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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大夫人带着人赶去端怡园厢房时,看见的就是一个侍婢倒在地上血流满地气息全无,窦二娘子溅了半裙子血,呆呆坐在地上看着。
大夫人一边唤着窦二娘子,一边吩咐了人收拾起来,见过事的仆妇上前试了试那倒地的侍婢,低声来回:“怕是不成了。”
窦大夫人脸色阴沉,吩咐道:“拖出去送到城外葬了,可是家生奴婢?”
仆妇有些为难,摇头道:“翠屏是个官奴婢,乃是中丞自河内带来的。”官奴婢便是良籍没入贱奴的,却是在官府登了名簿的。
窦大夫人更觉得头疼,官奴婢若是死了还需报与京兆府,只怕很难遮瞒。她摆了摆手:“先拖下去。”
窦二娘子愣怔地看着那个侍婢被抬了出去,忽然尖叫起来:“是她……是她把汤泼在我衣裙上,我不过是打了她几下,推了一把她便倒了……不是我弄得……”
窦大夫人已是又气又急,吩咐侍婢:“还不快些堵了嘴,要是闹将出去叫公主殿下知道该如何是好!”
如何会掩盖地住,方才那位出去报信的侍婢已经叫不少人都知道消息了,信安公主身边的侍婢也机灵地回去报知了消息,叫正百无聊赖的信安公主顿时笑了起来:“窦婵娘倒是有些狠性子,只是可惜打死个侍婢就唬成那个模样,果然还是个没出息的。”
傅尚宫在旁皱了眉:“这窦府的娘子也是没规矩的,居然打死侍婢,可见毫无教养,若不是看在殿下的份上。倒要好生教训一顿。”
信安公主冷笑一声:“与我有何干,窦府家教本就不好,不然那窦子蕴怎么敢跟我如此毫无规矩。”
傅尚宫低叹一声,劝道:“殿下,如今既然已经成婚,还需忍耐些,窦蕴郎为驸马,殿下与他乃是夫妻,自当多加体谅,才能安生度日。”
信安公主愤愤道:“我为何要忍耐。他满心里都是端和那贱人,如今端和嫁去了吐蕃,他没了法子才娶了我。就该好生伺候,还敢与我拿什么架子,我自然不会叫他好过!”傅尚宫只得又劝。
窦府这煎熬的一日好容易过完了,待送走了宾客,窦大夫人急匆匆去了庐园见老夫人。
“阿娘可好些了?”窦大夫人上前轻轻扶了老夫人坐起身来。放轻了语气地问道。
窦老夫人恹恹坐直身子,叹口气道:“还有什么好不好的,不过是没有死罢了!”
大夫人吩咐侍婢端了茶汤来,与老夫人吃了一口,劝道:“阿娘快别如此说,不过是受了点暑气。哪里就至于如此了。”
老夫人却是推开茶碗,沉声道:“家门不幸,竟然娶了这么个祸水回来。目无尊长全无礼义廉耻!大喜之日竟然敢叫自己的夫婿在门前跪着,不叫进门,这若是传扬出去,叫我们窦家脸面往哪一处搁……”
她说着呛咳起来,犹未消气。怒冲冲道:“自开朝以来,诸多公主尚婚。未曾听说哪一位公主是大喜之日连夜回公主府,如此任性妄为,日后如何堪为人妇!”她哀哀叹道,“只是委屈了蕴郎,竟然取了这么个扫帚星进门,偏偏是金枝玉叶,只怕是要受不少委屈!”
窦大夫人思及自己的几个儿女,如今却是各自都处境艰难,一时也是感伤滚下泪来,低声道:“蕴郎受了殿下不少折辱,日后不知该何以自处。”
她抬起头来,轻声道:“阿娘,今日婵娘失手伤了个侍婢……”
窦老夫人皱眉,若真是失手伤了个侍婢,只怕不会这般特意过来回报,她沉沉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窦大夫人低低声将今日之事说与老夫人知晓,越说越见她脸色难看,待她说完,老夫人冷冷问道:“那侍婢确信已是死了?”
“是,已经吩咐人拖到城外岗子上埋了,只是京兆府那边怕是瞒不住,是个官奴婢。”大夫人小心回答着。
“胡闹!府里未出阁的娘子居然都能打死侍婢了!半点教养都没有!”窦老夫人气的脸色发青,“还是个官奴婢,这要是传出去,要人家如何看窦府!婵娘日后还有谁敢登门提亲!”
“还有谁知道不曾?”窦老夫人紧接着问道。
大夫人苦了脸,低声道:“那报信的侍婢好不晓事,竟然嚷了出来,只怕是有不少人听说!”
窦老夫人的手气的哆嗦:“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呀!先是娶了个祸水,如今又是出了这门子丑事,一个两个都不省心!还有慕娘!看着是个明道理知进退的,居然为了些私情,就敢与宫里的联手设局,如今倒好,把自己算计进去了!这都是你教养的好儿女!”
窦夫人期期艾艾哭了起来:“都是我的不是,我不曾好生教他们,只是不想弄成了这个局面,可要如何收场!”
