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他们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司尧生母早逝,司楠是父亲再婚后与继母所生的孩子。司楠出生时,司尧已是个半大少年,所以兄弟俩的感情,并没什么可以亲厚起来的契机。
“爸,阿姨。”万年不变的礼数周全,却也热络不起来。
女人给司楠夹了个油爆虾,面包糠包裹了油炸的大排,又让司尧也多吃点。
没给他夹菜倒还真不是她不周到,毕竟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想要表现得热络些,这面色冰冷的少年就以洁癖为由,半点没给面子地,让服务员重新换了副碗筷。
家常菜色有鱼有肉,其实也不乏司尧小时候爱吃的菜色。
可相同食材做出来的青笋豆瓣蛋皮汤,草头皮蛋,白灼长江虾,却不似小时候的味道了。
司尧小时候其实话很多,每天吃完饭都要一边削苹果一边开个15分钟的单人今日头条播报。
他削苹果水平好极了,刀又稳又快,都是有一阵削红蛇果削出来的,那打蜡抛光的苹果其实难削非常,所以他削了一箱那破果子以后,再削什么水果,皮都不会断,一气呵成。
大一点后他妈跟他坦言其实小时候听他叨叨个不停,经常听得很敷衍,只要嗯嗯啊啊对付他几个音,他就能自导自演地流畅接下去。
席间还是食不言,专心吃饭,一顿饭也不过一刻钟多一点的时间。
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她其实看着一直是个还算不错的后妈,如果不是司尧那时候偶然,听到她同她儿子说的话。
“你是小儿子,他再怎么不够红,也是个演员,比平常人赚得多多了,我跟你爸爸说投资房子问他要的钱,房本上,写了你一个人的名字。他赚那么多,孝敬孝敬他爸爸是应该的,他总不好意思要回去。”
“你不要一副不屑一顾,嫌弃你妈市侩的样子。我是你妈,你不是独生子,我当然要为你多打算些。这么多年,作为继母,我也自认并没有苛待他,只有他每每冷着个脸,好像我欠他一样。要怪,就怪他命不好,摊上了个短命的妈,这也不能怪我不是?”
从此,他再也不会对这个女人一直令他感到有些浮于表面的笑容有任何动摇了。
父亲,小时候是家里的天。
后来,成了别人的天。
没有母亲从中调和,又或者是某些人实际从中作梗,别人的天,总让司尧的茅屋为秋风所破,吹着吹着,心,就冷了。
况且,他也确实离家多年。
哦不,是离开多年,家不成家了。
要不是别人都要回家过年,右手受伤多少有点不便,他又不想麻烦一年到头幸苦跟着他的人,也不会来。
吃过饭他就回房了,不想打扰外面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有他在,仿佛空气都是静止的。
一条信息弹出来,是他的“新保镖”乔煜,祝他小年快乐。还有个特别贱的猫咪表情包。
这猫他倒是熟悉,据说是乔煜朋友家的猫,乔煜做的表情包。
是一只特别绿茶的男喵,饿的时候是靠着你小腿拖鞋的娇憨小甜心,吃饱了见你像见鬼,0.5秒能完成横穿客厅跳上窗台全套作业,一脸审慎地看你。
这喵四仰八叉瘫在他粉色的猫窝里,瞪眼审视地看着镜头,两个前爪搭在一起,就好像拱手作揖,贺年一般。
乔煜:“我在片场的时候拍了点照片修了修,你要看看么?”
司尧:“你要做站子么?不过片场的照片不能往外发,友情提示。”
乔煜:“我知道啊。放心,我是个熟知粉圈、宣发规则、艺人安保准则的全能型保镖,公司新人培训绝对到位的。”
司尧情不自禁笑出了声,他虽然活得有点2G,但也早就问过公司里会时时看邮箱的、相熟的文职人员,乔煜似乎是个挂名的监理,既然他说自己是“保镖”,那他就,配合一下吧。
“来吧,坐等美图。”
“真该让你的粉丝看看你这自恋的嘴脸。”
“自恋只能算一种性格特质吧,不严格正向关联掉粉,没事,我会做自己的忠实1号粉丝的。”
“那我只能做0号了?!”这标点符号是表达了质疑?难以置信?委曲求全?文字的聊天总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解读方式吧,也没个正答的答题解析。
司尧:“什么?”
