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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辰沙若华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50

斗茶会毕,嘉成长公主便是要回府去了,太子新得了新罗婢女也无心再留,急着要回宫去,江都公主一肚子怒气早已甩手自登了马车走了。

信安公主瞧了一眼回禅室更换袈裟以备登高台讲经的慧性禅师,笑着道:“姑母请先行回府吧,我左右无事,便留在此处听禅师说说经文。”

嘉成长公主哪里不知道这个侄女的品行,只是她不愿多加理会,便径直带了侍婢自回府去,临走时吩咐沈安青隔几日再去长公主府,她要将司茶之事交代与她。

待嘉成长公主走了,信安公主也是不知去向,席上众人都松散了许多,赵瑛娘回到沈安青与睐娘身旁坐下,轻轻笑道:“青娘好生厉害,连慧性禅师都比不得你的茶艺,看来我可要好生学着了。”

沈安青想着她要被送入宫中参选太子妃,只怕已是心中苦似黄连,却还得强颜欢笑,不叫人瞧出端倪,心里也是酸楚难当,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我必当尽心教你。”

赵瑛娘何其聪慧,如何感觉不到沈安青的善意,她抬眼向沈安青微微一笑,唇角难掩一抹苦涩:“殿下叫我少费心思在茶艺上,多习歌舞器乐。”她低头,低低声道,“太子殿下不喜茶道,偏爱歌舞技艺。”沈安青一时说不出话来劝慰她,只能陪着她一道心酸。

对席上,襄王世子李晟站起身来,向众人微微欠身作揖,却是要告辞而去,崔奕也起身随他而去,贺兰临却正端着酒盏,向他二人笑道:“这便要走?”

李晟回头笑望着他:“前些时日让人自扬州寻了几本古籍送来,今日怕是要到府里,实在是等不得,着急回去瞧瞧。”

贺兰临大笑:“世子还是老样子,十足的酸儒,片刻离不得书卷。”

李晟好脾气地笑着:“贺兰若是得闲,也来府里一瞧吧,那几本都是前朝所留,难得都是全本。”

贺兰临向他遥遥举杯:“我更爱这杯中物,不扰了世子的雅兴了。”李晟这才与崔奕一道离去。

李晟自沈安青与赵瑛娘席前而过,恍若未见,大步而去,只是沈安青分明感觉到自己身旁的赵瑛娘微微一颤,低垂的眼中隐隐有泪,莫非瑛娘心中……

“两位娘子。”一名不相识的侍婢走到赵瑛娘与沈安青身旁拜倒。

赵瑛娘再抬脸时已是神色平和,冷清清的眸光一如平常,全然瞧不出半点异样:“何事?”

“婢子是信安公主殿下身边侍婢,奉殿下之命,请了两位姑娘后殿禅室说话。”那侍婢轻声道。

赵瑛娘蹙了蹙眉:“可知殿下宣我二人为何事?”

侍婢摇头轻声道:“不知。请两位娘子速速随婢子过去。”

赵瑛娘也不疑有它,便要起身随她去,却被沈安青一把拉住,她死死盯着这名侍婢,方才分明不曾见过信安公主身后有这么个婢女,信安公主无缘无故为何要见她二人,更可疑的是要在后殿禅室,方才她就是在那一处撞见信安公主纠缠慧性禅师。若并非信安公主召见,她二人贸贸然撞将过去,正碰见方才那一幕,只怕……只怕她们两个都要丢了性命去。

她死死拉着赵瑛娘,深吸了口气,强笑着对那侍婢道:“你且等一等,我是随窦老夫人而来,自然要与她说上一说,才能离席。”

那侍婢似是急了,忙道:“公主召见,要两位娘子速速过去,有话要问,不过是片刻的功夫,无需多说了。”

此时连赵瑛娘也瞧出不对劲了,她也狐疑着盯着那侍婢:“你说你是信安公主殿下身旁侍婢,为何我方才在上席不曾见过你?”

那侍婢支支吾吾再答不上来,却是转身飞快退入席后立着众位侍婢之中,转眼不见人影。

赵瑛娘脸色发白,拉着沈安青低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安青不能明言,只能用目光扫过韩月娘与她身旁那些正虎视眈眈这边动静的几人,轻声道:“怕是想借刀杀人,可惜要叫她们失望了。”

正文第三十卷 回首长安道 方欢宴柏梁

回到窦府,老夫人留了沈安青说话,又吩咐下去在内堂摆家宴,又叫人去请了窦子蕴与窦子邡一道过来,要为今日斗茶得胜之事庆贺一番。

大夫人一脸欢喜,一边交代了侍婢:“新鲜鲈鱼莼菜做汤,这是大人最爱用的,今儿早上才买的野菌炙了来吃。”

侍婢轻笑道:“有新杀的羊,可要做盘格食?”