窦老夫人恨声道:“还能如何收场,指望着那位公主殿下安生过了这三日,待到他们去了公主府便是闹翻天也再不要过问。慕娘的事已是没了法子,待过些时日再叫你们大人与周国公说上一说,好歹顾全了脸面去。”
“那婵娘这事又该如何?只怕是瞒不住的。”窦大夫人心苦如黄连。
老夫人叹口气:“慕娘已是订了亲,自然也该为她打算了,原本她就是个烈性子,无人登门议亲,此事若是闹得大了去,与她名声也是有损,那时节怕是更无人登门提亲了。”
她看着窦大夫人:“这几日着紧打点起来,替她寻一门亲事吧。”
窦大夫人含着泪道:“阿娘何尝不知,阿婵那性子早已是人尽皆知,哪里有贵家夫人肯议亲的。”
窦老夫人白了她一眼:“你素日也是聪明的,怎么一到这当头就糊涂了,这些个勋贵皇亲自来是眼高于顶,不好议亲,阿婵那性子嫁过去也讨不了好,你怎么就不会想想那些寻常些的门第,若是与他们结亲自然是千肯万肯。”
窦大夫人眼前一亮,旋即又道:“阿娘说的是,只是如今得脸些的人家都已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却要寻谁去。”
窦老夫人淡淡道:“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先前曲江会上新科进士中不是有一个年纪轻轻尚未婚娶的进士郎么?听闻才被钦点了御史台监察御史,留京任职,也算是前途大好,配得上婵娘。”
窦大夫人闻言顿时欢喜起来:“是了,那位进士郎也算品貌俱佳,年轻有为,阿婵若真嫁过去不算委屈了。”
窦老夫人叹口气:“你速速打点起来,先托人去打探一番,若真有意,便早定了婚期,将婵娘嫁过去避一避风头才是。”窦大夫人忙都应着退了出去。
待请了冰人去夏御史府,与夏夫人说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想那窦府是什么门第,堂堂尚书府,里面可是个个都是朝中数得上名头的大官,这位娘子身娇肉贵,又是小娘子,素来最得老夫人与夫人爱重,原本就是嫁个皇亲贵戚也不为过,如今却是瞧上夏御史了,窦府老夫人耐不过,才叫我过来问一问。”
夏夫人陡然听闻这等喜事,欢喜地合不拢嘴,拉着那冰人打听到:“这窦府可真如所说的那般贵气?”
冰人笑着道:“这还有假,前几日这都城里热闹非常,夫人可听说了?是信安公主下嫁,嫁的不是别人,就是这窦府郎君,也是这位娘子的嫡亲兄长,这才叫做高门贵户呢。”
夏夫人咽了口口水,喃喃道:“这要是做了亲,岂不是与公主都扯上亲了?”她哪里见识过这个,从前夏家也不过河北道一户寻常人家,若不是夏世昭上进好学,考得了进士,只怕连京都都不曾来过。
冰人连连点头:“正是呢,娶了这一府的娘子,自然与天家圣人都是亲了。”
夏夫人忙又问道:“这窦二娘子人品如何?”
“这还用说,你想想,窦家大郎君尚了公主,大娘子许给了周国公,这可都是皇亲贵戚,一母同胞的二娘子还会有差?”冰人打个哈哈道,“自然是容貌品性都是上好的,我也见过那娘子,长得标致出挑,言行举止满是贵气,管教你中意。”
“我中意有什么用,”夏夫人咕哝道,“也得世昭瞧得上。”
冰人有些不悦:“夫人,这般好的亲事,你若是还瞧不上,那我也没辙了,只好回去与窦府大夫人陪个不是,这门亲事不做也罢,不要委屈窦家娘子。”作势要走。
夏夫人唬地忙按住她,笑道:“哪里说了就不做了呢。”她又有些疑惑:“这般好出身,又是你说的那般好品貌,如何会瞧上我们府里,看上世昭了?”
冰人一笑:“自然是那位二娘子自己瞧上了,说是当初曲江会上见了进士郎的风姿仪表,暗暗心许了,这才有了这意思。”
夏夫人笑得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不是我自夸,世昭可是人品样貌样样都出挑的,窦二娘子是好眼光!”如此却是议成了这门亲事。
正文第九十一卷 承恩恣欢赏 归路满烟霞
不几日便是仲秋,又值圣人千秋,宫中传话来,赐宴花萼相辉楼。
采容撅嘴道:“这天家贵戚也不是好当的,连个仲秋都不得闲,还要进宫朝贺。”
金铃掩嘴笑道:“这会子知道为难了,这还不曾全礼,待进了宣城长公主府,只怕更是宴乐不断。”
采容嘟囔着:“原说要叫厨里蒸一笼莲子馅的胡饼,要热闹一番。”
沈安青笑着道:“你只管蒸,待回来我再吃一个。”采容这才笑嘻嘻地应下了。
花萼相辉楼在兴庆宫,马车跑了大半个时辰才到,沈安青立在宫门前看时,宫车过往如云,赵瑛娘远远笑道:“青娘,你瞧着这宫门作何?”她身后却还跟着个一身棠青色半臂襦裙梳着百合髻只簪着几支素银钗的年轻女娘,正低着头怯怯攥着手绢。
沈安青偏头笑道:“你带了哪一家娘子来?”
