
她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叶笙歌站在佩斯都的大门口,其实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出来走走,电视机里每个节目都是叽里呱啦的法语,她一个人在房间实在是太闷。
夜色撩人,只是有点冷。长长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柔软的毛线蹭在她的脸上,她只想把脖子埋的更深。
“叶小姐?”
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中文。她惊喜的转过头……异国他乡,母语竟是那么的亲切。
“小汪!”
汪赫站在原地,虽然话已经喊出口,但他一点都不确定。那个裹在深色大衣里的女子转过头来,脸颊冻得微红,脸上有惊喜的笑意。
真的好看,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脸。
“叶小姐,真的是你啊。”汪赫朝她走过来,“看来我中午并没有看错。”
笙歌笑着点点头。只是脑海里忽然闪过宋华楠的脸。
汪赫一直是宋华楠的特助,几乎时时刻刻都跟在宋华楠的身边。这会儿,他不会,也在巴黎吧?
“你怎么过来了?”
“宋先生有点事情过来……”
汪赫忽然变得有些犹豫起来。在J市,似乎只有他一个外人知道,叶笙歌是宋华楠的未婚妻。
因为知道,所以有些话,他不能乱说。比如,此刻宋华楠正在和阮大明星吃饭。还比如,宋华楠每年飞来巴黎见阮琳琅的时间绝对比他回锦绣山庄的时间多。
“嗯。”笙歌还是笑着,似乎并没有意思要过问宋华楠的行踪。“天气真冷,我先回房间了。再见。”
汪赫还没来的及说话,就见叶笙歌往电梯口走,她的脚步太快,背影都开始摇摇欲坠。
她分明,也在躲着什么。
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8
宋华楠没让汪赫跟着。
巴黎的街道他自己闭着眼也能分辨出哪儿时哪儿。带上汪赫只是因为很多琐事需要处理,而他也懒得自己开车。
汪赫算的上是个很好的特助,做事细心,万事也有分寸。可是今天似乎特别多话,张口闭口就是叶小姐。
“叶小姐真的也在巴黎。”
“叶小姐竟然和我们住一个酒店。”
“我昨天晚上还遇到叶小姐了,她一个人站在门口。”
他淡淡的看了眼汪赫,这小子今天惹得他烦闷。汪赫还算看得懂眼色,马上噤了声。他凛着脸,自己坐进了驾驶座,对汪赫说“不用跟着了,今天放你一天假。”
宋华楠将布加迪威龙开得极慢,显然是亵渎了它的速度。可是他就是想将去医院的时间拉得再长一点。他还是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表情,去面对Yves夫妇……
法国是个浪漫的国家,即使是寸土如金的沿街,花店也不少。华楠停车选了束百合,他记得Yves说过,百合花的花名是为了纪念圣玛母玛利亚,自古以来圣母就被基.督教视为。清纯花朵。Yves一直是虔诚的基.督徒,而他的一生也如百合一般纯正高雅。
车厢里瞬间萦绕着淡淡的花香,心中的烦闷像是消散了一点。
街道边一个女子悠然而立,黑如锦缎的长发散落在胸前,东方女子的风情完美的流露出来。宽厚的围巾绕在脖子上,遮挡住她整个下巴。她伸手,正招揽出租车。
宋华楠的车在她的面前开过,这般豪车,也没惹得她侧目。她的表情像是专注,又像是有点空洞晃神。
宋华楠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他终于一脚刹车踩了下去,倒档一挂,车子平稳的往后退。
叶笙歌看着那辆白色的布加迪威龙缓缓地退至她面前停下。
墨色的车窗降下来,宋华楠凛着一张脸,看着她有些茫然的表情,沉沉的说“上车。”
“去哪?”笙歌弯下腰,并不讶异在巴黎的街头遇到他。
“上车。”他没答话,又重复一遍。
“去哪?”