老夫人一边拉着沈安青的手,一边向大夫人笑道:“青娘打楚州来,怕是还不惯京都吃食,做个玉露团最合适不过。”

大夫人笑着应了,打发侍婢下去,这才笑着道:“素日便知青娘茶艺高超,不想如今在斗茶会上拔个头筹,着实叫人欢喜。”

老夫人笑着点头:“那慧性禅师可是茶道大家,连他都叹服,青娘这司茶着实当得。”

正说笑间,侍婢来报:“蕴郎到了。”

窦子蕴阔步进来,身上是还未来得及换下的圆领宽袖袍服,笑着见了礼,这才向沈安青道:“青娘好茶艺,连太子殿下都赞不绝口,说是出神入化,竟然能在清水之上以茶为画,着实了不得。”

沈安青欠身轻笑道:“太子殿下谬赞,愧不敢当,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前一世点茶技艺自蜀中流传进京都,茶女竞相学习,技艺最高超着曾将人像点作画,栩栩如生,沈安青所学不过普通而已,但在此时无人通晓,便已是了不得的技艺了。

窦子蕴一撩衣摆坐下,笑道:“青娘过谦了,想来阿慕阿婵能与你学茶道也是极大的福气。”

外边传来大娘子的笑语:“蕴郎说的极是,我和阿婵何其有幸,若能学的青娘的一二分技艺便已是受用不尽了。”话音未落,大娘子与二娘子并肩而入。

大娘子说此番话却是一副恳切的模样,笑望着沈安青,二娘子虽还是一贯地骄慢,只是收敛许多,也不看沈安青只是向老夫人、大夫人行了礼,便坐下了。

沈安青起身回到席上坐下,轻笑道:“两位娘子聪慧过人想来必能精通此道。”

大夫人此时想了起来,笑着向老夫人道:“今日斗茶会后,不少夫人都来问我,青娘可还肯再收女弟子,怕是有意要把府里的娘子送来与青娘学茶道呢。”

窦老夫人得意地笑道:“如今倒是个个凑上来了,这收与不收要看青娘的意思,我是不在意地。”沈安青低头轻笑不语,收与不收不急于一时,此时窦府还没有定论,她更是不能轻易插嘴。

好一会,二夫人才拉着窦昆匆匆而来,一进门窦昆便挣脱她的手,扑到食案前抓过白瓷碟子里盛的大枣就往嘴里塞,二夫人忙叫侍婢上前拉住他,自己陪着笑到老夫人跟前拜了拜:“二郎怕是还未自衙堂回来。”

老夫人笑容微敛,瞧了一眼那边满嘴塞着枣子被侍婢们拉倒一旁支支吾吾不肯罢休的窦昆,强压住厌恶道:“罢了,一会再叫人去请他过来便是了,你也坐下吧。”

二夫人这才快步到一旁拉着窦昆坐在席上,低声喝道:“莫要吃了,这枣吃的多了仔细肚痛。”

大夫人笑望着二夫人道:“怎么不见邡郎?莫非还不曾下学?”

二夫人听得提起窦子邡,有几分不喜欢,挤了笑道:“已经下学了,我使了人去叫了。”

话音刚落,侍婢便来报说:“邡郎来了。”

沈安青不由地抬了头看,当初她嫁与窦昆时,窦昆痴傻不能亲迎,便是叫这位庶兄穿了红纱绛公服带着傧相迎了她进门的,只可惜那时沈安青已是心如死水,恨不能就那么死了去,也不曾见过这位二夫人的庶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窦子邡才自太学回来,换了一身靛青素面纱袍,束着青丝平巾,含笑进来,与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见了礼,老夫人难得地露了笑,看着他微微颔首:“怎么这会才回来?”

窦子邡欠身应道:“策论有一处不通,请先生说解了一番,故而耽搁了。”

老夫人挑眉笑道:“已经做策论了,通几经了?”

窦子邡谦和地笑着:“通五经了。”

老夫人这才满意地道:“不错,不过不可骄狂,你需学你大哥,如今已是入选了,待春宴后便该放职了。”她指着窦子蕴,窦子邡笑着应了,又和善地向窦子蕴、窦大娘、窦二娘见了礼,待走到沈安青跟前,有些疑惑道:“这位娘子是……”

二夫人正是一肚子懊恼,今日茶会上沈安青大出风头,更是要做了春宴司茶使,只怕更不是她能随意拿捏,先前的想头怕是要落空了,如今窦子邡这眼中钉又是学业出众,深得老夫人喜欢,只怕她和窦昆日后更是难过了。

她冷笑道:“那是青娘,也算是你姑表妹,还不曾见过呢。”

沈安青起身盈盈拜倒:“邡郎安好。”

窦子邡也忙回礼道:“青娘好,方才失礼了。”

沈安青轻笑道:“无妨。”

二娘子见她二人这样,眼珠一转,笑着道:“你们本就是姑表亲,何必这般生疏拘礼,邡郎你有所不知,青娘可是茶道大家,今日明光寺斗茶会上,青娘拔得头筹,连慧性禅师都甘拜下风,已经是杏林春宴的司茶使了。”

