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奕微微蹙眉望着眼前忽然自一旁出来拦住自己行礼的沈安青:“不必多礼。”
沈安青见他不肯多言,忙强自镇定道:“上一回在卢府,多谢郡王提点,奴才能取回手钏。”
崔奕更是有些狐疑,这位青娘不似是会有意套近乎之人,如何今日偏偏会寻了由头前来说话,他退了一步,欠身道:“不过顺手之举,娘子不必客气。”
正说话间,花径深处却嘈杂闹将起来,二人都是一惊,崔奕深深望了沈安青一眼,大步向前而去,沈安青心里也是七上八下,顾不得许多,提起裙裾紧跟在崔奕之后。
绕过几处花篱,只见高大的首案红花丛后正围着数人,当中端正而立的正是襄王世子李晟,他面色淡漠,负手而立,目光中满是冷意地望着眼前。
他身旁围着数名侍婢,半跪在地低声唤着:“娘子,娘子……”
崔奕与沈安青快步上前,这才发现侍婢之中有一人半倚半靠地坐在地上,不是旁人,正是赵瑛娘,她一脸苍白,半阖着眼软软依靠在侍婢怀中。
沈安青低呼一声,急忙上前扶住她,道:“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侍婢忙回道:“婢子们方才听世子唤人,这才过来,就看见娘子……”她没敢继续说下去,她们几个过来瞧见的便是赵瑛娘倒在了李晟怀中。
崔奕皱眉望了一眼李晟,低声道:“可请了医官来?”
侍婢急急忙忙道:“已经去请了。”
崔奕几不可闻地低低叹了口气,只是看着李晟。
李晟却是轻轻一笑,蹲下身来向赵瑛娘道:“瑛娘,你且宽心随她们去静养,待医官来瞧过,便会着人送你回府去。”他顿了顿,“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瑛娘阖上的眼睫微微一动,却并不睁开来,依旧闭着眼恍若未闻。
正文第四十八卷 顾步已相失 徘徊反自怜
望着侍婢们用肩舆送了赵瑛娘登舟而去,沈安青心中百味陈杂,看方才李晟的模样,分明是对瑛娘并无什么情意,只不过隐忍不发,不知道瑛娘可否知道,却有会不会对自己的抉择有所悔意。
回到席上,早有侍婢把方才的事传的人尽皆知了,众人都似笑非笑打量着席上的襄王世子,窃窃私语地议论着此事。只是李晟丝毫不觉一般,依旧和煦地笑着,落落大方地与旁人谈笑饮酒。
信安公主分明也听说了此事,挑眉笑望着沈安青:“青娘方才不是与瑛娘一道去赏花,如何会教她私会了晟郎去?”
沈安青心头一紧,正待起身时,却见对席上崔奕欠身道:“方才是我唤住沈娘子有事相询。”
信安公主笑得更是有些古怪:“想不到奕郎会有话要问青娘,却不知是何事?”
沈安青忙起身笑道:“殿下,方才兰陵郡王所问的是奴在斗茶会上点茶所用的茶饼,奴直言奉告乃是紫茸香。”
信安公主细细打量席上二人,果真是脸色坦荡,不似作伪,这才无趣地挥挥手:“罢了,罢了,不过是平白一问。”
席上的贺兰临浑不理会这许多,只是趁着侍婢斟酒之时调笑一番,叹了一句:“最难消受美人恩呐!”又转头向李晟道:“可是如此?”
