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乐师竟然作真,放下琵琶,满脸笑容行到沈安青跟前,眉目含情凝望住沈安青:“沈娘子,未知某这曲清平乐如何,可能得个赏?”他越说越是凑近沈安青,几乎要贴到跟前去了。
沈安青心中大惊,退了一步,面色却是不变地回过身去,向信安公主欠身道:“未知公主殿下召了奴来府上所为何事?”金玲却是紧跟在她身后,不着痕迹地将乐师隔开来。
信安公主打着团扇,并不肯应沈安青的话,却向那乐师道:“看来沈娘子瞧不上你的技艺呢,你说该当作何惩罚?”
那乐师不复先前的得意风流,脸色大变拜倒在地:“殿下饶命。”瑟瑟发颤,分明是害怕已极了。
信安公主望了他一眼,笑的极为妖艳:“我当然不会要你的命,你可是府里首席乐师。”她向左右道:“拖下去杖五十。若有下一回,叫贵客不喜,那就剁了手赶出府去。”话语极为轻柔,如同在说什么不相干的事一般,却是叫人听之惧怕。
那乐师登时连连叩首,又是哀哀望向沈安青,恳求道:“沈娘子,为某说一说情吧,莫要让公主责罚于某。”
沈安青垂着头,不去听那乐师哀求,只是心里早已七上八下,如履薄冰一般。这位信安公主只怕不同于许皇后和嘉成长公主,行事任性妄为,不讲礼法,若真是要对自己出手,只怕也是徒奈何。
信安公主看着那乐师被拖了出去,满脸是笑看着沈安青:“青娘好本事,连奕郎那等不解风情之人竟然会与你私订盟约,倒叫我小看了你。”
沈安青并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欠身:“殿下过奖了。”
信安公主并不肯放过她,手中的团扇打得快了起来:“只是那韩月娘却是委屈极了,原本便是皇后殿下为她向宣城长公主说亲在先,如何最后却是这般收场,如今在府里哭闹不止呢。”
“便是窦家慕娘听闻也是大病了一场,请了医官到府里去了好几回。说来你与那窦慕娘不是素来交好,从前还是寄居她府上,这一会却是毫不顾忌,抢了她的如意郎君了。”信安公主毫不掩饰地笑道。
沈安青深吸口气,轻笑道:“殿下说笑了,这等事哪里来的先来后到,若真论及先来后到,也该是郡王与奴订下盟约在先,议亲之事在后了,否则也不会有赐婚的诏谕,殿下觉得可是如此?”
信安公主定定看了沈安青许久,大笑起来:“好个沈青娘,我道你是个弱懦性子,人人可欺,不想你也有这般胆大之时,说的不错,自来这男女姻缘便该是如此,自己瞧上的便该尽力争了来。”
她向一旁侍立的小郎道:“今日我与沈娘子相谈甚欢,着人去窖中起了上好的胭脂红来,必要痛饮一番,再着歌舞伎来奉上歌舞,莫要辜负了良辰美景。”小郎笑着应了下去了。
沈安青忙婉拒道:“殿下,奴不擅饮酒,还是不必了吧。”
信安公主却是笑的越发开怀:“怕什么,你若是醉倒便在我这公主府歇着,难不成还怕我这里招呼不好你?”
沈安青听她的语气,却是不敢再多言,只是心里益发警惕,不知这位公主究竟打得是什么主意,只是瞧这阵仗只怕想要安然无事实非容易之事,只能静观其变了。
正文第八十二卷 情亲怨生别 一朝俱杀身(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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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婢送了数坛酒上来,倒在碗中却是绯红清透的酒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味,勾人心脾。更有十数名身着薄纱舞衣身姿妖娆的歌舞伎上来欠身作礼,鼓乐起初,红袖彩衣舞动频频,香风四送,靡靡生情。
信安公主端起碗盏吃了口,斜了一眼一旁立着的数位小郎道:“还不上前与沈娘子奉酒!好生招呼着,若有半点怠慢,叫娘子不喜欢,我饶不了你们。”
那几个俊美的小郎俱是含笑上前在沈安青席位边踞坐下来,一人捧着碗盏轻柔地笑道:“沈娘子,请用一碗酒。”
另一个则是拈起玉著夹起一箸菜肴,俯就沈安青跟前,笑的极为诱人,轻言细语:“娘子,请用吃食。”余下人却是拿过团扇殷勤地替沈安青打扇,半点不敢懈怠。
沈安青涨得脸色绯红,一时间僵坐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
信安公主见此,笑颜如花,指着那几个小郎道:“若是沈娘子肯用下这碗酒,今日就重重赏你们。”
几个小郎更是殷勤,将沈安青围在当中,不断劝着。
一旁的金玲看着如此情形,早已心提到嗓子眼了,知道如此下去只怕不妙,她咬了咬牙,似是不经意地身子一歪,撞向一旁捧着酒碗的小郎,只听那小郎“哎呀”一声,却是手上一倾。一碗胭脂红径直倒在了沈安青身上,瞬间沈安青的襦裙就湿了大半,绯红的酒渍氤氲开去,很是难堪。
沈安青站起身来,很是为难地道:“殿下,奴失礼了。”
那边金玲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殿下饶命,婢子一时失手,才碰洒了酒。”
信安公主似笑非笑看着沈安青:“青娘不必担心,不过是件衣裳。我这就着人去取了衣物来与你换上。”她唤过一名侍婢道:“去把我的衣裙取一套来与沈娘子换上。”那侍婢快步去了。
沈安青却是连忙行到席前拜倒:“殿下,奴已是失礼,岂敢再坏了殿下的衣裙。这就告退先回去换了衣物,待过几日再来府上叩拜。”
信安公主端着碗盏吃了一口,意态闲闲捏了捏替她捶腿的小郎的脸,调笑一下,这才漫不经心地道:“青娘何必着急走。莫非我这公主府有何招待不周的地方?”
