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语不仅能在人们希望向他人传达痛苦时唤起对方的情感反应,而且,当人们希望无故造成他人的痛苦时,它也同样可以大显身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在侮辱、诅咒以及其他语言虐待形式中使用亵渎语言。
每个人的生活中都会有这样的时刻,你会特别想威胁、惩罚或挫败他人的名誉。也许正是这种口头侵略的艺术将人们的语言本能训练得比任何其他类型的言语行为都更加富有生机,在许多文化中,它已经被提升到一个极其高雅的艺术层面。16世纪时,英国将这种口头侵略艺术称为“攻击性对诗大赛”(flyting)。请看下面这段莎士比亚风格的谩骂。
亨利亲王:……【你】这满脸红光的懦夫,这睡破床垫、坐断马背的家伙,你这座庞大的肉山——
福斯塔夫:他妈的!你这饿鬼,你这张小鬼儿皮,你这干牛舌头,你这枯槁的公牛鞭,你这干瘪的腌鱼!啊!我简直气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你这裁缝的码尺,你这刀鞘,你这弓袋,你这倒插的锈剑——
再请看意第绪语中的诅咒。
她应该怀石头而不是孩子。
愿你掉光所有牙齿,只剩下一颗留着牙疼。
他应该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医生。
在打造一句诅咒时,那些能够引起听众或旁观者不爽的词语随手可及,它们方便得让人根本无法克制自己的想法,这就是为什么禁忌词会大量出现在诅咒中的原因。人或人体部位可能被比作体内废物以及与它们相关的器官和附件,比如:
piece of shit(讨厌的家伙)、asshole(很讨厌的人)、cunt(淫妇)、twat(娘们)、prick(蠢人)、schmuck(笨人)、putz(笨蛋)、old fart(老鬼)、shithead(脑残)、dickhead(白痴)、asswipe(笨蛋)、scumbag(人渣)、douchebag(变态)
人们可以被建议做丢脸的事情,如Kiss my ass、Eat shit、Fuck yourself、Shove it up your ass,还有那个我喜欢的Kiss the cunt of a cow(这个说法的最后一次使用是在1585年)。再如,I’ll rip your head off and shit down your windpipe(我要揪下你的脑袋塞进你的气管里),这句话是我在波士顿公共汽车站偶然听到的。对其他语言中的脏话调查结果揭示了与此类似的主题。接下来就是英语中那个最常见的淫秽诅咒语Fuck you了,不过,要想真正理解它的意思,我们必须仔细考察一下有关性的禁忌语。
英语中表示性的动词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模式。人类学家阿什利·蒙塔古(Ashley Montagu)将fuck称作“一个用于描写人类行为中最及物动作的不及物动词”,它的古怪性就在于此。想一想有关性的及物动词——哪个符合John verbed Mary中的verbed这个及物动词的用法:
fuck、screw、hump、ball、dick、bonk、bang、shag、pork、shtup
它们听起来不是很好,是吧?说好听点儿,这些动词有些打趣或失礼的意味;说难听了,它们其实就是对人的侵犯。那么,在上流社会中,人们到底使用什么动词来指称做爱这一行为呢?
have sex、make love、sleep together、go to bed、have relations、have intercourse、be intimate、mate、copulate
上述动词均为不及物动词。英译中,指称性伴侣的词往往是由一个介词引入的:have sex with(与……发生性关系)、make love to(和……做爱)等。实际上,它们中的大多数动词本身连动词都不是,而是由一个有名无实的“轻动词”(light verb),例如,have(有)、be(是)或make(使得),加上一个名词或形容词构成的习语(在《疯狂英语》中,理查德·莱德勒问道:“To sleep with someone[与某人睡觉],是谁在睡觉呢?A one-night stand[一夜情],又是谁站着呢?”)我们在上一节中已经看到,在很多情况下,人们对词语的选择是恪守礼仪的。但为什么社会礼仪一定要将某种东西授权得像一个语法结构那样令人费解呢?
