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边上的那个男人双手抱在胸前,也不知道什么事情让他这么出神,只是定定的望着窗外。
“华楠……”她轻轻的唤一声。
他没动,似乎没听到。
“琳琅,你醒了!”身旁的凑到床边。
宋华楠循着高亢的声音转过头来。
“醒了。”他扬着嘴角走过来,靠近病床边缘的时候很自然的伸出手想起摸一摸她的头发。
阮琳琅难得没躲,可是他骨骼分明的手伸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了,愣了愣就收回去了。这反倒让阮琳琅有点尴尬。
“你一直在这儿?”她问,声音还是不怎么响。
“对啊,宋总一直在这里看着你。”一旁的忍不住抢白。
宋华楠看了一眼,没答话。
“不用陪未婚妻?”阮琳琅提高了声浪,也不掩饰自己这会儿的醋意。
病房内一阵沉默,连都乖乖的噤了声,退到病房外面,关上了门。
宋华楠依旧没有回答,只是问“饿吗?我给你买了福吉铺的甜点。”
宋华楠说罢,起身走过去将茶几上上的盒子拆开。
“我不喜欢吃甜食。”阮琳琅淡淡的说。
“噢?”宋华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半晌,才喃喃自语般的问“什么时候改的口味?”
阮琳琅没答,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不饿。”
宋华楠没有强求,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来。病房里的气氛有些诡异,宋华楠的手指细细的摩挲着烟盒,真想抽根烟,怎么就这么的压抑呢?
“华楠,我难受了。”阮琳琅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哪儿难受,给你叫医生……”宋华楠站起来。
“不是,你坐下,听我说。”阮琳琅阻止他。
“知道你订婚,我难受了。”她的声音微不可闻,带点软弱,就不像是阮琳琅应该发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为什么,可是看着叶笙歌挽着你出现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竟是:这个男人不是追着我跑的宋华楠了,我失去他了。”
宋华楠往后一仰,靠倒在沙发上,心里越发堵得慌。他的目的达到了,可怎么就这么没成就感呢。
“还记得吗?高中你追我的时候,也用过这样的办法。”阮琳琅偏过头来,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宋华楠没作声,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其实记性一直不怎么好,可是那件事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那会儿他追阮琳琅追的紧,年级里其他女生是追他追的紧。终于有天他在尹修的撺掇下,随便钦点了一个女生做他女朋友,想借此来刺激阮琳琅。
可是阮琳琅一点都不在乎,惹得宋华楠气急败坏的去找她讨说法。
他记得她当时是这样说的“你就找这么个货色来唬弄我?想让我吃醋,好歹也找个比的过我的呀!”
当时可算是吃了一回鳖,后来就把这句话给牢牢记住了,也没再想过投机取巧,只是老老实实的追在她的身后跑,怕真把她惹急了。
看到叶笙歌的时候,也不知道这个念头怎么就又冒出来了。
阮琳琅看了一眼宋华楠,他又在晃神了。雷厉风行的宋华楠,从来不会这样恍恍惚惚的。
好像有什么变了,他变得不再像他了,又或者,他变得更像他了。
她正想着,宋华楠却忽然站起来,整了整衣角,脸上的表情是僵硬的。
“我先走了,出院后好好休息一阵。”
阮琳琅闭起了眼,听到宋华楠轻轻将门合上的声音。
很快门又开了,她惊喜的睁开眼抬起头,却见正进来。
“宋总这么快就走了?”
