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语言在表达时间方式上所表现出的这种不精确性与我们对时间的体验和记忆的不精确性是密切相关的。尽管没有人会像时态那样粗糙地将自己的时间体验分为为数甚少的几种区别,但我们也绝不会以心智秒表的方式去体验时间。
有这么一个笑话:一个父亲要求身为物理学家的儿子解释一下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儿子说:“你看,爸爸,是这样的。当你坐在一个牙医的椅子上,一分钟似乎漫长得像一个小时;但如果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坐在你的腿上,一个小时短暂得就像一分钟一样。”父亲对儿子的解释沉思了片刻,然后说:“那你告诉我,爱因斯坦先生就靠这么说事儿来谋生的吗?”
出于对爱因斯坦先生的公正起见,他的理论实际上是这样说的:时间是相对于惯性坐标系测定的,而不是主观臆断的。当然,人类对时间的体验是主观的,而且,一段时间间隔的长短快慢取决于人们对它的需求和喜欢的程度。爱因斯坦理论中也确实包括了一个时间心理的对应物,至少它是这样用语言表述的:时间与空间的深层等效性。
时间和空间之间的相似性显而易见,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通常会在万年历、沙漏以及其他计时设备中利用空间概念来表示时间。此外,在日常隐喻中,当空间术语被借用来指称时间时,其背后的认知相似性也是一览无余的。乔治·莱考夫(George Lakoff)和马克·约翰逊(Mark Johnson)就曾经对这样一些“概念”隐喻进行过深入的探索,之所以将这类隐喻称为概念隐喻是因为它们不是由单一的比喻组成,相反,它们是由一组共享一个深层概念的比喻组成的。在时间取向的隐喻中,观察者所处的位置是现在,他的身后是过去,他的身前是未来。例如,That's all behind us, We’re looking ahead(一切都过去了,我们正展望未来)、She has a great future in front of her(美好的未来就摆在她的面前)。然后一个隐喻性的运动可以以下面两种方式中的任意一种被添加到此场景中。在运动的时间隐喻中,时间从一个静态的观察者面前走过:The time will come when type-writers are obsolete(总有一天打字机会被淘汰)、The time for action has arrived(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了)、The deadline is approaching(最后期限即将来临)、The summer is flying by(夏天飞逝而过)。但我们也发现了另一种运动观察者隐喻,在此类隐喻中,时间的景象是静止的,而观察者从时间的面前走过:There's trouble down the road(将来肯定会有麻烦的)、We’re coming up on Christmas(我们马上就到圣诞节了)、She left at nine o’clock(她9点时离开了)、We passed the deadline(我们错过了最后期限)、We’re halfway through the semester(我们正在这学期的中期)。莱考夫和约翰逊指出,这两种隐喻是不相容的,尽管它们都利用空间来表述时间。因此,类似于Let's move the meeting ahead a week(让我们将会议提前一个星期)等诸如此类的表达式都是有歧义的。例句中,如果ahead(向前)由从观察者面前走过的时间来界定,那么它就意味着“使会议提前”,如果ahead由通过时间路径的观察者来定义,那么它则意味着“使会议拖后”。注意这种情况与落在日光浴者大腿上的苍蝇的平行关系,即苍蝇既可以被认为在日光浴者膝盖的上方也可以被认为在其膝盖的下方。
尽管利用空间来表示时间似乎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现象,但时间对准空间的某个维度的方式却是多样化的。就英语本身来说,“时间-运动”和“观察者-运动”的隐喻与作为线性的时间,例如,Old age overtook him(他老了)和作为垂直旋转时间,例如,Traditions were handed down to them from their ancestors(传统从他们的祖先那里传到了他们这里)是共存的。汉语中的垂直时间隐喻更为常见一些,在汉语中,早些时候发生的事件为“上”,晚些时候即将发生的事件为“下”,这也许是他们的书写系统的遗产。在艾玛语中(一种安第斯山脉的语言),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个时间取向隐喻被旋转了180°,于是,“将来”被他们说成在观察者的身后,而“过去”则被说成在观察者的身前。尽管这种隐喻的方法看起来有些与众不同,但后面当我们对将来概念进行考察的时候,我们将会看到,它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怪异。