沈安青忙道:“不敢,殿下盛情款待,奴感激不尽。”
“那便安生坐下,休要提走的事,待取了衣裙来换了便是了。”信安公主道,“你这婢子倒是有些意思。”
沈安青心里一紧。忙叩首道:“婢子粗鄙不通礼仪,失礼于殿下,还请恕罪。”金玲也是不断叩首。
信安公主以团扇掩嘴。笑道:“青娘可知道我如何处置府里失了规矩的侍婢仆从么?”
她压低声音,故作高深地道:“剁去手脚,丢与乱葬岗上,叫她们自生自灭。”她目光扫过金玲,看她情不自禁发抖。更是大笑出声。
正在此僵持的局面,侍婢却是有些惊惶地进来拜倒:“周国公与兰陵郡王前来拜见殿下。”
沈安青听得崔奕来了。不禁舒了口气,自己也不曾觉察如何对他何时起有这等依赖了。
信安公主却是脸色一变,气急败坏地道:“与我拦住,我不曾召他们,怎么会来此处!”
谁料话音未落,已经见到廊桥上远远走来两个人影,正是贺兰临与崔奕,二人大步流星向着凉殿而来。身后还跟着好些公主府的仆从,似是想上前阻拦,却又不敢。
贺兰临一身褚色小科蟒袍,大步当先进了凉殿,扫过殿中拜倒在地的沈安青和金玲,向信安公主抱了抱拳,朗声笑道:“殿下好兴致,竟然邀了青娘在此吃酒作乐,如何不曾派了帖子与我,你知我素来最爱这宴会饮乐。”
崔奕在其后,他一身松青大科蟒袍朝服,头上束着紫金朝冠,分明是匆匆而来,不曾换下衣冠,却是并不见礼,上前扶了沈安青起身,这才抱拳作礼,冷冷道:“公主殿下。”
信安公主脸色十分难看,沉声道:“你们这是作何,竟敢擅闯公主府,难道以为我不敢处置你们吗?”
贺兰临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殿下莫要恼怒,我与奕郎听闻府上今日有宴乐,着实神往,想要进来一同享宴,谁料那几个看门的仆从着实讨厌,竟然敢对我们大呼小叫,我一时没忍住便动了手,还望殿下莫哟怪罪才是。”话虽说的好听,但贺兰临一双眼却是盯着信安公主不放,很是放肆。
信安公主似乎对贺兰临有所忌讳,并不肯搭理他,却是向崔奕道:“奕郎这般急匆匆而来,莫非是放心不下沈青娘,怕我把你的心上人给吃了不成?”
崔奕欠身道:“臣不敢。”并不辩白几句。
贺兰临大喇喇走到坐席上坐下,指着一旁愣愣看着自己的小郎道:“把酒满上,我也来试一试公主府的佳酿。”那小郎却是回头望着信安公主,不知所措。
崔奕让金玲扶着沈安青,自己扫过一旁沈安青的坐席上,看着那还愣愣围坐在四周的几个小郎,哪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眼中满是冰冷。
信安公主此时已是沉下心来,向贺兰临道:“临郎今日是定要扫了我的兴致了?”
贺兰临勾起一抹笑:“不敢,我正是为了助兴而来。”又向崔奕道:“青娘的衣裳沾了酒渍,你送她回去吧,不必在此坏了公主的兴致了。”
崔奕欠身向信安公主道:“殿下恕罪,臣等告退。”却是问也不问,让金玲扶了沈安青,向廊桥外走去。
信安公主不想精心设好的局,就这般坏了。她一时怒火中烧,狠狠瞪着贺兰临,贺兰临却是状似无事一般,向左右道:“歌舞如何停了,好生舞将起来,跳地好的,公主殿下有赏。”
又是自顾自倒了碗酒,端起便要送入口中,信安公主大惊失色,忙喝道:“慢着!”
向一旁的小郎吩咐道:“周国公最是挑嘴,去换了石冻春来与他。”
贺兰临冷冷笑道:“公主殿下果然是厚待青娘,连这等烈性助情的胭脂红都寻了来,要与她用下。”
信安公主轻哼一声:“临郎怕是认错了,那不过是寻常的酒酿罢了,不是什么胭脂红。”
贺兰临一笑,也不多言,懒洋洋看着舞伎飞扬的舞姿:“殿下这些时日倒是不大去明光寺了,莫非是厌倦了礼佛参禅?”
