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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史蒂芬·平克 当前章节:154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17

● 1961—1964年间,喜剧演员莱尼·布鲁斯(Lenny Bruce)曾多次因大放猥亵言辞而遭逮捕,许多城市甚至禁止他的演出活动。1966年,纽约法院再次判处他4个月监禁,但布鲁斯在上诉期间不幸过世。布鲁斯最终在谢世后的第37年获得了州长乔治·帕塔基(George Pataki)的赦免。

● 1973年,帕锡菲卡无线电台因为播放了乔治·卡林(George Carlin)的独白《你永远不能在电视上说的7句话》(Seven Words You Can Never Say on Television)而遭到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的处罚,最高法院力挺了这一行动,裁定联邦通信委员会在儿童可能收听广播的特定时段禁止使用“不检点”的语言。

● 联邦通信委员会曾多次对霍华德·斯特恩(Howard Stern)颇受欢迎的广播节目进行处罚,斯特恩被逼无奈,最终于2006年离开了广播电台,投奔到卫星广播的自由王国。许多媒体专家预测,这将是卫星广播普及的一个引爆点。

其他受到处罚的对象还包括肯尼斯·泰南(Kenneth Tynan)、约翰·列侬、波诺(Bono)、2 Live Crew乐队、伯纳德·马拉默德(Bernard Malamud)、埃尔德里奇·克利弗(Eldridge Cleaver)、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 Vonnegut)、埃里克·艾铎(Eric Idle)以及电影《毛发》(Hair)和《陆军野战医院》(M*A*S*H)的制片人。

迫害辱骂者的行为有着悠久的历史。《圣经》十诫的第三诫命规定:“你不可妄称耶和华——你的神的名字”;《利未记》24:16阐述了这么做的后果:“亵渎耶和华名字的人必被处死。”可以肯定的是,在刚刚过去的一个世纪里,人们可以谩骂的范围确实扩大了。早在1934年,科尔·波特(Cole Porter)对抒情诗作了这样的评价:“曾经拥有更优美辞藻的优秀诗人/现在只使用庸俗的语言/写散文。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在法律诉讼中,20世纪那些满嘴脏话的名人们绝大多数都打赢了官司(即使只是在死后),而且,近代许多艺人,比如,理查德·普赖尔(Richard Pryor)、伊娃·恩斯(Eve Ensler)以及《南方公园》(South Park)的演职人员们,不仅污言秽语,而且还拒绝处罚。庆幸的是,这并不能代表污言秽语将侵蚀整个社会。2006年,乔治·布什签署了《广电节目风化法》(Broadcast Decency Enforcement Act),该法案不仅将使用不雅言语的罚款提高了10倍,而且还警告那些重犯者,他们将因此失去从业许可。

由此可见,人类对禁忌语(taboo language)的担忧进入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数组(array),从《圣经》里记载的死罪到电子传媒的未来。在奉行自由主义的民主国家里,言论自由的尺度是严格受限的,这种限制不仅表现在政府对媒体的监控,而且还表现在人们对憎恨、挑衅、性骚扰等言辞的辩论中。当然,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对他人性格和意图的判断也不例外。

禁忌语的代名词五花八门,例如,它们时而被指称为咒骂、诅咒、乱骂、亵渎、淫秽、无礼、粗俗、渎神、诅咒语、誓言、诨名;时而被指称为脏话、4个字母的词(如fuck)或禁忌词;时而又被称为邪恶的、粗俗的、粗鲁的、污秽的、多彩的、朴实的、邋遢的、低俗的语言。无论它们被冠以什么名称,对于那些倾向于将语言看成是通往人性窗口的语言爱好者们来说,这些表述式都会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事实上,人们对这些表达式的恐惧和厌恶并不是这些概念本身所触发的,因为人类语言中存在着成百上千的体面词语,人们完全可以不用这些禁忌语来命名那些脏器和行为,而采用其他词语代替它们。若与概念无关,那么是否与声音有关呢?实际上,这些词语的发音也不是引发人们恐惧和厌恶的原因所在,当被用于动物、行为甚至是人类时,许多这类表达式都有体面的同音异义词;借助一个连字符或星号,那些原本不能出版印刷的表达式就变得完全可以公开发行了;同样,借助一个元音或辅音的转换,那些难以启齿的话语瞬间就可以脱口而出了。既然不是概念也不是声音,那么,引起人们恐慌的罪魁祸首就只能是禁忌语带给人们情感上的那份巨大的震撼效应,它源于禁忌语的含义与其发音的配对组合(pairing)。