隐喻并不是人类语言将时间与空间相联系的唯一方式。事实上,时间还可以以一种更深层的方式与空间相关联:即在时态与动词的语义学层面。之所以说这种等效比隐喻更深层,是因为它不是一个纯粹的词语问题。它是由一个时间、空间和物质的全等识解构成的,而且并没有连接它们的切实语言线索。
在语法中,时间是以两种方式进行编码的。一种大家比较熟悉的编码方式是“时态”,它可以被认为是一件即时事件或状态的“位置”。例如,She loves you(她爱你)、She loved you(她爱过你)与She will love you(她会爱上你)之间的区别。另外一种计时方法叫作“体”(我们曾在第1章中遇到过它):体可以被认为是一件即时事件的“形状”。英语中的体区别swat a fly(拍苍蝇)、run around(东奔西跑)和draw a circle(画个圈儿)。体还可以表达与时间有关的第三种信息,即对一个事件的看法。一个事件可以被描述为似乎它正被人们从内部进行观察(在一件正在展开的事件的深处),例如,She was climbing the tree(她正在爬那棵大树),或者被描述为似乎它正被人们从外部观察(作为一个整体加以考虑),例如,She climbed the tree(她爬上了那棵大树)。体这个词来自于拉丁语中的to look at(着眼于),它与perspective(观点)、spectator(旁观者)和spectacles(眼镜)相关。
虽然大多数人都听说过时态,但却很少有人听说过体的概念,因为这两个概念在语言课程和传统语法中经常被混为一谈。事实上,时态与体和时间都有关,而且它们的表达方式也近似,即它们都借助动词或助动词。我们将看到一些屈折变化将时态和体混合在一起,这使得人们很难将它们直接区分开来。但从概念上讲,它们却是完全不同的。事实上,它们在理论上是完全独立的——一个在时间上以特定方式(体)展开的事件,无论它发生在昨天、今天或者明天(时态),都能在时间上展开。值得注意的是,时态和体在空间和物质的领域内各自拥有一个独特的对应物。我们将会看到,时态的意义(时间的位置)与空间术语的意义相仿,体的意义(即时的形状和观点)与表示事情和东西的词义相仿,也包括复数、边界和“可数-物质”之分。时态被认为是语法最啰唆的组成部分。在一个叫作《提问语言先生》(Ask Mister Language Person)的栏目中,戴夫·巴里回答了以下这些问题。
问:Please repeat the statement that Sonda Ward of Nashville, Tenn.,swears she heard made by a man expressing concern to a woman who had been unable to get a ride to a church function.
(请你重复一下田纳西州纳什维尔的桑达·沃德发誓她听到了一个男人表达他对一个女人无法搭车去教堂的关心时所说的那句话。)
答:He said:“Estelle, if I’d a knowed you’d a want to went, I’d a seed you’d a got to get to go.”
(他说:“埃斯特尔,我要是知道你想去,我应该知道你想要去的。”)
问:What tense is that, grammatically?
(从语法上来说,那是个什么时态?)
答:That is your pluperfect consumptive.
(那是对过去完成时动词的挥霍。)
人们对时态的恐惧心理起源于时态的复杂构成方式,时态不仅可以与动词、体、副词相结合,而且它们还可以互相结合。例如,Brian said that if Barbara walked home he would walk home too(布莱恩说,如果芭芭拉步行回家,他也步行回去)。尽管如此,时态的基本意义依旧直截了当。
理解时间语言的最佳方式是利用空间概念对它自然地进行描绘。设想一条来自过去的直线,它将通过当前时刻并延伸到未来。我们可以用沿着下面这条直线的几个片段来描述上述那些情况(即事件或状态):
在英语中,弄清这3种基本时态是很容易的事情:在图3-3中,过去时态用于状况A(说话时刻之前的状况)、现在时态用于状况B(与说话时刻相重叠的状况)、将来时态用于状况C(说话时刻之后的状况)。
图3-3 英语中的三种时态
但是对于其他英语时态以及其他语言中的许多时态来说,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我们需要在时间中引入一个第三种时刻:不仅包括你正在谈论的那个事件以及你说话的那个时刻(即当下),而且还要包括一个“参考时间”:即一个在交谈中被识别出的、对叙事中的人物来说是发生在“现在”的事件。通常情况下,对于说话者来说,这个对于事件中人物的“现在”也是“现在”,但是,有时这两种“现在”并不总是相同的。举例来说,如果今天是星期五,我正给你讲莎莉在周一时所做的一些事,那么对于莎莉来说,周一就是“现在”——参考时间,尽管它不再是我的“现在”。因此,我们可以围绕下面这两个问题对时态进行界定。
事件到底发生在参考时间之前、之后还是同时?