笙歌的目光没有落下副驾驶座上的那束百合,有异样的预感在胸腔里翻腾,他要去的地方她并不会喜欢。她很少忤逆宋华楠的意思,可是此刻,她就是不想听他的话。
“叶笙歌,上车!”
宋华楠的耐心显然已经殆尽了,他一字一顿的将话说完,眉心拢成了川字。巴黎冬日的风吹得她脸颊微红,这个女人却还是非要执意和他僵持着。宋华楠忍不住放软了语气“你要去哪,我先送你过去。”
笙歌叹了口气,还是拉开车门,坐上后座。她总是敌不过宋华楠。
她报出了医院的名字,就径直把头转向了车窗外,不去理会宋华楠。那本该清淡的花香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却浓烈的像是要吞噬了她。
笙歌打开了车窗,任由冷风扑打上来。
宋华楠将车子停在医院的大门口,叶笙歌说了句谢谢就径直下车,往大厅里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眯紧了双眼。方向盘一转,往停车场驶去……
这个女人,也不问问,他去哪里。
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9
Yves半倚在病床上,Emma将一个火龙果对切,正一勺一勺的喂着他。其实Yves根本没到自己动不了手的地步。但是笙歌很理解Emma的心情,她不过是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在多为他做点事情,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事情。
她站在门口,一点一点将这份温情纳入心底。她没有推门,不想去打扰这份宁静。
还是Yves先发现了笙歌,只一秒的怔忪,他马上就认出了她是谁。
“叶!”他有些激动的挪了挪身子,热情的张开了双臂。
Emma转过头来,温柔的笑意还留在脸上,她朝笙歌招手。
“好久不见,谢谢你还记得我。”笙歌走过去,俯下身子拥住他。比起当年,他真的消瘦了好多。
“当然记得你。”Yves松开了她,仰起头笑“你可是最快找到我血管的医生。”
笙歌挑了挑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真的,我现在每天吊水都要被扎好几针。”他扬了扬手背,有些浮肿,上面是一片斑驳的针孔。
笙歌看着他还是明媚的笑脸,心里一阵绞痛。
“那今天由我来给你吊水好不好?”笙歌在Emma的身边坐下,尽量也让自己笑得轻松些“我保证一针就好。”
“好!”Yves还是一脸的信任,就像当初一样。
他对她的到来表现的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兴奋。
问起皇家医院的院长可好,那时候也是对他百般照顾。笙歌说院长快退休了,不过他的小儿子马上会来接管医院。那个还没出现就在皇家掀起一阵风雨的新院长,听说并不是医学专业的。
尹昕为此和他父亲大闹一场。她不止一次的在笙歌面前抱怨过父亲是个老顽固,宁可把心血交给一窍不通的弟弟,也不愿让她和程家明接手。
尹昕说父亲他不过是见不得程家明出身贫寒。
可是笙歌明白的,外人终归是外人。
“叶,你可已成家?”
Emma忽然轻轻的问。Yves也是一脸好奇的望着笙歌。
两人的目光太热切,笙歌低头躲开了他们的目光。她并不想欺骗他们,可是那样的家,究竟算不算已成家呢?
“你这么好的女孩子,不愁嫁。”
也许是她的犹豫让他们误会了什么,Emma伸手搂了搂笙歌的肩膀,笙歌扭头迎上Emma的目光,觉得她的每一簇目光都是柔和的,像个妈妈一般。
她忍不住靠近她一点。
“不是的,我已经订婚了。”
“那真可惜,我儿子没机会了。”Yves笑着,语气还是他一贯的幽默。“不然你这样的儿媳妇我是要定了。”
Emma嗔怪的看了Yves一眼,像在责怪他开这样没有可能性的玩笑。
笙歌却一点都不介意,她咯咯的笑起来。如果真是那样,她又该是多么的幸运。只是,她的人生,已经没有如果。
宋华楠一推门就听到一屋子的欢声笑语,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病房号。没错。
“Yves!”他唤了一声。
Emma身边的那个女子背对着他,并没有看见他的到来。听到他的声音,缓缓的把头转过来。
叶笙歌,竟然又是她!