“……我意思是要排在你前面。”乔煜发了条语音,声音带笑,不像司尧声线偏冷,是那种澄澈明亮的少年音。
几声水滴声连着响起,司尧发过来好几个动图。
“嗤。”发出嫌弃的声音,但要是眼前有面自主的魔镜魔镜,就能告诉他,他嘴角不自觉弯起了一个温暖的弧度。
动图倒不能说不好看,光线,角度,都刚刚好。
各种角度的,他被剧组的狗子轻薄的照片。
嗯,当然不是狗仔,是狗子,真的会“汪汪”的那种。
舔得他一脸口水那种轻薄。
司尧从小挺有动物缘的。
但就剧组的观察来看,乔煜则与他完全相反,看他拍的视频照片来看,看来他也挺喜欢小动物的?
但毛茸茸对他的态度就比较不尽如人意了。
他都离得好远,大多数时候仰仗随身设备手机的50倍变焦这类功能拍,虽然只有5倍是光学变焦,也就是真实的变焦放大功能,剩下的10倍是数码变焦,把图片内每个像素放大从而达成的图像放大的假象。或者偶尔借助长焦微距镜头。
总之,他只要靠近那些毛茸茸,毛茸茸都像见了鬼一样四散奔逃,长相明明那么无害,也不知怎么就生得猫憎狗嫌了。
“我可以来送年礼么?”
“唔?什么时候?”
“可能有些冒昧……现在?”
司尧诈尸一样从床上弹起来:“你是说真的?”
“不幸,千真万确。你下来拿一下?”
司尧来到客厅:“有朋友来送年礼,我下去一下。”
沙发上正襟危坐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如果朋友不是很赶时间的话,就叫家里来坐坐吧,你在楼道口是准备交接地下情报?”
司尧当然要问问人家愿不愿意上来,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或者擅长跟家长辈的人打交道。
不过乔煜看起来是很会跟长辈打交道的面相。
所以就有了提着大包小包,司尧也帮忙一起大包小包,茶几上除了司尧一杯白水,其他人面前袅袅冒着热气的太平猴魁。
场面倒不算特别尴尬,乔煜抿了口茶:“叔叔这茶都是上好的芽尖啊。”
老头子假模假式地矜持一笑,“小伙子挺懂啊,新茶还没出来,不过这个也是很好的茶叶,你们现在小年轻都爱喝奶茶吧,但这种真正的好茶,是不会用来做奶茶的。”
“啊我认识几个朋友在苏州东山上种茶的,等开春采摘了新茶能不能挑一些请叔叔来品一品?他们就缺叔叔这样的行家品评呢。”司尧觉得乔煜谄媚得十分做作了,但在场除了他好像没人这么认为。
“谈不上行家,不过我倒确实也有几个福建的茶友,每年会交流交流,开个雅集什么的。你要品评的话,我倒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那感情好……”
说着又从一个礼品袋里拿出一个古色古香的盒子,打开是个琥珀手串,色泽莹润,是……老头子喜欢的类型。
说实话,司尧瞄了一眼远处的一排盒子,寻思里面不会还有包浆核桃,葫芦雕刻吧。
老头子倒是喜笑颜开,任谁看,这里最跟他有共同语言,像他儿子的,都是这个明明半小时前才进门的。
大概是自觉已经拉近了彼此的关系,老头子开始像喝了假酒一样旧事重提:“听说你们是一个公司的?像你们公司又没有,比如演员转稳定内部岗位的先例?”
乔煜看了司尧一眼:“哈哈,叔叔说什么呢,司尧可是我们公司很有发展前途的演员……”
……
小坐了一小时,乔煜起身告辞,宾主尽欢后司尧送他到楼下,亏他还能用吊着绷带右手握火机,点上一支烟:“我……”
“你……”
两人同时出声。
“你先吧。”司尧吸一口烟,虽然算是长江以南,但没有集中供暖的南方,除了烟圈,吐出的,还是明显与周遭空气温度差很多的热气。
“家里人不喜欢你当演员么?”