参考时间到底发生在说话时刻之前、之后还是同时?
借助这两个问题——一些语言允许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参考时间,还有一些语言区分“之前”、“很久之前”、“之后”、“很久之后”,根据科姆里的研究,这两个问题的答案能够捕捉到任何一种语言中的任何一种时态的含义(大概连我们上面提到的那种过去完成时动词的挥霍也不例外)。
在英语中,对于过去时态、现在时态和将来时态来说,这个参考时间并不起任何作用,不过,就其他两种时态的定义而言,它却是不可或缺的。过去完成时——She had written the letter(她已经写完了那封信)——适用于图3-4中的状况E。
图3-4 过去完成时
这个时态意味着,在故事叙述中的写信这个事件,D,即被定位的事件(Event being located)发生在“现在”,E,即参照事件(Reference event)之前,它发生在讲述者说这句话的时刻之前。当我们要明确地甄别参与者时,这一点变得更加清晰:Francesca had already written the fateful letter(被定位的事件)when the count knocked on the door(参考事件,即在过去,当伯爵敲门的时候,弗朗西丝卡已经写完了那封决定命运的信)。将来完成时——Francesca will have written the letter(弗朗西丝卡即将写完这封信),除了那个参考事件被位于当下时刻稍后一些以外,其他情况与此类似(见图3-5)。
图3-5 将来完成时
我在前面提到过,时态(时间的位置)与介词和其他空间术语(空间的位置)所起的作用是一样的。时态仅仅相对于一个参考点来定位一种状况(说话或一个参考事件的时刻),而不像时钟和日历那样在固定的坐标上定位。它虽关注方向(前或后),但却忽略绝对距离(日、小时、秒)。不仅如此,它通常还忽略被定位的那个事情的内部组成成分,权当它们是一个“点”或一个没有可视内部组成的难以名状的“团”。
不过请注意,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心智中,时间与空间都不完全是一回事,正是这种差异导致了时态和空间在一些术语上的差异。最显而易见的是,时间是一维的,所以时态术语远比空间术语少。而且由于时间的这种一维度性,使得当下时刻(“现在”)可以无须绕路而直接介入过去和未来之间,这就不可避免地将时间切分为两个非连续的区域。因此,与空间不同,就空间而言,我们使用诸如“那里”、“远”、“远离”指称除“这里”以外的全部空间,但却没有一种语言的时态是用来指称除了“现在”以外的全部时间的,即用一个单一的标记将过去和未来一揽怀中。不过,英语中确实有一个反例,但它只是一个词,而不是时态:then(那时)既可以指称过去也可以指称未来,例如,She saw him then(她那时见到了他)、She will see him then(到那时她就能见到他了)。
时间和空间的另一个本质区别是,时间的两个方向是截然不同的。过去时不仅是固定的,而且是不能改变的(除非在《回到未来》[Back to the Future]那样的科幻小说中),而将来时只是一个纯粹的可能性,它可以因为我们对当下的选择不同而改变。在世界上许多只有过去时和非过去时(其中包括现在时和将来时)双向区分的时间语言中,我们都可以观察到这种直观形而上学的影子。世界上有许多语言根本不在时态体系中表达将来时,但它们会在实际上已经发生的事件或正在发生的事件与假定的、泛型的或未来的事件区分中表达将来时。我们前面提到的那种过去在先而未来在后的艾马拉语隐喻的基础,正是源自于形而上学和认识论对过去与未来的区分。过去是指已经发生过的并且是可知的,仿佛它就在你的眼前,而未来只是一个可争取的空位,它是不可预测的,它仿佛存在于人们的视域之外。
