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想着补足她。
可是,天知道,他真的没有选择约会地点的经验。
叶笙歌不像一般的女子,她没有随便找个高档的地方就可以打发的虚荣。
他求助无门。只得再次找到尹修,虽然知道他是个不靠谱的军师,可是好歹,他的馊主意比他多。
馊主意也是主意,总好过他没有主意。
对宋华楠的求助,尹修洋洋得意好一会儿,他东拉西扯的说了一大堆,大意是选约会的地点找他就是找对人了。
可是真要他说出个能让笙歌这样的女人满意的地方,他一下子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憋了好久,他硬生生的憋出一句“我和茜茜那会儿第一次约会,是去的植物园。”
植物园?
宋华楠没好气的一个白眼直接就翻过去了。亏他还自称王花丛中过。
“干什么这么看着我,我们那会儿多纯洁啊!”尹修理直气壮地。
宋华楠依旧不买账,冷冷的道“你没主意直说不就完了吗?浪费我这么多时间听你说废话。”
“你有主意?你了不起就别问我。”尹修也不甘示弱。
宋华楠耸耸肩,觉得今天来找他简直就是一个错误。正当两个人要不欢而散的时候,尹修咕哝着,“平时最聪明,这会儿变白痴,她喜欢什么就带她去哪里呗。这么简单的思维都想不通啊?你的脑子里就只能装复杂的企划案啊!”
宋华楠静静的想了想。
笙歌喜欢的。她喜欢的是什么呢?
那些花花草草的植物,她也是挺喜欢的,可是偏偏她对花粉又过敏,植物园是一定去不得的了。
那去哪儿呢?
动物园!
她平时也是挺爱小动物的。宋华楠兴奋的想着。
可是他自然是不会将这样的想法告诉尹修的。
植物园和动物园?他的发散性思维面也太窄了吧。
尹修知道的话,一定会狠狠的嘲笑他的。他甚至可以想象尹修那副乖张的嘴脸。被他冷嘲热讽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熬的事情。
宋华楠朝着尹修摆摆手,缄口不言。他转身就走出了尹修的办公室。任由尹修在身后怎么套他的话,宋华楠都不回头去理会他。
他就是这么暗暗决定了,他周末就要带笙歌去动物园。
笙歌一路都被宋华楠神秘兮兮的表情给蛊惑,直到宋华楠的车子在动物园的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笙歌张大了嘴巴,惊讶的说不出话。
宋华楠自以为她这个表情是惊喜,顿时心情大好。
笙歌看着宋华楠,想笑又不敢笑。
这宋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不敢以自己的智商去低估他的想法,没准,他是有他的考虑的呢。
可是宋华楠一开口就把自己的水平打回了原形。
“听说这个动物园引进了一种能听懂人话的猴子。”
笙歌睁大眼睛,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听懂人说话的猴子?宋华楠,你现在就是在耍猴戏吧!
宋华楠见笙歌笑,才觉得窘。
他疙疙瘩瘩的开口“我是实在想不到什么好玩儿的地方,要不你和我说,你想去哪里,我们这就去。”
宋华楠说着,转身就想去开车门。
笙歌一把拉住了他。
“既然来了,那就进去看看吧。”
宋华楠听了这话,顿时眉开眼笑,笙歌这个台阶扔过来,他正好踩上去,以缓解自己的尴尬。
笙歌一手掩着嘴,一手拉住宋华楠,笑着走进动物园。
动物园,动物园耶。那是爸爸妈妈都没有带她来过的地方,没想到,第一次竟是宋华楠带她来的。心里暖暖的,她握紧了宋华楠的手。
因为是周末,动物园里的孩子特别的多。一个个都在家长的陪同下,兴奋的像是上蹿下跳的小猴子。
他们两个站在孩子堆里,似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也不知道是谁带着谁来玩,看着孩子们在自己的身侧跑过来跑过去,他的表情都不自觉的僵硬了。
笙歌咯咯的笑着。
“宋先生,你就当是提前预习吧。”笙歌安慰他。
“预习什么?”