这里,我们在第1章中对动词结构所做的分析又能派上用场了。还记得我曾说过,每一种句法构式都从一组微类(micro-classes)中选择适合它的动词,而每个动词都有一个与该构式本身的含义相符合的含义,二者至少隐喻性地兼容。那么,利用这一原理,我们是否可以从有关性的动词(即那些不同于传统语法的“系词性动词”[copulative verbs])的句法中发现一些人类性行为的蛛丝马迹呢?
礼貌习语都有一些泄露天机的语法特征。由于缺乏独特的动词词根,它们便无法指定一个动作特有的运动方式或效果类型。由于缺乏直接宾语,它们也无法指定受该动作影响的实体或被动发生改变的实体。不仅如此,它们的语义还是对称性的(symmetrical):如果约翰和玛丽做了爱,这就意味着玛丽也和约翰做了爱,反之亦然。因此,所有这些动词都可以出现在另一种不及物动词的替换构式中,在这个构式中,性爱伙伴并不需要通过介词引入,相反,它构成了一个复数主语的一部分:John and Mary had sex(约翰和玛丽发生了性关系)、John and Mary made love(约翰和玛丽做爱了)、John and Mary were intimate(约翰和玛丽亲热了),等等。而那些具有同样句法特征的、与性无关的动词的语义则属于一种联合自主行动(joint voluntary action),例如,dance(跳舞)、talk(说话)、trade(贸易)以及work(工作):John danced with Mary(约翰与玛丽跳舞)、John and Mary danced(约翰和玛丽一起跳舞),等等。因此我们可以说,在心理模型中,礼貌性动词预设着性是一种未指定方式的、双方共同参与的活动。
下面我们来比较一下那些与性有关的粗俗及物动词。回忆一下我们在第1章中的发现,及物动词所描写的是一个故意对一个实体实施侵犯、影响,或者既侵犯又影响的施事者。尽管fuck与我们在第2章中看到的那5类及物动词都不完全符合,但它确实与运动-接触-效果(motion-contact-effect)那类动词微类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它可以被意动类(conative)、物主提升类(possessor-raising)或者中间构式(middle constructions)所接纳,但却不能进入接触格构式(contact-locative)和反使役构式(anticausative construction)中。这与fuck这个动词在古斯堪的那维亚语中表示beating(有节奏地伸缩)、striking(敲打)或者thrusting(插入)的动词词源学是一致的,此外这与fuck的两个及物同义词bang和bonk是动词这一事实也是符合的。
如果描写性的及物动词意味着其直接对象受到了影响,那么,准确地说,它到底是怎样受影响的呢?我们可以从莱考夫对性动词参与概念隐喻的方式所做的分析中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许多性及物动词都可以被隐喻性地用来指称不择手段地利用(exploitation),这一隐喻还包括:I was screwed(我完蛋了)、They fucked me over(他们耍了我)、We got shafted(我们受骗了)、I was reamed(我被X了)以及Stop dicking me around(别逗我了)。
这些性及物动词的另一个隐喻性主题是严重的伤害,例如,fucked up(彻底完蛋了)、screwed up(搞砸了)、buggered up(搞糟了)以及英国人说的bollixed(搞乱了)和cockup(一团糟)。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军队中的俚语包括首字母缩略词snafu、tarfu(Things Are Really Fucked Up,简直他妈的一塌糊涂)、fubar(Fucked Up Beyond All Recognition,乱得他妈的面目全非)。后来,这些术语被工程师们采纳,并成为他们的行话,现在,当计算机程序员在创建一个临时文件或教初学者命名一个临时文件时,他们往往会使用foo.bar——有点儿书呆子气的幽默。性及物动词背后的隐喻就是“发生性关系就是不择手段地利用某人”、“发生性关系就是伤害某人”。
许多其他语言中也都有这些概念隐喻。在巴西葡萄牙语中,fuck的粗俗等价词是comer,“吃”的意思,这个单词也是以男性(或采取主动的同性恋伙伴)做主语。假如站在交配力学隐喻的角度,这个动词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应该是女人身体隐喻性地吃男人的身体。不过,它却符合人们对性行为的理解,因为在性交过程中,总是女人被男人所享用和开发。