就连英语的将来时也很特别,与其他时态相比,英语中的将来时态有着自己独特的身份。它并不是像其他时态那样,以一个动词的屈折形式存在,相反,它是通过情态助动词will来表达的。因为将要发生的事情与必然发生的、可能发生的、应该发生的、计划发生的事情是概念相关的,因此,这种将来时与此类词语共享句法的现象并非偶然,此类动词包括:表达必然性的词语must(必须);表达可能性的词语can(可能)、may(可以)、might(也许);表达道义责任的词语should(应该)、ought to(应该)。用于将来时态和表示决心的表达式中动词will本身就是歧义的。例如,Sharks or no sharks, I will swim to Alcatraz(无论有没有鲨鱼,我都将/决心游到恶魔岛),此外,出现在free will(自由意志)、strong-willed(固执的)以及to will something to happen(愿意让某事发生)中的will的同音异义词也是有歧义的。这种歧义在另一种将来时态的标记语going to(将要)或者gonna(将要)中也可以观察到。这似乎暗示着语言是对各民族人民主宰自己未来的民族精神的一种肯定,你也许怀疑这只是一些野心家的心态、能人的志气或是那些洋溢着盎格鲁文化的新教伦理的产物。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就像英语那样,在来自于世界不同文化的所有语言中,将来时态的标记无一例外地衍生于意志动词或者运动动词。
这种意志和未来的含混不清还表现在,将来时态用于自我行为和他人行为的方式是不同的。除了集权独裁者外,一个人对自己不久将来的所作所为所能作出的决定要比他对别人所能作出的决定更可靠,所以在第一人称、第二人称和第三人称中,打包进一个未来助动词中的意愿和预测都是不同的。根据许多语言专家的观点,在符合语法的英语中,第一人称将来时的助动词是shall,而第二人称和第三人称的则是will。如果将它们交换使用,你所表达的是一个意图声明,而不是一个真正的将来时态。因此,I will drown, no one shall save me(我决意要溺水而死,谁也别来救我)是一个自杀者的挑衅性宣言;而I shall drown, no one will save me(我马上就要淹死了,没人会来救我的)则是一个注定不幸的人对自己的命运的可怜预测。我怀疑这种区别是某个英国人在上个世纪作出来的。温斯顿·丘吉尔在说下面这句话时,显得相当果断:We shall fight on the beaches, we shall fight on the landing grounds, we shall fight in the fields and in the streets, we shall fight in the hills;we shall never surrender.(我们要在海滩战斗,我们要在陆地战斗,我们要在田野上、大街上战斗,我们要在崇山峻岭中战斗,我们决不投降。)但有一个事实是不可否定的,那就是,世界上的许多语言都是利用可能性和决心的概念来模糊将来时态的。这也解释了宗科·哈里斯(Zonker Harris)在动画片《杜尼斯伯里》(Doonesbury)中的一个难题。
Doonesbury?2002 G.B.Trudeau.Reprinted with permission of Universal Press Syndicate.All rights reserved.