李晟温和地笑了起来:“贺兰此言却是不妥,你素来美人在怀,又岂会难消受。”
席上气氛这才和缓一些,举杯笑谈声渐起,方才的事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只是金河郡公夫人与窦家等几位夫人的脸色都颇有些难看,分明此事超出她们预料之外。
倒是梁国公夫人、卫国公夫人等人脸上却是带了分喜气,连魏萱娘与韩月娘几人也都笑语盈盈,似是得了什么喜讯一般。
好容易牡丹宴毕,信安公主懒懒起身,向端和郡主道:“明日雁塔题名后,便是月灯马?拢?撕托爰堑枚脑贾?隆!?p> 端和郡主半分不肯相让,起身冷笑:“殿下放心,端和自然是记得明白,不叫你失望了去。”信安公主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身后数十侍婢忙都碎步紧跟去了。
席上众人也都一一散了去,沈安青一眼望见窦老夫人冷厉的脸色,心知不好,忙低头跟上,随窦家人乘舟登岸,上了马车回转窦府。
才到窦府门前,只见阍房前正有两个人与看门的仆从分说着,见车马过来,那仆从丢下他二人,忙上前迎了车马,唤人送了踏凳到马车前。
沈安青扶着侍婢的手落了马,不经意间望了眼阍房旁那两个衣着普通样貌寻常的男子,只觉得其中一位有几分眼熟,倒似是在哪一处见过,却是想不起来。只是二夫人下车时,一眼望见那二人,脸色有几分凝重,只见她吩咐侍婢几句,这才进了门去。
沈安青留了个心眼,低声吩咐金铃:“吩咐芳兰与这看门之人打探一番,来的是何人。”金铃应着悄声无息地退下了。
窦府内堂,窦老夫人坐在上席闭目不言,下席大夫人、窦大娘子、二娘子连同二夫人也都默然坐着,沈安青低着头并不出声。
大夫人叹了口气,向沈安青道:“青娘,今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何瑛娘与你一道去赏花,却去与襄王世子私会,最后还……”
却又是这一问。沈安青抬眼,见内堂中众人俱是瞧着自己,大娘子的目光分明有所忌讳,二娘子与二夫人却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沈安青轻轻出一口气,这才道:“先前我与瑛娘四下赏花,才到那一处花径,瑛娘说那边的首案红开得极好,要拉我一道去瞧瞧,恰巧遇见兰陵郡王,他问起之前斗茶会上之事,我只好停了步与他说了几句,瑛娘便自己去了,再后来便听侍婢们的叫唤声,过去瞧时已是那情形了……”此话半真半假,却是与席上崔奕所说一致,倒也合乎情理。
窦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看了沈安青一会,才道:“果真如此,那倒也怨不得青娘,她如何会知道这些事。”叹了口气,“罢了,累了大半日,我也乏了,你们都下去吧,大郎媳妇留下来便是了。”
窦大娘子上前拉着沈安青起身,低声道:“无事了,老夫人与大夫人也是怕你有事,这才问一问,走吧,回端怡园去。”沈安青点点头,默不作声随她一道走了。二夫人瞪了眼沈安青,带着绿翘也起身走了。
待内堂中人只剩老夫人与大夫人时,老夫人的脸色才阴沉起来,冷冷道:“你看如何?”
大夫人谨慎思量片刻,才低声道:“青娘所说怕是实情,先前兰陵郡王也曾说起是他唤住青娘问话,他与青娘非亲非故,也无太多来往,想来不会有意庇护她。”
老夫人眼神转厉:“若是真如青娘所说,那今日之事怕就是襄王世子有意为之了!”
大夫人一惊:“却是为何?”
老夫人冷笑道:“那位世子怕不似瞧起来那般简单,不是个好相与的,只怕是想要坏了长公主殿下的谋算,才会出此下策。”
大夫人有些狐疑:“只是为何他会亲自出手,只需假以他人之手,便可坏了瑛娘的清白。”
老夫人接过侍婢奉上的香薰饮,吃了一口才缓缓道:“赵家也是不错的助力。”
大夫人揣测地说道:“会不会是瑛娘……”
老夫人却是嗤笑着:“赵瑛娘不是蠢钝之人,又岂会放着太子妃,未来皇后不作,要嫁与个无权无势的世子。”
回到厢房的沈安青,倦乏地倚在席上,今日不过一场牡丹宴,却叫她有几分心力交瘁,只是这之后还有好几日的游宴,却不知该如何应付。
金铃端了碗甘豆汤上前来,轻声道:“娘子可要歇一会?”
沈安青摆摆手,让她放在案几上,叹道:“只怕之后会更加艰难。”
金铃与采容脸色都是一紧,金铃道:“赵娘子今日不该拉了娘子一道去的。”
沈安青无奈道:“她也是没法子,若是今日我不曾一道过去,只怕更难听的话也有人说出来。”只怕有心人说成是赵瑛娘投怀送抱也无不可。
采容却是战战兢兢地道:“如今,该如何是好?”
沈安青也深感为难,如今窦府已经对自己起了戒心,待曲江会完就会迫不及待送了进宫去,只有拼死搏一搏,不能再任人摆布!
正文第四十九卷 危心犹警露 哀响俱闻天(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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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兰到晚间才回来回话:“先前来的是杜曲庄子上的庄头卢远山,带着庄丁来,说是与二夫人送账簿子来的。”
是二夫人庄子上的庄头?沈安青有些生疑,为何她会觉得先前从见过他?并不是前一世,倒似不久之前!
她凝神问芳兰:“你可与这庄头相熟?”
芳兰想了想,才道:“婢子只知当初这卢庄头并非庄户人家,似是京都南郊一户破落户,后来二夫人才把他放到庄子上做了庄头的,这些年也颇为倚重他。”
沈安青听她说着,猛然想起自己是在何处见过卢远山了!那是阿娘病亡的灵堂上,这卢远山一身素服前去,与几位叔父婶母打过照面。只是那时的沈安青一心伤悼病亡的爷娘,不曾留心过,只当是哪一处远房亲眷。
他去楚州作何?难道之后的何氏使了人来接沈安青入府也是与这有关联,还有当初叔父婶母满口应承,送了自己来京都,也与这有关?