“怎么说呢。”从司尧的笑容里,乔煜难得敏锐地读出一丝嘲讽:“马克思说过事物都有两面性,问我要钱的时候大抵觉得这个职业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但高中数学教师父亲在听说同事东家的儿子女儿结婚了,西家儿女进入了公务员系统并且稳步获得了晋升,曾经就特别见不得自家儿子因为没有‘稳定的工作’在家打了3个月游戏。嗯,我还混了个游戏公会副会长。哦对,还会看小报消息觉得我私生活混乱时不时拿出来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一通。”
“哦?什么游戏?氪金厉害么?PK带副本大佬么?”司尧给了他个一言难尽的眼神。注意力能跑得这么信马由缰,不到楼兰终不回么。
眼神嫌弃过后给出答案:“公会群里话唠唠来的副会长。”
说完这些,再多的伤感细胞,都溺毙在不合适的培养皿里了。
“你爸可能只是,想法有点转不过弯来。基本上规规矩矩地过了一辈子,也希望你能拥有平平淡淡的幸福。”哈……哈……违心的胡诌安慰。
“道理我都懂。但是他也不想想,现在的我,除了当演员,还会什么呢?”在一旁的烟灰架子上弹了弹尾端的灰烬,被热气模糊的眼睛里,是懒得收起来的落寞。
一支烟抽完,乔煜按住了他准备从壳子里取第二根的手:“少抽点,外面冷,上去吧。外加,你真的,是个很棒的演员呀,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
司尧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哪怕网上有许多这么夸的,但郭哥告诉过他有那种定做的“彩虹屁键盘”,专门刷数据用的。所以被人当面这么夸,真人不可能是键盘输出,还是让人有些动容,但又怪羞耻的。“哦还没问,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正好要去外地,沿途经过这里,那里有一些是公司发的年礼,我想着有可能万一邀请我上楼坐坐,自己又添了一点。”抬手指了指楼上,动作一瞬呆里呆气。
司尧也懒得拆穿他。“要来我家过年么?”
“哈?”
“开玩笑的,我也不过是来这家过年的客人而已,瞧把你吓的。”
“哦。”沮丧,挺想厚着脸皮答应的。脸皮是什么,能卖钱么?
————
告别后,乔煜没赶着去哪里过年,他确实是特意来关爱一下缺爱青年的。
推开一扇古色古香的橡木门,顶上的牌匾也算字体得宜,不过说实话现在古镇里星巴克的牌匾也设计得挺好看的,总而言之,这个“仿古建筑”似乎做旧水平不赖,但也无甚特别之处。
牌匾上书:药纪司。
☆、药纪司
木门吱呀打开穿堂而来的风,让高台上方的风铃回响着悠悠仿若远古的钟鸣。
案前的童子揉着眼睛醒转,与可爱外表不同,脾气十分火爆:“说了多少遍了你们这些不好好修行的破小妖,不要老趁着过年就来打秋风,讨什么修为红包……”
闭眼数落戛然而止,定睛仔细看眼前的泡桐木牌,周身的气息随之一静,沉淀出几分肃穆,双手于胸前结了一个繁复的印:“不知大人今夜来访,有失远迎。师父已在殿内恭候多时,请大人随我来。”
掀开案台后的帘子,就完全不复原先的小院格局。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通向远处隐约的山壁间,云层之上的宫室。
气氛太过沉闷,乔煜装相了不到五分钟,就憋得慌了:“你是因为店铺名字取得不好,才练就了那样像嗑多了假药一样的脾气么?”
童子侧身一脸赧然的样子:“让大人见笑了,师父说了,为了让‘妖物纪律司’在人间不要那么惹眼,从而才用了通假字‘药’来取代妖字。至于小人方才对大人多有失礼之处,实属不该。却是因为年关将至,现如今人间界灵气凋敝,小妖们修行不易,有不少想趁着年节讨些赏的,成日里不思进取,只想着不劳而获,药纪司早些年也是被这些古灵精怪的小妖们讹了不少次,这才决心不再纵容助长此风。”
药纪司处理世间妖物之间的矛盾纷争,也偶尔帮不拘小节的大小妖们摆平偶尔犯的蠢,保证他们在人类社会的身份掩饰。
拐过最后一个直角,就来到了小童“师父”所在的大殿,里面茶香袅袅,有一长发挽作书生髻的年轻男子,一身宽袍广袖的古法形容,烹茶煮酒,宛如画卷。
而一身西装的司尧,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毁了整幅画卷的意境。
画里的人朝画外摆了摆手:“你且先下去吧。”
小童毕恭毕敬地向二人作揖行礼后转身,顺便掩上了门。
乔煜快步上前,把眼前斟上了茶的一排茶杯全都一饮而尽:“哎,开车来的,渴死我了。你说冬天开车怎么那么口渴呢?”