将来时态常常被空姐和高档餐厅里的服务员用来表示礼貌。这种时态给人一种不排除任何可能性的假象,就好像在尘埃落定之前,听话者的许可在每一个环节中都将得到争取一样。正如我们将在第7章中看到的那样,这只是世界语言中的一种常见的礼貌策略:佯装给听话者选择的权利。
尽管英语母语者可以毫不费力地使用时态系统,但它却常常令成年英语学习者感到困惑。在为本章所做研究的过程中,我在一篇意大利语言学家所著的论文中发现了这样一个句子:It may be useful to step back and get a more general picture of what goes on.(退一步并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有个全面的了解,这也许是很有益处的。)没有哪个英语母语者会用what goes on写句子;我们只会说what is going on(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为什么会这样呢?答案就是,英语有两种现在时态——一般现在时和现在进行时,但它们不能交换使用。它们的区别是由语言用于编码时间的第二种方式“体”所造成的。
让我们来回顾一下,我在前面曾经说过,体是关于一个事件的形状,是某人对它的看法。这里我所说的“形状”是指一个行为是如何在时间上展开的。语言学家根据动词的“时间基调”,将它们进行了归类,每个类型被称为一个“Aktionsart”,即德语“行为类型”的意思。其中最深层的划分是在什么也没有改变的“静态”之间进行的划分。例如,knowing the answer(知道答案)或being in Michigan(正在密歇根),此外还有在某事发生的“事件”之间的划分。事件又分为那些可以无限期地继续下去的事件,例如,running around(四处奔波),或者brushing your hair(梳头发)以及以一个端点告终的事件,例如,winning a race(赢得比赛的胜利)或drawing a circle(画一个圈)。有一个端点的事件被称为“终结”(telic),来自希腊语“telos”,意为“终点”,这个词与“teleology”(目的论)有关。例如,drawing a circle(画个圈)的行为在画完了圆圈的时候就结束了。据称,丽兹·伯顿(Lizzie Borden)用斧头砍了她妈妈40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在砍下某一斧致使其母亲丧生的那个时刻起(一个终结事件),她就已经杀了她的母亲。
动词分类的另一个标准是根据它们所描写的事件是在时间上延伸的,例如,running(跑),或者drawing a circle(画一个圈);还是即刻的,例如,winning a race(赢得比赛的胜利),或者swatting a fly(打苍蝇)。当然,只有超人才能不费一分一秒就能完成一个动作;其他常人则必须首先举起苍蝇拍、打下去、打在苍蝇身上,等等。但如果事件处于似是而非的现在,它便可以被认为是即刻的。语言学家有时称这样的事件为momentaneous(转折点),这是一个流行于17世纪的可爱的名词。
为了让大家感受到这一切,我们还是将时间形象化地描写为一条直线,这对我们来说是很有帮助的。下面让我们用图3-6来描述一个缺乏固定边界的事件,例如,running around(四处奔波),但却是一个边界模糊事件。
图3-6 边界模糊事件
这就是一次所谓的“行动”,即一个持续性的(在时间上持续的)事件,而且是一个非终结性的事件(它缺少一个固有的端点)。现在我们可以用一个点来表示一个即刻的事件,例如,swatting a fly(打苍蝇,见图3-7)。
图3-7 完结动词
一个终结事件没有固定的开始,但根据定义,当施事者引发了那个预期的改变时,它会有一个终止的时刻(见图3-8)。
图3-8 瞬间实现动词
我们可以用两种方法来描述一个终结事件:一是利用一个既包括发展又包括高潮的持续性动词来描述它,比如,drawing a circle(画个圈);二是利用一个瞄准高潮的即刻动词来描述,例如,winning the race(赢得比赛的胜利)、reaching the top(登上顶峰)或者arriving(抵达)。令人困惑的是,语言学家把这两种方法分别叫作“完结动词”(accomplishments)和“即刻动词”(achievements)。我永远也记不住哪个是哪个,所以我将后者改称为“瞬间实现动词”(culminations)。英语中还有一些“迭代动词”(iterative verbs),例如,pound a nail(钉钉子,见图3-9)。
图3-9 迭代动词
还有一些“状态起始动词”(inception of states),例如,sit down(坐下,见图3-10)。与sit(坐)相反,sit指的是一次行动。
图3-10 状态起始动词
我们可以从我们的朋友外星人派先生的问话中看出状态起始动词与即刻动词之间的区别。派先生对英语的过度字面化的理解阐明了语义的许多微妙差别。
Monty?United Feature Syndicate, Inc.