沈安青只觉得满心惊惧,只怕这才是根由所在。她定了定神,道:“你可知道二夫人为何一定要将我许给昆郎?”
芳兰身子微颤,犹豫一会,才低声道:“婢子被送来娘子身边伺候时,二夫人曾与婢子说过,只有替昆郎娶一门妻房,添个嫡子才能讨个封荫。”
沈安青皱眉,照律法,良贱不能通婚,二夫人打得是要娶良家子为窦昆正妻的主意,而照着窦昆那情形,只怕也良家中无人愿意将女儿嫁过来。她沉声道:“可昆郎全然不通人事,即便娶了妻房又能如何?”
芳兰声音低不可闻:“婢子也曾问过,二夫人说,自有法子叫得了身子。”
沈安青惊得脸色雪白一片,她猛然忆起前一世,二夫人见昆郎不能圆房,恼恨之余却是并不更多逼迫,待之后便送了沈安青去学了茶艺,让她时时抛头露面与她邀来府上的郎君奉茶,难道打得是那等腌?龌龊的主意!
她一时只觉得心冷如灰,先前只知二夫人是个自私狠辣的,却不想居然为了封荫与家财,居然全不顾廉耻和名声,做下这等谋算!
良久,沈安青才缓过心神来,低声道:“二夫人可曾与你说起当初如何将我自楚州接到京都来的?”
芳兰道:“这倒是不曾提起,只听二夫人曾说过,使了不少钱财,才能成事。”
沈安青此时如何还能不知,当初离家时,几位婶母那掩饰不住的欢喜之色,一见来接的马车便是满口答应,分明是早就商量妥当,只是将她一人蒙骗着送来京都。她竟然就这样被“卖”与何氏了,“卖”与窦昆做妻房,若不是死而复生,哪一个年轻小娘能逃得过何氏的算计。
她只觉得满腔委屈,却又对这些实情并不意外,自爷娘去后,她早已是独自一人了,那些个自称是她亲人的人,早已没了半分亲情!
默然坐了许久,沈安青露出倦色,摆摆手:“你下去吧。”芳兰悄然退下。
“娘子,吃碗紫苏饮吧。”采容端了碗饮子进来奉到她跟前。
沈安青苦笑着望着她:“你可还记得当日阿娘病故时,余下多少田地庄子?”
采容愣了,偏头想了好一会,才迟疑道:“约莫有三处庄子,百余亩田地吧,却是记得不清楚了,娘子如何突然问起此事?”
沈安青冷冷一笑,那些都是她爷娘所留,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别人,待日后自然要想法子讨回来。
她端起饮子汤吃了一口:“去把金铃与芳兰一并叫进来,我有话交代。”
待三人齐齐垂手立在跟前,沈安青才缓缓道:“今日牡丹宴上说出之事,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日后这府里只怕更是难捱了,你们三个都是我信得过的,有何打算不妨说一说,也好成全了你们。”
不等那两个开口,采容最先跪下,眼中含泪道:“婢子自幼便跟在娘子身边,岂能再有二心,娘子要如何,婢子也要跟了去。”
芳兰自前次汗巾之事后,阖府上下也都知道她是沈安青的人,爷娘也已经不在二夫人手中,哪里还敢做别的打算,一并跪下道:“婢子只听娘子吩咐。”
三人中最为聪敏的金铃脸色沉静,望着沈安青拜下去:“娘子若是信得过婢子,婢子愿跟随伺候娘子。”
沈安青露了一丝笑:“既然你们都打定主意跟着我,也便都是自己人,我信得过你们,你们也都需尽心伺候,日后但凡我有好日子过,也绝不委屈你们,即便是我得不了好去处,也会设法将你们安置妥当。”三人都叩头谢过。
沈安青抬眼,目光沉沉望着窗外:“如今只怕我不能再由着她们摆布,只有放手一搏,以求出路了。”
第二日才得了消息,襄王亲自去宫中面圣,求了赐婚的诏谕,又请了国子监祭酒谢夫人去赵府议亲,赵仆射虽是不愿,但碍于前日之事已是人尽皆知,又得了诏谕,只得应承下。
这消息虽是在意料之中,却仍是叫窦老夫人脸色十分难看,问那打探消息的侍婢:“赵娘子的身子如何?”
那侍婢道:“听医官之言,似是头风之症。”
窦老夫人与大夫人对视一眼,好端端的却是头风。老夫人脸色和缓了些,摆摆手叫侍婢退下,吐出一口气:“若真是头风,嫁去襄王府倒也是桩好事,不然送入宫中也是白白打算了。”
大夫人却是蹙眉道:“只是如今太子处又该如何?”