阮琳琅点点头。
他竟然这么快就走了。以前每一次生病的时候,宋华楠总是会陪在身边。若是打点滴,也不管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他都会陪着。她坐着坐着就会睡着,可是他从来不会,总是在她在身边保持着清醒,说是怕她乱动针脚掉出来,当然最怕她回血会疼。
琳琅还笑过他,其实是他自己怕,见着针管里回血他就头晕的厉害。
可是现在,他连这么一会儿都坐不了了,像是什么在催着他一样。
“,你说我是不是犯贱?”阮琳琅忽然说。
“他追着我的时候我喜欢林言澈,这会儿他订婚了,我却忽然觉得天塌下来一样失去了庇护。”
“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当初我就劝过你,宋总几乎就是完美的男人。”终于忍不住数落她。
“当时我也有我的顾虑。”
当时宋家的夫人和老夫人都对她是仆人的女儿这个身份很有意见。她就是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向她们证明,阮琳琅一定会有所成就的。
而宋华楠本就是名门少爷,她多怕他心性不定。
最最重要的,她总有一种错觉,在他眼里的阮琳琅,不是阮琳琅,像是一个别人的影子,虽然她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可能。
她叹了一口气。
“你现在后悔了?”小心翼翼的问。
“不是后悔,只是醒悟。”她一直以为自己不爱宋华楠,她极力和他撇清关系。可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她一直就习惯了他在她身边。
当她的生日他不曾出现,她的心头就已经有说不上的难受。再后来一点,他连和她说声新年快乐,都变得那么被动,她就越发觉得不是滋味儿。
当初她看出林言澈喜欢叶笙歌那会儿,她并不觉得有多难受,只是越发的讨厌嫉妒叶笙歌。可是当今天看见宋华楠的身边出现叶笙歌的时候,她明明白白的感觉到的,是恐慌,无尽的恐慌。
“琳琅,其实再想想清楚,宋总其实还是喜欢你的。”眨了眨眼,说的信心十足。
阮琳琅看着,静静的等她把话说完。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当局者迷了,根本就什么都想不到了。
“你想呀,宋总不是订婚两年了吗?可是他从来没有将他未婚妻带出来过,为什么偏偏你回来了,他就带出来了呢?”朝阮琳琅眨眨眼。
阮琳琅点点头,是有些道理。
“你再想,他们是两年前订的婚,可是这两年,宋总还是不停的跑法国,这不就是意味着他心里有你吗?”
被悬空的心在听了的一席话之后,似乎忽然就安定了。
她闭起了眼。
还来得及吧?她和宋华楠,还来得及的!
那么这次,换她来努力。
笙歌坐在办公室里,还早,离正式上班还有一会儿。
昨晚一宿几乎没睡着,翻来覆去的,索性今天早上早起了。过敏是全褪了,但她还是给自己熬了荸荠水,以前每回过敏,外婆都会给她熬,说是家乡的土方。
她拧开了保温杯,还是热的。抿了一口,只觉得味道不对。和外婆给她熬得不对味。细细想来,她是没放糖,她本不像小姨,最吃不了苦的东西。
可这会儿笙歌没管,屏住呼吸,咕噜咕噜灌了下去,到最后实在忍不了那丝苦味,嘴角有几丝溢出来,伸手去抽纸巾的时候,又看见那方丝帕放在手边。
上面笙歌两个字虽纤秀,但针法极为缜密。是外婆闲来时给她绣的,外婆的女红做的极好,听说年轻时,徒手做嫁衣都没有问题。
那会儿外婆总爱在她的帕子,裤子里面绣上她的名字,说是怕她住校之后和其他同学把东西弄混,其实笙歌知道她是舍不得她回市。
这方帕子是什么时候丢的她都记不清了,更不清楚怎么会在林言澈的手上。她寻思着把外套还给他,再顺道问问这帕子,可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根本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亏他宋华楠还一副她红杏出墙的模样。
想起宋华楠,她又想起昨天他那气急败坏的样子。他把她扔在会场,她都没有生气呢,倒又让他抢占了先机。蛮不讲理的强盗!
今天的早报扔在桌上,她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看到“宋华楠“三个字频繁的出现在那堆文字的中间。
爱着你像出悲剧,让我沉溺1
笙歌换完衣服出来,看见宋华楠站在大厅的落地玻璃处,他抱着孩子的背影沾染了夕阳的红光,看的笙歌心头发暖。
他正在打电话,笙歌走近了他也没有注意,他的声音淡淡的,传入她的耳蜗。
“对,小俊在我这里,我先带他去吃饭,晚点你来市街口的餐厅接他……”
宋华楠挂上电话,回头打量了一下笙歌,朝大门外扬了扬头“走!”
