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篮球往地上轻轻的一掷,一下一下随意的拍打着。
李瞳这才仔仔细细的打量徐小海。一身黑色的球衣罩在他的身上,比起他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看起来顺眼的多。
其实,徐小海长得岂止是顺眼。
小川说这是一张颠倒众生的脸。
所以,也难怪他那么排斥这个和他的帅气如此不同步的名字。
“听说,你去参加《戏子情》女主角的选拔了?”徐小海忽然将话题一带。
“你怎么知道?”
“这是你说话的固定句式吗?”徐小海笑起来。
“这是你固定的回答模式吗?我问什么你就扯开话题。”李瞳哼的一声。
身旁的徐小海斜倚着,他的表情闲散,目光却如炬。
“就你这性子,一定不适合娱乐圈。”徐小海的语气认真。
“就你这性子,还不适合唱戏呢。”
“李瞳,你非得和我对着干吗?”徐小海跳起来,伸手狠狠的戳了戳她的脑门。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语气不适合你。”李瞳撞了撞他的手肘。
“还瞧不得我好好和你说话了是吧?”徐小海没好气的。
“你不会是李家派来的间谍吧?”李瞳佯装警觉。
徐小海白了她一眼,忽然笑起来。
“得,我也不问你了,就你这身板,那导演得是什么眼光才能看上你?”
徐小海云淡风轻的语气在耳边回荡,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李瞳狠狠掐一把的准备,可是她却忽然沉默了。
李瞳想,徐小海说的是。
当初报名参加《戏子情》的女主选拔,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横生出来的这般勇气。
也许只是一种视死如归绝望。
那日回李家大宅,爷爷又和她说起了关于相亲的事情。
不知道何时起,这个话题竟成了她躲不掉的老生常谈。李墨不在家,没人替她挡下去,最后自然又是闹的不愉快收场。
是路过报亭的时候看到这则消息的,当时思绪乱乱的,可是想见见他的心却是那么的清明。
她承认,那一刻,她其实有多怕,怕即使宇宙洪荒,她都走不进林言澈的世界。
所有信仰,终究抵不过来不及三个字。
李瞳以为,她终于寻到了一个机会,可以以自己最骄傲的姿态,去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从没那样脚步虚软的走向她的戏台。
即使是第一次登台的时候,她的步子都比那一天来的轻快的多。就好似她不是走上了她的舞台,而是走上了她的战场。
她一直偏转着头,想要昂首挺胸,却又怕显得故作姿态。
舞台上倾泻而下的灯光,竟像是六月流火,隔着戏服狠狠的灼烧着她。
“开始吧。”响指的声音滑过安静的剧院。
李瞳顺势不动声色的将目光偏转过去。
第一排评委席最中间的那一个位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空了。只一秒的怔忪,她的心也跟着空了。
这一路过关斩将,她不过就是期待这一刻。
她想过千万种的可能,是他望着她时的淡漠如素,是她与他目光相撞时的不胜娇羞……是一切与他有光的可能。
唯独,她算漏了他的离去。她从来没有像这样,用尽半生的勇气去制造一场相遇,可是竟连他转身的背影都没有换到。
李瞳捏紧了自己的水袖,像是抓住了求生的浮木。
舞台上的灯光开始一丝丝的退下去,仅剩一注灯光照亮她周身的落寞。
二胡与月琴的伴奏响起来,她黯然垂下了眼睑,一个旋身,戏服的缎子在她的脚边纠缠又放开。
李瞳唇瓣微启,耳边是她自己都陌生的低吟浅唱。
她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姿态唱完了全场,只记得台下所有人都在鼓掌。
在此起彼伏的闪光灯里,她黯然退场,就好似最重要的那个观众不在,一切就没有了意义。
小川在后台等她,目光里有被惊艳的欣喜。
她说“瞳瞳,今天师傅要是在场,他该再不会说你只适合刀马旦了。”
李瞳没作声,只听到闹哄哄的化妆室里嗤之以鼻的声音依旧明显。
“哼,唱的再好那又怎样?今天就是一场秀,主角只有一个人,就是蒋丽莎。”
“对啊,我们不过就是一群陪衬。没看到林导演一等蒋丽莎的表演结束就走了吗?”