“以后你总得带孩子来吧,提前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呀。”笙歌推了推他的胳膊。
“孩子……”说到孩子两个字的时候,宋华楠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些缓和了。
“华楠,你说,以后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好?”笙歌忽然突发奇想,忍不住问出口。
“叫小初。”宋华楠想也不想的说。
“为什么叫小初啊?”笙歌不解。
“以为这事我们最初的孩子。”宋华楠接上自己的话。
但他其实没有说全。
他们,是彼此最初的爱恋。
在岁月时光之前,他们心中的最初的人,始终没有改变。
初。
多么美好的词。
无论男孩,女孩,都配得上这个名字。
“好,那就叫小初。”笙歌当时是这样应允他的。
那日,他们手拉着手,旁若无人的逛便了所有景点。宋华楠会在经过雪糕铺的时候,越过那些对着父母哭闹想吃雪糕的孩子,掏钱给笙歌买上一支。
递给她的时候还无不宠溺的抚摸着笙歌的长发。
他说“看你今天这么乖,买个雪糕奖励你。”
笙歌仰头笑着,他温柔的笑意在她的弯成月牙眸子里,定格成了一幅画。
那天最大的收获,或许就是他们确定了,他们会有一个叫做小初的孩子。
小初……
“笙歌。”宋华楠低喃一声。
除了唤着她的名字,宋华楠此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肩膀抖动着,无神的大眼嵌在了苍白的脸上,泪水一颗颗的滚落下来。
这样的容颜憔悴又让人心疼。
宋华楠伸手去抹她脸上的泪,可是却越抹越多。像是决堤了的洪流,他挡不住那波涛汹涌。
他终于选择放弃,因为他深知,此刻的自己关不上她心上的闸门。
“小初,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宋华楠颤巍巍的问。
时光仿佛在一刻顿了顿。笙歌的眼泪还因为惯性在往下掉,可是她的表情却忽然平静了下来,似乎没想到宋华楠会顺应这自己的话题问下去。她显得有些诧异,有些受宠若惊,有些兴奋,亦有些黯然。
“是个男孩。”她说。
“我猜,也是个男孩。”宋华楠笑了,这笑意发自肺腑,却显得那么苦涩。
笙歌沉默了一下。她用没有挂水的那只手抹了抹眼泪。
“那他,是像你比较多,还是像我比较多?”宋华楠接着问。
笙歌想了想,脸上的表情似乎真的沉浸在了准父母谈论孩子的喜悦里,她扬了扬嘴角,有些不情不愿的说“像你多一点。”
宋华楠也跟着笑起来。
“这个我也知道。”
“你诸葛亮,什么都知道。”笙歌嗔怪一声。“知道就别问我了。”
她的语气太过生动,生动的和刚才那个泪人简直就判若两人。
宋华楠愣了愣,惊讶于她的变化。
这会儿的笙歌,像是忽然就在状况之外了,她的心她的思绪,已经融入了她设想的那个情景。
宋华楠的心暮然一紧,他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他怕自己的话让笙歌越来越沉沦在自己臆想的世界里。
“华楠,他的身上香香的。”她笑道。
“笙歌……”华楠唤着她,企图唤醒她。
“他会叫我妈妈。连他的声音都是奶声奶气的。”笙歌的眉目温柔的都像是要化开了。
宋华楠紧紧的盯着她,这会儿她在笑,可是他听得心酸的却想哭。
“笙歌,你别这样……”
“华楠。”笙歌打断了宋华楠的话。
“嗯。”宋华楠应允她。
“别再让我打掉孩子了好吗?”笙歌说着,她的手又下意识的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她真的像个母亲,一举一动之间,对这个孩子的在乎,已经融入了自己的骨血。
女人,永远比男人入戏快,所以,也比男人容易沉沦,比男人难以自拔。
“你又不答应?”笙歌见他不说话,忍不住提高了声浪。可是这会儿她正虚荣,话一出口,就剧烈的咳嗽起来。
宋华楠立马俯拍着她的背。
“你真的不答应?你还是不要他?”笙歌绝望的低喃。
宋华楠的指尖停在她的背上。他咬紧了牙关,定了定神。
他知道,长痛不如短痛。他这一刻,必须残忍。他不能将她痛苦的时间在无限的延长下去了。
“笙歌。”他专注的望进她的眼。假装她是看得到他眼里同样的沉痛的。
他说“笙歌,孩子,已经没了。”
笙歌,孩子,已经没了。
宋华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力气都已经被抽光了。空荡荡的房间里,似乎还一阵阵的传来他的回声,一下下的冲击着他的心窝,疼到不能自己。
病床上的笙歌出人意料的平静,她只是眨了眨眼,眼泪也没有随着睫毛的扇动而掉下来。
她安静的说“你出去吧宋华楠。”
宋华楠慌乱起来,她的镇定让他觉得手足无措。
“笙歌,你别这样……别这样。”
“你出去好不好?好不好!“笙歌的声浪忽然一下子提高,厉声的像是在尖叫“宋华楠,你出去,我不想见你,不想见你!”