信安公主大惊,转过脸盯着贺兰临:“你,你什么意思?”
贺兰临闲闲地向一旁战战兢兢奉酒的侍婢抛了个媚眼,笑道:“也无他意,不过是替那慧性禅师有些不平,殿下当初可是连圣人所赐的至宝翡翠梦仙枕都送与他了,逼迫成事,如今怎么就舍得撂开手去了?”
信安公主听得咬牙,狠狠低声道:“那梦仙枕如何会落入你手中,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竟然敢三番五次要挟与我!”
贺兰临不屑地望了她一眼:“殿下莫非是惧怕了?怕我送了那梦仙枕到圣人跟前,怕叫世人知道信安公主金枝玉叶竟然逼淫僧人?”他不禁笑了起来,“当初我便说过,终有一日要叫殿下你也会惧怕,竟然成真了。”
信安公主咬牙切齿地怒喝道:“休要胡言,你这个贱种,不过是歌伎所生,竟然敢这等羞辱我!”
贺兰临不惊不怒,轻轻笑着:“说的不错,我不过是歌伎所生,那么殿下又是何等高贵呢?当初女帝在位,圣人被流放泸州,殿下也不过是生于禁所,如今高贵的皇后殿下那时连侍妾都不是,只是籍籍无名的调香女不是么?”
信安公主将面前案几上的碗盏尽数扫落在地,喘着气瞪着贺兰临:“我要叫你知晓,你还是当日为我折辱,任我摆布的贱奴!”
贺兰临吃完碗中的酒,咣当丢下碗盏,哈哈大笑:“殿下怕是糊涂了,如今你已是要全礼了,行将嫁去窦尚书府,而那梦仙枕……不知窦尚书府上可愿与我一道赏玩。”他朗声大笑,拂袖而去。
崔奕待沈安青上了马车,自己却也撩开帘子坐了进来,倒把沈安青弄得一脸绯红,低声道:“我自己回去便是,郡王不必相送了。”崔奕并不理会她,只是吩咐车夫去洛遥坊。
“日后若是再接了这种帖子,便该使人告诉我,我自会想法子推了去,莫要再以身犯险。”崔奕缓缓道,声音不同往常的冷漠,难得地轻柔,似是怕吓着她一般。
沈安青心里一暖,忆起先前在公主府那种种难堪和惧怕,只觉得满心疲惫,低声道:“我……我怕你为难。”
崔奕吐出一口气,沉沉道:“若你受了什么委屈,或是出了什么事,我才会为难。你宽心,我会设法护住你的。”他似是在向沈安青做出什么承诺一般。
沈安青一惊,抬头看时,正见他目光温柔望着自己,一时间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似是甜蜜又似慌张,低垂着头却是说不出话来。
正文第八十三卷 方殿临华节 圆宫宴雅臣
自信安公主府回来,沈安青不再轻易出府去,茶坊的事务俱是交予刘安代为打理,只是要他每月送了簿子来洛遥坊,如此便安生留在府里准备嫁仪。
十二床大红缎地捧金双喜刺绣被面,十二对大红缎地捧金双喜刺绣枕面,子孙万代挑花宝帐、龙凤呈祥挑花宝帐、瑞云满地挑花宝帐各两顶,还有坐褥靠背迎手不计其数,林林总总,怕是不下数十件女工绣活。
沈安青缝完最后一针牡丹花瓣,直起腰来,哀哀道:“这么做下去,便是我们几人不眠不休也是不够的。”
过来小坐的赵瑛娘也帮着绣了只枕面,闻言笑道:“好老实的小娘,你却不想想这许多活计,哪一家小娘自己能绣得了,自然是想了法子。”
沈安青有些不解:“这些绣活只怕是不便送去喜铺叫人做了,却要如何是好?”
赵瑛娘掩嘴笑道:“自然是请了裁衣娘子到宅子里来做,这样才能妥帖。”
沈安青丢下被面,笑着拉着她:“好瑛娘,你必然是寻着了妥当的人了,不如也替我寻几个。”
赵瑛娘戳了她一指头:“便知道你要打我的主意。”她笑望着沈安青,“只是早有人替你想到了,哪里还用我。”
她笑着凑近沈安青:“我今儿来就是要说与你知,晚些我会着人送几个裁衣娘子和几箱子‘贺礼’来,你可要好生收着。”
沈安青愣住了,狐疑地道:“什么贺礼,是谁寻了裁缝娘子?”
赵瑛娘笑盈盈地拿着枕面不紧不慢地绣了一针:“你猜是何人?”
沈安青思来想去好一会,忽然红了脸,低声道:“是奕郎?”
“不错,就是你的奕郎。”赵瑛娘满是戏谑。“昨儿托了人求了我,说是不便送来,只好请我与你说了。”
沈安青脸红得不可开交,低着头慢慢摸着那被面:“裁缝娘子也就罢了,那贺礼又是什么?”