“蒋丽莎一定是内定的。”
李瞳摸了摸额头,头上的珠翠重的好似随时都会压垮了她。
“小川,卸妆吧。”她说着,在大镜子前坐下。
小川撇了撇嘴,闪到她的身旁。
“她们乱嚼舌根,你不是在意吧?”
“我不在意。”李瞳抿了抿唇。
小川点点头,也是,在这个世界上,能让她在意的人和事甚少。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将乱七八糟的流言入心的女子。
什么嘲笑,什么嫉妒,什么诋毁,什么赞美……她听过太多太多。
别人不知道,但是小川知道的,李瞳这看似纤弱的身躯,其实金刚不坏。
谁在孤单中流浪,谁在哭泣中笑场3
身旁的徐小海佯装清咳两声。舒欤珧畱
李瞳这才回了神。她扭头看了看他。
“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说到你这豌豆荚一样干巴巴的身材。”徐小海顺势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眼,他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运动裤上的Logo,“走吧,大爷带你去补补。”
李瞳坐着没动嫠。
徐小海个子高,她站起来也就到他的肩膀,这会儿她还坐着,45°仰望已经全然不够了,她伸直了脖子看他。
徐小海在笑,他的眼睛亮亮的,即使背着光,也是亮亮的。
他的手掌忽然毫无预兆的伸了过来,李瞳躲闪不及,只得任由他胡乱的将自己的长发揉乱菱。
“你怎么看着我这样帅气的脸都能走神?”他脸上的笑容更深,继续调侃她“是不是不想吃饭了,只想吃我?”
李瞳眨眨眼,都没有来得及骂他一句“不要脸”,就飞快的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答应了李墨,今晚要去赴李家那个大团圆的饭局。
即使千万个不愿意,可是李瞳知道的,这是装腔作势的节骨眼上,她必须要在她的未来嫂子面前扮演好李家的好女儿。
李墨临走的时候还说今天要安排司机来接她,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她说“我才不会浪费李家的一兵一卒。”
她话音刚落,李墨的长臂就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肩膀。她听见他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李瞳立马撒娇讨饶,她知道哥哥最不喜欢听她说这样的话。
而她,也最不喜欢哥哥会因为她这样的抵触情绪伤神。
李瞳弯腰收拾自己的挎包。
“你这是有约会?”徐小海揪住了她带子。
“还真有约会。”李瞳挣了挣。“你别闹,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我还要赶公交车呢。”
徐小海脸上的表情风起云涌,李瞳顾不上细细的看,但是单凭他手上的力道愈发的重这一点,就知道他是有多不痛快了。
“哎,你吃错什么了。”李瞳瞪着他,下意识的就说“我是和我哥吃饭。”
徐小海“切”的一声,满脸的嗤之以鼻。
“谁关心你和谁约会吃饭了。”
“那你还不放开我?”李瞳不由的提高了声调。
徐小海拖着她走了两步,才松开了手。
“快跟上,我送你去公交车站。”
李瞳顺着他的脚步,就看到他的单车停在不远处,
车身是钛银色,结构和轮胎很明显的改装过。小川当时看到这车的第一反应就是问“这车很贵吧?”
徐小海扬着嘴角“再贵也只是辆单车。”
“李瞳,你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要赶公交车吗?”徐小海站着冲她招手。
她跑过去,人还没站稳,徐小海就将手里的篮球往她的怀里一塞。
“抱着。”
李瞳看了看他。他指了指后座,接着补充。“你坐了它的位置,就得抱着。”
她挑了挑眉,心想“好像谁稀罕一样。”
“喂,你想什么呢?”徐小海像是会读心术一样,在一旁叫叫嚷嚷。“你以为这个位置是随便谁都可以坐的吗?”