因此我们可以说,性动词的句法揭开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性心理模式。第一种模式让人联想起性教育课程、婚姻手册及其他更为社会认可的观点:性是一种细节不明的共同活动,是两个平等伙伴的交互参与。第二种性心理模式则比较阴暗一些,它介于哺乳动物生物社会学与德沃金式女权主义之间:性爱是一种强有力的行为,它在一个主动的男性的鼓动下发起,并对一个被动的女性实施影响,其中的女性要么被不择手段地利用,要么遭到严重的伤害。两种模型均捕获了人类性行为的全部临床表现,假如语言真是我们思想模式的向导,那么我们便可以说,第一种性心理模式是公共话语所许可的,而第二种模式是禁忌的,尽管它在私下里还是会受到人们的广泛认可。
正如我所说的,纯粹恶俗语与跨域到禁忌中的术语之间的界线是很难判断的。对许多人来说,excrement的内涵远比shit令人作呕,因为excrement专供描述污秽和肮脏之物,而shit则可以被广泛地用于习语和非正式语境中。然而,尽管如此,shit还是比excrement更令人难以接受。同样,被冠以fuck的行为带给人的不安程度无论如何也无法与被冠以rape的行为相提并论,可是rape连禁忌词都不是。人们将一个令人不爽的词处理成禁忌语的习惯是如此的根深蒂固,以至于一旦有人将其处理成禁忌语,其他人也会这么做,因此,这些词语的身份也许只能听任那个决定着一般词语和名字命运的“兴衰”的流行病学的摆布了。
所有这一切意味着,尽管禁忌词唤起的是人们头脑中关于它们的指称对象最糟糕的印象,但并不会因此而遭到人们的排挤。禁忌身份本身就赋予了它们一种情感上的活力,这与它们所实际指称的东西毫不相干。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无数习语中都包含着禁忌术语。一些习语还将这些术语的某些令人不快的方面隐喻性地投射到话语的主题上,例如,bullshit(胡说)、They fucked me over(他们耍了我)、He pissed on my proposal(他亵渎我的提议)、She pissed away her inheritance(她把遗产挥霍殆尽)等。然而,更多的习语并不这样,出现在它们当中的那些禁忌词只起到了激发听众兴趣的作用。
He went through a lot of shit.(他经历了很多挫折。)Tough shit(糟透了!)We’re up shit's creek.(我们进退维谷。)We’re shit out of luck.(我们倒霉透顶了。)A shitload of money.(一大笔钱。)Shit oh dear!([新西兰英语]天啊!)Shit, eh?([新西兰]祝你好运。)Let's shoot the shit.(有空一起扯扯皮。)Let's smoke some shit.(让我们吸这狗屎的烟。)Put your shit over there.(我们倒霉透顶了。)A lot of fancy shit.(许多花哨的东西。)He doesn't know shit.(他什么都不懂。)He can't write for shit.(他什么也写不了。)Get your shit together.(收拾一下你的烂摊子。)Are you shitting me?(你耍我呢?)He thinks he's hot shit.(他以为他有什么了不起。)No shit!(胡扯!)All that shit.(全是狗屎。)A shit-eating grin.(吃屎的笑容。)Shitfaced[drunk].(烂醉如泥。)Apeshit.(发疯。)Diddly-shit.(废物。)Sure as shit.(肯定。)
It's piss-poor.(太差了。)Piss off!(滚!)I'm pissed at him.(我生他的气。)He's pissed off.(他被惹怒了。)He's pissed.(他喝醉了。)Full of piss and vinegar.(朝气蓬勃。)They took the piss out of him.([英国]他们嘲弄他。)
My ass!(才怪呢!)Get your ass in gear.(挪挪你的屁沟。)Ass-backwards.(搞错了。)Dumb-ass.(蠢驴。)Your ass is grass.(你死定了。)Kiss your ass goodbye.(滚蛋吧。)Get your ass over here.(快点过来。)That's one big-ass car!(一辆超大的车!)Ass-out[broke].(一毛不剩。)You bet your ass!(你太他妈的对了!)A pain in the ass.(眼中钉。)
Don't get your tits in a tangle.([新西兰]用不着这么激动。)My supervisor has been getting on my tits.([英国]我导师总是无缘无故地跟我发火。)