笙歌脱了白大褂之后,小林俊似乎不那么排斥她了汊。
宋华楠去停车场取车那会儿,他很自觉的拉着笙歌的手,他的小手只能握住笙歌的两根手指,但他还是攥的紧紧的,像是很没有安全感。
“阿姨,爸爸是不是要给我找后妈了?”他撅着小嘴望着笙歌,脸上是莫名的恐惧。
笙歌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伸手抚了抚小俊的后脑勺朕。
“后妈是不是坏妈妈?”他又接着轻声问。
笙歌只觉得心一沉,她的指尖停在他短短的头发上。
后妈是不是都是坏妈妈?这个问题在爸爸叶云天要娶白惠仪的时候笙歌也曾问过外婆。
当时外婆是怎么回答她的呢,她始终记得,现在她该把这些话以同样的方式,送给眼前这个和曾经的她一样迷茫恐惧着的小孩子。
“只要小俊听话,后妈也会很疼小俊的。”笙歌蹲下去,与那双清澈的眼对视着。
“我怕,童话故事里后妈都是坏人。”
他忽然朝笙歌张开了双臂。笙歌愣了愣,连忙伸出手,将他揉进怀里,稍一用力抱起来,这小小的身躯伏在她的肩膀上,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柔柔的,像是要融化了。
她的手一下一下的顺着孩子的背。
不会的,小姨不会的。如果真的有缘,她会是一个好妈妈的,她的心比谁都要善良。
宋华楠将车子开到门口,就看见笙歌抱着孩子在等他。她正细心的替小俊拢着领子,小俊亲昵的搂着她的脖子。
这画面温情四溢。
这个臭小子,待遇比他还好,刚才还哭嚷着怕打针,这会儿倒是抱得紧,长大了铁定又是一小色鬼。
宋华楠哼的一声,随即扬了扬嘴角,这会儿是跟小孩子吃醋?
车子在市街口的餐厅门口停下来,笙歌从未来过,她都不知道这里新开了这么大的一家餐厅。这会儿用餐高峰期,餐厅内热闹的紧。
宋华楠抱着小俊走在前头,笙歌牢牢的跟着他。就听老板在和宋华楠调笑“哟,宋少,几天不见,都拖家带口了!”
他并不解释只是爽朗的笑着。那些目光更好奇的朝笙歌投过来,笙歌有些尴尬,他的另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牵住了笙歌微凉的掌心。
“别跟丢了。”他的声音带着笑,像是在揶揄她。
这样子,似乎更像是一家子了。她任由他牵着,跟着他一步一步走的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这大概就是她幻想了无数次的场景吧。
叶笙歌不懂如何应付小孩子,她更是从未想过宋华楠还有做奶爸的潜质,他将鱼汤舀在乳白的瓷碗里,一勺一勺的喂着小俊,甚至哄他吃下了很多不爱吃的蔬菜。
宋华楠究竟有几面,而她,究竟又看到了几面?
爱的越深,却越难捉摸,可悲的是,依然越爱越深。
冬天的夜幕来的比较早,他们用完餐走出餐厅已是黑漆漆的一片。小俊已经昏昏沉沉的快要睡去了。
不远处一辆大奔慢慢开近,不一会儿就见林言澈从车上下来。
他快步走过来,见到笙歌的时候,只是点了点头。
“小叔叔。”小俊轻轻的唤着,朝林言澈扑过去。
林言澈从宋华楠的手里接过小俊,伸手拍了拍宋华楠的肩膀。
“小俊今天麻烦你们了。”
“别客气,笙歌昨天还不是也麻烦你了!”宋华楠笑着,手臂顺势环过来圈住了笙歌的肩膀。
林言澈微微扬了扬嘴角,目光自然的扫过笙歌“过敏没事了吧?”
“没事了,谢谢你。”笙歌觉得这会儿的气氛压抑的难受,搁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像是一块沉重的大石,快把她压垮了。
“不客气。”林言澈点点头,摇了摇怀里的小俊“小俊,和叔叔阿姨说再见。”
“再见。”小俊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应该是真的困了。
直至林言澈的车子消失在夜幕中,宋华楠才将手放下来。他的薄唇紧抿着,侧脸的线条像是寒冰一点一点割破刚才还分外温馨的气氛。
为什么,宋华楠此刻明明站在她的身边,她却觉得他们的距离渐行渐远,她越来越揣摩不了他谜一样的心。
宋华楠快步朝自己的车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只是看着叶笙歌和林言澈站在一起说话,他都会觉得胸腔里怒火在燃烧。
他失控了,他失控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他更不允许,自己的轨道忽然朝着叶笙歌的方向。
阮琳琅躺在阳台上晒太阳,这个房子比起在法国的公寓,采光好的多,也更有家的味道。到底还是国内让她更有归属感。
她没想到宋华楠还会给她留着这个房子。
她去法国的第二个月,日子就开始过的拮据起来。她随口和宋华楠抱怨过一次,没几天那她的账户上就忽然多了一大笔钱,宋华楠打电话给她说房子转手了,卖了个好价钱。她有些兴奋,对宋华楠的话深信不疑。
原来他是骗她的。
宋华楠太了解她了,了解她的要强,他知道她平白无故一定不会接受这笔钱的,他每次帮她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她在法国顺风顺水这些年,有多少是因为他的保驾护航。
他懂她,也尊重她的选择。
这个男人,为什么以前她就不懂他的好呢?