出了子英的大门,有一段长长的斜坡,徐小海的单车忽然提了速,滚轴上的橡胶摩擦着地面发出“嚓嚓嚓”的声音。
三月的风,肆无忌惮的灌进他的黑色的运动衫里。连绵的织物时不时的摩擦着李瞳脸颊上的皮肤,鼻尖有他淡淡的汗味。
她抱紧了怀里的篮球,一动不敢动。
她从徐小海的单车后座跌下去过一回,当时屁股上那块骨头儿疼了整整一个礼拜,她一个礼拜垫着软垫上课。
小川说她走路的姿势一看就知道是病患,李瞳起初不信,直到后来她一上公交车竟有人给她让座,她这才硬生生的相信,自己已经相当于是老弱孕残那一级别的了。
徐小海不知是不是内疚,总之他又一声不吭的消失了整整一个礼拜。再推着他的单车出现的时候,后座的钢架被改宽了不少。
他拍了拍单车的后座,似乎有些不耐“这下好了吧。”
李瞳还有阴影,自然是不愿意上。
“全按照你屁股的比例来改的。”他大声。
李瞳也不甘落后“你知道我什么比例啊?”
徐小海红着脸,立马没了声响。
又隔了好几个礼拜,她才又心甘情愿的坐上他的后座。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是李瞳显然是属于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那一类型。
她不知道徐小海是不是真按她的比例来改的,只知道后来坐上去的时候,格外的舒服。
她管那种舒服叫安全感。
车子下了斜坡,滑行了十来米,车速慢慢降下来。
若不是脚下的力道慢慢变重,徐小海会以为她压根就不存在一样。即使认识这么多年,可是徐小海压根就猜不透李瞳是什么性子。她聒噪的时候极聒噪,安静的时候又会像现在这样极安静。
这是一个典型的像风像云又像雾的女孩子。
“喂,李瞳。”终是受不了这样的安静,他先开口喊了她。
“嗯?”后座传来轻柔如嗡哼的声音。
“你都不问问我这些天去了哪里吗?”徐小海问。
有几秒的怔忪。
“你去哪儿了?”
“你是算盘珠还是牙膏?非得拨一拨,挤一挤才知道要关怀一下我吗?”徐小海的声音逆着风还是出奇的响。
“你属大爷的吗?”李瞳伸出手指狠狠的戳了戳他后背上的脊梁骨。
车身剧烈的晃了晃,她下意识的用另一只手去捏紧了他的衣角。
“算了算了。”徐小海闷闷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矫情了?”待到车身稳下来,李瞳就松了手。“我知道,这次又是你八大姑七大姨中的哪一位想你了?”
“这次是一位大美女想我了。”
“怎么,你是要尘埃落定,修成正果了?恭喜啊!”
李瞳话音刚落,只听得“吱嘎”一声刹车响,她的身子因为惯性狠狠的往前一倾,鼻梁骨重重的撞在了刚刚被她戳过的脊梁骨上。
徐小海似乎一点都不疼,只是又变得有些不耐了。
“到了,下车。”他喊。
“什么司机这么不专业。”李瞳边弯腰将他的篮球卡到后座,边抱怨。
“我收你钱了吗?好死不死,还差点被你撞成残疾。”
“哟,你也疼啊?一声不吭的还以为你不疼呢。”
他点了点她的脑门。
“你被这么钝的脑门撞试试。你不疼?”
“疼你刚刚怎么不说呢。”李瞳揉了揉她的鼻梁,又揉了揉她自己的脑门。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徐小海已经偏过了头,他脚下一蹬,单车呼的就奔远了。
风在吹,夕阳在消退,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从坐上车开始,尹修一路都将手机贴在耳旁。他的话不多,多数是在嗯嗯啊啊的应承,倒也显得格外的耐心。
即使没开扩音器,沈茜茜的声音还是一清二楚的传过来。
林言澈坐在一旁,一路扬着嘴角。
三月的风微凉,可是他还是执意开着车窗。
整个城市的车水马龙似在这一刻被放缓。所有人都亦步亦趋,只奔向一个方向,那是家。
他捏紧了手里被红缎织物裹起来的锦盒,里面是块通透的羊脂玉。
林言澈想起了宋华楠前些天在他们面前张牙舞爪的样子,他的指尖像把机关枪一扫而过,最后停在了他的身上。
他说“你你你,尤其是你,生日礼物都别太费心了,风头可千万别盖过了我啊。”
“你送什么礼物给你媳妇儿啊?”有人顺水推舟。
“不告诉你们。”
他故作神秘,在场的所有人都恨不能将自己手里的酒泼过去浇熄了他脸上那簇类似甜蜜的火苗。
笙歌生日呵。
林言澈没告诉宋华楠,礼物其实他早就备好了。
前段时间去新疆取景,他在和田镇是一眼就相中了这块玉。
老板在他耳边用地方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向他介绍,这一前一后说了什么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中间的那些个形容词。