窦子邡闻言,不由地再细细瞧了沈安青,颇有几分深意地笑道:“想不到青娘竟然有这等技艺,着实叫我钦佩。”

沈安青低垂着头,轻声道:“不敢当。”心里却是警钟大作,窦二娘早就记恨自己,怎么会无缘无故当着窦子邡的面夸赞自己,怕是另有心思才是,只是这窦子邡瞧起来温文尔雅,全然无害一般,她却是知道一些。

前一世沈安青嫁与窦昆不久,窦家分了东西府,窦二郎与二夫人带着二房中人搬去了西府,窦子邡考上进士,借着窦府之势留京任了散官宣义郎,他却是送了好些个美貌侍婢与自己父亲,二夫人何氏更是失宠,窦二郎把庄子铺面一并与窦子邡打理着,何氏这正房都是徒有虚名,若不是后来阖府被诛,只怕何氏难逃休弃的下场。

待侍婢来回报,窦尚书今日被留在嘉成长公主府赴宴,老夫人便叫了开席,一时间众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仿若极为和睦亲切的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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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十一卷 失却烟花主 东君自不知

芦园,窦老夫人已经散了发半靠在胡床上阖着目似睡非睡,侍婢小心地用象牙梳篦一点点替她篦着头发,大夫人轻手轻脚进来到跟前,那侍婢瞧见她,起身来悄然退下,让大夫人接过梳篦来继续篦头。

“这么晚了还过来,说吧,有什么事。”老夫人并不睁眼,却似是知道身后人是谁。

大夫人手上不停,动作轻柔:“天渐热了,听平秋说阿娘晚间睡的不好,所以过来瞧瞧。”

老夫人长叹口气,睁开眼来:“说起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毛病,不过是苦夏罢了,这还未入夏稍热些,便觉得躺不住了。”她摆了摆手,不让大夫人再篦头,要坐起身来。

大夫人忙放下梳篦,上前搀了她起身来,轻笑道:“说来大郎与阿娘是一般模样,最不耐夏热,一会子我就吩咐她们去取冰送来。”

老夫人摆手道:“罢了,这么晚了费这个事作甚,说起来大郎这些时日可有家书来往?”

大夫人低着头轻笑:“前些时日得了一封,也不曾说什么,只说约莫八月节后才得回京。”

老夫人点点头,露出笑来:“大郎外放也快三年了,算算也该回京了。只是这两年辛苦你了,一人带着三个孩子,又操持这么大个府,二郎媳妇又是个帮不上手的。”

大夫人微微垂了头,轻声道:“阿娘这是要羞杀我呢,我是个蠢钝的,操持府里的事总是要劳累阿娘帮着看顾才不曾出过大纰漏,好在如今蕴郎已入选,大娘、二娘也大了,大郎也要回京了。”

“蕴郎是个不错的,难得你教导地好。”老夫人微笑道,“大娘也不差,性情品貌都妥当,只是二娘……”她微微蹙眉。

大夫人心里一紧,抬头看了眼老夫人,又飞快低下头来道:“我已经狠狠责罚她了,这几日命她除了随青娘学茶道,不得出房门,安心在房里读《孝经》。”

老夫人拉过她的手拍了拍,语重心长地道:“你的心思我最明白,自来阿娘多疼幺儿,我何尝不是对你三妹阿鸾偏爱些,只是二娘毕竟是未出阁的小娘,若是因了这要强又不知好歹的性子坏了名声,那才是害了她一辈子呢。”

她叹口气,松开大夫人的手:“更何况如今不只是府里的事,就是外边……长公主殿下与许氏已是势成水火,不争个你死我活必不会罢休的,阿婵这性子在府里犹是如此,在外头叫人撩拨几句便要闹出事来,一个不好连府里都要被牵连进去,平白做了人家的垫脚石。”

大夫人低着头,轻轻泣了起来:“终究是我的不是,若不是自小太过惯着她,也不会教成了这样。”

老夫人面色冷肃了起来:“的确是你的不是,她如今还能教,你不好好教导,日后若嫁为人妇,惹出了什么乱子,夫家也能似我们府里这般宽容?若是叫人休弃回府来,你和大郎的脸面往哪一处搁?她自己又还有何生路?”

大夫人哽咽着应了,轻声道:“如今蕴郎已经入选,年岁也不小了,怕是该到了议亲的时候了。”

想到窦子蕴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的模样,老夫人面色渐松,含着一缕笑道:“这倒是正理,端和郡主也已十六了,这两日叫人把阿鸾请回来,叫她去探一探长公主殿下的口气。”

大夫人暗暗打量她面色好看些了,这才赔笑道:“说来大娘、二娘和青娘的年岁也都不小了,只是大娘、二娘也倒罢了,自家娘子不过是听大人和阿娘的安排,青娘却叫我有些担心,她并不是府里正经娘子,若真是有人上门提亲来,却是应与不应?她又是个才貌出众的,没个阿娘阿爷在身边,也不能就这么一直留在府里,着实叫人为难。”

老夫人听她说道青娘,笑容微敛,望向她的目光越发深黯,良久才淡淡说了一句:“怎么,这就容不得了?”