莎士比亚写道:“但是,语言就是语言。我从来也没听说过/耳朵能刺伤人的心。”然而,在现实生活中,绝大多数人并不这么看问题。一旦某个演员或者顾客顺嘴说出一句脏话,一大批听众随即会随声附和,势如破竹。因此,公正地说,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及其网络监察官们并不是礼仪规范的瘾君子,这些体面的守护者们所做的不过是对此类听众作出积极的回应而已。就他们而言,猥亵语言,尤其对于年轻人来说,是一种不证自明的堕落行为。尽管人们对这些脏话并不陌生,其中包括多数孩子们,也没人曾清楚地阐释过一句脏话到底是如何败坏了人们的道德观念,但人们对此始终坚信不疑。

在那些思想放纵者们看来,语言禁忌是荒谬可笑的,这才是真正不证自明的事实。他们说,一个真正的道德家应该坚持主张,语言暴力和不平等才是“淫秽的”,而绝不是什么性和排泄行为。压制人们通俗地谈论性行为只能导致青少年早熟早孕、性传染疾病以及健康的性能量被破坏性行为所取代的悲剧。这种进步的调子使布鲁斯一举成为艺术家和知识分子中的殉道者。评论家拉尔夫·格里森(Ralph J.Gleason)评价他是“一个首屈一指的道德良知”;表演艺术家埃里克·博格西安(Eric Bogosian)则说:“我应该尊称他圣·莱尼,他是为我们的原罪而献身的。”

然而,自20世纪70年代起,在崇尚布鲁斯的进步阵营中,一些人就开始为语言强加禁忌了。在对橄榄球运动员辛普森(O.J.Simpson)的审判过程中,检察官克里斯托弗·达顿(Christopher Darden)将那个n-开头的词(negro,黑人)说成是“英语中最卑鄙、最下流、最肮脏的词,而且在法庭中,根本就不应该有它的一席之地”。遗憾的是,这个词总能找到进入法庭的途径,对辛普森的审判就是一个最佳的案例,这个n-开头的词的出现证明,警察也是种族主义者。此外,它还曾出现在其他一些审判中,例如,判决一个人是否可以因为使用这个词而遭解雇,或者是否可以因为攻击了其他使用这个词的人就可以被赦免。在“新维多利亚主义”时期,对性的随意暗指,即使它们没有任何性歧视的痕迹,也会被当成性骚扰的一种形式。因此我们可以说,即使那些鄙视正人君子的人,在听到他们自己也会用的禁忌词语时,同样会觉得自己被严重冒犯了。

咒骂的另一个令人疑惑不解的难题是作为禁忌目标的话题范围。7个电视禁忌语是指性方面的事情和排泄物:它们分别指称feces、urine、intercourse、the vagina、breasts、fellatio、Oedipal。而“摩西十诫”里的死罪却源于一个完全不同的主题——神学主题,而且,许多语言中的禁忌语所指称的都是地狱、神灵、救世主以及与它们相关的圣物和身体器官。催生禁忌语的另一个语义场是死亡和疾病,此外还有一个语义场就是那些不受待见的阶层,比如,异教徒、敌人、下属族裔等。但这些概念——从乳房到救世主、从救世主到疾病乃至少数族裔,究竟有哪些共同之处呢?

咒骂令我们疑惑不解的最后一个难题是我们进行诅咒的环境范围。语言中有宣泄性的诅咒,比如我们一不小心用锤子砸到了大拇指或打翻一杯啤酒时的咒骂;也有祈求降祸的诅咒,比如在给别人提建议或出主意时,对方却突然挂断电话,我们便会随口骂上一句;还有关于日用品和日常活动的粗话,举例来说,当贝丝·杜鲁门(Bess Truman)受命帮助总统改掉用“大粪”(manure)来代替“肥料”(fertilizer)的说话习惯时,她回答说:“你根本不知道我用多少时间才让他习惯说‘大粪’这个词的。”还有将污言秽语他用的各种修辞格,例如,表示伪君子的粗俗俚语、美国军队中常用的首字母缩略语snafu[11]以及那个表示妻子处于主导地位的术语——妻管严。不仅如此,语言中还有一些类似于形容词的咒骂语,它们丰富了语言的色彩,彰显了士兵、青少年、澳大利亚人以及其他对语言的活泼风格产生积极影响的人群的语言特色。

本章是关于诅咒的问题,即关于下面这些单词的神奇冲击力和感染力问题。

fuck、screw、come;shit、piss、fart;cunt、pussy、tits、prick、cock、dick、asshole;bitch、slut、whore;bastard、wanker、cocksucker、motherfucker;hell、damn。