Fuckin-A!(操!)Aw, fuck it!(噢,他妈的!)Sweet fuck-all(操她妈的!)He's a dumb fuck.(他是个白痴。)Stop fucking around.(别瞎胡闹了。)He's such a fuckwit.([新西兰]他就这么白痴。)This place is a real clusterfuck.(这地方一塌糊涂。)Fuck a duck!(去你的!)That's a real mindfucker.(那可真是个痛苦的局面。)Fuck this shit.(真他妈的见鬼。)
在词典编纂者杰西·薛洛尔(Jesse Sheidlower)所编辑的专业词典《脏词》(The F-Word)中,类似于上述这种类型的词条至少有250个。正如我们在第4章中看到的,隐喻和习语可以凝炼成无须进一步分析的公式。这一点似乎已经在这些粗俗习语上(至少部分地)得到了验证,在禁忌语的冒犯使用方式中,连同fucking amazing(太他妈的让人震惊了)这样的咒骂语,它们构成了最温婉的表达方式。
禁忌词对情感的超强影响力使得它们进入了一个同义词的怪圈:即使在语法或语义方面没有任何关系,它们也可以在习语中彼此替代。我猜测,许多令人不解的不合语法的脏话一定源自一些更可理解的宗教脏话,尤其当它们在从宗教到性以及污秽的咒骂的转变过程中时。
Who(in)the hell are you?(你到底是谁?)→Who the fuck are you?(你他妈的是谁?)(Also:Where the fuck are you?What the fuck are you doing?Get the fuckout of here, etc.)(亦作:你到底他妈的在哪儿?你到底他妈的在干啥?给我滚出去,等等。)
I don't give a damn.(我根本不在乎。)→ I don't give a fuck;I don't give a shit;I don't give a sod.(我才不在乎。)
Holy Mary!(天哪!)→Holy shit!Holy fuck!(天哪!)
For God's sake(看在上帝的份上)→For fuck's sake;For shit's sake(他妈的)
就禁忌词语间的内部关系而言,它们的内涵要比语义或句法更能说明问题。它有助于我们理解英语脏话句法中的两个重大奥秘:fuck在Close the fucking door(关上那该死的门)和Fuck you!中分别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对于这些难解之谜的探讨最初见于纪念文集:《关于胡言乱语的研究:值此詹姆士·D.麦考莱诞辰33或34年之际献给他的诽谤文章》。它可以称得上是学术史上最新奇的一本文集了。已故语言学家吉姆·麦考莱(Jim McCawley)是生成语义学的创始人之一(此外还包括当代语言学家乔治·莱考夫和哈吉·罗斯[Haj Ross]等人)。麦考莱的贡献包括一本名为《语法理论三千万》(Thirty Milion Theories of Grammar)的指南、一本名为《语言学家们一直想了解(但都羞于咨询)的全部逻辑问题》(Everything That Linguists Have Always Wanted to Know about Logic[But Were Ashamed to Ask])的初级读物和一本《食者的汉字指南》(The Eater's Guide to Chinese Characters),最后这本是教授读者用中文菜单点菜的指南手册。1971年出版的这本纪念文集中汇集了众多的反常规文章,其中有几篇是麦考莱以笔名Quang Fuc Dong和Yuck Foo(这两个名字据说都是他所创作的虚构的南河内理工学院的语言学家的名字)所创作的。在这部文集中,尽管有些诙谐和实例令人一知半解和乏味,但麦考莱对英语禁忌表达式所做的精细的语法分析,至今仍被学术研究所引用(有时被称为“Quang[1971]”或“Dong, Q.F.”)。
感叹词,如bloody(非常的)和fucking(他妈的)也许是闲谈中最常用的禁忌词了,尽管它们的语义和语法都很荒唐。一本有百年历史的英国俚语词典对bloody这个词条做了如下的定义:“最常见的……因为在伦敦底层人口中,每两到三个音节中就会反复乏味地出现一次这个词;它的使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更不用说什么血腥的含义。”汤姆·沃尔夫(Tom Wolfe)对一种叫作Fuck Patois(他妈的方言)的方言也做过类似的观察,比如,在一个关于士兵的故事中,那个士兵说:“I come home to my fucking house after three fucking years in the fucking war, and what do I fucking-well find?My wife in bed, engaging in illicit sexual relations with a male!”(打了他妈的三年仗,我他妈的回到了家,进了该死的房间,我他妈的看见了什么?我的妻子正在床上和一个男的胡搞呢!)