大夫人一惊,忙道:“阿娘不知,今日佛会上有好些个夫人向我打探青娘的事,只是听那话音都是有意为自家府里的庶子问一问。”她有些不自在地低头,“说来青娘出身寻常,虽则容貌品行都极好,但要想寻个高门贵户的嫡子却是极难的,若是嫁与那等庶出子弟,却又可惜了她一手好茶艺和知进退的性子,再者二郎媳妇先前不是有意……”

老夫人冷哼一声:“她那是妄想了!昆郎的情形府里人都瞧在眼里的,她还指望能取个良家子作正妻,想法子生个子嗣来,也能叫二郎讨个封荫。且不说昆郎能不能生子嗣,就算是得了,难不成她还以为圣人会准了将封荫与了痴愚之子!”

大夫人心里痛快,面上却是极为难地低头道:“二郎媳妇也是见着蕴郎邡郎都越发出息了,想着昆郎还是那么个情形,太过焦急了,才会有此一想,如今自然是不成了,青娘是得了长公主殿下看重的,自然不会许了与昆郎了。”

老夫人叹口气:“我知道你的心思,是为大娘、二娘打算。”

大夫人的确是如此想,如今沈安青已是名震京都了,品貌又是比大娘、二娘更为出色,但凡她在一日,只怕大娘、二娘都是难以比得上,虽则她出身不高,但是难免叫人小瞧了窦府的两位娘子,而且她也怕,也怕留沈安青在府里越久,越容易出事,看今天家宴上窦子蕴对沈安青的推崇赞美,就怕会出什么岔子。

她凑上前去,向老夫人恳切道:“我倒有点子小见识,说与阿娘一听。如今宫中许后独大,圣人身边虽然也有几位昭仪昭容,但都是姿色寻常,并不十分得看重,故而那卫国公府才敢与大长公主府叫阵,虽则长公主殿下掌着朝政大事,但终究不及许后与圣人亲近,凡事都处于被动之处,仅靠拥立之功只怕难以长久得圣心。”她有几分忐忑地停了口,望着老夫人。

窦老夫人冷了脸,盯着她道:“说下去。”

大夫人这才又道:“圣人最好茶道,前些时日不还叫长公主殿下送了几名茶女进宫中去,听殿下身边女官说,那几名茶女大都被宠幸了,留在**做了御女和采女了,那几个还不过是姿色平常,出身乡野的女子,若是能得一个容貌品行上佳,心性聪慧坚忍的女娘,又擅茶道,还怕圣人会不爱若至宝?那时节只怕许后也不足为患了。”

老夫人听她一席话下来,却是半晌不曾开口,一径垂目沉思,大夫人也不着急,只是安分地坐在一旁,她知道必然是说动了老夫人了,没有什么比窦府乃至大长公主顺遂得势更为重要的。

果然片刻后,老夫人长出一口气,淡淡道:“大娘、二娘年岁也不小了,怕是不多久便会有人上门议亲,你需打点起来,请了宫中尚仪女官来教导一番。叫青娘也跟着学吧。”最后一句轻而短促,却是极为坚定。

大夫人登时觉得一块大石落下,笑盈盈地应了,又轻声道:“怕是还要请教坊的内人来教一教,天家爱曲乐歌舞呢。”

老夫人微微颔首,摆摆手叫她出去了。

正文第三十二卷 谁料花前后 蛾眉俱不全(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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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沈安青被侍婢引到内堂中行礼时,才发现席上坐着的不止是窦老夫人、大夫人和两位娘子,另有两位年岁较长的妇人正襟危坐,面色肃穆地望着沈安青。

老夫人笑着道:“青娘快来见礼,这两位是宫中尚仪局司乐、司赞女官。”

沈安青压着心中狐疑,上前拜倒:“见过两位夫人。”

其中一位抬着眼角瞧了一眼,不咸不淡地道:“罢了,还算规矩,请起吧。”

沈安青这才退到席上坐下,打量了一眼窦大娘和二娘子,只见她二人也是坐的端正,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老夫人笑着向那两位女官道:“有劳两位娘子走一遭,还望不吝指教。”说着向身后的侍婢递了个眼色,那侍婢忙着人下去备绢帛。

那两位之中的另一位,比之先前说话那位却是更温和些,微笑道:“老夫人这是说哪里话,长公主殿下有命,婢妾等自当尽力教导。只是要委屈三位娘子了。”

老夫人大笑着点头:“能得宫中娘子教导,是她们的福分,万不敢说委屈的。”

沈安青只觉得蹊跷,无缘无故为何会请了宫中女官前来教导自己与窦家两位娘子,还惊动了嘉成长公主,只是如今看不出什么缘故来。

好容易送了那两位女官离开,约定之后每日窦府使了车马去宫门前接了来,每日在芙蓉榭教习两个时辰。

老夫人扫了一眼席上端坐的三个娘子,道:“说来大娘、二娘年岁不小了,这一次请了宫中女官来教习,就是要好生教导你们规矩和技艺,之后每日都需好生学着,不可怠慢。”她转向沈安青,却是露出笑来:“青娘与她二人也是年岁相当,也随了一并学着吧,”沈安青自然不敢有悖。