面前的人放松了姿态,不再一板一眼地端坐:“我怎么知道,我又没驾照。”
“买一个啊。”
敲了敲桌面:“我们这里可是妖物纪律司,你少在这儿放些违法乱纪的屁。况且我又分不出红绿灯,开你个大头鬼。”
乔煜恍然:“哦,忘了你是条狗了。”
仙风道骨的“狗”脸上暴起几条青筋:“没长狗嘴,怎么也没见你说人话?”
乔煜慢半拍地露出一脸谄媚:“嘿,别那么急躁,我算是知道你那看门的小徒弟火爆的性格哪里学来的了,见到你装得跟个孙子似的,要不是我在门口见的他我就信了。”
这药纪司的这一任长官,正是当初二郎神杨戬的爱宠,哮天。哦现在不明所以的妖们,只知他是得罪不起的大妖,名晓天。
不过哪怕贵为神犬,也没能逃脱天性的重锤,是个色盲。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来干嘛的。”玄色袍子的晓天向后一倚,觉得寒暄,这么多就够够的了。
“哦我是来向公平公正的药纪司举报的,有人,哦不是,有妖以笛音幻术迷惑凡人,欲害其性命。”
晓天有些奇怪地看了乔煜一眼:“你是说姜嘉吧。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些宿仇,但自药纪司成立以来,你都子虚乌有地举报了她上百次了吧,你知道我们药纪司人手短缺么?老是报假警,是觉得我真没法子强征你来当劳工么?”
“诶,慢着慢着,我是闲来无事,‘狼来了’过几回,那你也不能说我总是报假警吧,她确实数次在规则边缘游走,只是你们因为她哥的从中周旋,一直拿捏她不住吧,势不如人,这也能怪我?”
黑衣人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处:“我当然知道,是我方才一时情急,失言了。但今次你还真没说对,姜嘉这次的笛音致幻之术,是在药纪司报备过的。”
“什么?你们药纪司这两年,还练了新技能助纣为虐了?”
“你先别着急,听我给你细细道来。那个凡人身上,你回想一下,是否感受到一股,万年甘松香的气息?”
“甘松香?”乔煜一脸狐疑,思维突然发散出去老远:“司尧肾虚,偷偷吃中药么?”
每当此时,晓天都特别想往他脑门上呼一巴掌,把他脑子从太虚境拉回来,但又怕本来就不大灵光的脑子,愈扇愈扯低下限。
“他是一副凡人身躯,却又不完全是。他身上附着一株万年甘松香,至于是什么时候附上的,却是看不出来。甘松香似乎是伤重在他体内沉睡,以他的身体为容器养伤,时日已久,藏得颇深,虽于性命无虞,但每每吸一点运势,并不明显,可日积月累,他这才运势不高,少年丧母,职场上也非一帆风顺,家庭不睦,本人更有些心气郁结。这,我没说错吧?”
“难道姜嘉跟你说她害他性命,还能把这甘松香赶出来?”
黑衣人不知哪里掏出一把不失风雅的扇子,数九寒天里,叫人眼瞎地扇了起来:“她的确是立誓,能在水下略施术法,逼得那甘松香现行的。而且不伤及那人性命。”
“她是不是还反咬一口说我坏她好事,辜负她一番好意?”
晓天唰得一收折扇,一脸老怀欣慰:“这位施主太有慧根了,你来举报她之前,她已经投诉过你了。”
乔煜心想我信了她的破鞋了,想当年基于她自身的火属性生克之理,她的水系术法全都练得像毕加索的名画一样,两个字形容——抽象。
呵,水下施术,除非她自己去尼斯湖旅游,给水怪夺舍了。
乔煜一脸当我傻子才会信这鬼话的表情,晓天也拿他没辙,当初他也觉得这番说辞哪里奇奇怪怪,虽然他是跟姜嘉没那么多渊源不知道她属性相克水火不容,只得告诉乔煜:“她以木正句芒之名起誓了。木正句芒,乃生命之神,她以生机命数立誓,所以我想着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疯子就算以她性命立誓,乔煜也是不会信上分毫的。
况且句芒,呵,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不相熟的小辈而已,随便套路套路这些后来的傻妖怪罢了。
“那如果她害死了凡人,又没擒住这甘松香呢?”