我曾提到过,行动类型动词的一个显著的特征就是,它们被等同于物体和物质,就好像事件都是从某种时间原料中被挤压出来似的。正如我们能够在物质领域中观察到有界物体(例如,杯子)和无界物质(例如,塑料)那样,在时间领域中,我们能够观察到有界的完结行为,例如,draw a circle(画个圈)和无界的行为,例如,jog(慢跑);正如在物质领域中我们有用于命名同种聚合物(泥)的物质词以及命名由个体组成的聚合物的复数物质词(鹅卵石)那样,这里我们有命名同种行为的持续动词,例如,slide(滑动)以及命名一系列行为的迭代动词,例如,pound(捣烂)、beat(敲击)和rock(摇动)。以同样的方法,大量的形状名词,如pediment(捣烂)、cornice(捣烂)、frieze(捣烂)等则被还原为一条有许多线、板和难以名状的团等构成的基本构架;还是以同样的方法,我们将大量的行为动词,如drumming(击鼓)、piping(用管道输送)、leaping(跳出)等还原为基本的瞬间和持续动词。不同的是,时间是一维的,所以,可供我们假设事件的构架“形状”要比现实生活中的“形状”少得多,因此我们的行动类动词也比形状类型要少得多。尽管如此,即使是一个一维形状也能被赋予一个零维度的端点。对于莱德勒的不解:“为什么夜晚明明是‘白天过后’(after light)可人们却偏偏要叫它‘黑天过后’(after dark)呢?”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dark(黑天)可以指称黑暗拉开序幕的那一瞬间。这也同样可以完美地回答莱德勒的另一个问题,即为什么我们说某物在“水下”或“地下”,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用于指称三维固体的词语也可以被用于指称其二维边界。
我们为什么要如此认真地观察这一行为类型呢?这是因为它们在语言和推理中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行为类型决定着人们能够从一个句子中得出的逻辑结论,因为一个命题的真值取决于它所指称的那个时间扩展。如果说Ivan is running(伊凡正在跑步,属未终结性行为),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即伊凡跑了,但如果说Ivan is drawing a circle(伊凡正在画一个圈,属终结性行为),我们则不能得出“伊凡画了个圈”这样的结论——他也许在中途被打断了。请再次注意物质和物体的相似度问题——半份苹果酱仍然是苹果酱,但半匹马则不再是马了。
行为类型还会对动词与显性时间表达式相互配合的方式产生影响。你可以说He jogged for an hour(他慢跑了一小时),但却不能说He swatted a fly for an hour(他打一只苍蝇用了一小时),因为for an hour(长达一小时)这个短语给一个事件强加了一个端点。它适用于像running(跑)这样的动词,因为此类动词既能在时间上延伸,其边界还可以被打破,不过,它却不能适用于swatting a fly(打苍蝇)这类即刻事件。不仅如此,甚至He crossed the street for a minute(他过了一分钟的马路)或者She wrote a paper for an hour(她写了一小时的论文)听起来都有些怪怪的,因为这些终结性的成就(过马路、写论文)已经被它们的即刻事件所限界了,它们不能再接受第二个端点。而in an hour(在一小时以内)这样的短语则恰好相反:它们通过从其终点向后测量的方式强加给事件一个“起点”边界。你可以cross the street in a minute(在一分钟内过马路)或者write a paper in an hour(在一小时内写论文),但你却不能jog in an hour(在一小时内慢跑)。除了采用“从现在开始一个小时”这个含义,因为jog(慢跑)没有端点,你也不能swat a fly in an hour(在一小时内拍一只苍蝇),因为swat(击打)缺少一个可以测量的、有界的、持续性的行为。大门乐队(The Doors)的那首歌曲里有这样一句歌词,“爱我两次”(Love Me Two Times),乍听起来,它有些令人费解,因为时间短语x times(几次)仅适用于事件动词而不适用于静态动作,而loving someone(爱某人)恰恰是一种静态动作。当然,歌者是希望我们将这个动词理解为做爱的委婉语,这样它就不仅是一种行为,而且还是一种完成(有时以不止一种方式完成)。
事实上,类似in an hour(一小时内)和for an hour(长达一小时)这样的时间短语是人类心智系统的组成部分,在该系统中,各种时间延展被动态地分离、测量、切段,它们就像希腊神话中主宰凡人生命的命运三女神那样主宰着我们的心智系统。它们是名词系统中那个心智包装机的时间版本,这个名词系统能够将物质转化进物体,就像当你点a beer(1个/杯啤酒)或者把three coffees(3个/杯咖啡)带走那样。事件的另一种包装方法要借助英语的小品词,比如,out(向外)、up(向上)和off(离开),这些小品词提供了一个指向无止境行动的顶点,这就像仅仅摇动某物(shaking)和挥舞起来(shaking it up)之间的区别一样。摇动某物意味着在某物的状态发生改变之前一直摇晃它,这种摇晃有时是隐喻性的,就像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Elvis Presley)坦承自己被震撼了(All Shook Up)那样。无论外星人派先生那可爱的书呆子气还是莱德勒先生过人的聪明睿智都在警醒我们这样一个事实:许多空间意义小品词,例如,up(向上)、down(向下)和out(向外),都可以用于某种体的意义,以此来结束一次行动。