窦老夫人轻叹道:“这却不是我等该想的了,想必殿下自有安排。”
“不如把青娘……”大夫人轻声道。
老夫人摇头:“不可,青娘出身低微,圣上必然不会允准。”她顿了顿,“且待明日关宴后,便将她送入宫去。”
正文第五十卷 轩车双阙下 宴会曲江滨
不到卯时,沈安青便已起身,采容与金玲芳兰也都忙忙进来,为她梳洗更衣。今日是曲江关宴,半点马虎不得。
采容捧了海棠红广袖通花袒领纱罗襦衫,银线鸾鸟衔同心百结翠霞束胸长裙和海榴花宝钿花钗,金背嵌宝如意梳到跟前,要替她换上,沈安青却吩咐道:“去把那些首饰一并取了来。”
采容与金玲都愣住了,沈安青自来不爱这些钗环首饰,平日也是要避让窦家两位娘子,从不肯装扮地太过隆重,怎么今日却……
沈安青苦笑一下:“快去取来,莫要耽误时辰。”
采容只得照吩咐去把妆匣里首饰一并取了来,沈安青挑拣了数件:攒丝金凤衔珠步摇正钗,金八宝如意对花钗,金镶蝴蝶玉步摇,翠翘玉搔头,赤金坠珠耳铛,件件是金光耀眼,好不贵气。
金玲低声问道:“不知要作何发髻?”
沈安青望了望镜子,道:“就作双鬟望仙髻。”金玲只得将她一头乌黑长发分作两处,一缕缕编上去。
待到上发钗之时,沈安青却是只取了那支攒丝金凤衔珠步摇正钗簪上,戴上耳铛,余下的却是叫采容寻了块手绢包起来。
采容不明所以,有些迟疑地道:“娘子今日要去曲江游赏,莫非要带了这些首饰去,若是落在哪一处便不好了,又是长公主殿下赏赐的,只怕日后问起来……”
沈安青没好气地道:“你是怕我拿去送人了吧?倒是个守财的,你宽心,等我回府自然妥妥当当还交予你。”
采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婢子只是不明白为何要包了一包首饰去。”手下不停地将那几件包好奉与沈安青。
穿戴妥当,沈安青带着金玲去到内堂,今日非但是沈安青满心担忧,便是窦老夫人也是十分慎重,早早使人唤沈安青过来内堂,有话交代。
待沈安青见了礼,老夫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她妆扮适宜,衣着贵气不失端庄,这才微微颔首:“青娘坐下说话吧。”
“今日关宴,圣驾亲临紫云楼,你乃司茶娘子,自然是要登楼献茶,需小心谨慎,好生守着规矩,不可有半点行差踏错,可记好了?”老夫人一字一句道。
沈安青欠身恭敬应道:“奴敢不从命。”
老夫人脸色转柔,轻叹道:“青娘你虽是寄居在我府上,但自来都不曾半点薄待,若不是为你打算,也不至于想着送你入宫。”她轻言细语地说着,“你且想想,你出身楚州富户,却是爷娘双亡,无依无傍,若不入宫,却又有何出路,这京都贵府哪一个肯娶你为正妻,若为侍妾……不必我说,你只瞧瞧绿翘便知。”
她说着瞧了瞧沈安青的神色,才又轻笑道:“入宫之后,府里还是待你如大娘二娘一般,有什么委屈只管使人来说,必然不叫你为难。”沈安青低垂着眼帘,一一应下,只是心里冰冷一片。
关宴设在曲江池畔杏园中,此等时节,杏园中芳菲正好,一片殷虹杏花云海,杏园外早已是流水马龙,彩帷翠帱云集此处,其中更有平康坊的乌蓬车,车上下来好些华衣艳妆的娘子,扶着小婢的手软款行入杏园。
沈安青落了车,缄默地随侍婢直前席,与杜秋娘和玛雅儿一并落了座。
新科进士们也都按位次坐下,当科状元郎是一位有些年岁的中年郎君,任了关宴录事,坐了首席。
他先是与三位司使娘子见了礼,这才笑着道:“今日关宴,却要推举两位探花使,还请诸位不吝举荐。”下头的新科进士们纷纷起哄笑闹,连同勋贵朝臣也都议论开来。
许久才议定,推举两位同年俊少的进士郎为两街探花使,命他二人骑马巡游京都,采摘名花,先回者得胜,若是输了便要罚钱五百,更要罚酒。而那两位探花使自然有夏世昭。
看着二位衣襟前别着新折杏花枝的探花使翻身上马,意气奋发地向众人抱拳道别,沈安青却是有几分不自在,她分明瞧见那位进士郎夏世昭瞧向自己,只得低下头,不去瞧他。
探花使策马而去,席上众人却是歌舞升平,举杯畅饮。不少人已是得了前一日赐婚的消息,纷纷举杯与襄王世子李晟道贺,只是这其中真情假意却难辨别,俱都打量着李晟的脸色。
李晟却是温文有礼,一一道谢,朗声笑道:“天恩浩荡,臣感激不尽,待大婚之日,必要请诸位至王府再畅饮一番。”仿佛对此桩婚事再满意不过。
只是他身旁的崔奕却是有几分冷意地望了一眼沈安青,这其中缘故想来只有他四人知道。沈安青有几分心虚,别开脸去,满是无奈。
勋贵之中一位年岁稍长,着深紫大科蟒袍玉冠带的郎君,向一旁唤道:“郑都知娘子如何还不过来?”