“哎呀。”晓天有些鬼头鬼脑地以扇面半遮下半张脸:“这……我估摸吧,差事没办成,肯定是要受些惩处,可有她哥姜沂别处给些实惠,多半就算办坏了最后也是大事化小,不了了之的。他们姜家人的护短,也是久负盛名了,你也是知道的。”
这种墙头草有时候真是,看着就来气:“这甘松香蛰伏这具凡人身体,坏处多么?”
“其实倒也还好,就像你也没注意到他的存在,这甘松香本性应是十分胆小,不知为何选择了这具凡人身体休养生息,只是吸一些运势的话,我掐算过此人的命途本是大富大贵,一生顺遂的上上品命格,略被吸一点福祉的话,最多就是短一些寿命,多一些伤病。”
“这叫还好?你的逻辑被狗吃了么?”
晓天被一噎,心里痛骂这数千年来编了那么多跟狗有关的骂人话的棒槌们:“是啊,逻辑味道上佳,我早就吃了,免得便宜了别狗。想打架么?”
乔煜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不。你又打不过我,没劲。”
晓天真的很想闷头冲上去:“你打死我算了,我受不了这个气。”深吸了三口气。
乔煜这人,一点也没察觉到对面人的悲愤,继续把他当百科:“那把这妖,从凡人身上逼出来,你们就没有简单的办法么?”
“一般简单的方法对他无用,这甘松香也不知是何时沉睡的,应当很早,与这人魂相伴相生,甚至影响了此人的性情命数,肯定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机缘才能做到的,若是找不到这机缘的关键点,妄动这甘松香,可能会像,额,比较现代的说法的话,就精神分裂那种,神魂受损。倒是比短一些寿数运气更严重了。”
“既然你们都觉得没办法,倒不影响你们相信姜嘉这个棒槌真有办法?”满眼的嫌弃都像冰淇淋球丢进可乐里,井喷一样,溢得到处都是了。
“这,人家毕竟是,上古遗族?手段通天?”穿得人模狗样的,还是个狗,乔煜觉得这狗子现下最适合苍蝇搓搓手的动作,还适合被他打爆狗头。
“怎么从来没见你对我个上古遗族,有几分神秘敬意啊?”
晓天给他一个往事不堪回首的眼神,遥想当年初见,他体验生活去当了一只海边搜救狗,那一阵正好工业高速发展,环境也光速退步,这货就被塑料制品搞得差点窒息,奄奄一息地搁浅在岸边。
也确实是个,上古遗留的,丢人货色了。看他即将恼羞成怒,不抱希望但还是要假意试探着问一下:“那你,可还有高见?”
“我连二十年前看过的哆啦A梦的情节都记不起来好么。”
怪,我,咯。晓天心想,不想真被捶爆狗头,没说出口。
“不过,上次姜嘉失败了,但推诿说是你从中作梗,不论如何,到底有没有可能成功,是没人能说清道明了。你这么关注此人,难道他是?”
“我不确定,只是有些微弱的感应。你知道的,我记不住。”两手下手没轻没重地以手掌根按压太阳穴,水露露的眼睛微微泛红,一反方才的咄咄逼人,显得有些楚楚可怜了。
“现下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经过上次,这一直蛰伏的甘松香本体,可能已经被惊动了。”
“什么意思?”
“就,可能,会比单纯吸一点运势,情况更坏些。”
“那我举报成立了吧?你赶紧批个条子,我免费打义工,去把姜嘉给你抓了打一顿关起来先。”
晓天赶忙拽住这捋袖子的:“哎不行不行。上次的行动她也是拿了批文才去的,最多是任务有失,够不上收监的罪责。”
乔煜掰他手指,简直懒得理这棵不畏权贵完全反义词的墙头草,墙头草又赶忙补上:“你上次还找她不痛快私自斗殴,我不也悄无声息地帮你解决了么,我这里优先给你想办法解决至关重要的甘松香成不?”