为什么slow down(放慢速度)和slow up(慢下来)的意思是相同的呢?……我们不得不惊叹一种语言所特有的疯狂,当一所房子被burns down(烧毁)的时候,它却可以burn up(烧掉);你通过filling it out(填写)来fill in(填)一个表格。英语是由人发明的,而不是由计算机发明的……这就是为什么当星星out(出现)的时候,它们可以被看到,而当灯out(熄灭)的时候,它们就看不见了,这也是为什么,当我wind up(上紧发条)我的钟表,它便开始工作了,而当我wind up(结束)这首诗时,它就到此结束了。
语言还有另一个更强大的负责打包持续性行动或磨削终结性事件的设备:体的第二个方面——观察点。实际上,就更近地观察一个事件的内部成分而言,“聚焦”这种说法比磨削或打包之类的比喻更加栩栩如生一些,在观察一个事件的内部成分时,聚焦可以将该事件的边界排除在观察者的视野之外,或者将其“后退”,这样可以使得包括任何模糊界限在内的整个事件缩成一个斑点。第一种情况称为“未完成体”(imperfective),如图3-11所示。
图3-11 未完成体
第二种情况称为“完成体”(perfective),如图3-12所示。
为什么叫perfective(完成体)呢?因为perfect(完美的)还有complete(完成)的意思,它不仅仅指“无瑕疵的”,就像在短语perfectly useless(完全无用)、a perfect nuisance(十足的讨厌鬼)以及音乐术语perfect fifth(完全五度)和数学概念perfect square(完全平方)中那样。出于上述原因,perfective便成为用来表达一种将整个事件都考虑进来的观察点的最佳词选。
图3-12 完成体
英语在现在进行体中有一个未完成的体,例如,Lisa is running(丽莎正在跑着),与一般现在时Lisa runs(丽莎跑)对照。进行体聚焦于组成有界事件的行动的一部分,把它变成一个无界的行动,这就好比人们可以在心智中聚焦于一个塑料杯子的材质,将其想象成一种物质,而无须将杯子磨削成塑料材质的碎屑。所以,尽管Lisa drove home, but she never got there(丽莎驱车回了家,但她一直没到家)的说法是不能接受的,但你却可以说Lisa was driving home, but she never got there(丽莎那时正在驱车回家,但她却一直没能到家)——driving(驾驶)的后缀-ing所聚焦的是她开车回家这个行动的一部分,并且从人的视野中排除了这个端点。未完成体通常被用在叙事中,为一个事件做好铺垫(描述这个事件发生的场景,像它常常被使用的那样),而过去时和现在时则是用来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就像在Lisa was driving home when suddenly a spaceship landed on the roof of her car(当一艘宇宙飞船突然降落在丽莎的车顶棚上时,她正驱车在回家的路上)中那样。与许多其他语言不同(比如俄语),英语语法中没有标志完成体的后缀。不过我们可以在语境中将此类动词解释成完成体,就像我们说After Sarah jogged, she took a shower(萨拉慢跑之后洗了个澡)那样。慢跑这个行动通常是没有边界的,现在它被当成了一个完成的事件,这仿佛是从一个遥远的有利点上所作出的判断。
目前为止,除了一种叫作完成时的时态,例如,I have eaten(我已经吃完了)以外,我们已经对英语的全部时态做了介绍。令人困惑的是,完成时与完成体并不是一回事。实际上,完成时并不是一种真正的时态,它是一个时态和体的结合体。它所表示的是,某事目前处于一种由一个过去行动而导致的一种状态或状况下(见图3-13)。
图3-13 完成时
例如,I have eaten(我吃完了)这句话表明,某人现在处于饱腹的状态,他无须再吃什么了,而I ate(我吃了)则只能描写发生在过去任何时间的一个叙述中的事件。与终结动词所规定的那种状态不同,完成时所隐含的状态必须在上下文中才能得到解释——它是任何一种现在被认为有意义的行动后果的特征。这就是为什么当有人说I have spoken(我已经说过)或者I have arrived(我已经抵达)时,我们会觉得他的语气有些肆无忌惮,这种说法远不如I spoke(我说过)或者I arrived(我到了)谦虚得体。下面是《绿野仙踪》(Wizard of Oz)中的一段话:“不要惹怒伟大的、威力无比的奥兹!我说了(I said),明天再来吧!哦!伟大的奥兹已经说了(has spoken)!哦!不要理窗帘后面的那个人!伟大的、威力无比的奥兹已经说了(has spoken)!”