赵瑛娘恨铁不成钢地叹道:“平日见你谨慎精明,这会子却是糊涂了,若是比照郡王妃的嫁仪,聘财便需八十抬,陪嫁怕不是要一百六十抬之多,你却是要去哪一处寻了这许多陪嫁来。兰陵郡王这是替你备好了,托了我与秋娘几个想法子送过来呢。”
“他待你可真是用了心。”说着她瞧着沈安青羞臊地绯红的脸颊笑了。
好半天沈安青才瞧了赵瑛娘一眼:“连你也使坏,却不早说与我知晓。”
赵瑛娘见她虽是含羞带怯。却是难掩欢喜,心里不禁有些羡慕,却是岔开话去,与她说起别的来:“后日便是端阳佳节,宫中自来是要在昆明池边竞渡赐宴。你如今得了赐婚,怕是也要去的。”
沈安青叹了口气,抚了抚额:“如今听到宴乐,我便胆战心惊,只怕又有什么算计在其中,实在是不愿去。”
赵瑛娘自然知道她前一回在公主府的事。轻笑道:“也是你无福消受,那等俊俏郎君侍奉左右,却是半分不敢受用。真真可惜了。”
沈安青不依不饶要上前撕了她的嘴,口中嗔怪道:“便该叫你去受用一番,却又来取笑我。”
赵瑛娘拉着她坐下,这才正色道:“幸得前一回你机敏,不曾着了道。你若是那日替那乐师说上半句情,只怕信安公主立时会将他赏赐与你。更会叫人传出话来,说是你二人有苟且,那时便难堪了。”
沈安青不曾料到其中有这许多凶险,她顿时沉了心,低声道:“瑛娘如何得知?”
赵瑛娘轻轻一叹:“信安公主的性子人尽皆知,从前也是有过娘子不知深浅,被她坏了清誉。”二人思量起信安公主的手段,皆是暗暗心惊。
果然,端阳前两日,宫里来人传了话,端阳节赐宴昆明池,沈安青只得谢了恩。
五月初五正日,大明宫中门大开,京都显贵朝臣女眷尽数乘车至昆明池畔,池畔早已搭起彩楼席棚,数十架朱红明黄颜色不一威武的龙舟停驻在岸边,正中的一架最是高大,威严高昂的龙首上还束着大红绸花,好不喜庆。
席棚中穿红披绿的夫人娘子们来了不少,都是打着团扇说笑着,沈安青下了车来,却不知该坐在哪一处,正疑惑间,却有宫婢近前来,轻笑着拜倒:“沈娘子请随婢来。”
到一处彩楼中,赵瑛娘与秋娘、玛雅儿三人正打着团扇笑望着她:“早知道你寻不到去处,叫人引了你过来。”
沈安青松了口气坐下道:“你们来得倒早。”
玛雅儿不复先前那般寡言少语愁眉不展,倒是恢复了性子,拉着沈安青唧唧呱呱问道:“听闻这几日青娘在府里做女工备嫁,怨不得不见出门来。”
杜秋娘也凑过来:“可曾请了裁衣娘子,自个儿做怕是赶不完的。”
赵瑛娘笑的很是狡黠:“早有人替她准备妥当了,你们白操了这个心了。”
沈安青噌地红了脸,扯住赵瑛娘衣袖道:“叫你浑说,再不理你了。”
那两个自然也猜到了,笑的十分暧昧,更叫沈安青羞臊地无处躲。
宦者高声道:“圣人至。”
诸多彩楼席棚中人尽数立起身来,拜倒作礼高声道:“圣上万岁。”呼声连片,此起彼伏。
昆明池畔当先最高的那座彩楼上,一个身着明黄团龙袍服,高束金冠的人影在诸多妃嫔侍御簇拥下坐下,向着众人抬手,宦者这才叫了起身。池中的十数架龙舟整齐排开,划到圣驾所在彩楼前停住,龙舟上数百健硕的壮汉俱是着轻便短打,垂手立在龙周边,等候圣人亲自为龙舟点睛。
沈安青祖籍淮南道,却是甚少见到端午龙舟竞渡,见此情形,已是忍不住赞道:“此等场面怕是难得一见。”
玛雅儿大笑道:“这算得了什么,先前我曾随国公去到江东扬州,那一处的龙舟竞渡才叫盛况空前。龙舟尽数是当地富户商贾出资置办,下水前还需备齐三牲六畜祭船,船头船尾俱是用桐油漆上数十遍才肯作罢,一回龙舟竞渡怕不是有上百架龙舟,叫人看得咂舌。”
沈安青不禁神往,轻笑道:“闻听江南水乡泽国,想来必是风土不凡,景物怡人。”
正说话间,只见圣人已自彩楼下来,亲自用朱笔为当头那架龙舟点了睛,取下那朵红绸大花,朗声道:“竞渡得胜者,有重赏!”