Jesus Christ(上帝呀);faggot(男同性恋)、queer(同性恋)、dyke(女同性恋);spick(美籍西班牙人)、dago(外国佬,对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蔑称)、kike(犹太人)、wog(中东佬)、mick(米克,对爱尔兰人的蔑称)、gook(东亚人,对日本人、韩国人和菲律宾人的蔑称)、kaffir(非洲黑人)、nigger(黑鬼)。

我们将探讨诅咒的生物根源、孕育禁忌语的经验领域以及其他禁忌语可以被派上用场的场合。最后,在提出我个人对究竟该如何面对说脏话这个问题的几点看法之前,我将就这样一个问题提出我个人的质疑,即为什么这些单词不仅会令人感到不爽,而且还必须被禁忌——为什么仅仅听到或读到它们就会令人们感到自己在堕落。

有语言存在的地方,就有脏话存在

正如语言的其他形式那样,诅咒可以说是无处不在的,尽管它的普遍存在是有条件的。当然,由于时空的变迁,被视为禁忌语的那些具体词语和概念也在不断发生着变化。在语言发展的历史过程中,我们经常能够发现一些原本干干净净的词语变得越来越污浊不堪,相反,一些原本肮脏下流的词语却被岁月漂洗得一尘不染。举例来说,当今天的英语使用者在早期的医学教科书上读到“女性膀胱颈短,靠近the cunt”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会为此大跌眼镜的。然而,这是《牛津英语字典》援引自15世纪课本中的原话。记录此类语言演变的历史学家杰弗里·休斯(Geoffrey Hughes)指出:“随着生机勃勃的男性内裤广告的问世,蒲公英可以被称作pissabed、shitecrow、windfucker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禁忌语命运的变迁还直接影响着一部文学作品的可接受性。举例来说,因为“黑鬼”(nigger)一词,《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Huckleberry Finn)不止一次被美国学校定性为禁书。尽管这个词从来就不是个礼貌术语,但是,对于当今的读者来说,它远比在马克·吐温那个时代的煽动力更强。

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词语也从它们的禁忌身份中解放了出来。《卖花女》(Pygmalion)中有这样一个情节,在一次上流社会的茶会上,女主角伊莉莎·杜利特尔尖声地喊道:Not bloody likely!(这绝对不可能!)1914年,这部作品被搬上了银幕,电影中,杜利特尔的这句话不仅令她身边的那些虚构人物心生反感,就连观众也无不对她嗤之以鼻。然而,到了1956年,当这部作品被改编成音乐剧《窈窕淑女》(My Fair Lady)时,bloody(血腥)一词已经变得毫无惊艳之处,以致编剧们竟然担心这个词是不是还能达到原来的诙谐效果。为此,他们还特意添加了这样一个场景——伊莉莎被带到爱斯科特赛马会上,她朝一匹马尖声地喊道:Move your bloomin’arse!(甩开你的大屁股,快跑啊!)现在,许多父母都经历过这样的难堪,孩子们从学校回来,天真无邪地使用着一些动词,如,suck(吸吮)、bite(咬)、blow(吹),殊不知,这些词均源于描写口交(fellatio)的词语。不过,家长们是否也考虑过他们自己也不加思索地使用着那些如今被视为无伤大雅的单词呢?比如,sucker(笨蛋,源自cocksucker)、jerk(混蛋,源自jerk off)以及scumbag(人渣,源自condom)。在这方面,喜剧演员们曾做过很多努力,他们希望通过不断地重复使用这些猥亵词语,使之最终达到脱敏点(the point of desensitization,也就是心理语言学家所说的语义饱和过程),或者瞬间将自己扮演成语言学教授,以此呼吁大家去关注语言符号的任意性(arbitrariness)原则。以下片段摘自著名的莱尼·布鲁斯语录。

Tooooooo是个前置词。To是个前置词。Commmmmme是个动词。To是前置词。Come是个动词。To是个前置词。Come是个动词,一个不及物动词。To come.To come……这就像一个大架子鼓的独奏:To come to come, come too come too, to come to come uh uh uh uh uh um um um um um uh uh uh uh—TO COME!TO COME!TO COME!TO COME!—Did you come?Did you come?

Good.Did you come good?Did you come good?Did you come?Good.To.Come.To.Come—Did you come good?Didyoucomegooddidyoucomegood?