理论上,时态和体本应该是完全独立的。这是因为,一个事件的时间基调以及人们观察它的有利点是不应该对它所处的时间位置有任何影响的,这就像对一个物体的形状来说,无论你放大或是缩小它,它的空间位置是不会发生任何变化的。不过现实生活中,事实并不总是这样。这是因为现实生活与人们的想象从来都不是完全吻合的,发生在世界上的真实事件与人们的话语之间的关系绝对不是清晰透彻的。正因如此,人们对时态的解释并不是基于动词的(并不是每个动词的现在时解释都是相同的),它取决于动词的行动类型。举例来说,在描述一种当前状态时,你必须使用一般现在时态,例如,He knows the answer(他知道答案)、He wants a drink(他想喝水),而不能说*He is knowing the answer(他正在知道答案)、*He is wanting a drink(他正在想喝水)。但当描写一个目前的行动或者完结行为的时候,你就不得不使用进行体了,例如,He is jogging(他正在慢跑)、He is crossing the street(他正在穿过街道),而不是*He jogs(他慢跑)、*He crosses the street(他穿过街道)。或者前面那位意大利语言学家的那句get a general picture of*what goes on(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有个全面的了解)。这想必是因为,对于本身已经是状态的动词来说,例如,know(知道)和want(想要)等,那种表示将一种行为变成一种状态的进行体是多此一举的。不过,对于那些被默认为完成体但却需要为现在时刻敞开大门以便让这个行动的一部分介入的行动和完结行为来说,进行体却是一个先决条件。现在时态根本就不适合即刻事件的描述,He swats a fly(他打苍蝇)和He is swatting a fly(他正在打苍蝇)听起来都有些怪。这是因为,一个“点状的事件”不可能正好就发生在人们对它进行描述的那个时刻。而进行体实际上将一个即刻事件变成了一个迭代事件,如The light is flashing(灯光正在闪烁)意味着灯光重复地闪烁着。而The light flashed意味着灯光只闪了一次。就是这种复杂性,令外国语言学习者百思不得其解。
就一般现在时而言,它为语言使用者们提供了两种不同的使用方式。一种方式是在一个不间断的叙事中使用。这种情况适合于体育报道所使用的时态,例如,Lafleur skates down the ice……He shoots……He scores!(拉夫勒溜向冰球门……射门……得分了!)当叙述的参考点不是此刻而是过去的某一时刻,我们有“历史性的现在”,在这个时间中,作家试图将读者身临其境地带入到故事发展的中间环节。例如,Genevieve lies awake in bed.A floorboard creaks……(吉纳维夫清醒地躺在床上,地板发出吱吱的响声……)。历史性现在时也常常被用在笑话的时间设置中,例如,A guy walks into a bar with a duck on his head……(一个头上顶只鸭子的家伙走进了一家酒吧……)。虽然历史性现在时给听众造成的现场错觉感可以作为一种不错的叙事策略,但它也会给人带来一种被操纵的感觉。最近就有一位加拿大专栏作家公开抱怨称,加拿大广播新闻节目过度地使用了现在时态,比如UN forces open fire on protesters(联合国部队对抗议者开火)中的现在时就有问题。该节目负责人向他解释说,这个节目的宗旨是要比《晚间的新闻旗舰节目》听起来“少分析、少反思”,但却要有“更多动态、更多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