她大喊着,眼泪随着她激动地情绪再次流下来。
见她这样,宋华楠反而放了心。
“我知道你想静静,我不会说话,就让我陪着你好不好?”华楠小心翼翼的靠近她。
笙歌直接抬手,抽出自己脖颈下的一个枕头,朝着宋华楠站立的方向砸过去。一个不够,她又扔了第二个……
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偏偏还一扔一个准。
宋华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任由她砸。
这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比起她的疼,这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让她发泄吧,发泄出来,比闷着好。
她终于砸累了,又兀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缓缓的蹲下去,将枕头一个个捡起来,悄悄的塞到她的身旁。
她的呼吸渐稳。可是她的睫毛却还是在一抖一抖的。
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她是在装睡,也是在装平静。
宋华楠低下头去轻轻的吻了吻她紧抿的唇角,他伏在她的耳边低低的说“叶笙歌,你记住,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宋华楠说着,侧身将自己身后的椅子搬过来,在她的床沿边坐下。
他将笙歌的手捂紧在他的双手的掌心之间。
他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这冰凉的手,也希望,可以传进她冰凉的心。
他的心里在一遍一遍的呐喊着。
笙歌啊,让你的人和心都靠近我吧。
是的是的,这一刻,他们唯有彼此相拥,才能重获温暖。
而叶笙歌,你懂不懂?
尹修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从喧闹变回一派安静,他的心才微微放下一点。
这对宋华楠和叶笙歌,都是一道大砍,虽然此刻真的痛不欲生,可是他们在经历这一切之后,依旧可以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
这就意味着这道坎,其实已经迈过去了一半。
而剩下的伤口,只能交给时间去缝合。
他转了身,这两个骨子都是好人,好人是会有好报的。
“今天被送来的那个女人,是叶医生吧?”
“是啊,那脸色,苍白的跟一张白纸似的。”
“听说流产了。”
“啧啧,真可惜,她和宋华楠可都是好胚子,这孩子要是留下了,将来一准又是个妖孽。”
“哎,所以说,这年头,谁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呢?”有人悄悄的感慨一声。
尹修一字一句的将这些话落入耳里。
他想着站出去,可是他终究没有。
像是最后一句总结戳中了他的心肺。
是啊,谁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呢?
当初他和宋华楠一前一后放弃自己的梦想,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这是自己人生里最过不去的坎儿,可是当你在经历一些事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人生哪儿有过不去的坎儿。
你以为眼前这个坎儿是你人生最大的坎儿?