赵瑛娘拉过身后的女娘,笑着道:“这是我姑母之女惠娘,也是名门之后,只是阿爷阿娘故去得早,如今在我府上住着,今日宫宴便与她一道来了。”
沈安青望着惠娘只觉得同病相怜,二人都是爷娘早亡,寄身别处,不由地越发亲近些,她轻笑着向惠娘作礼道:“惠娘。”
惠娘怯生生望着她,盈盈拜下:“青娘。”
玛雅儿与秋娘也到了,近前来笑道:“还不进去,却在这一处说笑,仔细一会子误了宫宴,那位叶昭仪要与你们脸子看。”
沈安青一怔:“怎么,今日女眷的宴席却是叶昭仪主宴?”
玛雅儿瞪大眼:“你还不知?说是许皇后抱恙,由叶昭仪主持女眷宫宴。”
沈安青一怔,并未听闻半点消息。许皇后只怕不是抱恙,依照宫中的情势瞧来,怕是中宫渐渐失势了,才会在这等要紧的千秋宴上也不再由她主宴。
待宾客皆入席,圣主李存才与叶昭仪相携而来,在众人的朝拜声中,小腹隆起的叶昭仪缓缓在女眷上席坐下,果然是主宴。沈安青悄悄扫了一眼下边的信安公主与江都公主二人,俱是脸色十分难看,只怕许皇后如今在内宫处境十分艰难。倒是嘉成长公主神色自若。与夫人们说着话。
圣主不爱剑舞与四方乐,献上的俱是绿腰、软舞,鼓乐笙箫奏响。看那娇美的舞伎团团作舞,红袖如云,身姿如燕,叫人不禁叫好。
女眷席上,沈安青与瑛娘、惠娘同坐一席。玛雅儿与秋娘邻席而坐,五人一处说着话。侍婢奉上新蒸好的胡饼,更是添了几分节庆之意。
宴舞之后便是百戏,番邦的伶人表扬吐火吞刀,更有以头碎石,各种稀奇的技艺。博得了不少叫好声。
“瑛娘,你快瞧那个伶人如何是黑如焦炭一般,好生奇怪。莫不是什么妖怪吧!”惠娘很是新奇,不由地惊道。
赵瑛娘笑着与她说:“那是昆仑奴,却是远远的番地送来的,自来肤色便是黝黑,与我们都是一般。并非什么妖怪。”
正说话间,不远处的席上飘过来一句话:“果然是没见识。连昆仑奴都不曾见,这般小家子气也敢到宫中赴宴,真是丢了脸面。”却是吴瑶娘,正一副不屑的脸色看着这边。
惠娘脸上一红,低下头去盈盈含泪,不敢说半句。还是玛雅儿瞪了眼回去,道:“不过是昆仑奴,不认得也没什么奇怪,休要夹枪带棒的。”
吴瑶娘打着团扇,嗤笑着道:“我便说这宫宴上居然连出身卑贱的胡姬都能来,真真是辱没了在座的贵家娘子们。”
赵瑛娘拉着玛雅儿不叫她再与吴瑶娘打嘴仗,只是冷冷道:“瑶娘慎言,需知上席的叶昭仪当年不过是舞伎出身,你的话若是叫她听见了,只怕……”她冷笑一声不再说下去。
吴瑶娘脸色变了变,咬牙冷哼一声,别开脸去不再理会。
下席上嘴仗打个不停,上席的叶昭仪却是心情大好,她正低声与李存撒娇说着话,忽而觉得腹中绞痛,待要说话时,却是一口腥甜喷将出去,她惊骇地叫出声来:“陛下……”
身后的宫婢尖叫着道:“昭仪……”叶昭仪已是身子不稳,扶着肚子自席上摇摇欲坠。
席上一阵混乱,连同乐舞百戏都停住了,席上众人与伶人俱都望向这边,吃惊莫名不知所措,还是李存一把揽住倒下的叶昭仪,厉声喝道:“医官,传医官来……”抱起叶昭仪向内殿疾步而去。只余下宴席上的众人惊恐非常,面面相觑。
医官很快便到了,却是说叶昭仪乃是中了毒,救治及时,性命是保住了,只是腹中的身孕却是没了,还是个已经成型的男胎。
一时间花萼相辉楼里气氛无比凝重,李存狠狠扫过席上众人,咬牙切齿地道:“查,与朕彻查,竟然敢在宫宴中下毒,果然已是反了天了!”