人总是这样,得不到就越想要。就像她对林言澈。
拥有的又不懂珍惜,就像她对宋华楠。
失去已经拥有的又会惋惜不已,就像此刻的自己。
失而复得的又会格外珍贵,只是宋华楠还会给她这样的机会吗?
楼下有车子停下的声音,她站起来探出身去,宋华楠正从车上下来,他没有看到她,关上车门,手抄进裤袋,在园子里静静的站了一会儿,沉思着什么。
阮琳琅飞快的将烟灰缸里的烟头扔进垃圾箱,又想了想,干脆直接把整个烟灰缸扔进了垃圾箱。
屋外的门铃已经在响了。
她打开门,侧身让宋华楠进来。
宋华楠的身上还携卷着冬日的冰凉。
“一个人在?”宋华楠打量一下整个屋子,空空荡荡的,很多设施都没有补全,他本想让阮琳琅晚点住进来的,等他完善好了,可是她迫不及待的像是怕会被抢了一样。
“去片场准备了,言澈的新戏过几天就要开拍了。”阮琳琅跟在他的身后,忽然有些局促,好像看清楚自己心中对宋华楠的那些情感的之后,她再也不是那个在前面引跑的女王了,她也会像个小女生一样,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的好一点再好一点。
“没事了吧?”宋华楠转过头来问她。
“没事,只是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心悸。”她指了指厨房,“坐一下,我去给你泡咖啡。”
“给我一杯水就可以了。”
阮琳琅愣了愣,转过头来看他一眼,马上又点了点头。
宋华楠自己也有些意外,他最近喝咖啡的次数越来越少。叶笙歌不爱喝,他竟也变得不那么热衷了。
他扬手轻轻的挤按着太阳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她,这几日他天天不回锦绣山庄,就是想冷静一下,让自己变回原来的那个自己。
他的心,应该在这里,应该在阮琳琅的身上。
他要好好照顾这个女人的。
阮琳琅端着水杯出来,宋华楠的目光扫过她黑亮的指甲。
“据我所知,言澈过几天开拍的电影是校园题材的吧?”宋华楠的轻磨过厚实的杯底,这样的杯子,才像是喝水的杯子,哪像锦绣山庄的那些。
阮琳琅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解释道“我正想着把这指甲油卸了呢。”
“吃饭了吗?”宋华楠接着问。
“没有,不在,我又不会做饭。”她撅了撅嘴。
宋华楠没有说话,这年头像叶笙歌这样会做饭的女人越来越少了。
“我前两天还和说得找个保姆了。”阮琳琅说。
对,正常女人都会想要个保姆,只有叶笙歌那个奇女子……
“腾”的一声,宋华楠忽然站了起来。阮琳琅被吓得瞪直了眼。
“你怎么了?”她怯怯的伸手去拉他。
对啊,他怎么了,怎么事情都能想到叶笙歌,这究竟中了什么邪。
“保姆的事情,我会让人帮你安排的。”他说着已经往门口走去,“我公司还有事情,你自己叫份外卖,别饿着。”
阮琳琅定定的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他在自己这里,似乎越来越没有耐心了,连陪她吃个饭的耐心都不再有了吗?