此时才听那数百划舟壮汉俱是拜倒,高声嘶喊道:“万岁。”登了龙舟,取浆划水,呐喊前行。
鼓响三声,红旗招展处,十数架龙舟竞相跃出,自水面上争先滑行,两岸便丝竹笙箫大作,彩楼中的贵人们呼喊着鼓劲,合着船头大鼓声,划舟壮汉号子声,浆击水声,热闹非凡。
彩楼上的诸位贵人此时也不闲着,早有宫婢捧了朱漆托盘来,盘中放着五色丝线所制的长命缕与石榴花,恭请贵人束在臂上以避鬼消灾,祈求长生。
四人各自拣了一束绑上,说笑着,沈安青忽而见一旁的彩楼中一位年轻女娘孤零零坐着,身旁不见亲眷和交好的夫人娘子说话,却是独自一人。
她有些奇怪地问瑛娘:“哪一位不知是谁家家眷,如何一人前来?”
还是玛雅儿一眼认了出来,神秘兮兮凑近三人跟前道:“说来唬你们一跳,这位可不是人。”
“胡说,”赵瑛娘第一个笑了起来:“俏生生一个女娘在此,不是人又是什么?难不成还是妖怪?”
“瑛娘说中了,”玛雅儿故作高深,“这位是宋州刺史王璇王九郎府上新娶的妻房,只是人人都说这位夫人不是凡人,乃是狐仙,擅妖法变幻,无人敢与她往来。”
这话说毕,连杜秋娘都忍俊不禁,沈安青笑道:“若真有妖法,如何还肯安生嫁人作新妇,只怕是以讹传讹。”
赵瑛娘抬头望向那位王刺史夫人,笑道:“不若请她过来坐下,与我等一道看龙舟竞渡可好?”
玛雅儿嘴上说的可怕,却是第一个抚掌点头:“甚好,甚好,说不定还能传些狐仙的法术与我等。”
赵瑛娘吩咐了侍婢过去,只见那女娘闻说,却是望向这一处,见四人俱是笑盈盈望着她,却也不推拒,笑着起身而来,向四人作礼:“不知诸位娘子寻我有何事?”
四人忙都起身见了礼:“夫人不必多礼,只是见你独自坐在彩楼中,故而请夫人过来坐下一道说笑。”
王夫人轻轻抿嘴一笑,踞坐下道:“四位娘子怕是不识的我,不然也不敢邀了我过来说话。”
赵瑛娘替她斟了一碗雄黄酒奉上去,笑道:“夫人哪里话,我们四人正是神往夫人的仙人风仪,这才冒昧相邀,还望夫人莫怪。”一时间,五人都笑了起来。
那位王夫人却是看了看沈安青,正色道:“这位娘子我却是认得,可是京都闻名的茶娘子?”
沈安青与她含笑而望,颔首道:“正是我。”
王夫人却是蹙眉望着她:“娘子怕是有些祸事近在眼前,还需小心才是。”
正文第八十四卷 忠贞如不替 贻厥后昆芳(加更)
王夫人此言一出,四人都是面面相觑。沈安青有几分将信将疑,强笑道:“夫人擅长面相之术?”
王夫人一笑道:“些微技艺不足挂齿,只是请娘子多加留心才是。”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似是说笑一般,众人也便不再当真,说起别的来。
忽听得池对岸远远地驿楼牌坊处欢呼声山呼海啸而起,已是一舟夺了头彩到得对岸,远望去,不是旁的,正是那艘被圣人点了龙睛的明黄金漆龙舟,龙舟上的鼓手高举着锦绣花球呐喊呼喝,彩楼上响起一波又一波喝彩声。
玛雅儿倒是有些兴致缺缺,拈起枚渍好的杨梅扔进嘴里,咕哝道:“年年都是首舟夺魁,有何新奇的。”
赵瑛娘笑道:“圣人钦点,自当夺魁。”
五人望着那夺魁的龙舟众人得了赏赐,说笑间,侍婢进来报说:“崔夫人请沈娘子去说话。”
崔夫人?沈安青不解地望向那侍婢,一旁的秋娘却是明白过了:“必然是崔家二夫人。”问那侍婢果然是她。
听秋娘说起,沈安青才知道宣城长公主驸马崔皓系博陵望族崔氏宗嗣,更有一嫡亲兄弟崔信,官拜黄门侍郎,兄弟二人皆是早早病故,崔信之妻陈氏并不肯改嫁,留在长公主府替长公主操持府上中馈,膝下还有一子一女,此次要见沈安青的便是这位崔二夫人。
赵瑛娘皱眉与沈安青道:“青娘,这位崔二夫人不似是好说话的,你需小心才是。”
沈安青笑了笑:“无妨,想来她是长辈,也该过去见个礼。”她下了彩楼,随着侍婢一路去到崔二夫人所坐的彩楼,整了整衣裙这才缓步而上。