侍婢忙应着,引了数位妆扮精致,华衣贵服的年轻女娘到跟前,笑语盈盈地给席上众人见了礼。
沈安青有些不明白,以团扇掩住脸低声问道:“这都知娘子却是何人?”
杜秋娘脸上有几分厌憎之色,别过脸低声与她道:“这些都是平康坊中小有名头的娼妓娘子,那位唤她们过来的便是泽王李敬祀。”
玛雅儿看着席上众人拥妓调笑,很是不屑地道:“走,去女眷席上坐下,何必看这些人如此不堪!”不由分说,拉着沈安青二人起身去到另一处女眷席上。
谁料那泽王李敬祀在身后唤道:“秋娘如何就走了,过来与我饮上几杯,前一回在拾翠殿听你奏琵琶曲,叫我想得魂都没了,好容易今儿能见了你呢,你如何舍得就走了。”话语满是轻薄调戏,叫人听得脸红。
玛雅儿一时恼了,正要回头说上几句,被杜秋娘一把拉住,她轻轻笑道:“你们先过去,我应付一会便过来。”轻推了玛雅儿一把,“莫要惹事。”
正文第五十一卷 皇恩降自天 品物感感知春(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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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眷席上却是冷清清一片,窦大夫人低声与老夫人说着话,金河郡公夫人带着睐娘坐在席上一言不发,只是众人脸色都有些难看。对席上却是热闹不已,韩月娘与魏萱娘、吴瑶娘几个笑的花枝乱颤,不时瞄上一眼对面的窦家二位娘子和睐娘,煞是得意地模样。
玛雅儿只觉得来了兴致,与随侍而来的几位胡姬攀谈一番,才惊讶地过来与沈安青道:“原来是为了昨日月灯赛?轮?隆!?p> 沈安青不解:“是公主殿下胜出赌局?”
玛雅儿摇头:“不是,原以为必然是宫中侍卫得胜,谁料那新科进士中有几位颇擅?录迹?渲旭几?汤筛?怯旅臀奁ィ?谷灰痪傺构?四且环健!?p> 是端和郡主胜了?那如何金河郡公夫人与窦府众人却是那般模样?沈安青更是迷惑。
玛雅儿一笑,低低声道:“只是今日信安公主亲去紫宸殿求赐婚诏谕,要尚与窦府蕴郎!”
沈安青唬的身子一震,信安公主要嫁与窦子蕴?那端和郡主却又该如何是好?窦子蕴早已与端和郡主有婚约,只是还未求赐婚诏谕,这下怕是要乱了。
正发怔时,一名青衣侍婢悄悄上前来,在沈安青身边欠身低语道:“司茶娘子请随婢子前去紫云楼。”
沈安青手中团扇一滑,几乎要跌落下来,却是强自镇定地点点头,向玛雅儿笑道:“那一处有事寻我,我去去就回。”这才起身随青衣侍婢而去。
紫云楼在曲江池北岸,侍婢领着沈安青乘小舟至岸边,这才踏着层层玉阶向紫云楼步去。沈安青此时心跳急切,不觉得脚下的步子有些凝滞,这一刻就是要决定她这一世命运。
待行到紫云楼跟前,沈安青轻声道:“不知皇后殿下可在楼中?”
那侍婢停住脚步,有几分深意地打量了几眼沈安青,轻笑道:“殿下随驾而来,正在楼中。”
沈安青这才觉得紧绷的心弦缓了缓,轻声道:“请稍候片刻,待奴整一整仪容上去见驾。”
侍婢笑着道:“娘子自便。”
沈安青顾不得那许多,自怀中取出先前包好的首饰,摊开来一件件胡乱簪在头上,这才轻声道:“已经好了。”
那青衣侍婢只觉得莫名其妙,原本好端端清丽出尘的小娘子偏偏要把自己弄得满头珠玉庸俗不堪,却不知是为何,全不似往常女娘见驾时要精心妆扮的模样。只是她也不多问,只是引着沈安青进了紫云楼,上去通禀。
紫云楼上凭栏而坐的当今圣主李存正举杯含笑望着杏园中热闹的关宴,他身侧一边坐着许皇后,另一边是新近得宠娇美如花的叶昭仪,从旁陪坐数位妃嫔。
叶昭仪一袭妃红轻纱幔裳镂金裙,笑语晏晏地向圣主娇声道:“陛下,待关宴之后,便该是游曲江池了,那画舫好不精致,不如也过去游赏一番?”