笙歌在医院值班了两天,明明累的晕乎乎的,可是却偏偏一点睡意都没有。她平躺在主卧的大床中间,一瞬不瞬的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灯上的水晶像是随时会划落下来的星星。
盯久了眼睛酸涩的厉害,她合上眼,依旧没有任何想睡的感觉。宋华楠好几天没有回来了。她一点都不意外,只是心里空荡的像是被洗劫过了。
她从床上跳起来,抱起自己的枕头就向客房走去。
宋华楠回来的日子也都是只睡客房,被子上似乎还残存着他的味道,心里的躁动一点一点平静。这一睡下去,还真的就很快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的,王嫂一直在楼下喊她。
客房的窗帘紧闭着,她从床上跳起来,这才发现已经中午了,阳光逼仄而来,晃的她眼睛疼。
她从客房出来的时候,王嫂正在敲主卧的门,有些急促。
“叶小姐,夫人打电话过来,老夫人哮喘发作,送去皇家医院了,让你过去。”
笙歌打了宋华楠一路的电话,都没有人接。她跌跌撞撞的赶到医院,医院的大门口又被几辆救护车挡住了,她只能将车停在外面,匆匆的跑进去。
宋家的人几乎都在医院,除了宋华楠。
笙歌和主治医生交涉了一下,情绪激动引起的哮喘,老人年纪大了,所以才会出现忽然接不上气的现象。
宋夫人拉着笙歌的手,饶有深意的说“华楠这会儿该在飞机上。”
笙歌点点头,没说自己知道,也不说自己不知道。但是想必宋夫人心中早就一派清明。
她拍了拍笙歌的手背,似是安抚。
尹修也特地跑下来,火急火燎的,一点都没有院长的稳重样子。
老夫人醒过来的时候见了尹修,直夸他贴心。尹修嘿嘿的笑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华楠那小子还没在市站稳脚跟呢,一接着电话转身就赶下一班航班回来了,他才贴心。”
老夫人扬了扬嘴角,轻轻的说“就你小子会说话。”
笙歌一直在旁边看着,尹修侧着身子,偷偷的朝她比了个字,马上又转身继续耍宝一般“还有您的孙媳妇儿,也是贴心的很,今天本该是她休假,特地赶过来,着急的把车都扔在大门外,差点被交警拖走。”
笙歌啊了一声,转身想往外跑,尹修赶忙制止了她,拍了拍胸脯“放心吧,我帮你解决了。”
一屋子的人都被尹修逗得哈哈直笑。
笙歌也扬起了嘴角,活泼的尹修,的确比沉稳的宋华楠讨喜的多。
老夫人看笙歌的眼神顿时柔和了许多。她开口让大家都回去,说是让笙歌一人留着就可以了。
杨秋琴还不太放心,也想留下来,老夫人挥手制止她“我一老婆子兴师动众干什么?笙歌是医生,她在这里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杨秋琴到底还是同意了,走之前把笙歌叫出去,嘱咐她“若是华楠来了,可得让他好好说话,别惹得老太太不高兴等下气喘又发作。”
笙歌点头说好。
她一直不知道,宋华楠和他奶奶,究竟犯的是哪门子的冲。
爱着你像出悲剧,让我沉溺2
笙歌回办公室处理了一下剩下的工作就立马又下来了。
电梯叮的一声,门打开,一抹熟悉颀长的身影闯进她的眼里。她望着,只是望着,也没开口喊他,但那个人似乎感受到她炙热的目光,回过头来。
“笙歌。”他先开口喊她,声音轻轻浅浅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她还愣在电梯里,电梯门眼看就要合上,她才回过神,马上跨出来。
“爸爸。”她喊,扬嘴笑了下汊。
“听说华楠的奶奶生病住院了,我特地过来看看,正要回去。”叶云天伸手指了指大门外。
笙歌点了点头,也不说话。
又沉默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沉默在不断流逝的岁月里越来越厚重,厚重到似乎再也不可以轻易的被打破朕。
大概就是这样的沉默在消磨着他们之间仅存的那一点点亲情,那一点血缘带来的牵绊。
叶云天望着自己的女儿,好久没有这样细细的再看过她,她真的从那个小女孩长成了清丽的大姑娘。
她眉目里的温婉像是全部传承了她的母亲的,让他心暖也让他心酸。
她面对自己还是有些尴尬的,而这份尴尬,同样也席卷着他。
“聊聊?”叶云天低头询问。
“好。”笙歌没有犹豫就应允,他们太久没有聊天了,或者说,他们太久没有见面了。
最后一次见面,似乎还是在她和宋华楠订婚之前。叶云天派他的司机把笙歌接到叶氏楼下的咖啡厅。相比叶云天的欲言又止,笙歌那时候反而淡定许多,像是那个决定在她的心里早就已经尘埃落定,她已经设想了一切被善待或是被冷落的准备。
她说“爸爸,我愿意嫁给宋华楠。”
“是为了叶氏?”叶云天有些艰难的开口,他握着咖啡杯的手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多怕从女儿的口中听到是,因为他不敢确定,自己听的女儿说是之后还不会继续这样放任这桩婚事。
“不管我是为了什么,请你相信,我是自己愿意的。”笙歌只是嫣然一笑,但是话语还是带着一种我意已决的态度。
他似乎,就是为了听她这句话而来的,但听到她这样说之后,他非但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更加的沉重。
谈话很快就结束,笙歌离开。
叶云天望着笙歌位置上那杯一口都未动过的咖啡,发了很久很久的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在妻子离开之后只是一味的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从未考虑过孩子。他不知道她爱什么不爱什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知道,是他一手毁了自己和女儿的关系,也许,他还会一手毁掉女儿的未来。
只是面对濒危的叶氏,他竟拿不出一点做父亲的魄力,哪怕只是跟她说一声“爸爸不希望你赌上自己的未来。”
……
笙歌和叶云天在医院的小园子里坐下。
“没想到,要这样,才能机缘碰巧的和自己的女儿见上一面。”叶云天有些感慨。
笙歌没答话,刚刚若不是她的电梯正好下来,他们或许连这一面都根本见不上。因为即使他来到了皇家,他都不曾想过要来看看她。呵!