下面这个片段摘自卡林关于“7个禁忌语”的独白。

Shit、Piss、Fuck、Cunt、Cocksucker、Motherfucker还有Tits,哇。你知道,Tits根本不应属于这个列表。它听起来如此亲切,像个昵称。听起来像一个昵称。“嘿,Tits到这儿来。Tits,这位是Toots。Toots,这位是Tits。Tits,这是Toots。”它听起来像一份小吃,不是吗?是的,我知道,它确实像。不过,我并不是暗指那个男性至上主义的小吃,我是想说,新纳贝斯克(食品公司)Tits、新奶酪Tits、玉米Tits以及比萨Tits、芝麻Tits、洋葱Tits、马铃薯Tits,是的。

现在,tits这个词已经是个干净的词语了,它已不会被列入《清洁电视广播法案》,而且完全可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严肃报刊“灰色女士”(The Gray Lady),即《纽约时报》上。[12]不过,并不是所有禁忌语都有tits的运气,几个世纪以来,它们中的许多词语始终被禁忌着,而且,就像Steve(史蒂夫)的兴衰史那样,在历史的长河中,究竟哪些词会被净化、哪些会被污染,一直是个变化莫测、反复无常的迷。

类似的脱敏运动(desensitization campaigns)将目标指向了一些妇女和少数族裔的浑名,在这类人群内部,人们尽量有意地、堂而皇之地使用这些浑名,目的是希望将它们“沙化”(reclaim)。因此,我们的语言中有NWA(Niggaz With Attitude,即暴躁的黑鬼,一个黑人嘻哈乐团)、Queer Nation(酷儿国度)、queer studies(酷儿研究)、Queer Eye for the Straight Guy(美国一档极其火爆的电视节目《粉雄救兵》,一群在各行各业有成就的男同性恋者为在事业和生活各个方面失意的异性恋男人出谋划策的故事)、Dykes on Bikes(机车女同志,一群骑摩托车的女同性恋);我们还有Phunky Bitches(在线婊子),一个“面向女性(以及男性)的实时在线社团,致力于现场音乐表演、旅游以及其他一些有趣的事情”。在(犹太)寺庙兄弟会上,我从来没有听过会员们互相这样打招呼:“咋样,犹太佬!”但是,在20世纪70年代,小说家金基·弗里德曼(Kinky Friedman)却领导了一个取名为“德州犹太小子”的乡村乐队,此外,还有一本专门为年轻犹太读者创办的嘻哈杂志,取名为Heeb(对犹太人的蔑称)。不过,令人遗憾的是,这些词语并没有被中性化成反抗和团结的象征,准确地说,这是因为在大多数语言社团里,它们仍然具有很强的冒犯性。倒霉总是青睐那些不知情的局外人,在电影《尖峰时刻》(Rush Hour)中,成龙扮演了一个香港侦探,他傻傻地模仿着他的非裔美国人搭档向一个洛杉矶酒吧黑人老顾客打招呼“咋样,黑鬼”,于是引起了一场小骚乱。

当一种语言中的某些特定词语进入另一种语言时,它们的攻击力会变得更加强大。在魁北克法语中,merde(相当于英语中的shit)远比其英语对等词shit温和,它更接近于英语中的crap的意思;此外,还有con(相当于英语的idiot)这个词,大多数人至多也就依稀地知道,它原本是cunt的意思。这还不算最糟糕的,在魁北克法语里,最糟糕的是你对一个人说Tabernac!(相当于英语中的tabernacle[圣体龛])、alisse!(英语chalice中的[圣杯])、Sacrement!(英语sacrament中的[圣餐])。2006年,天主教会将这几个词语连同它们的原始宗教定义喷绘在户外广告板上,希望借此沙化这些词。(一位专栏作家感叹道:“难道没有什么神圣可言了吗?”)目前,在其他天主教地区,宗教亵渎语十分常见,这种情况与英格兰宗教改革前的情况十分相似,有关性和粪便的各种术语泛滥成灾。

不过,除了这些跨时空的语言变体外,我敢说,世界上绝大多数语言中(或许是全部)都存在着许多用于非高雅社交场合的、富有情感的词语。一个最极端的例子也许当属澳大利亚的Djirbal语,一种当地的土著语言。这种语言的特点是,只要是在婆婆和某些堂兄妹面前,“每一个词”都是禁忌语。当这些亲属在身边的时候,人们不得不使用一套完全不同的词语(尽管语法相同)。当然,这只是个极端的例子,像英语和法语那样,其他大多数语言中的诅咒词语一般都来自这些有限的话题:性、排泄物、宗教、死亡与疾病,此外还有一些令人不爽的社会群体。