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10
笙歌转过头,宋华楠站在门框里。黑色的毛衣,黑色的围巾。刚才车里没有注意到。习惯了他西装笔挺的模样,这样休闲的样子,竟也是那么的好看。
那束白色的百合安放在他臂弯之间,黑与白的交错,笙歌觉得心里的烦闷像是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她望着他。
他没理会笙歌的眼神,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Yves!”他又叫一声,大步走进来。
Emma站起来迎过去,他朝Emma扬起一抹温暖的笑容,将怀里的百合递给Emma,伸手拥抱了她。
“你终于来了。”Yves大喊一声,佯装恼怒,但是笙歌明明听出那声音里的愉悦。
“你想我了?”
宋华楠反问道,他在笑,那柔和的弧度不带任何的修饰。笙歌晃了晃神,他从未对她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还以为你几瓶茅台就想把我打发了。”
Yves啧了啧舌,说起酒,他还真是怀念起那酒香来,又想贪嘴了。他下意识的去看妻子,果然,她已经在瞪着自己了。
宋华楠自然是没将夫妻两的小表情忽略,他知道Emma的心情,有些该忌口不想让他沾也是必须的。Emma也只是嘴硬心软,她比谁都心疼着Yves,哪回不是他说想吃什么她就变着戏法一般去给他找。
在Yves所剩无几的日子里,她恨不能去给他摘星星摘月亮的,又怎会不理解他的小馋嘴。只是,她帮了戒了半辈子的酒,在他喊着要喝酒的时候瞪他,似乎是下意识的表情。
改不了的习惯,就像她真的不敢想象有天当他真的离开后,自己该怎么办。
“你又岂是这样好打发的人?”宋华楠走过来,很自然的在笙歌的身边坐下。
“我不过就是想见见你。”Yves笑,“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Yves!”
“Yves!”
宋华楠和Emma同时出声喝止了他。
笙歌偏过头去,眨了眨眼,眼眶顿时就湿润起来。她多想,那个字眼不被刻意谈起时就真的不存在。
Yves不怕死,她知道。可是Emma怕,怕他的离开,留下的那个人悲伤更重。
爱情最无奈,不过就是逃不过生死。
Yves被两人一吼就噤了声,脸上隐隐有点无奈的笑意。
“你怎么在这里?”
宋华楠毫无预兆转头看着笙歌,问的极其自然。反倒笙歌一下子愣在那里,她以为,他会装作不认识到底。
Yves和Emma都扭头一脸的看着笙歌,脸上的表情显然是在诧异这两个人为何是相识的。
“我这次过来是替皇家给Yves送病例的。”
宋华楠点点头。
“你们两个认识?”Yves的手指笙歌,又移向宋华楠,来来回回的。
“Yves,你不是老吵着要见我未婚妻吗?”宋华楠扬起一抹笑,回望着笙歌,他的手环过来,圈住笙歌的肩膀“这就是我的未婚妻。”
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11
笙歌默然的看着宋华楠。
他移开了视线,将目光投向Yves。
“叶!”Yves激动起来。
Emma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真的吗?”