这话听着,才稍微有点诚意,让人能勉强愿意坐下谈谈。
☆、服务行业的自我修养
右手在空气中一捞,手里现出一张黄纸,手指拂过黄纸上的符箓,现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来。
晓天想要递过黄纸:“作为我为你摆平上次的私下斗殴的回报,这件事你就去处理一下吧。”
乔煜没接:“什么?私下什么?我怎么没印象?我最近挺忙的。”
“你先看下。”
“嗯?一个小姑娘自杀?我同亡灵打又没有交情,这是让我干嘛,去冥河里捞她么?”乔煜是真不想管这些不想干的事,虽然想做的事情现在没什么头绪,无处着手。
“还没死……”真想一脚蹬他面门。
“这大千世界,都……无纸化办公了,你们还要用这种朱砂符箓加密的黄纸,能不能跟上点时代啊,拍死在沙滩上,证明自己好浪么?”
嘴上是十二分的不耐,还是指尖画符,细细地看黄纸上的内容:“李海之,22岁,今天凌晨在司尧个人超话留下遗书,希望哥哥一切都好,只是自己以后不能继续支持他走花路了。然后吞服了安眠药,幸亏互联网是……有不睡觉的数据女工的,发现这个帖子后扩散并通过互关好友联系到她家人,送去了医院洗胃,及时抢救了回来。”
晓天翘起嘴角,料定了他不会再拒绝:“这个小姑娘本来今年该出国读书了,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是没有收到一个录取,也错过了各大企业的校招,光荣地,成了一名应届,待就业生。你现在是在做什么,留学咨询是么?正好,你可以以留学顾问的身份接近她。”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不想活?”
“谁知道呢。”
“她是司尧的粉丝,可是她想死这件事跟司尧没关系啊!”
“你的角度,是这样,但别人站在什么角度,怎么议论,那就另当别论了。”
尾音消散在空旷的大殿里,茶盏前,原先已经从跪坐转成箕踞的人,直接消失得没影了——一副赖上他了没余地的架势。
隔了些天,他在会议室里见了转到他手上的这个学生,原是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只是臊眉搭眼的没有精神气。
倒并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刚从鬼门关前走一遭的样子,四肢健全,只是声如蚊蝇。眼里没有光,细看,面目隐隐有一些木然的浮肿。
乔煜打了个响指,小姑娘回神。
“你好,这位同学,以后我就是负责你本次留学申请的策划文书老师,我姓乔,这位程老师,是负责你网申和后续签证的流程服务顾问老师。”
“乔老师,程老师好。”中规中矩乖乖巧巧的样子。
“我们今天呢,是第一次见面。主要就先根据你之前填写的详情表,先汇总一下我们目前的基本条件是什么情况,并且如果你有什么预期啊,或者是梦想院校之类的话呢,也可以尽早,甚至现在,就告诉我们。针对你的目标和现有的条件呢,我们会为你做一个详尽的规划,看目前缺些什么,我们需要补充哪些实习或者科研,然后就按照给出的方案逐步做一些准备。过一段时间,根据评估大致的内容后可以开始跟评估下来合适推荐人沟通推荐信事宜。等成绩、材料相应达到一定标准后,就可以确定选校,而后进入下一阶段的文书写作……嗯,是不是有点枯燥了?”
小姑娘腼腆地笑了笑,乔煜心里默默打了个叉,讨好型人格实际上并不同意你意见的时候,典型的,不赞同,不反对。
看着温柔随和,其实心里的主意,执拗得要能拉回来估计都被五马分尸了。
乔煜把电脑盖一扣,“放松点,咱聊聊天吧。我看你这微信头像,这是个演员吧,是不是,叫司尧?”
小姑娘眼睛霎时就亮了:“老师您也认识啊,对对对。我哥……我是说司尧,真的是个特别优秀的演员,您别看他现在还不怎么演男主角,但是对待每一个角色他都用心诠释,是个特别上进又满身阳光的人。”乔煜感到她对老师的态度一瞬间恭敬得真诚了起来。
“啊,除了那个,前一阵热播的古装剧,他有什么新剧要上线么?”