“最近好吗?”
“好。”笙歌点头。
“华楠对你好吗?”
“好。”
“笙歌……”
笙歌似乎只会说好,她一直都在说,不,也不是说,而是在强调,她很好。叶云天有些无奈。
“爸爸,我真的很好。”笙歌的手往前伸了伸,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伸了回来,她多想握住爸爸的手,可是,他们父女从没有这样的亲昵,那又该有多唐突,她还是做不到像雅安那样偶尔撒个娇。
撒娇也是一种本领,可是她似乎并不会。
“你白阿姨若是和你说了什么,你听过就算了,别往心里去。”叶云天自然没将女儿的小动作落下,他伸出手,轻轻的把笙歌的手放在手心里。
笙歌脊背一僵,然后渐渐放松下来,整颗心像是要柔成一滩水。
“爸爸……”她的声音都有点哽咽。
叶云天松开手站了起来,他竟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一样拘束。他习惯了小女儿雅安的各种撒娇方式,可是独独对大女儿笙歌,连握一下她的手,都会让他觉得不好意思。
他们的关系,也是该改善了。他欠笙歌太多太多,也许此生都还不上了。
“明天回家吃个饭吧。”叶云天低头望着笙歌,见她脸色的表情变了,接着说“雅安总说想你。”
笙歌想了想,点头说好。
“让华楠也过来吧。”
笙歌刚想开口拒绝,就听父亲笑着说“你不是说你们很好,爸爸想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很好。”
他不是想揭穿她的不幸福,他只是想确认,她究竟有多不幸福,这样才好,逼自己做那样的决定。
那个决定是对女儿的救赎,亦是对他自己的。
笙歌走进病房,发现奶奶还睁着眼,似乎是在等她。
“奶奶,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就告诉我。”笙歌走到病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
“没什么不舒服,陪我聊会儿天。”老太太忽然说。
笙歌点点头,朝看护小姐挥了挥手,她很是善解人意的退出门外。
房间里瞬间一片寂静。老太太什么的都不说,她略显浑浊的眼一瞬不瞬的盯着笙歌的眸子,像是要把她看穿了。
“笙歌,奶奶老顽固,但我不满意的,从来就不是你。”她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笙歌的手,手心凉凉的,心却忽然暖暖的。
笙歌不知道她为何忽然对自己这般的坦诚,但她一直都知道的,她的那些冷言冷语,一直不是针对叶笙歌,而是针对那个杨秋琴选择的儿媳妇叶笙歌。
“奶奶和妈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笙歌轻轻的问。
“不是误会,只是我老婆子理解不了她的思想。”她幽幽的说,但也没有细说,语气饱含着悲怆。“还记得华林吗?”