退出内堂时,大夫人笑吟吟地唤住沈安青:“青娘,说来这两位女官还是我托了郡公夫人才说动长公主殿下,请了来为阿慕阿婵教习的,你若能跟着学一学日后自有用处。”

沈安青欠身道了谢,越发狐疑,若真是为大娘二娘所请,必然不会特意叫了她来相见,看方才那两位女官挑剔地打量,分明是专程为她而来一般,窦家到底有什么打算,她只觉得自己如同待价而沽的货物,只是猜不到这买主是谁。

午后,赵瑛娘与睐娘都到了窦府,照旧与窦家两位娘子一道与沈安青学茶道。只是今日与往常又有些不同,睐娘不似之前那般缠着沈安青不撒手,反倒是与大娘子走的近些,望向沈安青的目光也有些愧疚躲避,想来是在长公主府得了什么嘱咐。

沈安青面上不动,依旧淡淡自处,从容地教她们几人取水之道。倒是那二娘子今日十分得意,一扫这些时日的颓丧和愤愤,对沈安青的吩咐也都照做了,还笑得极亲切:“青娘,你那日在斗茶会上却是用的什么法子,能在清水上做出画来?”

沈安青和煦地笑道:“那是点茶之法,却是蜀中流传出来的。”

窦二娘子笑得更盛:“那你可能教与我们?”

沈安青微微颔首,笑道:“自然是可以,只是点茶之法讲究对茶膏的熬制,水温以及点茶的手法,只怕还需诸位娘子学的更精进些才能教授。”

窦二娘一时黑了面,翻个白眼,咕哝道:“说来说去,就是不舍得教罢了。”

沈安青也不理会,仍旧平静地讲解了茶中取水之法:“……山水为上,江水居中,井水最次。山水之中有以石池、漫游者为佳。”

再教了她们几个如何辨别山水与井水后,沈安青便不再多说了,她瞧得出席上几人除了瑛娘,其余都是心不在焉,多说也无益。

窦二娘竟也不寻由头刁难沈安青,却推说要回房抄《孝经》便去了,大娘子拉着睐娘说起新得的一架苏绣屏风,要去东厢房赏玩一番,也双双告辞。睐娘临走之前,怯怯望了沈安青一眼,目光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愧色,低头随大娘子走了。

只得瑛娘还坐在席上,瞧着睐娘二人的背影:“这却又是怎么了,昨日不还好好的?”

沈安青收拾着案几上散落的物件,轻笑道:“我也是不得知呢,许是真的要去瞧绣屏吧。”

瑛娘似笑非笑:“旁人我倒不知,只是睐娘素来性子直爽,再不会这般扭扭捏捏的,必然是有什么事了。”

沈安青也不瞒她,把早先窦府请了女官来教习的事说了,瑛娘眉头皱了起来,待她说完许久,才沉沉道:“瞧起来她们不仅打算把我送进去,怕还想着要再送了你进去才是。”

沈安青吃了一下,她原本猜的也不过是窦府要把她许给哪一个贵人府里,万万想不到是送进宫去,她一时愣在当场:“进宫去?可我不过是寻常样貌,怎么会……”

瑛娘故意板着脸道:“青娘莫要妄自菲薄,你容貌才行俱是出众,又擅茶道,想来必会极得圣人爱重,日后还望青娘多加看顾才是。”

沈安青不由地扶额,苦笑道:“难得你还有心思笑话我,如今你我只怕已是朝不保夕了。”

赵瑛娘这才收起笑来,起身走到沈安青身旁坐下,神色凝重道:“我愿以为她们所图的不过是太子,不想连你也逃不过。”

沈安青难得听到瑛娘的心里话,她低低一叹:“我也倒罢了,毫无依仗寄居在此处,自然不能不由得她们摆布,只是你也是爷娘俱在,为何会……”她没有往下说,只是那位贪图淫乐的太子着实不算良配。

赵瑛娘此时脸上浮起一层深切的哀愁,她拉着沈安青的手,低低声道:“爷娘俱在又能如何,我……并非嫡女,只是为了选太子妃,才把阿娘抬了平妻,把我放在嫡母名下,阿娘是个怕事的,半点不敢为我争,只是叫我顺着阿爷,却不曾替我想过。”

沈安青只觉得她的手冰凉如玉,见她虽然哀恸含泪,却是半点不曾落下来,知道她生性坚强果断,先前竟然能够在嘉成长公主软硬兼施之下依旧淡然自处,心中很是钦佩。她轻声道:“你如今作何打算?”