笙歌没有马上答话。她紧紧的盯着宋华楠的侧脸,像是要看穿什么。可是他是谁?又怎会轻易让她看出了心思。
宋华楠并没有因为感应到她的目光而扭头,他下颔线条一收,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力道陡然增大。
“真的。”笙歌点头。
“那真是太有缘分了。”Yves笑,Emma也跟着有点兴奋起来,她一着急就整句整句的法语蹦出来。
笙歌听不懂,宋华楠却应答自如。她从来不知道,他的法语也说的这样的好。他和Emma时而大笑,时而转头看着笙歌。宋华楠的温热的目光和他紧拥着她的手,都让她产生了错觉。
就好像,他们真的是相爱的。就像是Yves和Emma那样的相爱。
笙歌下意识的应景而笑。这气氛太温暖,温暖的哪怕只是片刻的虚假她也愿意沉溺。
“我们一定要请你们吃顿饭。”
Yves坐直了身子,Emma要去拉他,他摇摇头。
“Yves,不用。”宋华楠松开了手,站起来企图制止他。
笙歌也跟着站起来。
“我说要就一定要。”Yves摆摆手,“你是常来巴黎,可是叶不一样,难得大家聚一起……”
他没将后面的那句话说完,但是大家心里都知道那是什么,笙歌握紧了拳心,怕自己让大家兴师动众了。
华楠看了看Emma,她点点头,很爽快的就表示同意。
“出去走走也好。”Emma过来挽住笙歌的手臂,笑道“就算你们不来,他也会找各种借口去外面绕一绕。”
笙歌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真是贴心的Emma。
Emma要帮Yves换衣服,笙歌和华楠退到门外。
走廊蜿蜒,通向各个诊室和病房。两边的墙壁上挂满了画框,满满当当陈列了丰富的画作。宋华楠仰着头,双手插着裤袋,仔细的欣赏着。
笙歌坐在他的身后长椅上,看着他看画的样子,他永远坦荡荡,完全不顾他的话究竟在她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医院静的发沉,偶尔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反而更显沉闷。
“我没想到,你竟然把订婚的消息告诉了Yves夫妇。”
那个在J市都无人知晓的消息,没想到宋华楠倒是在法国松了口风。
宋华楠回头看了一眼安静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叶笙歌,没有说话,又转回头继续看画。心思却再也不能聚集在画上。叶笙歌蹙着眉心的样子,让他无端的恼怒。
“你似乎很不乐意?”
“嗯?”
笙歌抬起头望着宋华楠,他整个身子转过来,半眯着眼,眼神凌厉又危险。
笙歌看着他,笑起来,清冽又无奈。
不乐意?究竟是谁不乐意将这个消息公诸于众的?她永远记得宋华楠冷着脸对她说“订婚,只能是个秘密。”
而他,又几时管过她是不是乐意?
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12
Yves和Emma从病房内出来。Yves满面笑容,精神的根本就不像一个病人。
宋华楠先跨开步子,说“我去取车。”
“得了,我听不得那噪音。”
Yves摆了摆手,华楠知道,布加迪威龙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部狂暴的机器。
“我们不走太远,医院拐角新开的一家饭店不错。”Emma看着笙歌,“西餐可以吧?”
“当然可以。”笙歌笑着,她自然是理解的,就算Yves看起来精神十足,可是他毕竟还是个病人,又怎么可以真的离医院太远。
行至医院大厅门口,Emma细心的替Yves拉低了线帽,又拢了拢围巾,长长的围巾一圈一圈遮住了他的络腮胡。他温情四溢的眸子牢牢的望着Emma,仿佛再也容不下其他。
宋华楠淡然而立,他紧抿着薄唇,与笙歌保持两三步的距离。她似乎又惹到了他,可是她都不知道为什么。
Emma挽住Yves的胳膊,两个人并排走出门外,许是感应到两个人奇怪的气氛,她转头望了一眼他们,意味深长。不过她只是笑着说“别跟丢了。”
笙歌往宋华楠身边挪了两步,他侧头看她一眼。
“既然要装,那就装像一点。”她听到自己淡漠如素的声音,才惊觉,自己的口气何时跟宋华楠那么像?