什么温润坚密、莹透纯净、洁白无暇、如同凝脂……
明明知道,是在说这玉石,可是不知道为何,他的眼前闪过的,却是笙歌面庞。
肤若凝脂,发如雪。
他没等老板说完,就买下了这玉石。
回A市后,这玉也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可是他的心中隐隐认定,这就是笙歌的。除了她,再没有人配拥有这无暇……
车子在斑马线前缓缓的停了下来。
林言澈看了一眼红灯,耳边沈茜茜的聒噪像是已经要接近尾声了,他只听到她在交代尹修“别太欺负华楠,早些回家。”
早些回家啊。
林言澈有些动容,他不敢去看尹修脸上是何种生动的表情,他将头转向了车窗外。
并排而立的是一辆公交车,车身高的多。
林言澈下意识的抬起头。
倚在车窗边的那张白皙小脸都要被晚霞染红了,她低垂着脑袋,没精打采,又像若有所思。
只一个侧影,竟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他探了探脑袋,没由来的,他很想看清楚这张脸。
公交车率先动了动,随即呼啸而去。
那一把乌发就着海蓝的窗纱一齐飞出来……
【番外好比新文,我能不要face的要求新友旧友都冒个泡咩~~~请让我知道,你还在~】
谁在孤单中流浪,谁在哭泣中笑场4
林言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背影,他一定是在哪里见过的。舒欤珧畱
尹修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电话。
“看什么呢?”他凑过来。“是美女吗?不会是帅哥吧?”
“是不是快到了?”林言澈答非所问,伸手将尹修的脑袋推回去。
尹修倒也真的正正经经的坐直了身子将自己这边的车窗降了下去,街道两旁的景物都在后退,他点了点头嫠。
车厢里忽然一片沉寂。
没了沈茜茜叽叽喳喳的声音,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了。
“阿澈,真不是我说你……鹿”
“那就打住。”林言澈伸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将尹修的话硬生生的挤了回去。
“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啦?”尹修甩手。“眼看我们三条光棍就剩你一个是孤家寡人了,我和华楠有多着急你知道吗?尤其是华楠,你这一天不定下来,他就一天操着大妈的心。”
林言澈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他忽然想起高中那会儿的期中考,每回都是他和宋华楠先交卷,尹修一个人坐在考场里更加的孤立无援,他和宋华楠总爱站在考场门口,变着法的给尹修使眼色,打暗号。
虽然每回都是效果甚微,但是他们每回都是乐此不疲。
不放弃,不抛弃。
这是尹修文绉绉说的。当时他和宋华楠还“呸”的一声,一齐啐了他一口。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一回,最后交卷的人,成了他。
还是一张爱情考卷。
这是无论旁人如何想要帮忙都使不上力的一场战役。
他不怕孤军奋战,真的不怕。可是唯独,他怕不能棋逢对手。
华楠操着什么心,他还不知道吗?
他对自己那一股子的愧疚,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明明爱情,只有爱与不爱的无奈,没有对或错。
华楠也对他说起过,他说“林言澈,你知不知道,我是在以嫁女儿的心情给你找媳妇啊。”
林言澈当时就愣了愣,待到反应过来,他立马打趣他“这倒是个好主意,你和笙歌什么时候生女儿,我可以等。”
宋华楠随即就侵过来,一把将他按到了桌面上。“不正经是吧,不正经是吧,活该找不到老婆。”
呵。
就他这暴躁的性子,还能操着大妈的心?鬼才相信。
“林先生,尹先生,到了。”司机停稳了车子,转过头来微笑。
尹修和林言澈一左一右的钻出车门。
天不知何时竟已经有些暗了,帝都门口灯火璀璨,豪车云集。
听说金主宋华楠今天原想包场,是被他的太太给阻止了的。他心里窝火,干脆转而为来宾包下了整个停车场。
尹修说大地主都这样,不管是哪里,非得包个场给自己撑撑台面,不然都不好意思和其他地主打招呼。
“宋少的太太过生日这排场,连国母都比不上。”尹修扫了一眼停的横七竖八的车子。
林言澈耸了耸肩“国母生日年年过,笙歌的生日,算是在嫁给华楠之后才有的,再大的排场都不为过,再大,还能补上她前些年错过的吗?”