对于声称某某语言中根本没有猥亵语的言论,我们不得不采取客观的接受态度。事实是,在许多地区,假如你要求那里的人列出他们的脏话,他们很可能会表示抗议。但请不要忘记,脏话和虚伪总是结伴而行的,一些性格调查问卷甚至将人们对“我有时说脏话”作为核实一个人是否说谎的选项。在《污言秽语已删除:对脏话的认真思考》(Expletive Deleted:A Good Look at Bad Language)一书中,语言学家露丝·韦津利(Ruth Wajnryb)记录了这样一个事实。

利用我获取日语数据的问题,我的一个被调查者,一位娶了日本女人的英国绅士,对他的妻子进行了问卷调查。她告诉他,她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日语中有什么脏话。在明知自己丈夫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她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自己的丈夫所说的这番话确实让人领教了她在这方面的本事。

《亵渎性格言:言语侵犯研究国际期刊》(Maledicta: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Verbal Aggression)上的一篇综述文章中收录了大量的性侮辱和低俗的日语词语,此外,发表在那本期刊上的其他跨文化调查也给出了一些类似的词汇表。

事实上,禁忌语只是一种叫作“咒语”(word magic)的语言现象的其中一个组成部分,也就是说,咒语所涉猎的范围更大。尽管音、义结合的任意性是语言学的基础前提之一,但多数人却直觉地认为,这其中一定还潜藏着其他奥秘。他们将一个实体的名称作为其本质,因此,说出一个名称这样简单的行为却被看成是对其所指称物的侵犯。

咒语、法术、祈祷以及诅咒是人们试图通过言语影响世界的一种途径,相反,禁忌语和委婉语则是人们尽量不去影响它的一种手段。在提及一个期盼的事件之后,就连那些头脑冷静的唯物主义者们也会下意识地敲敲木头[13];而当提及一桩可怕的事情时,他们则会插上一句God forbid(上帝禁止它,即但愿别发生这种事);也许出于同样的原因,丹麦著名物理学家尼尔斯·波尔(Niels Bohr)在他的办公室门上挂了一只马蹄铁:“我听说,即使你不信它,它也会显灵的。”

禁忌语最擅长捕获人们的注意力

咒骂的普及性及其威力表明,禁忌词语很可能被接进了情绪脑(emotional brain)的古老而深远的部位。在引言中,我们已经了解到,词语不仅有外延而且还有内涵:一种与该词字面所指并不完全等同的情感色彩,例如“有原则的”之于“顽固的”、“窈窕的”之于“骨瘦如柴的”。这种语义上的差别让我们想起了禁忌词语与它们的近义词之间的区别,例如,shit与feces、cunt与vagina、fucking与making love等。早在很久以前,心理语言学家们就甄别出了词语内涵的3个主要不同方面:好与坏、弱与强、积极与消极,尽管内涵肯定还会有其他维度。举例来说,“英雄”是好的、强大的、积极的;“懦夫”是不好的、懦弱的、消极的;“叛徒”是邪恶的、软弱的、主动的。所有禁忌词都汇集在非常坏、非常强的边缘地带。

那么,内涵与外延真的被存储在大脑的不同部位了吗?其实这并没有什么难以置信的。除了其他系统外,哺乳动物的大脑中还有一个边缘系统(limbic system),该系统是一个调节动机和情绪的古老的网络系统、一个新大脑皮质(neocortex),即大脑的褶皱表面,它随着人类的进化而激增,它是感知、知识、推理和规划的加工中心。这两个系统相互关联、协同工作,因此,我们有理由假设,词语的外延集中在新大脑皮质,尤其是在大脑左半球,而词语的内涵则遍布新大脑皮质与边缘系统的连接处,尤其是在大脑的右半球。

在边缘系统内部可能存在着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就是大脑杏仁核(amygdala),一个埋在大脑颞叶(两侧半球每侧各一个)前部的、杏仁状的器官,它协助大脑授予人们记忆与情感。一侧杏仁核被移除的猴子虽然还能学会识别一种新形状,比如一个带条纹的三角形,但却很难再学会那些预示令人不快的事件的形状(比如一次电击)。就人类而言,当一个人看到一张愤怒的面孔或者一个令人不快的单词,尤其是一个禁忌词时,其大脑中的这个杏仁核就会被“点燃”——在大脑扫描中,它会表现出更多的代谢活动。事实上,在还未掌握扫描工作中的人类大脑这项技术之前的很多年,心理学家们就已经掌握了测量一个禁忌词影响人的情绪的技术,他们将一个电极绑在人的手指上,测量由突如其来的汗波(wave of sweat)所造成的皮肤电传导的变化。这种皮肤反应伴随着杏仁核内部的活动,而且,正如从杏仁核本身记录下来的内部活动那样,它可以由禁忌词触发产生。词语的情感色彩或许是在儿童时期习得的:在表达思想方面,双语使用者们通常会觉得自己的第二语言在表达思想上不如第一语言那么酣畅淋漓,相比于第二语言,第一语言中的禁忌词语和谴责更容易令他们的皮肤作出相应的反应。