赵瑛娘收了泪,回眸朝她一笑:“你救过我,此次只怕你我需联手,或能逃出她们的算计。”

沈安青一愣,只听赵瑛娘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二人就这般商议许久,待到小半时辰后,赵瑛娘才起身告辞而去。

正文第三十三卷 艰难安可忘 欲去良踟蹰

第二日来窦府的却不是前日所见的两位女官,是尚仪局中两位女史,还带了一位头戴帷帽的教坊娘子,正是为了教导歌舞乐曲而来。

其中一位郑姓女史教导三位娘子礼仪规矩,生的一副冷面,对窦家娘子都不加辞色:“婢今日来府上便是要教几位娘**中礼仪规矩,便是寻常贵府也该遵循,几位娘子非但要通熟《列女》、《女诫》与《女则》,更要通晓人事律法,言行举止皆要依着规矩行事,不可妄为。”

窦大娘子轻声笑道:“娘子教导地是,我等姐妹当以此为训。”

谁料,郑女史非但没有对她多加赞赏,反倒皱起小山眉道:“这便是错了规矩。婢得命来府里教习规矩,还不曾问话,娘子便自答之,此乃失礼唐突。”

窦大娘子不想一句话附和没叫这女史待自己不同些,反倒落了一通责备,脸色有几分难看,但她惯会做人,玲珑八面,一脸愧色地点头,再不敢胡乱开口。

好容易熬到一个时辰之后,换了朱女史领了那教坊娘子到水榭来,要教习歌舞技艺。

朱女史生的丰盈富态,未开口时已是一脸笑:“几位娘子皆是才名出众,想来都是精通歌舞技艺,婢此来不过是尽力而为,还望不会班门弄斧,若能教几位娘子略有所得,便是婢的福气了。”分明是极会做人的。

她又笑盈盈问了道:“不知几位娘子擅什么器乐,好叫秋娘知道,也能让她略作指点。”

窦大娘子听她问了,这才轻声道:“阿慕只略懂些箜篌,谈不上精通。”沈安青不仅低头轻笑,这位大娘子果然是处处谨慎小心,前一世窦府大娘子才名远播,箜篌便是其最拿手的器乐,如今却说只是略懂,可见是藏拙。

窦二娘子却不等那朱女史问到,已是瞪大了眼,指着那头戴帷帽踞坐在一旁的教坊娘子道:“你说她是秋娘?哪一个秋娘?”言行大为失礼。

窦大娘子不知道她这又是发得什么疯,忙拉着她,咬牙低声喝止。

那位朱女史虽是脸色微变,有几分恼意,仍是耐着性子强笑道:“娘子说笑了,教坊之中自然只有一位秋娘,乃是内人中技艺超卓的杜秋娘,再无他人。”

那位教坊娘子也应声脱下帷帽,娇媚的容颜,一双水波粼粼的杏眼有几分不解地望着窦二娘子,不是之前与贺兰临在一处的杜秋娘,却又是谁!

窦二娘子咬牙,拍案起身:“这倒越发有趣了,竟然让一个下贱不堪的歌妓来教我等规矩技艺,莫非是想叫我们也如她一般,人尽可夫不成!”

这话一出,非但那朱女史变了脸,窦大娘子也气急败坏,快些起身捣住她的嘴,喝骂道:“你胡乱说些什么!”又一叠声向朱女史与杜秋娘致歉:“她是有些魔怔了,两位娘子切莫怪她,还望恕罪才是……”

杜秋娘面色不变,不声不响起身来,向着窦大娘子与一旁的沈安青欠身道:“两位娘子,恕我无颜面再留在府中教习两位娘子技艺,还请另请高明吧。”说着转身便要走。

沈安青此时有几分看不下去,忙起身道:“秋娘请留步。”她不等杜秋娘开口,便急急道:“那日琼台宴上,秋娘一曲琵琶技惊四座,着实叫我折服,如今能得秋娘指点技艺,实在是万幸。至于旁人的闲言碎语又何必放在心头,不以为意便自败之。”

那边窦大娘子也急急忙忙开口道:“秋娘且留一留。”又哀求地望着朱女史,她知道若是杜秋娘就此拂袖而去,不但自己与二娘要挨罚,便是窦府的名声只怕也要有损,毕竟如今杜秋娘是得了宫中之命来教习技艺的。

朱女史也气得不轻,只是碍于此处乃窦尚书府,她不看窦尚书的面上,也需想着是嘉成长公主要她们来的,只得压着性子,轻声道:“秋娘,不必往心里去,想来是这位娘子信口胡言,莫要气恼坏了自己身子。”

杜秋娘望了一眼沈安青,这才上前一字一句地道:“好教这位娘子知道,秋娘虽是官奴婢出身,自幼养在教坊中,但也是清白出身,师从习艺馆内教博士识文通墨,知道礼义廉耻,虽迫于生计以歌舞技艺为生,但也是堂堂正正教坊内人,只向圣人天子与勋贵王侯献艺,不曾做过任何腌?之事,还请娘子自重,休要血口污了婢的声誉,也坏了娘子的口德。”说完,端正坐下再不看二娘子一眼。