那你一定是低估了上帝勾勾小拇指的力量,你也一定是小看了自己的人生。
他只希望,叶笙歌别在这道坎的面前花光了自己的力气,以后的人生漫漫,会遇到的,也许远比这个可怕,但是无论如何,都要坚信,最后,什么都还会有。
笙歌沉沉的睡了一天一夜。
她似乎不愿意醒来。
医生说这是潜意识里不想面对这一切的表现。
宋华楠几乎是寸步不离。他睁着眼一直到天明,看着吊水一点一滴的流进笙歌的体内,仿佛那是她生命之源,他的希望,也随着这些水滴,在蔓延。
他打了一个哈欠。
不知道是不是动作太大,叶笙歌忽然动了动。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宋华楠正趴在她的手边,没有注意到笙歌已经醒了。
笙歌的手一扬,蹭在他的下巴上。微微扎手的胡茬一定已经布满了他的下巴。他不能熬夜,他一熬夜,黑眼圈就会深的化了眼影似的。
现在,他一定是眼圈深深的。
笙歌想着,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还不走?”沉睡了这么久,她的情绪像是已经过去了大半,除了嗓音依旧是喑哑的,她的情绪已经明显的淡定了很多。
“去哪?”宋华楠轻轻的问,伸手抓起她的手,贴住自己的脸颊。
“随便去哪,只要不是在这儿。”笙歌淡淡的说。
“你还是不想见我?”他有些委屈。
“你忘了吗,我看不到,也见不到。”笙歌提醒。
“笙歌。”
“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宋华楠,这样的我,你真的想要吗?”她说着,又激动起来。
翻来覆去,这才是问题的根本,才是她怎么都逃不出的梦魇。
“要要要,我要!”宋华楠连声强调着,他接着语调一降。“我怕的是,你不要我。”
笙歌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你先回去吧。”她还是坚持。
“还赶我走?”他捏紧了她的手指,却不捏疼她。
“总该,回去洗洗……”笙歌说。
宋华楠笑起来,有些如释重负。
“原来,是嫌我臭了,我这就回去洗。”他说着,不管她是否看的见,就在额边,比了个遵命的手势。
笙歌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听到他将门合上的声音。
房间和心一下子都静下来。
她闭上了眼,真想从头来过,真希望她的生活,没有被她搞得乱糟糟的。可是,人总在不停的做着于事无补的后悔,也总,逃不出宿命。
她管这,叫宿命,会不会太显悲观了。
这段时间,骨子里的那个反叛的灵魂,侵占了原来的那个自己,她甚至自己都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尖锐与伤人。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原来在潜意识里,给了她这么大的压力。
其实,虽然她无比期待着孩子的到来,可是她的心,也是隐隐担心的,担心孩子的健康。
换句话说,也许担心害怕也是胜过期待的。
可是她抱着侥幸心理,一遍一遍的说服着自己。
母性高于天。
第一次为人母的感觉更是强烈的要吞噬了她,吞噬了她原本就已经因为失明而变得混沌的大脑。
仿佛什么都不能让她再相信,唯有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血脉相连的孩子,她坚信,这种感觉是不会欺骗她的。
这样温暖的感觉,给了她不安的期许,但同时,也给了她满满的安全感。
而,这一刻,当所有的感觉一起破裂,仿佛什么都回到了原点。
她不舍,竟也觉得轻松。
她多怕,她的小初,真的如同梦境里的他,是残缺的。
好在好在,她可以庆幸,自己的自私,没有害了那个孩子的一生。
宋华楠拐出房门,他甚至连句再见都没有说,他怕余赘的话语又会引得笙歌的不耐烦。尹昕昨儿交代过他“流产的女人和怀孕的女人一样脾气古怪,烦躁,你得多担待着点,也得多哄着点。”
宋华楠不住的点头,只要她愿意让自己哄,他怎么哄都乐意。
学小狗叫他都乐意。
小时候,笙歌只要一不开心,大人们怎么都治不了她,可是只要宋华楠一出马,保管她破涕为笑。
柳寻芳曾跟宋华楠取过经,宋华楠一开始还不乐意说,后来柳寻芳各种威逼利诱之后,宋华楠终于不好意思的开口。
“我学了小狗叫。”
柳寻芳一愣,紧接着哈哈的大笑起来。
这果然是一件好笑的事情,一想到从小就一脸臭屁的宋华楠甘愿学狗叫的样子,一定是有搞笑有温馨的。
只是,那时候能逗得了她的事情,这会儿,也不一定能够逗得了她开心。
他仰起头,看见走廊处正款款走来一个男人。
宋华楠定睛,看清楚来人的面容,他也迈开了步子朝着他走过去。
他的目光却被那一束火红的玫瑰给吸引了。
林言澈晃了晃手里的花,在宋华楠的面前停了下来。
“你去哪儿?”
“回锦绣山庄换个衣服。”宋华楠的眉宇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去睡一觉吧,暂时我来照顾她。”林言澈伸手拍了拍宋华楠的肩膀。接着立马补了一句“不是不相信我吧?”