“当然记得。”笙歌说着还用力的点点头。
“是啊,铁定是记得的。那时候华林对你多好,恨不得能捧在手心里疼。”
笙歌低了低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心底却腾起一阵悲凉,那个善良的华林大哥,没想到命竟这么薄。
“那时候我们这些大人偶尔会开玩笑,华林以后一定是笙歌的良人。”
“奶奶……”她没想到会说这些。
“现在你和华楠走在一起,也许是华林在天显灵,他舍不得宋家的人,他在看着我们。”老太太说着,伸手小心翼翼的拂过笙歌的脸颊,拂过她的眉毛,停在她的眼前。
“我一直不知道华林大哥去世的消息。”
“你是不知道,那会儿你正好失去你母亲,哪儿还顾及的了其他事情?还没等你缓过神来,你父亲就带着你搬走了。”
笙歌低垂着眼睑,那是她人生最低落的一段时间,尽管那还不是该懂什么是低落的年纪。那一年,她失去了自己的母亲,也差点失去了光明。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过去的事情。因为即使是现在,她回想起来,还是会被莫名的恐惧吞噬。
“我走后很想你们。”笙歌的手反握住老太太的。
老太太望着笙歌真诚的眸子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但是却温情四溢。
“好孩子,好孩子……奶奶也很想你,我的好孩子……”老太太忽然又激动起来。
笙歌看了看仪表台上的数值,连忙伸手去抚顺她的气息。
“奶奶,先不说了,你好好休息。”
“华林,我的华林……”她轻喃着。
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宋华楠正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外。
他似乎听到了老太太口中不住的唤出的那个名字,眉心很快就蹙在一起。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他冷冷的问了一句。
笙歌抬眼去瞪他,示意他别再说话了。
“你若是回来气我的,你又回来干什么?”老太太瞪眼。
宋华楠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
“华楠,过来帮我搀奶奶一把。”笙歌朝宋华楠说。
宋华楠抬眼看了一眼笙歌,她的眼里带着些许恳求,他心尖一软,终于迈开了步子。
两个人将服侍好老太太吃药睡下之后,一起退出了病房。
宋华楠除了刚才那冷言冷语,没有再开过口。
他快步往大门口走去,笙歌小跑追上他,她总觉得,他有意在躲她。
“你去哪?”
“回公司。”
宋华楠放慢了脚步,回过头看她一眼。好几天不见,她瘦了。
“我有事和你商量。”笙歌也看着他。
“说。”
“爸爸让我们明天一起回叶宅吃饭。”
爸爸?宋华楠眯起了眼,将她的犹豫不安收进眼底。
他想拒绝,可反复思量一下,还是点头说了“好”。
他终究是不忍心让她独自一人再去承受那些。
笙歌折回病房,老太太似乎已经睡下了,面容安和。她走过去,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却听见她又在低低的叫她“笙歌。”
“奶奶,你没睡着?”笙歌有些惊讶。
她缓缓的睁开眼,微扬嘴角“哪儿能那么快,那小子走了?”
“走了,他公司还有事。”
“别替他解释,就算没事,他也不肯陪我这个老婆子在这里。”
“奶奶,您别多想,他真的忙,陪我的时间也不多。”笙歌试着安抚她的情绪。
宋老夫人没有说话,她承认宋华楠从小就没有宋华林讨她的欢心。华林从小乖巧又懂事,而华楠,只会闯祸惹她生气,脾气又倔的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六岁那年,他贪玩打破了她最爱的青花瓷花瓶,挨了一整顿家法却连一句闷哼都没有,他若是中途喊声疼,她也就心软了,可是他还偏生硬气的要命。而她,也正好吃软不吃硬。
哎!这个孙子,她一直都拿他没办法,但细细想来,他父母皆是温和之人,他这样的脾气又像是随了她。
笙歌听到她一声重重的叹息。心口也觉得被什么重物压得喘不过气。
“奶奶,其实华楠很爱您,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笙歌记得回宋园过年那一次,老太太只是没有冷眼相向,就让他开心了一整天。
“我知道。”老太太微扬了下嘴角,“宋园要强拆的那会儿,我就随口说了一句不舍得,他就想方设法的帮我保住了宋园,要从政府手中夺下这块地,有多难,我也是知道的。”
笙歌点点头。好在他们祖孙两还是在为彼此着想的。
“其实要说心疼,我也是心疼他的。”老太太看了看笙歌,像是决心要对她推心置腹到底了“那会儿他刚毕业,家族的责任就都落到他的身上。他放弃了他的梦想,专心把宋氏搞得有声有色的。才让宋园那一大帮子的米虫过上了无忧无虑的生活。”
“奶奶,他的梦想是什么?”笙歌小声的问,她一直不知道,那个机器人一样拼命工作的宋华楠,原来心中曾有让他热血澎湃的梦想的。
“调酒师,那会儿可狂热着呢。”
调酒师?笙歌心里默默的重复一遍。
难怪,他的每一处房子都有一个考究的酒窖,难怪他每次一有什么烦心事就躲到酒窖中去。
原来,那里曾经埋葬了他的梦想。
是不是走进那里,再枯萎的心,都会立刻被注入新鲜的血液呢?