医官从叶昭仪用过的吃食一一查下来,只有那后来奉上的胡饼里下了药,做胡饼的食官吓破了胆子,连连叩头说不曾做过,奉到席上别处的胡饼也不曾有不妥。最后寻到了一个奉送胡饼的宫婢身上,那宫婢神色慌张,遇见有人盘问当时便吓得跪下和盘托出,却说是她所为,是她趁人不备,在胡饼中下了药,再问主使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只是有内宫宫人认出那宫婢是前几日才从中宫殿中送去杂役处的。
一场千秋宫宴竟然就这般草草收场,李存命侍卫将宫婢收押,拂袖而去,一众朝臣女眷俱都匆匆离席各自回府去,只怕多留一会便会与这场宫中变故扯上瓜葛。
赵瑛娘与沈安青几人也都快步出了兴庆宫去,一路上,玛雅儿很是狐疑地道:“若真是皇后殿下所为,也太过蹊跷,为何会使了那么个不顶用的宫婢动手,不过是问了几句,便什么都说了。”
杜秋娘忙拉了拉她衣袖,低声道:“快别说了,如今只是查到那宫婢曾在中宫殿中伺候过,并未直言是皇后所为,若叫人听了去,只怕会获罪。”
赵瑛娘皱着眉道:“看这情形,宫中要不太平了,近日咱们还是小心些为妙,莫要惹出事端来。”
回到洛遥坊,已是夜幕低垂,采容几个正笑着分胡饼,见沈安青回来大喜过望,忙迎了她至上席坐下。
沈安青原本有些倦意,见她们个个欢喜不尽,也笑道:“可是在抢饼吃?却不知谁最馋嘴,得了大块?”
采容笑嘻嘻地道:“竟然叫海棠得了大的去,小蹄子倒是嘴挑,却不用豆沙馅,偏偏得了块莲子的。”
沈安青看着海棠,当初来时瘦小不堪的胡女,如今也长的高挑艳丽了许多,正含笑盈盈看着自己,招招手叫她近前来,笑问道:“可好吃?”
海棠点点头,却是从大大的袖笼中拿出一块包的严实的胡饼与沈安青:“青娘,你吃,这是我得了的。”笑的露出一排白牙。
沈安青愣住了,许久才接过那胡饼,竟然还是温热的,她不觉得有些想要落泪,她打开纱巾,咬了一口,那股熟悉软糯的莲子甜香味在口中萦绕。
“好吃么?”海棠偏头望着她笑道。
沈安青点头,有些哽咽:“好吃,你们都吃,今儿是仲秋呢,一会子都去后园赏月。”她又向进来金玲道:“送几块去给张灵宝,也不知道他们高昌过不过仲秋,好歹沾沾喜气。”金玲红脸应着,端了一碟子出去了。
沈宅后园的蔷薇花架子下,沈安青带着采容金玲几个侍婢,海棠、茜如四个胡姬也坐在席上,一众女娘笑着吃着胡饼,透过枝枝叶叶的藤蔓,看着蔚蓝夜幕中皓洁的圆月。
“从前在楚州,总觉着仲秋最好,夫人都叫厨里做了甜饼祭月,娘子每回都要偷几个躲在房里吃。”采容咬了一口胡饼笑道。
沈安青只觉得那已是许久许久之前的回忆了,那时节,沈安青不过是个小娘,有爷娘疼爱,从不必为生计活路发愁,如今活了一回,死了一回,再重新来过的她,早已有了更多的牵挂。
金玲轻笑道:“也不知明年娘子在长公主府的仲秋,可还能这般自在,只怕是要替郡王亲手做胡饼了吧。”
沈安青脸上一热,却是瞪着金玲,故作气恼地道:“好呀,越发没了规矩,连我都敢拿来说笑。明年我做不做胡饼是不知,只是张部曲若是想叫某人过门做胡饼与他,只怕要好好等着了,我可不松口。”金玲顿时红了脸,扭捏地攥着衣角不敢多言了。
众人看了她的样子,忍不住都笑了起来,这一对冤家倒是真是好上了,原本还是互相瞧不顺眼,不知何时竟然成了彼此心仪的一对,连沈安青都大吃一惊,倒也乐见其成。虽然张灵宝性子倔强,却是十分耿直的一人,好在金玲聪慧体贴,懂的变通,日后在一处了也可以给沈安青作管事娘子,两全其美。
正文第九十二卷 波澜誓不起 妾心井中水(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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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婵娘的婚事很是仓促,夏家才请了冰人来纳采不到月余,已是亲迎行大礼了。窦家也不曾大摆筵席,只是请了些亲眷做了场面,便让夏家把人接了去。
夏夫人原本见窦府订的婚期如此着紧,很是犹豫:“……这窦府也是高门贵府,怎么会嫁个娘子这般草率仓促,怕不是有什么不妥吧?”
夏世昭却是在御史台听闻了一二,他微微眯了眼,冷冷道:“便是有不妥,这婚事也得应下,想要与这等门第结亲,错过此次怕是难上加难了。”
夏夫人叹口气:“怎么也要人品好才行,不然娶回来岂不是祸害!”