窦二娘子虽是被大娘子捂住嘴,却是瞪大了眼死死瞧着杜秋娘,满是憎恨之色,大娘子唯恐她再说出什么来,忙向水榭外立着的侍婢喝道:“还不快些来,二娘子怕是有些魔怔了,与我送她去夫人那里,请她看顾着。”又对着侍婢咬牙低声道:“她若是嚷出什么话来,仔细我要了你的命!”那侍婢打了个冷战,忙上前用手死死掩住二娘子的嘴,与几个侍婢连拖带拽,哄骗着她走了。

窦大娘子这才讪讪坐下,与杜秋娘赔了礼,又与朱女史说了好些软话,这才算了结。

待到一个时辰过去,那朱女史都似是松了口气,快些起身与窦大娘子和沈安青作别,急着要回宫去,毕竟才出了那么一桩闹剧。

窦大娘子盛情想邀,要留她二人用了饭再走,终究是不能,只得送到水榭外,说是担忧二娘子情况,托了沈安青送二人出府,自己快些去了大夫人那一处交代。沈安青也不推脱,安安静静陪着朱女史与杜秋娘向府门而去。

“青娘方才说想学琵琶,可是真心的?”杜秋娘忽然开口道。

沈安青一愣,笑着点头:“自然是,那一回听秋娘的琵琶曲着实惊艳,只想能学的几分,也能自娱自乐一番,岂不是妙哉!”

杜秋娘瞧着她,露出一分笑:“只是学琵琶很要吃些苦头才能有精进,你可还愿意?”她向沈安青微微眨眼。

沈安青有几分不明所以,只好顺着她的话道:“是,自当尽力跟秋娘学习。”

走在前头的朱女史听得分明,笑着回过脸,仔细打量了一番沈安青:“这位青娘就是先前在明光寺斗茶会上拔得头筹的那位吧?果然性情和善,叫人亲近。”

她又对杜秋娘道:“秋娘既然应了,可要悉心教导才是,也好不坠了你的名头。”杜秋娘含笑应着了,却是在背后悄悄拉了拉沈安青的衣袖,递了个眼色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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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三十四卷 相与游春园 各随情所逐

马车碌碌向长乐坊嘉成长公主府行去,金铃望着坐在马车中面沉如水的沈安青,低声道:“娘子,这曲江会只怕是祸非福……”

沈安青依在马车壁上,隔着轻纱幔帘瞧着外边坊市,苦笑道:“我何尝不知,只是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今春的曲江会不同从前,嘉成长公主有意要大肆操办,非但有杏园探花筵,还设下曲江游赏、雁塔题名,传闻当今圣人也会亲自驾临,此等盛会于那些新科进士是无上恩典,于沈安青却如芒刺在背,只怕长公主与窦府是有意为之。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住了,早有侍婢在马车前恭敬道:“殿下请娘子内堂说话。”

沈安青扶着金铃的手下了马车,抬眼望时,一片青瓦灰墙,高大的内门上悬着金漆匾额,上书“嘉成长公主府”,她却是知道,再过不许久,这匾额便要更替,换做“镇国长公主府”,再后便是“镇国大长公主府”,府中主人的气势日益高涨,只可惜,最终惨淡收场。

“娘子,请随婢子进府。”一旁的侍婢不明白这位司茶娘子为何盯着门上匾额怔怔出神,只得开口提醒一句。

沈安青这才回过神来,一切都还未曾发生,如今她的生死还在这位长公主手中握着。她向那侍婢笑道:“有劳了。”带着金铃跟在侍婢身后向府中而去。

长公主府不似周国公府邸那边精致新奇,虽也是树木成荫,亭台楼榭,却更为古朴大气,庄重非常。一路行来,所见的婢仆皆是屏气凝神,行止有礼,府中规矩严谨可见一斑。

到了内堂前,引路的侍婢与堂前伺候的几个低语几声,这才回身与沈安青拜了拜:“娘子请在此稍候片刻,婢子先行告退。”沈安青含笑点头。

不到一会的功夫,便有青纱女婢款款前来道:“殿下请娘子进去说话。”

沈安青静了静心,脱去云履,低头随女婢走在光可鉴人的云石阶上,一步步进到内堂,拜倒道:“奴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正席之上,长公主靠在凭几上,身后还垂手立着几位年轻美貌的女子,看着沈安青进来,脸上有几分笑意:“起来吧,青娘,在我跟前不必如此拘礼,坐下说话。”沈安青低声应着,这才起身缓缓退回下席,端正坐下。

“今日请你过府来,是为了过些时日曲江会上你要为司茶一事。你头一回赴会少不得要交代一番。”嘉成长公主缓缓道。

沈安青轻声应了:“是,听凭殿下吩咐。”

“往年不过是曲江关宴便了事,今春却说要好生操办,故而不仅关宴,还多了游赏和雁塔题名的盛事。这其中又有相识宴、烧尾宴、牡丹宴和贡佛牙等诸多名目,最后才是探花宴。”她顿了顿。