李存笑道:“昭仪也爱泛舟游湖?既如此,便传谕驾幸曲江池便是。”
许皇后拨弄了一下鬓边流苏,似笑非笑地道:“陛下好兴致,只是今日曲江池上俱是新科进士,池畔更是京都百姓,瞻仰圣颜自无不可,只是昭仪乃内宫妃嫔,若是叫人瞧见,只怕……”她但笑不语。
李存微微蹙眉,道:“皇后之言也是有理,今日只恐臣民俱在,甚是不便,待曲江会后,再带昭仪前来游赏便是。”
叶昭仪原本就是想借着曲江游赏瞧一瞧那些勋贵进士,却不想被许皇后一语坏了事,只得悻悻作罢。
侍婢来禀:“司茶娘子已在楼下候见。”
许皇后笑了起来:“青娘来了,召她进来陛见吧。”侍婢领命退下。
李存望了眼许皇后,淡淡道:“皇后对这位司茶娘子却是熟识。”
许皇后掩嘴轻笑:“妾久闻其名,前些时日召她入含凉殿相见,倒觉得十分可人,这才有些喜欢之意。”
许皇后话音未落,沈安青已经随侍婢近前,肃拜道:“陛下万安。”
还未等李存开言,叶昭仪已经噗嗤笑出声来:“好贵气的娘子。”一众人皆看着沈安青满头萦绕的珠翠,还有那轻佻游离的目光。
李存心上不喜,抬抬手:“起来吧。”
许皇后笑着道:“这几日曲江盛会辛苦你了。”
沈安青受宠若惊,低声道:“不敢。”一双眼不断瞟向上位的李存。
李存皱了皱眉,开口道:“你便是前次明光寺斗茶会上的青娘?”
“是。”沈安青忙应道。
“听闻青娘出身楚州,却不知祖上操何业?”叶昭仪自然早已知道消息,故作此问。
沈安青嗫嚅半天,才低声道:“家中以贩马为营生。”
此言一出,在场诸多妃嫔都以团扇掩嘴笑了,商贾之户却是最为低贱的良人。
李存更觉得不耐,只是想起先前嘉成长公主的夸赞,这才又道:“年岁几何?”
沈安青似是惊喜,抬眼望了李存,又低头道:“已经十五了。”
许皇后见状笑道:“还是个小娘,与太子倒是年岁相当。”说着她瞟了一眼,见李存肃了脸,这才笑盈盈地不再多说。
李存只觉得眼前的小娘蠢钝不堪,不愿与她多言,摆摆手道:“赏瑞锦十匹,退下吧。”
谁料沈安青却是拜了拜道:“奴不愿受瑞锦,只求陛下恩准一事。”
李存隐隐有怒气,只觉得眼前这小娘子不知好歹,竟敢得讨要恩典,冷冷道:“讲。”
沈安青叩首道:“奴爷娘双亡,寄居窦府之中,只是终非长久之计,只求陛下恩准,允奴自立女户。”
李存一愣,连同在场妃嫔都是吃了一惊,不想这小娘求的却是这一事,只有许皇后露出一丝冷笑,不想沈安青竟然有此胆识,却知道在窦府只能任人摆布,才敢来求立女户。
“原来是为此事,”李存不在意地道,“你既然有此求,便准了吧。”
许皇后在旁轻声道:“只是青娘日后却要以何为生?”
沈安青笑着应道:“奴擅茶道,想要开个茶坊,借以谋生。”
许皇后不想青娘并不以商贾自贱,反倒甘为此道,笑了起来:“本宫既知此事,又怎会叫你委屈了去。”她向一旁侍婢道:“取三百两金与沈娘子送去窦府。”
叶昭仪在旁也闲闲道:“不想沈娘子这般要强,我也不能吝啬了去,赏二百金,权做心意。”
待到沈安青告退,竟然得了不少赏赐,最最紧要的是,得了允准立女户的旨意,这叫她很是松了口气。
正文第五十二卷 空余关陇恨,二因此代相思
再回席上,沈安青只见玛雅儿与几位胡姬聊得热切,仍不见杜秋娘。她有几分吃惊,入席道:“秋娘如何还不曾过来?”
玛雅儿望了望杏林另一侧,低低一叹:“许是被绊住了。”
杏园门前有侍婢快步进来报说道:“探花使回转了。”一时间,席上夫人娘子俱是探头相望。
只见两骑绿衣人影近前,两位探花使却是不相上下,俱翻身下马,取下腰间系的花囊丢与侍婢,大步流星向席上走去。
玛雅儿看的兴起,拉着沈安青道:“咱们也去瞧瞧去。”
沈安青哪有心思瞧这个,轻笑道:“折腾了好一会了,我也有些乏了,就不去了。”
玛雅儿撅嘴道:“年轻小娘子就是娇气,我去瞧瞧去。”她拉着几个胡姬飞快过去了。
看玛雅儿走开,窦大娘子起身悄悄走到沈安青身旁坐下,轻笑道:“青娘方才可是去紫云楼?。”沈安青看着她,微微一笑,并不答言,她知道必然是窦老夫人的意思,让她来打探消息。
窦大娘子见她并不答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可曾见到圣驾了?”