夏世昭摆摆手,冷笑道:“自来富贵险中求,不过是娶一门妻房,何况那窦二娘子并无什么恶疾,就这么订了吧,窦府要急着送过门来,自知理亏,想来陪嫁不会少了去。”
全礼当日,窦二娘子把房里的物件砸了个干净,连同侍婢送来的新妆首饰俱都摔在地下,咆哮道:“我才不要嫁给那劳什子夏家,我不嫁……凭什么叫我这么嫁过去……”
窦慕娘立在门前哀哀劝了许久,只是窦婵娘越见她越气恼,指着她怒冲冲道:“从前你不是瞧不上周国公么,居然背着我暗地里与他往来,趁着他吃醉了,居然做出那等没羞没臊的事来,打量别人不知?如今整个京都都知道你如何私会了他!你倒还有脸来劝我!”
窦慕娘听得面红耳赤,掩着面走了。一路走一路低声哭泣回房去了。
窦大夫人听了消息,赶过来却是二话不说,一巴掌将窦婵娘扇翻在地,阴沉着脸,指着她道:“今日你若老实听话安生嫁了过去,日后或者还能有相见之日,若是你再敢胡闹,也不劳夏家来接人,我这就吩咐备车送你庵堂里,你落了发做个姑子去。”
窦婵娘愣怔看着素来宠爱她的阿娘。许久才哭了出来:“为何阿娘定要把我嫁去夏家,那夏世昭又是什么好人,分明是打着攀附的心思。何尝是真心求娶。”
窦大夫人见女儿如此形状,也是心酸,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道:“如今便是他真是一心攀附才肯娶你。也是没了法子,不得不嫁。你先前打死的翠屏本就是官奴婢,家中尚有兄长,听了消息说是要告到京兆府去,你阿爷自然会想法子料理了此时,只是那样你的声誉便都毁了干净。还有何人肯娶你,就是想要再嫁去夏家也不可得了。”
“如今只有先嫁过去,之后有什么也都无关紧要了。夏家是万万不敢休弃你的,你只需安生度日便是了。”窦大夫人语重心长,“夏世昭如今只得一个寡母,你过去自然便是当家主母,夏世昭也算有些才干。日后有府里照应着,还怕没好日子么?”
窦婵娘低低切切哭泣着:“可是我心里……”
“休要再提那些个混账话。”窦大夫人厉声道,“如今慕娘已经赐婚与了周国公,你也该安生嫁去夏家,先前那些个想头都死了心吧,若要再惹出什么来,休怪我不忍你这个女儿。”
窦婵娘默默地落泪,一言不发低头坐着,窦大夫人顾不得心痛,吩咐侍婢替她速速上妆更衣,只怕再晚些,夏家的马车就该到了。
夏世昭并无亲族在京都,邀了几个同科一并骑着马带着车来窦府迎亲,只见窦府门前冷冷清清,只有几位宾客来道喜,他顾不得羞恼,上前与那僮仆道:“如何不见大人?”
那僮仆一看是夏府的马车,顾不得回话,快步进去道:“夏家郎君来了。”
窦中丞这才匆忙带着窦子蕴与窦子邡迎了出来,笑的有些难看:“叫佳婿久候了,请升阶。”
夏世昭一脸好脾气地三让之后,才随着窦中丞入府来,下婿礼不曾邀请亲眷夫人们来,却是窦二夫人何氏吩咐了几个仆妇与侍婢权当娘家人,与夏世昭嬉闹了一番,夏世昭也都微微笑,任人戏弄,十分涵养。
到雁礼时,因为婚期太过着紧,竟然一时寻不到活雁,只得用白鹅权且替代。夏世昭微笑着抱着白鹅轻轻送到帷幔前,欠身笑道:“娘子莫怕,乃是雁礼入怀。”话语轻柔有礼,连一旁的窦大夫人都忍不住颔首赞许。
只是帷幔后的窦婵娘却是咬牙死死瞪着他,恨不能将他打出府去。
好容易礼节完毕,新妇回房理妆,夏世昭与一干进士郎在前院坐下,窦子蕴与窦子邡作陪。
“蕴郎,今日喜事如何不见公主殿下回府来?”夏世昭彬彬有礼地道。
窦子蕴自成婚后,性子越发阴沉,听他问话,只是冷冷道:“殿下出城去了明光寺上香。”
“原来如此,不想殿下如此虔诚礼佛,可见心怀慈爱。”夏世昭哪里知道就里,恭维一句道。
窦子蕴却是眉头紧皱,脸色越发难看,这一句话如同在提醒他自己头上是多大一顶绿帽一般,他一言不发,只是一口吃尽茶汤,将碗重重磕在桌案上。
窦子邡倒是与这位新妹夫聊得十分投缘:“……京都赏芙蕖最佳之处,自然要数芙蓉园,只可惜皇家园林难得一见。”
夏世昭颔首应和:“正是,如今又是芙蕖盛放之时,可惜无缘得见那华盖连天的美景。”
几位同来的进士郎笑道:“夏郎君,该做催妆诗了,新妇子的妆怕是成了。”
“莫叫新妇子等得心焦。”
夏世昭起身朗朗笑道:“这有何难,不过是信手拈来。”
他向窦子蕴与窦子邡拱了拱手,带着几位傧相到前院中,高声颂道:“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妆头。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几位进士郎皆是抚掌大笑:“果然是年少才高,只是如何不见鸾凤下来?”