这种扮演咒骂角色的fucking语法成了2003年的头版新闻,当年,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直播了金球奖的实况,爱尔兰老牌摇滚乐队U2的主唱波诺发表了如下感言:“This is really, really, fucking brilliant”(这他妈的实在、实在太好了。)事后,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并没有马上处罚有关媒体,因为他们的相关指南将“下流”定义为“描述或描绘性或排泄器官或活动的语料”,而波诺对这个fucking的使用属于“强调一种感叹的形容词或虚词”。然而,文化保守派对此却表现出了强烈的愤慨,加州参议员道格·奥赛(Doug Ose)还试图利用美国国会规定的最污秽的法案,即《清洁电视广播法案》来弥补委员会的这一漏洞:
法案
对《美国法典》标题18项中的第1464款进行修正,并为某些亵渎广播节目的行为提供惩治条例及其他用途。
国会会议中,众议院和参议院代表制定了如下法案:《美国法典》标题18项的第1464款现修正如下——
(1)通过在“任何人”前面插入“(a)”,并且(2)在此条款的结尾处补偿如下内容:(b)本条款规定,就语言而言,profane(亵渎的)这个术语的内容包括英语单词shit、piss、fuck、cunt、asshole以及短语cock sucker、mother fucker、ass hole以及这类词和短语相互使用,或者与其他词或短语或其他语法形式(包括动词、形容词、动名词、分词和不定式形式)相互使用。
不幸的是,对于奥赛议员来说,该项法案丝毫没能弥补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的那个漏洞,因为它未能恰当地指定波诺所说的那句脏话的句法(更不用说法案里面cocksucker、motherfucker以及asshole的拼写错误,或者将它们认定为“短语”的错误)。
《清洁电视广播法案》假定fucking是一个分词性形容词(participial adjective)。遗憾的是,这是个错误。正如Quang所指出的那样,对于一个真正的形容词来说,比如lazy(懒惰的),你可以将它们交替地用于这样两种构式中:Drown the lazy cat(淹死那只懒猫)和Drown the cat which is lazy(把那只懒惰的猫淹死)。但Drown the fucking cat(淹死那只该死的懒猫)肯定不能与Drown the cat which is fucking(淹死那只正在发情的懒猫)替换使用。同样的,Drown the bloody cat(淹死那只该死的懒猫)并不意味着Drown the cat which is bloody(淹死那只血腥的懒猫)。你也不能说The cat seemed fucking(那只猫似乎他妈的),或者How fucking was the cat?(那只猫有多么他妈的?),或者the very fucking cat(那只非常他妈的猫),这是3个经常用来测试形容词词性的小实验。
一些批评人士还对《清洁电视广播法案》中另一个语法上的无知进行了调侃。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短语fucking brilliant(太他妈的好了)中的fucking应该是个副词,因为它修饰的是形容词,英语中只有副词才能修饰形容词,就像下面短语中的副词那样:truly bad(确实很坏)、very nice(非常好)、really big(确实很大)。然而,在上面的profane一词的定义中,奥赛恰恰忘了将“副词”这一语法范畴包括进去了!碰巧,禁忌感叹语(expletives)也确实不是真正的副词。