彩楼上只得数张坐席。首席上坐着一位年岁颇长,容长脸面容瘦削目光瞿烁精明的妇人,一身宝蓝妆花云纱大袖襦裙,打着团扇,肃着脸挑剔地看着沈安青。下首席上还坐着一位中年妇人,一身素净打扮,模样姣好,见沈安青来却是堆了笑,快些起身来。
沈安青情知首席上这位妇人必然就是崔二夫人,崔奕的婶母。笑着上前拜倒道:“奴见过二夫人。”
崔二夫人却是并不理会她,只是打量了一番,向立在一旁的中年妇人道:“阿槿你坐下就是了。她一个小辈,就是拜一拜你也当得起。”
这才向沈安青冷冷道:“这位是驸马侍妾,你该称她二娘。”
那位唤作阿槿的妇人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只是个侍婢。那里当得起这个。”
沈安青却是心思飞转,这位崔二夫人甫一见面,便要自己唤驸马的一位侍妾做二娘,看着位侍妾的举止言谈不似是公主府中正经侍妾,只怕是通房侍婢才是,不过如今也不能得罪了去。她笑了笑。与那妇人欠身拜了拜:“夫人。”自己还未过门,府里人认得不全,哪怕是错认了几个也无妨。只是这二娘是断断不能叫的。
那妇人忙回礼:“不敢,娘子有礼。”
崔二夫人冷笑一声:“沈娘子坐下说话吧。我今日请了你来,也是替奕郎相看一番,长公主殿下今日要去鉴山寺礼佛诵经,无暇前来。”
沈安青端正地踞坐下来。低声应道:“是。”
“听闻你与奕郎早有情意,定下盟约。才有赐婚一事,可是如此?”她不冷不热地道。
沈安青低头道:“确是如此。”心中却是对这位二夫人有有所忌讳,看她此次请了自己来实非善意。
“自来这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娘子虽不是京都贵家娘子,但也该通晓道理规矩,怎么能与奕郎暗通款曲,私下订了盟约,做出这等败坏清誉的事来!”崔二夫人话锋陡然转利。
沈安青不想她居然如此说,全然不顾自己与崔奕已经被赐婚,分明是有意要与她难堪。
她深吸口气,轻笑道:“二夫人说笑了,奴虽是出身乡野,却也知规矩懂礼仪,与郡王相识往来俱是守着男女大防,不曾做出半点有辱斯文清誉之事,夫人以此苛责,奴着实担待不起。”
“郡王与奴虽有情意,却并不曾隐瞒,选妃宴上已是向长公主殿下坦诚,蒙殿下不弃,求来赐婚诏谕,更是万幸,也算是得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人觉得可是如此?”沈安青淡然抬眼望着崔二夫人。
崔二夫人目光一厉,冷笑道:“只听闻沈娘子擅长茶道,不想还是个牙尖嘴利的小娘。”
沈安青并不惶恐,欠身道:“多谢夫人夸奖。”
“听闻你在东市开了一处茶坊?”崔二夫人不咸不淡地道,“如今已是得了赐婚诏谕,便该知道如此抛头露面,坏了长公主府和奕郎的名声!”
沈安青轻笑着应道:“是,奴在东市市坊有一处茶坊,那是自立女户后所做的营生。”
“还不早早关了那茶坊,安分守己在府里待嫁!”崔二夫人道。
沈安青却是欠身:“如今宅子里上上下下俱是指望那茶坊所得度日,怕是不能依着夫人所说关了茶坊。当日选妃宴上,奴不曾回避商女的身份,自然也不会为了嫁入长公主府关掉茶坊。这些待奴改日再向长公主殿下承情求罪。”
她站起身来:“二夫人宽座,奴那边还有几位娘子候着,这便先告退了。”欠身拜了拜,退了出去,下了彩楼,分明听得上边有人怒骂摔了碗盏。
这位崔二夫人不知为了何事,却是与才见面的自己这般过不去,处处刁难,事事挑剔,沈安青原本想着让一让便过去了,但是她已是不惜毁掉自己的清誉,自然是不能让不能避了,既然日后也要对上,也就不惧现在了。
她下了彩楼,向瑛娘等人所在之处走去,昆明池上龙舟已是撤下,却是停驻了数条巨大的画舫,画舫上歌舞伎翩翩起舞,为彩楼上饮宴作乐的贵人们助兴。
才走到半途,却是走出一位女史,向着沈安青拜了拜:“沈娘子。”
沈安青停住步子,却是从前许皇后身边奉诏迎自己入宫的卢女史,道:“敢问使官有何事?”