宋华楠挑了挑眉,“什么叫装?我和你本来就订婚了。”
笙歌语塞,他一说,好像真的是自己的话有欠妥当。
他的脸更黑了。
Yves和Emma时不时的回过头来看他们一眼,笙歌和宋华楠挨得很近。他离开一点,她靠近一点,这样周而复始好几次,倒有点像闹别扭的小情侣一样。
“你干什么?”宋华楠瞪她。
“我只是不想让Emma看出来。”笙歌耸耸肩,“没看见他们那么开心吗?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Yves正好将头扭过来,他只露出一双眸子,但还是可以看出他的喜悦,眸子晶亮晶亮的。
宋华楠望着那双眼睛,心莫名的一颤。他认识Yves多久了?这么些年他们一边保持着业务关系,一边又发展忘年友谊。
对于Yves,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隐瞒。
Yves听闻他要订婚的时候有多欢喜,那份喜悦隔着无线电波跨越大洋彼岸而来也丝毫没有减弱。他特意托人从巴黎捎回一对Derier的铂金钻戒。宋华楠记得自己当时还笑他。了,送什么不好偏偏送珠宝。Yves也马上承认了自己的失误,他笑自己是鲁班门前耍大刀。
宋华楠是谁?他在J市珠宝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J市的哪家珠宝店,不是矗立在他的土地上。
话虽这么说,可是华楠还是用这对钻戒替换了自己原先准备好的订婚戒指。只是因为这是Yves送的。
一个红灯,Yves和Emma走的快,已经过去了。叶笙歌低着头没注意,还想往前走,宋华楠一伸手就扣住她的肩膀,笙歌抬头看着他。宋华楠正没好气的瞪着她,他的声音传过来,又低又沉,“你不要命了?”
笙歌撇了撇嘴,没还嘴。
他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滑下来,轻轻的握住笙歌的手心。
“你……”笙歌张大了嘴巴,低头看着握在一起的一双手,她的手又冷又冰,而他的掌心又暖又燥。
“你什么你?绿灯了!”
他的手一用力,把她带到自己的身边,却没有再松手。
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13
巴黎街的咖啡店几乎都是面对大道,座位很小,显得有些拥挤,但似乎并不影响巴黎人的悠闲和浪漫,一眼望去,每个人脸上都是笑意盎然。
笙歌紧紧的挨着宋华楠,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发热。他们相携而行,走过光影明媚的街角。笙歌偶尔偷偷的侧目,宋华楠的侧脸怎么看都是冷漠的,可是他的掌心那么暖那么暖,像是要融化了她。
Yves和Emma相依相偎的身影就在眼前,她多希望,和身旁的人走着走着,就走过似水流年,走到他们那样的年岁。
许是不自觉的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宋华楠侧头看了看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的扬起嘴角,不深不浅的一个微笑,眼如月牙,唇如钩。
宋华楠呼吸一骤,移开了目光。
叶笙歌是个美人,他在子英的时候就是有所耳闻的。那时候隔壁物理系的男生集体为叶笙歌疯狂的事,曾一度在子英被众口相传。
她是出了名的美也是出了名的冷淡。相比为人处事的态度,阮琳琅就比她玲珑圆滑的多。
表演系的阮琳琅笑如花,医学系的叶笙歌冷如画。这句话也并非空穴来风,还是有迹可循的。
只是刚才那一瞬间,她笑得那么暖,暖的他心醉。
“到了。”Emma在前面冲他们挥手。
宋华楠缓过神,笑着点头。
Yves吃饭有个怪癖,他不喜欢坐在安静的包厢里,反倒喜欢坐在人多的大厅里。只有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即使宋华楠订的是豪包,也不能让他觉得满意,他就是喜欢那种有人气的热闹。Yves一直是个奇怪的人,宋华楠早已见怪不怪。
四人落座,两两相对。Yves细心的询问每个人的口味,将餐点好后才笑吟吟的看向笙歌。
“叶,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认识?他们的认识要从何说起才算?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宋华楠,轻声的说。
“相亲?”Emma惊呼,看着宋华楠笑起来。“宋,没想到你还会去相亲!”