许久才见窦二娘子戴着蔽膝,扶着侍婢款款而来,登了夏府的马车,在窦大夫人与几位侍婢的目送下随着夏世昭去了夏府。
夏夫人虽说不喜这窦二娘子这般焦急入了门,但终究耐不过夏世昭执意要娶,只得一身正装坐在上席等着新妇子过门来。
侍婢进来欢喜地道:“来了,来了,郎君的车马回来了。”
夏夫人脸上一喜,咕哝道:“这倒是快,那边怕是急着将人嫁过来了。”
不多时,夏世昭已是快步进来,身后侍婢扶着一身朱红裙裳头戴蔽膝的新妇转席而来。夏夫人一个机灵爬了起来,快步从偏门出去,顺着新妇的步子一步步跟着踩进来,口中还念念有词:“挫挫你的锐气,好叫日后能安分守己,不敢不恭不顺。”
谁料那还在走着的新妇听到此话,突然猛地停下步子,叫夏夫人停步不及,竟然撞了上去,新妇一把甩开侍婢的手,自己撩开蔽膝,冷冷望着她:“你说什么,可敢再说一遍!”那眼神愤恨狠厉,叫夏夫人吓得不禁缩了缩头,求救般望向夏世昭。
夏世昭不由地皱了眉,低声道:“还不快些教她入青庐去。”
夏夫人懊恼地强咽下这口气,口气很是不耐:“快扶了新妇入百子帐。”新妇冷笑一声,却是不再戴着蔽膝,径直顺着毡席穿堂过户,入了百子帐。
夏世昭与窦婵娘并坐在百子帐中,请来的宾客们都是嬉笑着以金钱彩果散掷,有不少妇人还拿新妇说笑着,好不欢乐。窦婵娘却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瞧也不瞧夏世昭,直到撒帐礼毕,夏世昭接过侍婢奉上的合卺酒,要与她行合卺之礼。
窦婵娘冷冷望着他,却是纹丝未动,丝毫没有要全礼的意思。
夏世昭倒也好脾气,笑着道:“娘子怕是还不情愿,只是如今已经进了夏府的门,只怕由不得娘子了。”
窦婵娘啐了一口:“小人得志,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这般张狂。”
夏世昭笑的阴冷起来:“娘子说的对,我本就是小人得志。只是你还不是得嫁与我,再不情愿今日也是我的人了!”他一把把合卺酒塞到窦婵娘手中,“娘子还是安生全了礼从了我的好,不然就是闹回窦府去,只怕岳丈大人未必肯帮着你呢!”
窦婵娘思量起来时大夫人的那番话,心渐渐冷了,知晓自己哪怕就是闹将起来,真正负气回府去,窦大夫人也不会让自己进去,只怕还会送回夏府来,她如今才是真正有家归不得了。
夏世昭也不理会她许多,草草全了礼,把侍婢都打发出去,一把拽下帐帘,便吹了花烛用了强。窦婵娘早已生不如死,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由着他淫嬉,只是暗暗留了几滴泪,再无声响。
第二日窦婵娘才起身,侍婢伺候着上妆,预备去堂前行拜舅姑礼,夏世昭却吩咐人领了个两个年岁尚小孩童来:“与拜见你们阿娘。”
两个孩童向窦婵娘拜下去,乖巧地道:“阿娘。”
窦婵娘咬着牙,指着那两个孩童道:“这……这是谁?”
夏世昭懒懒起身,全不在意地道:“不过是通房所生的小郎,自然该叫你做阿娘。”
正文第九十三卷 含酸一恸哭 异口同哀声
沈安青是被外边嘈杂的吵嚷声惊醒的,她有些倦怠地睁开眼:“采容……”
采容与金铃也是一脸惊惶地进来,低声道:“娘子,宅院外来了许多兵士,整个市坊都被围住了。”
沈安青猛然惊醒过来,顾不得许多,披上衣服快步出了房门,远远可见漆黑的京都夜空被火光照的明亮起来,隐隐可以听见兵士们骑马而行,呼喝的声音。一眼望去,不只洛遥坊,只见整个京都都已是火光莹莹,不少府邸依次亮起灯火。
沈安青沉了心,唤过张灵宝,低声道:“设法寻个兵士打探一下出了什么事。”
张灵宝去了不多时,回来却是道:“那兵士不肯多说,只叫安生在府里待着。”
一直到天明,沈安青才吩咐人打开门去张望,兵士倒是走了,只是在坊门处仍是驻扎了少许人,进出都要盘查,听闻各处城门上也是严加看守,进出都极为不容易。
必然是出了什么大变故,不然岂会这般,沈安青心中笃定。还未待她打发人去各个府上探问消息,丧钟已是高高响起。
钟声九响,乃是国丧!
难道圣人已……沈安青大骇,怎么会,昨日圣人还主持千秋宴,怎么可能一夕之间骤然崩逝了。
“娘子,不好了不好了,有兵士打上门来了……”采容急慌慌奔进来道。
沈安青七上八下的心更是沉到底了,前一世临死与她留下的恐惧至今仍未消散,难道又是要被卷入纷争之中?