卢女史欠身道:“皇后殿下召你前去水欢殿陛见。”沈安青皱了皱眉,许皇后倒是数次召她陛见,却不知此次为何事,只得跟在女史身后而去。
女史引着沈安青穿过池边彩楼,饶过花径,向偏僻的宫中甬道走去,沈安青越走越是疑心,如何许皇后会在这等偏僻的宫殿中。
正要问时,却听卢女史道:“娘子请稍待片刻,婢进去通报。”
片刻,那女史出来,却是道:“殿下便在殿中,娘子请进殿去便是。”沈安青一时不疑有他,登上丹陛,向水欢殿行去。
殿门前两位宫婢垂手立着,殿中却是安静地毫无声息,沈安青不及多想,宫婢已是道:“娘子请进,殿下在殿中久候了。”
沈安青只得迈步进了殿中,正待行礼,却听身后殿门吱呀一响,却是关上上了锁,登时殿中阴暗难辨,叫沈安青大吃一惊,她情知不好,必然是个圈套,许皇后如何会将自己关在殿中。
那殿中并不大,只是寻常摆设,屏风坐席案几,在临窗处有一张悬着帷幔的卧榻,透过殿窗漏过的光,隐隐可见有一男子躺在其中,似是在沉睡一般,并无半点动静,空气中隐隐有酒气。
沈安青知道那两位宫婢必然是在听着里面的动静,只怕待自己叫唤起来,就要出去唤了人来。来不及多想是何人所为,为何许皇后身边女官也是参与其中,她努力沉住气,心思飞快转动,想着法子,若是真让人过来,瞧见自己与一名醉酒的男子同在一室,却是彻底坏了清誉了。
那窗户!她如今怕是只有从窗户跳将出去,或者还能逃过这圈套,她轻手轻脚向窗户走去,脚下却是咯吱响了一声,似乎是踩到什么硬物,低头看时,是一只圆润饱满的珍珠耳坠子,叫她心生疑惑,这等贵重的首饰分明不是寻常女史宫婢所有,倒似是极为熟悉,像是在哪一处见过一般。
是了,当初在窦府时,窦大夫人曾送了自己数套首饰,其中也有一套与这耳坠相似的珍珠头花耳坠,不经意说起过,大娘子有一套一模一样的,都是请了银楼工匠精心打造的,这个耳坠儿只怕正是窦慕娘的。
她为何会在此?难道是她设了局要害自己?可是为何她会亲自过来?沈安青满脑子疑惑,却来不及多想,走到床榻边,不去看帷幔中沉醉的男子,用力去推那殿窗,好在殿窗不曾封死,吱呀一声推开来了,沈安青心中暗喜,待要爬上去翻过殿窗,却发现殿窗那边却是高高的悬台,离地怕有数丈高,凭她怕是根本不能下去。
最后的逃路也没了,她顿时灰了心,只怕片刻之间那两个宫婢就要出去报信,难道就要这样任人算计了?被人毁掉清誉,再也没有了翻身的机会?
正文第八十五卷 未泯生前恨 而追没后踪
水欢殿里幽暗静谧,沈安青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自窗边转身回还时,却是一眼瞥见那帷幔下的卧席边搭着一件极为眼熟的衣料,仔细看时,竟然是自己先前的瑞锦小衣,当初二夫人使了绿翘悄悄拿走了的,如今却是在这一处,在醉酒男子的卧榻旁搭放着!
她终于明白了,想来是窦慕娘寻了这小衣来,有意丢在卧榻边陷害自己,如此就算自己不曾来这殿中,只怕也是声名受损,而窦慕娘不曾察觉她遗落了耳坠在殿中,匆匆去了。只怕此次是她与许皇后联手所设的局。
沈安青一把扯过那小衣拢在袖子里,咬咬牙,自然不肯就这么就范,她快步回到殿门边,躲在门后厉声呼喊道:“你等竟然诬陷于我,我便是死也不放过你们……”
殿外的宫婢似乎听到动静了,有些慌乱地趴在殿门处向门里张望,只见里面殿窗大开,幽暗的殿中空无一人,似乎被关在里面的娘子已不见踪影,怕是真的跳下殿窗去了。
殿门外的宫婢大受惊吓,低低声交谈着:“……这可如何是好,自那殿窗跳下去怕是不死也是重伤!”
“……咱们先进去瞧一瞧,兴许是在哪一处也未可知。”另一个道。
沈安青听得二人说话,情知还未曾唤人来,又听那门锁悉悉索索作响,只怕二人就要进来,她左右张望,却是提起一只白瓷花斛在手中。
等殿门开了一小道缝隙,一位宫婢挤进来时,沈安青手疾眼快一把用花斛砸向她,使了十分的气力,那宫婢连声都不及出,便倒在沈安青跟前。
外边只听见噗通一响。守在殿外的宫婢忙问道:“可见到了?”殿内静悄悄的,并无回应。
她有些吃不准了,也推开殿门小心翼翼迈进去,却被一脸狠戾之色的沈安青用碎掉的花斛指着一步步退了出来。
她结结巴巴道:“娘子……饶命……”
沈安青咬牙一字一句地说着:“知道求饶了,是谁叫你们骗了我来,还关入这殿堂里去的!”