从别人的口中多了解他一点,就像是离他的心,又近了一步。
“哎,今天说了这么多的话,累了,但是心里舒坦的紧。”老太太挥了挥手。“你回去吧,我在这里没事。”
笙歌替她检查了一下各项指标,一切正常之后,她就轻轻的退出门外。
病房门口的座椅上,宋华楠竟端坐着,一支烟在手指间把玩着,倒没有点燃。
“你怎么没走?”笙歌走到他的面前。
“回来问你,明天回叶宅,有没有要带的东西?”宋华楠抬眼看着她。其实是他走到大门口,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在咆哮,回去抱一抱她,抱一抱她。
他是多么的想她,躲了这么多天,一见面前面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前功尽弃。
爱着你像出悲剧,让我沉溺3
王嫂看见笙歌和宋华楠一起锦绣山庄显然也是很惊讶的。她这都已经多久没有见宋先生。
真人没见着,在娱乐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倒是看到过他的照片。硕大的标题看的王嫂也是胆战心惊的。
“富商私会著名女星阮琳琅,轻车熟路出入其住宅”,王嫂当即就把那张报纸扔进了垃圾箱,她就怕笙歌看见,可是她丢了一张也就一张,满大街都是那样的报纸,想不看见都是难的。
可是笙歌这几日并没有有什么不寻常的表现,正常的都有些不正常了。噢,不,也不是完全正常,昨天不在主卧睡,早上是从客房出来的,估计是没有睡好的,人愈发的憔悴了。
宋华楠从浴室出来,一眼就瞥见了床上的枕头。那是主卧的枕头,怎么跑到客房来了?难不成叶笙歌她天天睡在这里…汊…
客房的门轻轻的被推开,叶笙歌的脑袋小心翼翼的探进来,见他正看着自己,瞬间惊呆。
他不是正在洗澡吗?
“那个,我的枕头……”笙歌疙疙瘩瘩的解释着,伸手指了指床上的枕头朕。
宋华楠勾了勾嘴角,扬手拉住她的手,一用力将她带进房里。他步步向她紧逼,笙歌不停的向后退,一个趔趄跌坐在客房的床上。
他身子往前一俯,双手往床沿上一按,将她桎梏在自己的面前。
“想我了吗?”他低魅的嗓音带着些许喑哑。
“走开。”笙歌抬脚,用脚上的软拖去踢了踢他的膝盖,又怕弄疼了他,不敢使上太大的力。
这力道不具任何威胁力,反倒更像是在挠痒痒。
“你挑逗我?”宋华楠嘴角的笑意被无限放大。
笙歌抬眼瞪他,恨不能刚刚那一脚直接朝他裤裆下踹过去。
她想他?她为什么要想他?他日日流连阮大明星的住处,乐不思蜀。她就活该窝在他的客房里想他?
“走开!”笙歌低吼一声。
宋华楠撇了撇嘴角,乖乖松开了手。
笙歌站起来伸手去拿自己的枕头,手指刚触到枕头,就觉得肩头一紧,双脚瞬间就腾空而起。
“宋华楠,你干什么?”
宋华楠稍一用力,就将她打横抱起,轻轻的放在床上,自己也顺势躺到床上,伸手按住了她,另一只手将棉被一扯,盖住了两个人。
“我们今天睡客房。”
“神经病,床这么小。”
“嫌小你还来睡?”他一边揶揄着她,一边伸手过来将她拢进怀里,“我们抱紧一点就不小了。”
“宋华楠!”
“放心,我什么都不做。”他小声的承诺。
笙歌愣了愣,他的气息此刻那么真实的在鼻尖缠绕,蛊惑着她的心。
是的,她想他,想到只能依附他那若有似无的味道才能入睡,此刻,她又怎么可能拒绝的了这么真实的他呢。
笙歌动了动,寻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伏在他的怀里。
“今天我很奶奶聊了会儿天。”笙歌低声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