关于胡言乱语的研究中的另一篇文章指出,尽管你可以说That's too fucking bad(太他妈的糟糕了)和That's no bloody good(不咋地),但你却不能说That's too very bad(那太非常坏了)或者That's no really good(那不真的好)。同时,正如语言学家杰弗里·纳恩伯格(Geoffrey Nunberg)所指出的那样,尽管你可以用very(太精彩了)来回答How brilliant was it?(到底有多精彩?)但你却永远也不会听到这样的对话:“How brilliant was it?”(到底有多精彩?)“Fucking”(他妈的)。
还有比这更反常的情况,禁忌感叹语竟然还可以出现在一个单词或一个合成词的中间,举例来说,in-fucking-credible(难以他妈的置信)、hot fucking dog(热他妈的狗)、Rip van fucking Winkel(瑞普·凡他妈的温克尔)、cappu-fucking-ccino(卡布-他妈的-奇诺)以及Christ al-fucking-mighty(全能-他妈的-上帝)——英语中唯一一种利用中缀来构词(infixation)的情况。此外,bloody也能做中缀,例如,abso-bloody-lutely(相当绝对)、fan-bloody-tastic(相当奇怪)。威尔士作家狄兰·托马斯(Dylan Thomas)在他的回忆录《青年狗艺术家的画像》(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Dog)中写道:“你总是能辨别出从大桥那端传来的布谷鸟的叫声……cuck-BLOODY-oo, cuck-BLOODY-oo, cuck-BLOODY-oo。”
禁忌感叹语的语义与它的句法一样离奇。bloody和fucking一般表达不赞成的意思,不过,这个反对却未必是针对那个被修饰的名词的。
面试官:英国食品为什么这么糟糕?
约翰·克里斯:因为我们要经营我们了不起的帝国,你明白了吗?
(Because we had a bloody empire to run, you see?)
克里斯实际上并不是在讽刺英国这个日不落帝国;他是在表达对英国食品很糟糕这一事实的嘲讽。同样,如果我说They stole my fucking laptop(他们偷了我该死的笔记本电脑),毫无疑问,我肯定不是在诅咒我的笔记本,它说不定还是个手感极佳的钛强力笔记本呢(苹果),17寸的显示屏、1.67千兆赫的处理器。禁忌感叹语所传达的信息是,整个事态,而不是由那个名词所命名的实体令人不开心,尽管那个实体与整个事态有必然的联系。同样重要的是,我们说这个情况令人不爽,一定是站在说话者的立场上的,而绝不是这个句子所提及的任何其他人。如果有人告诉你John says his landlord is a fucking scoutmaster(约翰说他的房东简直就是个他妈的童子军团长),你应该将他对童子军团长的不敬归罪于向你报告的那个人,而不是约翰,尽管fucking被用在了传达约翰话语内容的从句里。
这一语言难题的部分解释是,bloody和fucking这样的禁忌感叹语很可能是在禁忌语更新换代的过程中产生的(尽管它们之间并没有相同之处),比如,允许Where in hell(究竟在哪)转变成Where the fuck(究竟在哪)、Holy Mary(圣母啊)转换成Holy shit(天啊)的过程。就fucking scoutmaster(他妈的童子军团长)或者bloody empire(了不起的帝国)中的禁忌感叹语而言,它们的历史源头很可能是damned(该死的)或God-damned(该死的),在一些表达式中,它们现在依然存在,例如,Damn Yankees(该死的美国佬)、They stole my goddam laptop(他们偷了我该死的笔记本电脑),还有abso-goddam-lutely(绝对地)。