双语使用者这种下意识的不寒而栗是由听到或读到一个来自语言系统某个基本特征的禁忌词触发的:词义的理解是机械的。这并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可以将不想听的声音拒之耳外的“耳塞子”(earlids),而是因为,一旦一个单词被看到或听到,我们根本无法将它当作一幅涂鸦或一声噪声;相反,我们会条件反射般地在记忆中进行搜索,并对其含义作出相应的反应,其中包括它的内涵。

THE STUFF OF THOUGHT

语言与思想实验室

斯特鲁普效应(Stroop effect)就是这方面的一个典型例证。打开任何一本心理学教科书,你都可以看到有关这个实验的介绍,不仅如此,到目前为止,仅围绕这一主题撰写的科学论文就有4000多篇。这个实验的情况大致是这样的:实验人员要求受试者迅速观看一个字符串列表,然后让他大声地说出每个字符的印刷颜色。下面请你试一下这组字符,从左向右依次大声说出:black(黑色)、white(白色)、gray(灰色)。

这应该是个极其简单的任务。再请看下面这组字符,这一组字符应该更容易说出。

现在请注意,说出下面这组字符将要比说出上面那两组困难得多。

针对上述现象,心理学给出了如下的解释:就识字的成年人而言,朗读单词这种技能已经被他们过度习得(overlearned)至一种强制的程度:即使你设法忽略这些词语的含义,而将精力集中在它们的印刷颜色上,你也无法用主观意志力将这一过程“关闭”。这就是为什么当实验人员将字符安排成与其含义相同的颜色时,你就能迅速地读出它们,而当他们将字符安排成不同于其含义的颜色时,你的阅读速度就会减缓的原因。与此类似的表现还有口头命名的情况,实验中,实验人员要求人们对下面这样的颜色块进行命名。

当受试者佩戴的耳机里传出“黑色、白色、灰色、白色、灰色、黑色”的指令时,这组让人分神的颜色词顺序会加强这项任务的难度。

我们说过,禁忌语是最擅长捕获人们的注意力的。现在,你可以通过这个斯特鲁普效应来亲自感受一下它们在这方面的特长。下面请你尝试着命名这些单词的印刷颜色。

心理学家唐·麦凯(Don MacKay)也曾做了这个实验,他发现当人们的目光落在每个单词上时,一种下意识的犹豫的确减缓了他们的命名速度。他所得出的结论是,一个语者或作者完全可以利用一个禁忌词来唤起受众的情感反应,不过,这种做法相当违反他们的意愿。

一些企业利用仅次于禁忌语的名词为它们的产品命名,希望借此来吸引顾客的注意力,实际上,它们是在开发利用斯特鲁普效应的潜能,比如,那个名为Fuddruckers(福德洛克)的连锁酒店、FCUK(French Connection UK,意为英国法式连结)服装品牌以及电影《拜见岳父大人》(Meet the Fokkers)。在语言发展的历史过程中,人们对禁忌语的下意识反应实际上有助于塑造一种语言。我这么说的根据来自于一个语言版本的格雷沙姆定律(Gresham's Law):坏的言辞将好的言辞驱逐出语言流通域。人们通常会避免使用那些可能会被误解为脏话的术语。Coney原本是一个指称rabbit(兔子)的旧名称,它与honey(蜂蜜)谐音,但在19世纪晚期,它退出了语言历史的舞台,究其原因,这很可能是因为它听起来有点过于接近cunt了。与coney有着类似经历的还有下面这些词的礼貌含义:cock、prick、pussy、booty以及ass(至少美国人用ass;英国人仍然用arse这个粗鲁名词,ass在英国只有驴子的意思)。取名Koch(科赫)、Fuchs(福克斯)、Lipschitz(李普希茨)的人,常常会改变他们的姓氏,比如,Louisa May Alcott(路易莎·梅·奥尔科特家族)之前的姓氏是Alcox(阿尔科克斯)。1999年,在一次管理层会议上,由于在预算中使用了niggardly(吝啬的)这个词,华盛顿特区市长助理被迫辞职。原因是,他的一个同事对这个词非常不满,事实上,niggard(吝啬鬼)是一个中古英语词,意为miser(吝啬鬼),而nigger(黑鬼)这个绰号则是从几个世纪之后才进入到英语中的西班牙语negro演变而来的,在西班牙语中,negro是个表示“黑色”的单词。换句话说,niggardly与nigger毫不相干。然而,无论对市长助理或niggardly这个单词来说有多么不公平,niggardly这个词注定逃脱不了被淘汰的厄运。同样的厄运还降临到了queer(奇怪的/同性恋)和gay(快乐的/同性恋)这两个指称同性恋者的名词的原始含义上。