宋华楠笑了,“不信你信谁?”
林言澈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也笑起来。
宋华楠的目光落在林言澈手里的玫瑰花上。
鲜艳欲滴的红,像是血色,他又有些晕乎乎的了。不过,这么容易晕的原因,应该是自己没有睡觉。他可不愿意承认是自己晕血的毛病又犯了。
林言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笑的更欢了“别误会,笙歌只对玫瑰不过敏,所以我才……”
“得了,我才不管你安的什么心。”宋华楠大气的挥了挥手。“总之我不在的时候由你好好陪着她。”
林言澈比了个OK的手势,顺势郑重的点点头。
我要稳稳的幸福,能抵挡失落的痛楚8
林言澈回头看了看宋华楠。舒骺豞匫
他还站在那个橱窗前,若有所思的样子。
林言澈只觉得心头一紧,他轻叹一口气,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怎么还不走?”笙歌闻声,头也不转的说。
“我才刚来,就想我走?”林言澈轻笑着彐。
笙歌转过头来,她辨出林言澈清亮的声音。不知为何,心上的酸涩又泛上来,一下子冲到鼻尖。
这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亲人之后,委屈一下子被放大了好几倍。
笙歌和叶家的人一直都不是很亲,即使是父亲也不亲近,可是不知道为何,看到林言澈却会有特别的亲近感,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哥哥一样,所谓长兄如父,也许就是这样的感觉蜱。
“言澈。”她低低的唤一声。
“乖。”林言澈听出她语气里的委屈,走近床沿边,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她柔软的发丝绕着他的指腹,像是锦缎。他舍不得放开。
他说不出话安慰,开口只有这么一个字。
这是她的孩子,虽然他曾经真的也劝慰过她,打掉这个孩子吧。虽然他知道,这次流产,其实是了断了她不该有的念想,可是他心疼她,心疼的像是被虫子在密密麻麻的啃食着。
笙歌点点头。
不知为何,她懂林言澈沉默的安慰。
她蹭了蹭林言澈的手掌,他宽厚的手掌,给了她父亲都不曾给过她的安全感和依赖感。
林言澈在床沿边坐下。
“华楠走了?”笙歌轻声的问。
“走了。”林言澈点头说,“你不想他走了?我去叫他回来?”
“不要。”笙歌摇头。
“你在生他的气?”林言澈嗅出空气里的怪异,他警觉。
笙歌不说话,只是扭过头去。
“其实你知道的,在这件事情上,华楠根本就没有错,是不是?”林言澈探身,轻轻的扳过笙歌的脑袋,“其实你更知道,在这件事上,华楠其实也是一个受害者。毕竟,他是孩子的父亲,对不对?”
笙歌笑起来,“言澈,你不需要用这样循循善诱的口气,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我过不去的,是自己心上的那个坎儿。”笙歌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华楠为我做的太多,而我能给予他的太少,这样的不平衡让我所有的思想和行为都产生了偏差。”
“他需要你给他什么?对他而言,有你就等于有了全世界啊!”林言澈有些动容。他说“笙歌,我知道这段时间你累,你辛苦,你压力大,但华楠绝对不会比你轻松,你承受的每个人都看得到,可是他在背后承受的,除了他自己,谁也理解不了。”
未婚妻忽然失明,他奔波求医一次一次无果,同时他还要面对一个降临的那么不逢时的孩子,去承受他离开的痛楚。
最重要的,他必须以波澜不惊的面容去面对自己情绪起起伏伏的女人。
他从不喊苦,可是这并不代表他真的不痛苦。
“笙歌,华楠很喜欢小孩子。”林言澈忽然说。
笙歌点点头,这她也早就看出来了。
“这些年,他生意越做越大,赚钱也越来越多,他资助过的孩子有多少,怕是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林言澈的口气里有对好友掩不住的尊重。
林言澈说着,又伸手抚了抚笙歌的额头。
“刚刚进门之前,我看到他站在隔壁婴儿房的玻璃前发呆,我一个大男人都忽然难受的想掉眼泪。”