尹修闻声抬头的时候,就看林言澈单手抄在裤袋里,他迈着大步已经往帝都的大门处走去。
深蓝色的手工西装,衬着他模特儿一样的身材,尹修望着,只想到了四个字。
盛装出席。
李瞳走到帝都的大门口,身着火红唐装的侍者过来为她开门,满脸的笑意浮在面孔之上,一开口竟唤出她的姓氏。
“李小姐,欢迎光临,静候多时。”
李瞳跟着弯腰欠身,侍者一脸受宠若惊的摆手,这画面顿时像是两国领导人的会晤。
她心中觉着好笑,但到底是忍住了。
这样的地方,容不得她放肆。
这是李家老爷子的原话,她踏进这金碧辉煌的大堂就记起来了。这地方她六岁的时候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想来第二回,也没有机会再来第二回。
这么多年过去,帝都的招牌越做越红火,装潢和服务也跟着亦步亦趋。至少那一次来的时候,没有人过来给她开门,也没有人朝她这般友好的笑,所以今天,受宠若惊的人,应该是她。
侍者一路指引,带着她拐上二楼。这一路他时不时的回头,像是有意与她攀谈,但终是欲言又止。
李瞳一路都在微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她在做一个自己无法掌控的表情的时候,总要提前演练好多回。
她不是不会笑,只是不知道如何对着那群人笑。
脚步在二楼长廊的尽处滞了下来。侍者没注意,走出老远才又折回来。
“李小姐,怎么了?”他顺着李瞳的目光,看到了那幅水墨画,立马就笑起来了,“这画在这儿的工龄可比我还要长。”
李瞳点点头。
她也记得。这画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儿,不过那时候还是挂在大堂里,老爷子没由来的朝着她这个小孩子发了火之后,她看到李叔叔的手安抚似的握住了妈妈的手。
她当时委屈的紧,可是看到那双紧握的手,她就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
老爷子他们率先上了楼,李叔叔在楼下安排事情,她和妈妈就在楼下等。那时候的妈妈也是胆小的,她不敢在李叔叔不在的时候独自去面对那一家子,就像现在的她,不愿在李墨不在场的情况下独自与这群人周.旋。
妈妈当时就是站在这幅水墨画前,画上是寥寥几笔疏懒的梅花。
她个儿小,一抬头,只看到画上那抹啼血般的红。
“梅花香自苦寒来……”妈妈微启着唇角,李瞳耳边反反复复都是这一句话。
可是,那个命苦的女人,终究是没有等到香自飘零的那一天,就已经香消玉殒……
“李小姐?”侍者轻轻的唤着。
这个女孩子多奇怪,明明刚刚还是笑着的,可是这会儿对着这幅画,眼角却忽然凝上了泪珠。
李瞳知道自己失态了,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才转过头去。
“不好意思,请继续带路吧。”
包厢的门被推开。
一室的欢声笑语像是被卡带的电影,忽然顿了顿。
李长治端坐在大理石餐桌的朝南位置,也随着众人抬起头。
李瞳环视一圈整个屋子里的人,三姑六婆,她都不熟。李墨在朝她眨眼,她跟着眨了眨眼,才又将目光重新落在李长治的身上。
她的目光坦然悠长,毫无畏惧。
“爷爷。”她的声音也是脆脆的,好似寻常人家讨巧的乖孙女。
李长治沉沉的“嗯”的一声。
“瞳瞳,过来这边坐。”李墨率先站起来,对着她招手。
侍者对着李瞳比了个请的手势,他又走在他的前头,替她拉开了椅子。
李瞳对着侍者感激的点点头。
这明明是人家应该做的事情,可是李瞳却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水深火热中解救着她。
她觉得,在这群人面前被尊重,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教育。
虽然,也许有人并不懂这样的教育。
这不,她才一落座,就听耳边有人嗤笑一声。
李瞳转过头去,看到了许久不见的李玫。喝了几年的洋墨水,她浑身洋溢着一股子的英伦风,她原本利落的短发不知何时竟已经这么长,难怪她刚刚进门的时候都没有认出她来。
李玫变了很多,唯一不变的,是她依旧那么讨厌自己。
李瞳没有理会她。
她将脑袋凑到李墨的胳膊边,压低了声调问“我是不是来晚了?”