正如听到别人说脏话那样,大声咒骂将触及大脑深处那个古老的部位。失语症(Aphasia)是一种语言遗失现象,由脑皮质和脑白质损伤造成,脑白质沿着大脑横断面(大脑外侧裂)潜存于大脑的左半球中。神经学家们几乎在失语症研究初期就注意到,失语症病人并没有丧失诅咒的能力。英国一个失语症病例的研究记录显示,该患者反复地说Bloody hell、Fuck off、Fucking fucking hell cor blimey以及Oh you bugger等。此外,神经病学家诺曼·格什温德(Norman Geschwind)还曾经对一个美国病人进行过跟踪研究,该患者因脑癌切除了整个大脑左半球。病人不能说出图片的名称、不能说或听懂别人的话语、不能重复多音节的单词,然而,在1次5分钟的采访过程中,他竟然重复地说了7次Goddammit、1次God和1次Shit。

失语症患者咒骂能力的幸存表明,禁忌的浑名是以预先构造的公式形式(prefabricated formulas)存储于大脑右半球中的。此类公式位于一端始于命题话语的连续统的另一端,在这个连续统中,按照语法规则,词语组合表达概念组合的含义。这并不是说大脑右半球里包含着一个脏话模块(profanity module),而是说明大脑右半球的语言能力受限于存储于记忆中的那些公式,而不是由规则制约的句法组合。一个单词就是一个典型的记忆组块(chunk),而且,对于许多人来说,他们的大脑右半球中都有一个相当数量的词汇表被用于话语理解。不仅如此,大脑右半球中可能还存储着一些由规则制约的语言特殊形式的对应体,如动词的不规则变化形式。此外,它还常常参与调配较长的记忆公式,比如,歌词、祈祷以及um(嗯)、boy(嘿,乖乖)、well yes(嗯,可以啊)等插入语,此外还有会话起始语,例如,I think(我认为)、You can't(你不能),等等。

我们说大脑右半球与脏话有关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相比于大脑左半球,右半球更热衷于参与人们的情绪波动,尤其是消极情绪的波动。事实上,那些禁忌诨名也许并不是大脑右半球中的大脑皮层触发,它们很可能是由一个更早进化的大脑结构,即那个被叫作基底神经节的大脑结构所触发。基底神经节(basal ganglia)是一组深埋在大脑前半部的神经元集群。它们的环路会从大脑的许多其他部位接收输入,其中包括杏仁核以及边缘系统的其他部位,然后将这些信息回送到大脑皮质,主要是大脑前额叶(frontal lobes)。大脑前额叶的功能之一就是将运动或推理顺序打包进一些组块,当我们学习一种技能时,那些组块可以用来进一步重组。大脑前额叶的另一个功能是抑制那些被打包进组块中的行为的执行。由于基底神经节组件彼此相互抑制,因此,不同部分的损伤会产生相反的效果。如果一部分基底神经节发生了退变,则很可能会引发帕金森氏病,其临床表现为颤抖、僵硬、运动困难。如果是另一部分基底神经节发生退变,则会导致亨廷顿氏舞蹈症,其临床表现为舞蹈性运动和失控性运动。

我们有两条证据线索可以证明基底神经节(扮演着行为的打包者和抑制者的双重角色)与人类的咒骂行为有关。一条线索来自于一个右基底神经节中风病人的病例研究,此次中风给患者留下了一种经典失语症的镜像综合征。该患者能用语法句进行流利的交谈,但却无法唱出自己熟悉的歌曲,无法背诵原本谙熟的祈祷文、祝福语或者脏话——即使你说出某句脏话的一部分并引导他将那句脏话补充完整,他也做不到。