沈安青颔首笑道:“是,召我陛见了。”
窦大娘子一喜,忙问道:“想来青娘性子温柔沉稳,应是极得圣上夸赞吧。”
“圣上不过问了几句,却不曾夸奖过。”沈安青面色如故,“只是皇后殿下问了不少话。”
许皇后!窦大娘子吃了一惊,不想今日她也随驾紫云楼。她低声道:“圣上可有说过什么不曾?”
沈安青偏头想了想:“倒是给了道诏谕,准我立女户。”
窦大娘子脸色死白,强挤出笑道:“为何要立女户,如今你在府中也是极好的,与我们一处更是亲近呢。”
沈安青苦笑着摇摇头:“只是我终究不是府里的人,寄身一时还无妨,终究非长久之计,只好立女户以求自保。”
窦大娘子此时全无心思再与沈安青多言,敷衍几句便起身退回席上,急切地与大夫人低语起来。
沈安青却是安然自在,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悠然自得地打着团扇,望着杏园如云花海,好不惬意。
玛雅儿这时才快步回来,还未入席,口中已是笑道:“方才那两位探花郎可是折了不少好花呢。”
她笑盈盈向沈安青道:“一会便该游曲江了,咱们索性不与他们一处,国公早就备好一艘画舫,不如一起乘游吧。”
沈安青只觉得有几分哭笑不得,以贺兰临的做派,只怕又该是如何贵气逼人声势浩大了,她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我还是安生骑马游赏吧。”
玛雅儿想了想,笑着道:“那好,我也随你一道骑马,不好撇下你一人,那多无趣。”沈安青笑着道了谢。
不多时宴席散了,杜秋娘才姗姗来迟,只是那脸色有几分难看想必还是受了些委屈,她强打起精神,笑着道:“你们可要去乘兰舟游赏?”
玛雅儿拉着她笑:“我与青娘打算骑马游赏,你可要与我们一处。”
杜秋娘望了眼女眷中不怀好意地打探目光,很是厌倦,低声道:“我随你们一道吧,我虽不擅骑术,但也能缓缓行。”
玛雅儿抚掌笑道:“这便对了,就该在一处。”她吩咐侍婢去取三套胡服来,“我带着簇新的衣裳,你们可别嫌弃。”
好在三人身量相差无几,倒还合身。玛雅儿一身黛紫色纱罗胡服,头戴珠玉胡帽,沈安青换了一身胭脂色胡服,而杜秋娘是一袭檀色胡服,仆从送上三匹温顺的枣红马来。
玛雅儿当先上马,一把拉着辔头,扬鞭笑道:“我往日在府里骑的都是性子烈的马匹,偏生今日要陪你们,只好委屈骑这这匹马慢慢走了。”
杜秋娘扶着侍婢的手,慢慢也上了马,难得露了笑:“这马驯得极好,我骑术不佳,也只敢骑这个了。”
沈安青望了一眼远远地紫云楼,她不知道那上面的人是否会瞧见自己,只是她不敢冒险,只怕会功亏一篑。
接过马鞭,一踏马镫飞身上马,沈安青只觉得这一刻心绪随那轻柔的东风和缤纷的落英一道飞扬起来,已经不记得有多久不曾如此随心所欲骑马畅游了。
她一抖缰绳,策马而行,朗声笑道:“走吧,莫叫那乘舟的抢了先去。”
玛雅儿咯咯笑着:“青娘好骑术,且等等我。”之后的杜秋娘也笑的十分欢畅。这一刻,且将万般无奈权且搁下,自在从容。
进士席上,年岁较长些者俱都乘了画舫,连同携妓出游的公侯朝臣,满满当当占了数十艘画舫,只有襄王世子李晟、兰陵郡王崔奕、长平郡王孙平治和几位年轻的进士郎骑马而行。
贺兰临揽着南曲名妓孙娘子,向岸上策马而行的几人笑道:“今日可是请了李八郎于兰舟放歌,可惜你们却没了这耳福。”
李晟笑着扬鞭道:“改日再请八郎去王府饮宴,必然不叫辜负他新作的曲子。”
贺兰临但笑不语,只是目光回转处,却是瞧见岸边另一处三位着鲜艳胡服的女子骑行欢笑,脸色有几分黯淡,回身揽住孙娘子举杯高声谈笑起来。[bookid==《狂凰》]
正文第五十三卷 妾心正断绝 君怀三哪得知(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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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秋娘笑道:“今年的杏花早早便放了,怕是过不几日便该谢了。”
沈安青却是瞅了一眼玛雅儿的胡帽,笑道:“可惜你簪不了,不然一定替你采上些叫你顶着回府去。”
玛雅儿大笑起来:“那我岂能就这么饶过你们,必然一起变个花婆子。”
三人笑的挺不住嘴,那一边的杏林中却是转过数位骑着马的人来,不是别人,正是李晟一行人,颇有些兴味地打量着这三位仪态俱无的司使娘子。
杜秋娘最先敛了笑,翻身下马,盈盈拜倒:“世子,郡王和几位郎君安好。”
沈安青也收了笑容,淡然落马拜了拜,只有玛雅儿依旧笑得灿烂,只在马上欠身笑道:“世子也如此好兴致,为何不随那些人乘画舫游赏?”