“没有来晚,是大家想趁着这个机会叙叙旧,所以都来早了。”李墨的手自然的伸过来,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李瞳挑了挑眉,叙旧这样的事情,的确不需要提前通知她。
好像之间的所有话题在她出现之后都继续不下去了。饭桌上竟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上菜吧。”老爷子发话。
“瞳瞳,爷爷可是一直在等你。”李墨似是有意将音调提的老高,像是在宣示着什么一样。
李瞳“嗯”的一声,有些尴尬,有些害羞。她抬头去看一眼李长治,老爷子的表情依旧是严肃的,冷漠的。
若不是这句话是李墨说的,她会以为这是嘲讽。
她一直都是李家被忽视排斥的那一个,这样的恩宠她受不来。
“瞳瞳最近还在唱戏吗?”
果然,一旁的二婶拉长了语调,有意无意的开口就将话题扯到了老爷子最不痛快的地方。
“是的二婶。”李瞳答得中气十足,不卑不亢。
“哟,这样不务正业可不好!你都快毕业了吧,难不成以后真要当戏子啊?”二婶说着,端起面前的高脚杯,抿了口水,姿态优雅。
“不劳烦二婶费心,我一定会找份正当职业,做什么也不会在家里做米虫。”李瞳歪了歪脑袋笑。
“你……”二婶有些激动,却被一旁的李玫按了下去。
在场的人谁都不是傻子,谁都听得懂李瞳话里的指桑骂槐。
二婶干笑两声,稳了稳心神。才继续道“好久都不见你回家,亏得爷爷还时常念叨着要尽快给你找婆家。难不成真是应了那句戏子无情婊.子无义的老话?”
“二婶!”
李瞳还未张口,李墨已经先开了口喝止。
“今天就是好好吃顿饭。”
“哟,小墨,可不就是为你和新娘子来好好吃顿饭,瞧你这面子多大,连这位从不露面的大小姐都给请来了。”
“好了!也不看看什么场合。”老爷子敲了敲手里的龙头杖。
二婶一下子噤了声。
周围的人却开始攀谈起来,就好像是刻意想压住这份尴尬。
【今天还会有一更,谢谢新友旧友冒泡~~~很感谢】
谁在孤单中流浪,谁在哭泣中笑场5
“许久不见,不止大哥的心,现在连爷爷的心都笼络过去了,李瞳,你好本事。舒欤珧畱”身旁的李玫压低了声调,用只有她们两个听得到的声音说。
“是许久不见,你变了许多,只是爱把自己的观点强加到别人身上的癖好没有变。可惜,这么些年我并没有变多少,就连不喜欢笼络人心的臭脾气都改不掉。”李瞳依旧是笑着。
她发现,面对这些人的时候,原来这笑是发自内心的。
就好像是在目睹一场闹剧,在看一场笑话。
“唱戏唱的嘴皮子更溜了。”李玫也跟着皮笑肉不笑嫱。
“小玫。说什么呢?”李墨正偏转着头,往她们的方向看过来。“可别连你都欺负瞳瞳。”
“大哥,你可别拿这么一大顶帽子扣在我的头上。”李玫瞪了李墨一眼。“若是瞳瞳觉得这是欺负,我给她赔不是不就得了。来,我给你倒酒。”
李玫说着,手指在转盘上一抹,转盘上的红酒慢悠悠的旋转到她的面前镥。
她执着酒瓶的瓶颈,往李瞳的杯里添酒。
醇红的液体扑通扑通的撞进高脚杯,清冽的酒香在鼻尖绽放,可是李瞳却觉得,她分明是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果不其然,李玫涂着火红豆蔻的指尖一松,澄澈的红酒偏离了轨道,直冲着李瞳的衣衫上撞去。
“呀,不好意思。”李玫故作吃惊。
李瞳抬头瞪着她。
她脸上是些许的愧色,可是她的眸子里,却满满都是挑衅。
“小玫,你这是干嘛?”李墨腾的一声站起来,扯住了李瞳的胳膊,一把把她也跟着拉起来。
李瞳素白的衣衫上,那一块红的是特别的触目惊心。
“我不是故意的,况且,我不是说过对不起了?是要跪下道歉才成吗?”李玫提高了语调。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老爷子脸上的表情越发的清冷。李瞳知道,他一定是后悔答应把自己也请来这件事了。庞大的李家,本身就是一个战场,加上李瞳,这局势就变得更为复杂。