笙歌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宋华楠,他没有说话,只是半倚着椅背,笑得一脸悠然。
笙歌端起高脚杯,抿了口水。细细的琢磨着Emma的话。想不到宋华楠会去相亲么?怕是宋华楠自己都没有想到那会是一场相亲宴。
笙歌至今记得,他推门而入时那僵硬的表情,他一眼扫过笙歌,冷淡到极致。她被他凌厉的眼神盯的头皮发麻,以至于后来的整个过程,她都不敢再去看他一眼。
只是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同意了订婚。虽然也仅仅只限于订婚而已,但于她而言,已经是个莫大的惊喜。
“Emma,你和Yves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我们吗?”Emma的眼睛亮晶晶的,瞬间神采十足。她像个少女一样略微羞涩的看了一眼Yves,“那时候我暗恋了他好多好多年,他一直看不到我。”
心像是被狠狠的揪了一下,笙歌放在桌下的手猛然的握成拳,她一瞬不瞬看着Emma。
相濡以沫的爱情,竟也只是开始于一方的执着。
你们这群霸王啊霸王,木有人冒泡,木有人收藏~伤我心?呜呜呜……
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14
Emma微微蹙起了眉,像是回到了一段甜蜜又神伤的过去。
“那时候要见Yves一眼,要去他工作的地方守好久,运气好的时候一两个小时他就会出来,有时候守一天都见不到他……”Emma说的很慢,Yves一直温柔的望着她,偶尔在一些两个人都记不清的细节上插个嘴。
宋华楠淡淡的望着叶笙歌,看的出来,她听得很累。但她还是偶尔微笑,偶尔紧抿住唇,像是完全沉浸在Emma那段独自守候的回忆里。
相识那么多年,宋华楠此刻却忽然有些嫌弃Emma蹩脚的中文。
“那时候,Yves有喜欢的人吗?”
Emma收住话语,喝了口水,笙歌就忍不住急切的问。
宋华楠和Yves交换了个眼神,无奈的笑起来。他不知道,叶笙歌竟还有这么八卦的一面。
“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Yves笑着帮Emma回答。
笙歌点了点头,轻微的叹了口气。
不一样的,Emma和Yves之于她和宋华楠,他们是不一样的。
宋华楠的身子向前一倾,环住笙歌的肩膀,“好了好了,快吃饭了。”
笙歌看着华楠,点了点头,她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有点多了。她不常这样,只是Emma的话似乎让她隐隐约约的看到某个时刻的自己。
那是一种特殊的归属感。
只是她忘了,再美好,也是别人的故事。
“Eva,还不快点?”
身后传来略微不耐的声音。Eva皱了皱眉,这个胖男人真是难缠的紧。她蹬了蹬紧脚上的高跟,喊回去“马上就来。”
她往前跨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再往大厅看一眼。
是宋华楠,她没看错。
宋华楠那气质那身形要找到和他一样的还真是很难,她之所以不敢确定,是因为那平时就爱挑三拣四的大爷,竟坐在大厅里用餐了,真是奇闻怪事。
还有,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是谁?他搂着她,脸上的笑意是他从未在琳琅面前流露过的轻松。
那女人生的是真标志。
她在娱乐圈混了那么久,也极少碰到那样好的容貌。
Eva扬起了一抹清明的笑,她曾经有多少次暗暗为宋华楠抱不平,为阮琳琅的顽固而叹息。她不懂阮琳琅,若有一个男人,同时拥有了金钱和地位,容貌和深情,她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此刻,她似乎理解了琳琅。像宋华楠那样闪闪发亮的男人,又怎么可能真的只守在一个女人的身边?
Eva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门。屋内是刺鼻的烟味,她多想伸手捂鼻,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Eva,究竟怎么回事?”坐在主位的男人拧着眉,怨气很重。
“王制片,什么怎么回事?”她装傻,拉开一张椅子笑着坐下去。
“她阮琳琅现在大牌了,连陪我们吃个饭都不愿意了?”男人把手里的眼狠狠的摁灭在烟灰缸里。
“哪有的事情?”Eva笑,起身为王制片倒酒“琳琅今天是真的不舒服,她又怎会不愿见你?”
“哼,她最好记住了,在法国,是谁捧红了她,是谁在为她撑腰!”
“是是是……”
“别想过河拆桥!”
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15
Eva推开.房间的门。整个屋子被厚重的窗帘遮掩的一点缝隙都没有,就像是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