李晟和气地笑着:“这杏林风光极好,策马而行最合适不过。”
玛雅儿眼前一亮:“如此,不如一道同行?”不由分说便驶近那几人,沈安青二人无奈,只得上马随她一道与李晟等人骑行。
一路缓缓行,玛雅儿最是耐不住冷清,与李晟唧唧呱呱说笑个不停,沈安青与秋娘很是缄默,只是安静地四下看着风景。
“这位娘子可是司茶使?”忽而,夏世昭轻声开口询道。
沈安青一怔,不由地抬头望,正撞进他颇有几分热切的目光中,不由地脸上一热,移开目光去,低声道:“奴正是,不知郎君有何事?”
夏世昭展颜笑道:“只是不知那一日牡丹宴上娘子所说的紫茸香却是何物?”
沈安青轻声道:“是蜀中禅茶,出自禅寺之中。”
夏世昭颔首道:“原来如此,多谢娘子赐教。”沈安青欠身不语。
与他并行的崔奕却是沉沉望了二人一眼,俊颜之上并无半点表情,一夹马镫更快出半步去。
才到临水亭,早有锦衣宦者等在道旁,见一众人行到跟前,上前拜倒:“老奴给世子、两位郡王,诸位郎君娘子见礼。”
李晟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他笑骂道:“曹伏灵,你这老东西却又来作什么怪!”
老宦者曹伏灵这才起身笑道:“老奴是奉诏而来,特来传诏谕。”
李晟与崔奕对视一眼,面色皆是肃穆,沈安青更是觉得心跳如故鼓,手心渐渐渗出汗来。
曹伏灵却是笑着向杜秋娘道:“杜娘子,这诏谕是与你的。”
杜秋娘脸色大变,慢慢上前一步接诏,却是脚下一软,幸得沈安青一把扶住她,才得以拜下去。
曹伏灵正色朗声道:“掖庭教坊内人杜氏才色卓异,娴雅淑静,特赦为良籍,赐为泽王府良媛。”完了却是微微笑道:“贺喜杜娘子。”
泽王府良媛!那泽王喜好酒色,年岁也已是四十开外,想不到却要了秋娘去做了王府妾侍!沈安青不敢置信地望向杜秋娘,只见她已是面如死灰,身子摇摇欲坠。
“好端端的,如何会有这等诏谕,那泽王……”玛雅儿不管不顾闹将起来。
“勿要浪语!”杜秋娘猛地回头喝住她,这才缓缓转过头,扯出一丝笑拜倒:“奴……领诏!”
沈安青望着故作镇定无事的杜秋娘,却是再明白不过这种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痛楚,一生的未来都被轻易葬送。她上前扶起杜秋娘,又笑着向曹伏灵道:“?使勿要见责,司酒娘子素来心直口快,非是有意妄议圣裁。”
曹伏灵自然知道沈安青,和玛雅儿的身份,他笑道:“老奴明白,不过是寻常说笑罢了。”他回身向李晟等人笑道:“既已传诏,老奴便该转回紫云楼回话去。”这边告辞去了。
沈安青扶着杜秋娘,看着她清秀的面容上死水一般,平静无波,只是眼眸中原有的点点柔光俱已是黯淡了。杜秋娘回头与她轻轻一笑:“青娘莫要担心,我无事,这是个喜事呢,被放了良籍,再不是人人轻贱的教坊歌伎了,还做了王府的良媛,岂不是欢喜?”她的笑容轻忽飘渺。
沈安青只觉得心酸,握紧秋娘的手:“别说了,咱们走吧。”
玛雅儿此时也是再无先前的兴高采烈,低垂着头,满脸颓丧,口中嘟囔道:“那泽王分明是酒囊饭袋……”
沈安青忙止住她:“快别胡说了。”她扫了一眼那一边立着的几人。
李晟笑着道:“杜娘子若是骑得乏了,不如待我到前头唤人送了马车来,也能歇一歇。”崔奕却是目光中微微含着一丝柔软的悯色,扫过杜秋娘落在沈安青身上,又飞快移开。
沈安青此时也顾不得客套,向李晟欠身道:“有劳世子。”那几位新科进士郎中夏世昭迟疑一会,也随他们一道上马向前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