除了打包者和抑制者的双重角色外,基底神经节在人类的咒骂行为中还扮演着一个更著名的角色。20世纪80年代,图雷特综合征(Gilles de la Tourette Syndrome),或称妥瑞综合征(Tourette syndrome)或简称为妥瑞症(Tourette's)突然出现在很多电视剧的情节中,对当时的许多人来说,这种症状十分令人费解。妥瑞症其实就是一种由基底神经节部分遗传性畸形造成的神经疾病。就像电视迷们所了解的那样,它最显著的症状就是发声痉挛,同时患者还会高声喊出猥亵的言辞、民族禁忌语及其他各类污言秽语。医学上称这种症状为秽语症(coprolalia),coprolalia这个希腊词根还见于下面一些单词,例如,coprophilous(癖粪的,生存于粪便之中)、coprophagy(食粪症,以粪便为食)以及coprolite(粪化石,石化的恐龙粪便)等英语单词。事实上,只有少数患有图雷特综合征的人才会患上秽语症,较常见的痉挛包括眨眼,面部肌肉迅速抽动,发出怪异的声音、重复的词语或音节。

秽语症不仅为我们呈现了一个完整的禁忌范畴,而且还包括了不同语言的相似含义,这一事实表明,诅咒行为确实是一种连贯的神经生物学现象。最近,一篇文献综述列出了下列一些美国图雷特综合征病人喊出的污言秽语,依次从最频繁到最罕见:

fuck、shit、cunt、motherfucker、prick、dick、cocksucker、nigger、cockey、bitch、bastard、tits、whore、doody、penis、queer、pussy、coitus、cock、ass、bowel movement、fangu、homosexual、screw、fag、faggot、schmuck、blow me、wop

病人也有可能喊出较长的表达式,例如,Goddammit、You fucking idiot、Shit on you以及Fuck your fucking fucking cunt。该文献还例举了西班牙语病人的秽语,它们是:puta、mierda、co?o、joder、maricon、cojones、hijo de puta、hostia。日语病人的秽语列表包括:sukehe、chin chin、bakatara、dobusu、kusobaba、chikusho以及一个在列表中被小心地界定为“女性的性部位”的空白。综述中甚至还报告了一个耳聋妥瑞氏症患者用美国手语表达的fuck和shit。

图雷特综合征患者突然爆发出的污言秽语不只是一种无意识的经验,而是对一种难以抗拒的冲动的反应,这就好比无法抗拒的瘙痒,或者愈演愈烈的眨眼或打哈欠的欲望一样强烈。这种无法拒绝的冲动与人类自我控制的较量让人想起了一种被称为“恐怖诱惑”的强迫症(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简称OCD)——一种可能令人作出可怕事情的具有强迫性的恐惧,比如,在一个拥挤的剧院中高喊“着火了”或者把某人推下地铁站台。像妥瑞症(强迫症常常伴随妥瑞症)那样,强迫症似乎也涉及制动机制与基底神经节加速环路间的一种不平衡。这说明,基底神经节的作用之一是将某些想法和欲望指派成不可思议的东西——禁忌语,以便使它们处于自己的掌控之中。通过标注、封装、抑制这些想法,基底神经节解决了这样一个悖论,即为了了解什么是不该加以思考的,人们却不得不去思考那些不该思考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无法按照指令做到“不要去想一头大象”。正常情况下,基底神经节能够利用一个“不要去那里”的指令将我们的坏思想和坏行为巧妙地隐藏起来。但是,当基底神经节遭到削弱时,它们的加密锁和安全制动装置就会瓦解,于是,那些被我们标注为不可思议的或不能说的想法就会肆意地溜达出来。

在未受损伤的大脑中,大脑操作系统(包括前额皮质和大脑边缘系统的另一个部分,即前扣带皮质)能够对大脑的其他部位发出的行动实施监视,并将其拦截在途中。当彬彬有礼的朋友们一起聊天时,或者当一个牧师和老处女碰了自己的脚趾头时,那些从他们嘴里溜出来的、略有删减的咒骂(truncated profanities)就是这么来的:每一句标准的污言秽语都会提供一些删减后的替换选择。

god的替换选择:egad、gad、gadzooks、golly、good grief、goodness gracious、gosh、Great Caesar's ghost、Great Scott

Jesus的替换选择:gee、gee whiz、gee willikers、geez、jeepers creepers、Jiminy Cricket、Judas Priest、Jumpin’Jehoshaphat(传说中犹大国王的名字,表示惊讶)

Chris的替换选择:crikes、crikey、criminy、cripes、crumb

damn的替换选择:dang、darn、dash、dear、drat、tarnation

goddam的替换选择:consarn、dadburn、dadgum、doggone、goldarn

shit的替换选择:shame、sheesh、shivers、shoot、shucks、squat、sugar

fuck和fucking的替换选择:fiddlesticks、fiddledeedee、foo、fudge、fug、fuzz;effing、flaming、flipping、freaking、frigging

bugger的替换选择:bother、boy、brother

bloody的替换选择:blanking、blasted、blazing、bleeding、bleeping、blessed、blighter、blinding、blinking、blooming、b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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