Damn是在damned的虚缀-ed被吞音并在感知上被忽视的情况下演变而成的,例如,ice cream(冰激凌)、mincemeat(甜馅)、box set(盒子布景),它们之前分别为iced cream、minced meat、boxed set。如果有什么东西是被诅咒的(damned),那么它就是该受谴责的、值得怜悯的、不再有世俗用处的。fucking、bloody、dirty、lousy、stupid这些与damned有着类似情感弦外音的词语能够让人联想起damned的含义。因此,在英语史上,一旦某些宗教禁忌感叹语失去了锋芒,它们便与damned一道将其取而代之。
这一语言难题的另一部分解释方案是,富载态度(attitude-laden)的词语有时会躲开标准的语法机制,即在句法树形图上通过词语的组织顺序来计算“谁对谁做了什么”的语法机制。克里斯托弗·波茨(Christopher Potts)等语言学家主张,英语语法不仅允许说话者在一句话中作出断言——什么是“有待解决的问题”,而且还为他们提供对该断言发表个人评论的科学方法。这些方法有时被称为规约含义(conventional implicatures),它允许说话者表达自己对正在谈论的事情的态度,比如,他对结果的意见或他对参与者之一的尊重程度。其中一种方法就是,允许一个富载态度的词语摆脱被描写事件中的人物,转而倾向于说话者的世界观。例如,如果我说“苏相信那个混蛋戴夫得到了晋升”,这很可能意味着苏对戴夫有着很高的评价,但它同时暗示着,我并不这么看待戴夫。这恰恰就是fucking和bloody这样的禁忌感叹语的解释方案。
禁忌术语的可更新性(swappability)还可以用来解释Fuck you之谜。还记得伍迪·艾伦那个诅咒司机的笑话吧——“多子多孙,枝繁叶茂,见你的鬼去吧”,这个笑话假设Fuck you是第二人称祈使语气,就像Get fucked(去死吧)或者Fuck yourself(滚)那样。莱尼·布鲁斯也作过同样的假设,正如比尔·布莱森(Bill Bryson)在他那本令人赏心悦目的小书《母语:英语以及来龙去脉》(The Mother Tongue:English and How It Got That Way)中所写的那样:
英语的非凡表现就在于它既囊括了无稽之谈,也囊括了令人神清气爽的事物。我们的语言有一个不被人知的怪癖好,当我们希望表达自己的极度愤怒时,我们会恳请我们的愤怒目标去做一件解剖学上不可能的事情,更有甚者,我们甚至会恳请它去做一件势必让它快乐无比的事情。你想想,还有什么能比Get fucked更不可思议的情绪吗?我们有时也会咆哮着说“祝你发财”或“祝你好心情”。
Quang对上述理论进行了细化。首先,在第二人称祈使语句中,人称代词必须是yourself(你自己)而不是you(你)——麦当娜的那首流行歌曲题为Express Yourself(表现自我)而不是Express You(表达你)。其次,真正的祈使句,例如,Close the door(关上门),可以嵌入在许多其他构式中。
I said to close the door.
我说关门。
Don't close the door.
不要关门。
Go close the door.
去把门关上。
Close the door or I’ll take away your cookies.
关上门,否则我拿走你的饼干。
Close the door and turn off the light.
关上门,然后再关上灯。
Close the door when you leave tonight.
晚上离开的时候关门。
而Fuck you却不能这么用:
*I said to fuck you.
*Don't fuck you.
*Go fuck you.
*Fuck you or I’ll take away your cookies.
*Fuck you and turn off the light.
*Fuck you when you leave tonight.