笙歌咬紧了自己的唇。
她似乎可以想象的到那画面。
宋华楠喜欢孩子,几乎整个皇家的护士医生都知道。
那会儿他总爱提早下班了来接笙歌,有时候正巧碰上笙歌正忙着会诊,他就在医院边等边闲逛,逛着逛着,就逛到了婴儿房前。
往往一站就是好半天,有时候笙歌忙完了他都没有看腻,非得笙歌的电话打过来了,他才不情不愿的离开。
后来婴儿房里招护工,妇产科科室的主任就和笙歌开玩笑“让你家宋先生来呗,瞧瞧他每次一来都不愿走的样子,干活一准卖力。”
笙歌就咯咯的笑。
旁边的护士们就会跟着调笑“宋先生要是放下企业来这儿当护工了,那我们都要转科室,转来跟宋先生作伴儿。”
笙歌回家和宋华楠说起这事儿,他起先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笑着。
好半晌,他才把话接上“要和你做同事,我不乐意。”
“为什么?”笙歌不解。
“抬头不见低头见,那多没新鲜感。”
“哟,听你这口气,该是对我的新鲜劲一过就抛弃了是吧?”笙歌拧着他的胳膊。
明明不疼,可是他还是很配合的哇哇乱叫。一副女侠饶命的怂样。
笙歌对于他的表演很满意,立马就放开了他。
他却反客为主,一伸手就把笙歌搂紧了怀里。
“你,过了保质期我也不丢。”
对啊,对啊。
笙歌这会儿仔细想想,宋华楠给自己的承诺还少吗?
他一直这样,有意无意的,想要多给她一点安全感。每一句话里,都带着对她的疼惜,可是自己做了什么呢?
她从来只将他的这些话入耳,却从来都没有入过心。
他们之间愈演愈烈的分歧,其实都是她一个人杂念在作祟。
而这一刻,她忽然就懂了。
真的懂了。
宋华楠爱她,是真的爱啊。就像是她爱着他那样。
他们一直都不能完满的契合。是因为她爱的患得患失,而他爱的被动。
她想,从这之后,她得爱的更加坚定,并且把他们爱情的主动权,分一半给那个一直被动的男人。
会更好的吧。
一定会更好的,叶笙歌和宋华楠。
宋华楠将车子开得很缓很缓,他一直都是追求速度的人,可是最近,他越来越觉得,人啊,就该放慢自己的脚步。
沿途的风景,错过就不在,以前是他走的太快,可是,这一段时间,他多希望时光可以退回去一些。
他一定会更珍惜那些和叶笙歌好好的日子。
车子缓缓驶进锦绣山庄的地段。
这条小路上的排排灯柱,已经构成了他心里另一道别样的景致,他发誓,等笙歌重见光明之后,他一定要带着她好好欣赏这里的灯景,不,不止这里的灯景,还有他们人生里的每一处风景。
锦绣山庄大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女孩,正垂着脑袋,将自己的脸埋在膝盖里。
宋华楠稳稳的踩了刹车,他从车子里钻出来,“嘭”的一声合上了车门。
那个女子闻声抬起了头。
叶雅安。
宋华楠将手抄进了裤袋。朝着雅安点点头。
“姐夫!”雅安站起来,往他站立的方向飞奔过来。
“你怎么来了?”宋华楠也迈开了步子。
“我来找姐姐。姐姐呢?锦绣山庄一个人都没有。”叶雅安咕哝着,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委屈。
宋华楠拧了拧眉,他抬手指了指房子。
“进去再说吧。”
叶雅安抬脚跨进屋子,屋内的窗帘掩的严严实实的。
宋华楠不知往哪儿按了一下遥控器,窗帘往两边徐徐拉开,阳光隔着玻璃落进来,屋子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加厚的地毯,桌子上用五颜六色的泡沫包裹住的边角……这屋子是花了大心思改装过的。
她的姐夫,一直都是一个细心的人。
姐姐能够嫁给这样的男人,其实是多少女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幸福。
她实在是想不通,爸爸叶云天为何一直都在为这件事和妈妈置气。他也想不通,像姐夫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究竟还有什么,是让爸爸不满意的。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不知道父母一直不和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可是她知道,姐姐的事情在这里绝对是逃不了干系的。