沈安青凝神谨记着,半点不敢懈怠。

嘉成长公主这才又道:“你为会上司茶使,除了闻喜宴、相识宴和烧尾宴皆是宫中赐宴,不携女眷,如此你只需在牡丹宴、探花宴上掌茶便可。”

沈安青一一记下,长公主笑道:“虽算是个差事,也无需太过谨慎小心,也不过是游赏宴乐罢了,年轻小娘去见识一番也是好的。”她回身道:“去把司茶的冠服捧来。”

待侍婢捧了冠服来,沈安青很是吃了一惊,数张漆木方盘里放着不同花色的冠服,却都是上等绫罗织金绣银,好不华贵。

嘉成长公主见她有几分忐忑,便笑着对侍婢道:“去把司酒、司乐两位娘子请来。”

不一会,跟随侍婢进来两位娘子,一位是碧目高鼻的胡姬,另一位更叫沈安青吃惊,却是杜秋娘。

她二人与嘉成长公主见了礼,长公主笑道:“你们都认得青娘,她是今春曲江会上司茶娘子,你们多照应着些。”

那位胡姬听说她便是青娘,不由地转过头仔细盯着沈安青瞧了一番,笑着道:“这位便是斗茶会上拔得头筹的娘子,奴时常听国公说起,今日才得见真是有幸。”一口京都话说得极好。

长公主笑着对沈安青道:“你道她是谁,她可是周国公府上宠姬玛雅儿,最擅酿酒和席纠酒令,已是三任春宴司酒使,你可要好生向她请教才是。”

沈安青一愣,不想这位司酒竟然是个胡姬,更是风流的周国公贺兰临的宠姬,她有几分失笑,怕整个京都也只有贺兰临肯叫自己的姬妾抛头露面任司酒使了。

杜秋娘此时盈盈上前,轻笑着与沈安青见礼:“青娘,不想在此又见面了。”

沈安青也端正还了个礼,她对这位琵琶技艺超凡颇有傲骨的歌伎娘子并不反感,反有几分惺惺相惜之心,轻笑道:“秋娘原来便是司乐娘子,果然众望所归。”

嘉成长公主笑着道:“这便好了,你们二人对春宴之事已是熟矜,好生教导她吧,这冠服一会也叫人送去窦府。”

随玛雅儿与杜秋娘回了偏厅坐下,玛雅儿笑得率真:“青娘不像京都人,不知是哪里人氏?”

沈安青微笑道:“我是自楚州来京都的。”

玛雅儿抚掌道:“怪不得不似京都那些贵家娘子,不是扭扭捏捏的,就是凶悍吓人,叫人不敢亲近呢。”

这话说的三人都笑了起来,杜秋娘掩嘴道:“玛雅儿是个心直口快的,青娘处得久了便知道了。”

玛雅儿睁圆了眼睛道:“说来也怪,往年春宴的司茶司酒司乐娘子也不过是送了冠服到府上,不曾请了过来特意交代,莫非今年又不同?”

沈安青心一紧,低下头去,她自然是知道长公主唤了她过来是另有深意,杜秋娘笑着道:“你不曾听说吗,今年圣人怕是要亲临春宴呢。”

玛雅儿点头道:“原来是这般,难怪会这么着紧。”她转头向沈安青笑道:“青娘不必怕,也就是一班子中了榜的酸腐文人凑在一处,还有年轻娘子一起饮酒作诗,互相调笑罢了,热闹倒是热闹,不过是互相吹捧罢了。”

沈安青不禁大笑起来,不想这京都盛事杏园春宴到了玛雅儿口中却是这么个光景,怕是要气煞那些拼命苦读一朝高中的进士们了。

杜秋娘笑嗔道:“再作浪语,只怕要教殿下听了去,又该训斥你不懂规矩了。”

玛雅儿撅着嘴道:“我又不曾说错,瞧他们那文绉绉地吟诗作赋,我便觉着酸得紧,还不如饮酒听曲来得痛快。”

这话倒是熟悉,当初贺兰临也说过,果然是合他心意的宠姬,沈安青暗暗笑着。

正文第三十五卷 如何同枝叶 各自有荣枯(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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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到窦府,金玲与采容捧着司茶的冠服,一件件摊开来看时,众人都吸了口冷气,万万没想到竟然如此华贵明丽,一套海棠红广袖通花袒领纱罗襦衫,银线鸾鸟衔同心百结翠霞束胸长裙,配的是一对海榴花宝钿花钗,和一把金背嵌宝如意梳;一套玉青阔袖圆领穿枝花轻纱长襦衫,翡翠碧束腰隐花裙,配的是一对白玉方胜,一对玉蝶翡翠流苏;还有一套月白团花瑞锦窄袖襦裳,四幅湖蓝霓裳湘妃裙,配的是一条秋香色轻容纱织花披帛,一支攒丝金凤衔珠步摇正钗,一对金八宝如意花钗,每一件衣裙的裙摆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缠枝花叶,花蕊上缀着大颗的珍珠,每一件都是精工细制,光艳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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