此外,在第三人称宾语中,这种差别也可以被观察到,例如,Fuck imperialism!(X帝国主义!)。尽管可以通过一个共享宾语将两个祈使句联合在一起,例如,Clean and press these pants(清洗并熨烫这些裤子),但却不能用同样的方式将一个诅咒语和一个真正的祈使句联系起来,例如,Describe and fuck imperialism(描述并X帝国主义)。
Quang并没有就Fuck you的民俗词源学观点——它是I fuck you的省略形式,进行任何评价(就像在引言中那个不耐烦的顾客和空姐的故事里所描写的那样)。很显然,这种民俗看法与“性是一种不择手段的利用或伤害”这一概念隐喻是相辅相成的,但遗憾的是,就语法来说,它却是讲不通的。首先,fuck的时态是错误的;其次,主语的缺失也是无法解释的;最后,语言中并不存在与此类平行的结构。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在英语中,I fuck you曾经是一种常见的诅咒。
最简单的解释是,fuck you中的fuck与Where the fuck(究竟在哪)和fucking scoutmaster(他妈的童子军团长)中的fuck是一样的:对一个有着类似情感弦外音的老宗教脏话的更新。在这种情况下,它的一个最可能的词源就是Damn you(该死的),也许是God damn you(天罚你)和May God damn you(愿上帝惩罚你)的缩略形式。它原来的语义应该是一种第三人称的祈使含义May it be so(但愿如此),这个含义常见于祝福(May you be forever young[愿你永远年轻])和诅咒(May you live like a chandelier:hang by day and burn by night[愿你的生活像一盏吊灯:白天挂着晚上发热])。但其诅咒却渐渐融入到了对不满的整体声明中。正如Quang所说的,Fuck you不仅与Damn you类似,而且与仅仅表达说话者对某个对象的强硬态度的其他构式也相类似:To hell with you!(见鬼去吧!)、Shit on you!(去死吧!)、Bless you!(祝福你!)、Hooray for you!(为你喝彩!)以及那句常用的挖苦话Bully for you!(哦,你可真行!)
禁忌语的最后一个用途是宣泄——当人们感到莫名的痛苦、挫折或遗憾突如其来时,damn、hell、shit、fuck或者bugger等便脱口而出。如果你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他们会说,这样可以“释放压力”或者可以帮助他们“宣泄愤懑”。这就是所谓的情感液压隐喻(hydraulic metaphor),这种隐喻还见于宣泄情感、寻找出路、大发雷霆时。尽管这种隐喻捕获了愤懑的感觉,但它却不能对这种情感本身作出解释。目前为止,神经科学家还没有发现大脑中的血管或管道携带加热液体(除了复杂模式中的燃烧神经元网络以外)。而且,目前也没有哪个热力学定律能够解释为什么Oh和fuck能比Oh、my或者Fiddle-dee-dee(胡言乱语)的发音能更有效地消耗热量。
不过,在宣泄式辱骂的过程中,大脑的一些其他机制也会参与活动。举例来说,触角电生理反应(electrophysiological response)机制在人们刚意识到犯错时就开始启动了。这一机制源于前扣带皮质(大脑边缘系统的一部分),它主要参与对认知冲突的监测。在公开场合,认知神经学家称这种反应为“错误相关负电位”(Error-Related Negativity),而私下里,他们则称其为“狗屎波”(Oh-Shit Wave)。
一些构成哺乳动物愤怒基础的边缘环路也与此有关。其中一个边缘环路叫作愤怒环路,它始于杏仁核(amygdala)的一部分,下行通过下丘脑(那个极小的调节动机的大脑集群),然后进入中脑的灰质。这一愤怒环路最初封装着一种反射,这种反射能让一个突然受伤或遭围捕的动物对惊恐、伤害作出剧烈反抗,并且在逃离捕食者的过程中,它常常会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声。任何人不小心坐到一只猫身上或踩了狗尾巴都可能发现他们的宠物会发出一种新的声音,有时,它们还会在腿上留下爪痕或牙印。实验心理学对这种被称为挫折-攻击假设(Frustration-Aggression Hypothesis)的观点进行了一系列研究。例如,当两只老鼠一同放进一只笼子里并对它们进行电击时,它们就会打架。当奖赏它们的食物被突然取出时,一只老鼠会对另一只老鼠进行攻击,这大概是出于对其他同伴突然窃取食物、空间或别的资源的适应吧。在人类进化的过程中,就是这个潜在的大脑环路被保留了下来。在手术过程中,当病人大脑中的这一部位受到电刺激时,他们会表现出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