“没关系,衣服上的污秽水一冲就会掉,可是心上的污秽就不是那么容易掉了的。”李瞳说着,挣开了哥哥的手,朝着众人点点头就往门外走。
她不顾身后的那些唏嘘的声音。
李墨看着李瞳倔强的背影。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她留在李家最多的,就是这样的背影。纤细,寂寥和绝不回头的决绝。
洗手间的灯光亮的发白。李瞳看着镜中的自己。素白的脸,素白的衣还有衣衫上的那一抹红。狼狈的像是一个逃兵。
她没有立马处理衣服。只是双手往前一递,舀接住喷洒而下的水柱,往自己的脸上使劲一甩。
冰凉的水撞击在自己的肌肤上,她似乎清醒了些,也勇敢了些。
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有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不是发现,这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洗掉。”李玫不动声色的站到了镜子前,将李瞳往边上挤了挤。她细眉一挑,目光轻佻的滑过李瞳胸前的那一片红。
李瞳不理她,想往边上挪一步,却被李玫一下子扯住了胳膊。
“怎么,哥哥不在,就连话都不会说了?”
“李玫,看看镜子里你的脸。”李瞳任由她拉着胳膊,也不挣,只是悠悠的说。
李玫有意不去在意李瞳的话,却还是下意识的去看了一眼镜子。
“看到了吗?嫉妒的嘴脸。”李瞳的声音带着笑,戏谑的笑。
“嫉妒?李瞳你以为你是谁?杂牌李家军,有什么是值得我来嫉妒的?”
李瞳不说话,嘴角的笑意更深。
李玫紧盯着她的笑靥,只觉得眼前的灯光像是灵动起来,晃着她的眼,也乱了她的心神。她更用力的掐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哥哥疼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李玫冷哼一声“再疼你,那也是暂时的,毕竟,我们才是真表亲,你和他,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李瞳愣了愣,她面上极力保持着镇定,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李玫的话一下子就戳中她的软肋,她双脚上的力气,一下就被抽光了一般,如果不是还撑在梳妆台上的手,她的身子怕是已经虚软的降下去了。
是的。她明明做了李墨十几年的妹妹,可是他们之间,真的是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啊。
不是同父异母,不是同母异父,若不是那场短暂的结合,他们的人生,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交集。更,若不是那场沉痛的死别,他们也许根本就不会产生那样深切的共鸣直至产生了惺惺相惜的亲情。
“怎么不说话了?想起自己的妈妈是天煞孤星了?”李玫见她不说话,开始更深的咄咄逼人。“你妈妈就是命中克夫,先克死你的亲爸爸,嫁给我叔叔之后,又克死了我叔叔,你看,哥哥的不幸全是你妈妈造成的,你说,他会疼你多久?”
“住口!”李瞳一声低吼,她抬手狠狠的推开了李玫。趁着她趔趄的空挡,欺身上前揪住了她的衣领“我不准你诋毁我妈妈!”
李玫抬手大力的拍掉了李瞳的手。
“怎么?戳中你要害了?”