“你找你姐姐什么事情?”宋华楠指了指沙发,示意她坐下。
叶雅安也不扭捏,开门见山“姐夫,爸爸妈妈又吵架了,妈妈这回没有轻易妥协,直接回了外婆家,爸爸昨儿更是气得胃疼,家里冷冰冰的,我想让姐姐回去劝劝……”
叶雅安说着,声音弱下来。
她看了一眼姐夫阴厉的脸色,忽然不敢将话说下去,她知道,姐姐现在这样的状况是真的不适合到处跑来跑去的,况且,姐姐和妈妈的关系也一直说不上多好,让她再回去插手这样的事情,是真的不好,可是这会儿除了求助姐姐,她真的别无他法。
叶云天谁的话都不愿意听,唯独愿听笙歌的。
最重要的是,这次吵架的导火索,依旧是姐姐和姐夫的婚事。
叶云天再次在家里说起了要和宋家解除婚约的事情,遭到了白惠仪一口的否决,两人争执不下,一拍两散。
白惠仪向来让着叶云天,可是这次她也铁了心的不妥协。
叶云天气得胃病复发,整晚躺在床上疼的哼哼唧唧。
“爸爸昨天胃疼的厉害,家庭医生是半夜被挖起来的。”叶雅安轻声的说。
宋华楠低下头沉吟一下,他按了按自己的眼窝。
“你姐姐在医院。她实在是不方便回去。你也别将这件事告诉两边传,省的你父亲和姐姐都难受。你先回去,改明儿,我就去见你父亲。”
“你要去见爸爸?”雅安的语气谨慎起来。
父亲和姐夫一直都不对盘,这回,可别火上浇油了。
像是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宋华楠扬了扬嘴角“雅安,你放心吧,我还想好好和你姐姐过日子,怎么说,你父亲也是我的丈人,该有的礼数,我一样都不会丢。”
是的,这次,他要彻底的将叶笙歌从叶云天手中争取回来。
我要稳稳的幸福,能抵挡失落的痛楚9【一更+二更】
宋华楠的车子停在宋园的门口,他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在车厢里又静静的坐上了好久。舒骺豞匫烟盒放在手边,可是他没有打开。
他想起过年的时候带笙歌回家,她的那声轻叹。
这儿怎么变成了这样?
那时候他还不以为意,可是等他的记忆一点点苏醒过来之后,他终于知道叶笙歌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了。因为即使是看着这里一点点变成这样的,可是他还是想问这同样的问题。
这儿怎么变成这样了彗。
沾染着他们回忆的所有,都不复存在,唯有宋园屹立不倒,可是这光秃秃的宋园,也早已失去了当年的模样。连着叶园的宋园,是有灵气的,可是这会儿,多少显得有些消沉了。
他推开车门,跨下了车,沿着这条石板道慢慢踱着步。皮鞋敲打着石板,发出的声响也是沉闷的。
他用脚比划着,原本,往这走十步,有一个小池塘粟。
夏天来临的时候,他总爱坐在池塘边的柳荫下,将光着的脚丫伸进凉凉的河水里兜圈圈,脚丫子撞击水花的声音“啪嗒啪嗒”。是他记忆里最清脆的声音。
那抹清凉从脚心慢慢流上来,他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树上的蝉鸣都变得像是在歌唱。
这儿,俨然成了他的秘密基地。
但每回来河边的时候,都是偷偷摸摸的,因为不能让大人看到。
每个大人总爱这么吓唬孩子,这水里有妖怪,谁碰着水谁就要被妖怪抓走。这无非是变着法阻止孩子们来河边玩水。
可是这样的话,怎么可能唬得住宋华楠这样的皮小孩儿。
他总想,傻子才信呢。
可是这样想完,他就觉得很无力,因为叶笙歌那个傻子她就信。
他心里一直都默默的希望能够将叶笙歌拉到他这边,毕竟一个人坐着玩儿水太无聊了。而且,能说服叶笙歌这个胆小鬼不害怕水妖怪,该是一件多么有成就感的事情啊。
那回,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他半哄半骗的将叶笙歌带到河边。
波光粼粼的河面在火热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有诱惑力。
软磨硬泡,激将法来来回回使了好几遍,叶笙歌终于答应脱了凉鞋和他一起玩,这可把他高兴坏了。
两个人坐在河边,扑腾着水花,笑的格外开怀。
他们很少有这样心平气和相处的时候,吵吵闹闹惯了,宋华楠忽然觉得这样的相处方式也不赖。