“是……”那宫婢望着还带着血的花斛,话都说不顺畅,“是……皇后殿下吩咐婢子们听……听从窦大娘子的吩咐……”
“可有人去报信了?”沈安青逼问道。
那宫婢吓得哭了出来,点头泣道:“先前的卢女史已经去禀报殿下了,怕是一会子……”一会子就该来人了。
果然是窦慕娘!沈安青心里更是恨。她顾不上多问,一把扯下宫婢腰上的腰牌,看了一眼:“承欢殿翠烟。你的名字我记下了。你若是敢再不照着我的吩咐做,我自有法子处置了你,你一个宫婢,也该知道我是兰陵郡王妃,后果可想好了!”她半是威胁。半是引诱,“若你肯听话,我保你无事。便是皇后殿下,也不会责罚你。”
那宫婢看着滴血的花斛残片,哪里还敢违抗,跪下泣道:“听凭娘子吩咐。”
昆明池畔。彩楼上的夫人娘子们都在说笑着,有宫婢们慌慌张张地议论着,待打听了才知。原来是周国公在宴上吃得醉了,不知走去了何处,侍从们四处寻不到,这才过来问,怕冲撞了女眷们。玛雅儿听了消息。再坐不住,带着侍婢便下去了。
这当儿。沈安青才慢慢上了彩楼来,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把赵瑛娘与杜秋娘都唬了一跳,忙上前扶住她,低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沈安青长长吐出一口气,挤出一丝笑来:“无事了,让我坐一坐便好。”
听得楼下人声躁动,赵瑛娘吩咐侍婢下去打听,自己却是望着沈安青正色:“出了什么事?”
沈安青抬眼望了不远处的窦府所在的彩楼,冷笑一声:“窦慕娘好心机,险些就着了她的算计了。”
还未等她细说,侍婢上来报说:“周国公寻到了,在后边的水欢殿歇着,只是……”
“只是什么?”赵瑛娘皱眉问到。
那侍婢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低声道:“只是听说有宫婢撞见有娘子与周国公在殿内私会,还被那娘子推撞受了伤,已经叫了医官过去瞧了。”
赵瑛娘听得大吃一惊,转而望向沈安青,沈安青苦笑着摇头:“我不知那人竟然是周国公。”
杜秋娘唬的脸色发白,拉着沈安青问道:“如今可怎么好,那宫婢可瞧见是你了?你如何会去水欢殿。”
正说话间,却听彩楼上有人笑道:“瑛娘、青娘都在此处?”是窦慕娘。
她笑盈盈上来与三人见礼,向脸色尚未平复的沈安青道:“青娘这是怎么了,似是面色不大好。”
沈安青却是轻轻笑望着她,目光里幽暗难辨:“听闻慕娘前些时日大病了一场,这会子倒像好了。”
窦慕娘笑着踞坐下:“不过是受了些风寒,已经大好了,叫青娘记挂了。方才见青娘匆匆过来,我才知道原来你们几个在这一处坐着,便过来说说话。”
赵瑛娘先前听了沈安青的话,自然知道此事与窦慕娘脱不了干系,她也不多言,与秋娘坐下道:“如何不见婵娘?”
窦慕娘望了眼昆明池上画舫中的歌舞,闲闲道:“阿婵是个热性子,听闻周国公不见了,陪着玛雅儿去寻去了。”她别过脸来,看着沈安青笑道:“说来方才像是瞧见青娘打后边过来,不知见未见到周国公?”
沈安青还未说话,只听瑛娘先笑了起来:“慕娘好厉害的眼,方才崔二夫人请了青娘去说话,这才回来,也不知慕娘如何会瞧见青娘打后殿过来的。”
杜秋娘也是半是笑半劝慰着沈安青:“崔二夫人性子直,怕是叫你受了委屈,你别往心里去,看把个美娇娘委屈成了小媳妇了。”
沈安青这才笑着望了窦慕娘,只见她梳着堕马髻,斜斜的发髻流苏遮住了一侧耳边,另一侧果然戴着珍珠耳坠,无怪不曾发觉掉了的那只耳坠。
她轻声道:“慕娘,你怎么少了一只耳坠?”
赵瑛娘与杜秋娘顺着她所说的望去,果然在层层流苏鬓发下,窦慕娘右耳空空,只有左耳上戴着珍珠耳坠。窦慕娘伸手一摸,脸色大变,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掉落了耳坠,却是不曾发觉,她惊疑地望向沈安青,却见她面色平静如常,只是冷清清看着自己,似乎能看通透所有的事。
端阳节宴便被周国公的风流韵事给打破了宁静,听得了消息的夫人娘子们传说,周国公是被人扶去水欢殿,那位娘子还与周国公在殿中私会缠绵许久,连耳坠都掉在周国公怀里,被宫婢撞见了才慌乱逃了去,推搡了那位宫婢径直撞在了花斛上,头破血流不省人事。
有夫人更是满是兴味地与人低低说着:“听闻周国公府的胡姬寻了去时,便见周国公衣裳袒露,形容不整,醉醺醺地睡着,那娘子掉落的珍珠耳坠便在周国公的衣裳上呢,可以想见当时情形多旖旎。”
另一位夫人暧昧地笑道:“周国公果然是俊俏风流,吃醉了也有娘子愿意侍奉,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家小娘做出这等没脸没皮的事来?”
“能到宫中赴端阳宴的,自然不是寻常人家娘子,且看哪一家娘子遗落了耳坠便知晓了。”
一位得了消息的夫人笑着用团扇点了点对过的窦府彩楼:“方才那一府的大娘子不见了一只耳坠呢,倒像是珍珠耳坠子。”在场的哪里还会不懂,俱是大笑起来。
侍婢端了漆木盘来,里面放着一个个晶莹剔透的粉团角黍,奉上一把精致小巧的小角弓和数支竹箭,笑着道:“请娘子们射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