李瞳低着头,心中的那簇火苗在燃烧,由内而外的烧起来,却只是灼伤了她自己而已。
“这么些年李家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还非得忤逆爷爷跑去学唱戏丢尽李家的脸。”李玫抿了抿唇,从头到尾打量一下她,今天这样的场合,人人都盛装出席,唯独她素净一身,根本就没有身为李家儿女的自觉。
李玫冷哼一声继续说“还敢说什么米虫?你究竟知不知道你才是李家最大的米虫。还是个毫不相干的米虫。”
李玫精致的脸庞在这一刻竟显得狰狞异常,她狭长的眉线像是一道犀利的闪电,直刺李瞳的心窝。
她想起那个车祸发生的夜晚,那晚的闪电也是这般的刺目渗人。
所有人没有安慰,只是叫嚣着“把那个晦气女人的拖油瓶赶出李家。”
是李墨用他小小的亦是颤抖着的身躯,把她护在了身后。李家长子意外过世,李家唯一长孙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
李瞳被顺利留下了,这么些年,虽受尽白眼,但终无需在风雨飘零。
她想过的,有一天定会被这样质问。只是这些年,她都不知道,要如何去反驳。
她的确,是李家毫不相干的米虫。
洗手间的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李瞳和李玫已经对峙良久。李瞳像是被扼住了咽喉的人,忽而得到一丝喘息。
她逃也似的挣开了李玫的手,夺门而出……
李瞳快步的走着,外面空气清凉,甚至还飘着菜香。她好像有些饿了,脚步是越发的虚软,可是她一刻都不想停留。
她低头在手机上快速的按下李墨的号码。她必须要告诉他,她又搞砸了。这些年,她什么都希望自己能做到最好,可唯独在和李家人好好相处这件事上,她屡屡失败。
好在,李墨一直都以坚定的姿态,站在她的身旁。
就像那一年她执意要去学唱戏,原本不过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却愣是被李家上上下下一众女人添油加醋到仿若天理不容。
她们一逮着机会就讥嘲暗讽,一度让李瞳觉得自己在那个家已经无处容身。
是温润的李墨,在家里发了火。
她从未见过李墨这样,他抬脚就踹落了茶几上的整套紫砂壶。
紫砂“咣当咣当”在地上炸开的声音,直至今日,还时常响彻李瞳的梦中。
李瞳问过李墨。
为什么明明不是亲兄妹,可是她却可以得到他这般庇护。
李墨沉思良久,才揽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叹。
他说“那一天你失去了妈妈,我失去了爸爸,我们的悲伤才是可以同等称量的,旁人再伤心惋惜,都不会像我们这般深切的痛,李家是个人情淡漠的地方,你却让我看到了有血有肉的鲜活。”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真情流露的话,李瞳自是动容,可是在冷漠的人情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早已学会了不喜形于色,她只是伏在李墨的肩膀上玩笑“哥你当这是卖猪肉呐!”
“可不就是卖你这头小猪。”
……
李瞳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她回神,那头传来无人接听的忙音。
“嘭!”的一声,不久前从徐小海的脊梁下幸免于难的鼻梁骨再次撞上了硬物。
不同与徐小海身上那股子淡淡汗味,此刻鼻尖萦绕的,是淡雅至极的青草气息,干净的让人想吸一口,再吸一口。
不知是自己饿得双腿无力,还是反弹回来的力道实在是太大,李瞳一个趔趄,就向后坐倒在地上。
最先落入眼里的,是那双带着简洁的爱尔兰风情的皮鞋。
像是也被吓了一大跳,那人忍不往后退了一步。
“你没事吧。”
耳边是悠淡低沉的声音。
这声音,明明不甚陌生,可是李瞳的心竟为这莫名其妙的归属感颤了颤。
她抬起了头……
【抱歉,发晚了】
谁在孤单中流浪,谁在哭泣中笑场6
竟是林言澈。舒欤珧畱
他双手都抄在裤袋里,深色的西装在灯光下像是镶了金边一样。
李瞳双手撑在地上,仰着头。这样的姿势,让她想起刚进子英军训那会儿,她们一群姑娘大晚上坐在绿茵场上看星星的场景。
就是像现在这样,遥遥相望。
这个男人的晶亮的瞳孔,渲染上灯光,沾染着酒精,与星星无异嫱。
“你没事吧?”林言澈又问了一遍。
在他冷漠的声线里,李瞳只觉得他颀长的身影变得愈发的傲然。她瞬间就回了神,即使这个男人,近在眼前,可是她这一眼,终究是望不进他眼底的深情。
她垂了垂脑袋,一丝失落浮上心头镪。
在她怔忪的那一瞬间,林言澈抽手,拢了拢他西装上那唯一一颗扣子。他蹲了下来,单手枕在膝盖上,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小姐,我问你,你有没有事?”比起刚才的温和,他的语气里,明显的多了一丝不耐。
“我没事。”李瞳下意识的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