“怎么样,这样把脚伸进水里,是不是格外的凉快。”他献宝似的。
笙歌不住的点头。
“你看,我经常上这儿来玩,从来没有被妖怪带走过,那些话都是骗小孩子的。”宋华楠有些不屑的说着。
笙歌不停的笑着,不停的点头,格外的乖顺。
许是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声音太大了,他们很快就被大人发现了行踪。
宋华楠记得那日,他们是被各自的家长领回了家里。
他皮惯了,原以为家里早就不在乎他怎么样了,可是那日,从没有对他发过火的父亲却狠狠的打了他一顿。
屁股被抽的火辣辣的疼,疼的都冒眼泪水。可是他还是没想通,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大错误。
在叶家玩儿的华林回来说,笙歌也被她父亲教训的惨。可是她一直站在一旁认真的接受批评,爱哭的她这回却是一声不吭。
宋华楠越发觉得这些大人不可理喻。
晚上出来纳凉的时候遇到叶笙歌,她似乎还没有从被父亲的教训里回过神来,整个人看起来都是闷闷的。
她一个人坐在联通两家的石门栏上发呆,宋华楠跟着一屁股坐到她的身边,结果着地太猛,他被打的地方立刻起了反应,他疼的哇哇乱叫着。
这一叫,倒是把笙歌逗笑了。
她一笑,宋华楠顿时觉得自己不疼了,也跟着在一旁摸着后脑勺傻乐呵。
“你今天真勇敢,被这么教训都不哭,你这金豆豆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宋华楠揶揄着笙歌。
“我本来就错了,凭什么哭?”笙歌撇了撇嘴。
“我们哪儿错了?是他们大人大惊小怪的。”宋华楠不以为然,他身子往后一靠,仰头望着星空,夏夜的星空就像是被谁打翻了的首饰盒,满目都是晶晶亮亮的。
“况且,他们大人骗我们水里有妖怪,这就对么?”
“他们是为我们好,老师说这叫善意的谎言。”笙歌小声的说。
“你知道水里没有妖怪?”宋华楠抓重点总是抓的特别的奇怪。
“我当然知道。”笙歌哼的一声,对宋华楠小看了她很不愉快。
“那你怎么从来不去玩儿?”
“没看见那会惹爸爸妈妈担心吗?”笙歌伸出指尖,狠狠的戳了戳宋华楠的额头“你以为大人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河边玩?你以为今天爸爸妈妈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他们是怕我们有危险呀。”
笙歌的声音稚气未脱,可是偏偏显得格外的有道理,宋华楠顿时就沉默了。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她的瞳孔也是一闪一闪的。
他的心神都被晃了。
“这么懂事,那你今天还和我一起玩儿?”宋华楠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急急的吼了一声。
这一声吼之后,他倒是觉得缓解了不少的尴尬。
这是他和叶笙歌相处的,最熟悉不过的方式。
笙歌只是瞪了他一眼,就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裤子,往自家的屋子走去。
晚风携着夏夜的味道飘过来,一起飘过来的,还有叶笙歌小声的咕哝。
“我还不是陪你么……”
宋华楠在门框里站定。
他仿佛看到,自己的脚边,那个失神的小小少年久久不能回神的窘样,以及接下来他很快露出来的会心笑容。
而那个穿着白色纱裙的小女孩,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星光上,也踏在了他的心上。
是他们都老了吗?为何年少时候的那些义无反顾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少,少到他都快要忘记那晚的星光,是有多明亮,是怎样暖了他的心房。
宋华楠往屋里走,一转头就看到了在厨房里忙活的母亲。
这些年,他的母亲已经很少下厨了,今儿大概是听说他要回来,所以才又带上围裙重出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