几个身着明晃晃铠甲仗剑的兵士大步流星进来,见了沈安青却是粗粗抱了拳躬身道:“可是沈娘子?传中宫诏谕,召命妇女眷入宫哭灵。”
沈安青深吸了口气,与一旁面无人色的采容和金铃道:“你们都不必去了,宫中如今戒备森严。不会轻易放人进去,你们安生守在宅子里,使个人去与刘大掌柜说,这些时日茶坊权且不必开门,照着规矩守国丧便是。”采容等人连连点头,却是难掩忧色,若真是圣主病亡,让内眷进宫哭灵,何需要兵士前来押送,分明是出了大变故了。
沈安青让金铃取了素净的衣物换上。下了头上的钗环,与那几位兵士道:”有劳诸位引路,这便进宫去吧。”
府外有一架围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在等着了。车旁还有数位仗剑的兵士冷冷望着沈安青,沈安青咬了咬牙,也不知这一去是否是凶多吉少,她回头与送出来的采容金铃等人摆了摆手,钻进马车去了。兵士粗暴地将帘子扯了下来。驾着马车疾驰而去。
太极宫门前已满是缟素,连同匾额上都挂着素缎,马车在宫门前不曾停下,却是径直驶进去皇城。沈安青在车中只觉得坐立不安,车窗都是钉死了的,看不到车外的情形。她只能靠听见的声音来揣测自己身在何处。
待听到四周不再是街市的喧闹,又听到太极宫门吱呀呀沉重地打开,她知道自己已是入了宫城。只是四周静悄悄,全然没有人声,连哭灵的声音都不曾有,只有甬道上响彻的马蹄车轮声,不止一架。似乎有不少车马正在向一处而去。
马车终于停了,兵士撩开帘子。冷冰冰地道:“娘子请下马,灵殿就在这一处。”
沈安青慢慢自己下了马车,才发现已经是身在太极殿,殿前的宫婢个个是缟素一身,垂手而立。来到这一处的不只有她,还有许多一脸惊魂未定的女眷们,都是自一架架订的严实的马车上下来,约莫也是与沈安青一样都是被半押半送着带到了此处“哭灵”。
她好一会才找到瑛娘,还有她身后怯怯的惠娘,一见到她,瑛娘快步上来,拉着她道:“你可无事?可受了惊吓?”
沈安青只觉得安心了几分,微微摇头,低声道:“不曾,只是事情太过突然,还不曾使了人去打探消息。”
赵瑛娘拉着她低低声道:“我也是一早才知道,还未来得及叫人知会你,便已是被带了来。”
沈安青心急如焚:“究竟是怎么回事?其他府里不知情形如何。”
赵瑛娘望了一眼跟前的太极殿,声音低不可闻:“只怕昨夜宫里出了大变故,今儿我得了消息,信安公主昨夜连夜进宫了。”
沈安青微微一颤,她知道发生什么变故了,只怕是如前一世一样,许皇后在被废黜之前,下毒毒死了圣主李存,欲以太后之尊临朝听政。可是不对,圣上如今并无子嗣,她又要如何为太后?
还不等她多想,身后的兵士已是喝道:“还不快些进殿去,圣上灵位在此,尔等竟敢怠慢!”
看着兵士腰间明晃晃的刀剑,一干平日高傲的女眷只得拖着步子向太极殿而去,全然没有了平日高高在上的姿态,俱是胆战心惊,魂不守舍。人群中还有不少女眷竟是衣冠不整,花容凌乱。
沈安青一眼望见了杜秋娘也在其中,她还搀着一位年岁大些的夫人,眼中含泪向太极殿走去,赵瑛娘与沈安青三人忙过去帮着扶住那位夫人,与秋娘道:“怎么成了这个模样,可是出了什么事?”
杜秋娘抿了抿已是凌乱不堪的发鬓,苦笑道:“天还未亮便有兵士闯入王府,说是陛下崩逝,要王爷进宫守灵,连拖带押地将王爷带走了,还在王府抄检了一番,对女眷们也动了手……我与徐良娣二人被一道押送来此处哭灵。”
泽王已经被押入宫中,那么襄王……赵瑛娘顿时脸色大变,怔怔望着太极殿。沈安青扶着徐良娣,低声劝慰道:“瑛娘别急,必然是无事的。你忘了,嘉成长公主殿下不在这女眷中。”
赵瑛娘猛然惊醒过来,眼中有一线生机,她咬咬下唇,点头道:“且先静观其变吧。”
太极殿内一片素白,殿中悬着层层素绢白纱帷幔,殿中正放着中宗灵柩,殿上首位却是坐着一身玄黑滚金丹凤帷衣,高髻十二尾展翅金凤正钗的许皇后,她手中还抱着个明黄龙纹锦缎襁褓,冷冷看着一众进殿的人。她身后站着的正是洋洋得意的信安公主与江都公主。
灵柩另一边早已跪着许多身着朝服的朝臣,正战战兢兢地望着上位的许皇后。一众女眷被押送进来,还不及多想,便已听得殿旁守着的兵士厉声喝道:“见了圣上灵柩,还不下跪!”一个个都拜倒在灵柩前,面无人色地互望着,不知道这位皇后会如何处置他们。
许皇后望着如今都提心吊胆跪在眼前的朝臣命妇们,露出一丝冷笑,向兵士道:“去把泽王与襄王请来,让两位亲王来主持哭灵。”
襄王也被掳进宫中来了!赵瑛娘身子一晃,如此只怕李晟也是难逃被押入宫的命运。
泽王是被兵士强押进来的,他恼恨地甩开兵士的手,喝骂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我乃是高宗亲自,圣人之兄长,竟然如此怠慢。”兵士却是全然不理会他的喊叫,将他推到殿中。
襄王却是一副坦然的模样,信步进殿来,还向上位的许皇后欠身抱拳道:“皇后殿下。”
许皇后见了他二人,却是抬手道:“圣人崩逝,实乃国之大不幸,如今皇嗣年幼,要仰仗两位亲王代为主持哭灵。”
泽王啐了一口,瞪着眼看着许皇后:“自太子甍逝,世人皆知圣上再无子嗣,何来皇嗣,分明是你这妖妇意图篡国!”
襄王却是微微笑道:“未知皇嗣为哪位贵人所生?”
许皇后冷笑道:“皇嗣得来不易,乃是圣人幸了一位宫人所得,如今尚不足月。”
襄王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却不知可有记起居注?”
许皇后却是不曾回答,只是望着他道:“请二位亲王主持哭灵,宫外左右营五万将士怕是等不得太久。”
在一众哀哀作泣的人群中,沈安青拉了拉赵瑛娘的袖子,低声道:“世子、周国公、兰陵郡王都不在。”
赵瑛娘瞄了一眼对面,微微点头:“嘉成长公主殿下也不曾在殿中,想来还有转机。”
行哭灵礼后,许皇后却是下诏命诸位朝臣命妇于殿中守灵,并不叫离去,两位亲王早已被兵士护送前去舍人院“商议”新帝登机大典。只有瑛娘与沈安青这些个还不曾得了诰命的几个女娘却被马车又送回府里去。
临上马车前,赵瑛娘拉着沈安青急切地道:“多加保重,万事小心。”
沈安青点点头,低声道:“你也是,多小心。”便被兵士分开来,各自押送上车送出宫去。
沈安青不明白,既然已经把自己与瑛娘几个都带进宫里了,为何又要放出去府去,就不怕自己跑了么?她正想不明白,却听得外边的声音似乎有些不一样,来的时候她分明听到的不过是数匹马跟随在车后,如今却是听得马蹄声凌乱许多,似乎多了不少人。
这许多人跟着自己回洛遥坊去作何?难道是……她大骇,许皇后放了她们出宫这几个人,只怕用来做诱饵的,都是与那些个尚未落入她手里的人有千丝万缕瓜葛,难保不会前来寻她们!
正文第九十四卷 穷途唯有泪 还望独潸然(加更)
新皇的登基大典定在八月二十,宫中已是以许太后诏谕昭告天下,沈安青的身份不得不再次入宫朝拜。
崔奕等人到现在还不曾有半点消息,沈安青这几日设法使了芳兰乔装出去四处打探消息,不曾听说出现,也不曾听说被抓,不知道究竟去了哪里。只是听闻京都人心惶惶,四周的兵士也开始乱了起来,有不少闯到市坊府邸抢了财帛去的,很是混乱不堪。
赵瑛娘带着惠娘乘车而来,却是与沈安青道:“听闻你的马车坏了,随我一道乘车去宫中朝贺吧。”
沈安青一怔,望了眼远处虎视眈眈的兵士,笑着点头:“有劳瑛娘载我一程了。”
待马车快步驰骋在天街上,赵瑛娘才沉声道:“青娘,此次进宫只怕是凶险难料,长公主殿下……要动手了。”
沈安青大骇,瞪着她不敢置信道:“如今京都满是许氏掌控的兵士,有数万人之多,连城门都被封了,却要如何动手?”
赵瑛娘摇摇头:“我只听闻是今日大典上便要动手,不知具体如何,只是你我今日却是要万分小心。”
沈安青郑重点头应下,只是身旁的惠娘却是泫然欲泣,一副惧怕的模样,赵瑛娘叹口气,道:“惠娘不曾见过这等大乱,只怕心中很是惊惶。”
沈安青也是一叹,她与赵瑛娘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哪里就曾经历过太多,自己还曾有过前一世的诸多波折经历,尚算老成,但瑛娘却是真正的胸有城府,临危不乱。
太极殿早已不复先前的缟素哀戚,明黄的帷幄高悬垂下。朱红地毡铺开去,高高的天子宝座旁却是另设了一道帷幔,后面隐约可见摆了张金漆宝座,那是便是日后为自封太后的许氏垂帘所设。
朝中百官,内命妇分列两侧垂手而立,听宦者高声道:“圣人至。”一众人纷纷拜倒,只见来的是一身明黄丹凤朝阳帷衣的许皇后,她手里抱着才刚刚满月的新帝李重耀,一步步猜着朱红地毡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