李海之就好像时刻准备着,别人问她这个话题,感觉如果,网申后如果有学校要求她录制回答问题的面试视频,或者远程面试需求,她要有这份劲头准备,应该是妥了。
“电视剧最近没有新上线的,不过这周有一期他作为飞行嘉宾的综艺节目!电视台上番茄台周六晚8:20播出,良酷盖讯同步直播,第二天十点盖讯还会放出一个多30分钟的会员特供加长版。乔老师,要不要我帮你在手机应用上先预约一下?到时候会提示你收看。”眨巴眨巴眼睛,一副“姐妹你如果不行我可以代劳”的表情。
盛情难却,乔煜解锁了手机,点开如果容量不够会出现在“不常用应用建议卸载”列表里的盖讯视频APP,奉上给这位小姐姐。
本来今天就只是个初步了解,也不一定要什么干货,宗旨就是——甲方满意,甲方开心,建立信赖关系。
把李海之送进电梯前,小姑娘的神情明显放松了很多:“谢谢乔老师,程老师。真没想到,乔老师竟然这么……”
“帅?过奖过奖……我开玩笑的不要当真,虽然你说的,确实是有目共睹的事实……总之,我们之后电话,微信,邮件联系。合作愉快。”手比了个六,在耳边晃晃,电梯门合上前,小姑娘比初见时肉眼可见地有活力了许多。
“程老师,怎么了?”
“您老这,开屏呢?”
“哎,服务行业么。”这逼良为娼的表情,让熟知他的程芳简直没眼看,还有这“服务行业”,挺正常的措辞,从他嘴里吐出来,怎么平白就多了些不对劲的味道。
其实李海之的基本情况,虽然她的信息收集表填得是相当得敷衍,但也是能让人有个大致的了解的。
李海之其实一直是个懂事的好学生,大二开始准备GRE考试,大三大四刷了几次托福分数。3+1的留德本科课程,不算全优,但也没挂科,绩点中等。
乔煜非常了解这种3+1的学制,平常专业160个学分毕业,他们这个专业毕业时的学分修了250,但是相对应的,基本没有科研经历,实习看着应该也是家里给找的。
但反正,内容基本靠编,经历,有就行。
而她上一年申请学校全部落空了,一方面是保底校没选好,再者,就是对待材料的态度不够认真,或者,是太过实诚认真了。
至于他真正要了解前因后果解决问题的晓天所说的事件核心,不可能向本人直接打听,虽然很重要,但他们的关系,开开玩笑套套近乎没事,聊隐私,他甚至比不上网上素未谋面但志趣相投的网友。
现实中的联系,是羁绊,也是枷锁。
是信任的开端,也是角色扮演的假面。
就目前的信息来看,她简直没什么理由轻生,他很想归结为她受挫能力太差,前半段人生太过轻而易举达成目标。
可是没有谁,有权力随意评判他人的人生。
哪怕乔煜的角度上,他并不了解,或者可能也理解不了,她为什么觉得这个世界再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部分。
但起码他清楚地知道,原因是,他不了解。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这个世界每天发生着很多他不了解的事,大多数时候,他也不强求甚解。
只是这次涉及到他在意的人。
“所以我明明在很认真地观察我的事主,你跟着来干什么?”
“今天恰逢两百年一遇的天狗食月,我来吃月亮。”
“早跟你说去接受一下九年义务教育,才不至于连这种地球位于月亮和太阳之间时的普通月相都不知道。”顶着冷风盯梢,虽然感觉不到冷,可是风吹得发型很乱,心情随之不美好。
对乔煜这种老妖怪来说,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
毕竟,头断了……安回去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场面。
以己度人,乔煜曾合他自己的理,怀疑西方传说里的纳西索斯(Narcissus)不是因爱上水中自己的倒影而溺毙,是死亡视角里发型乱得像方外野人,枉为绝世水仙花本花,气哭了投的河。
“除了是个内向敏感的优等生,目前并看出什么问题。”
“所以我来给你点信息,你看她在干嘛?”
盘腿坐在床上的少女表情严肃,双手飞快地在手机上操作着:“看起来,在做正事?”
“非也非也,她在刷微博。”
“呦呵,你个老古董,还知道微博?”乔煜凝神一看:“她在做打投任务,旁边还有另一台手机,她在用不同的QQ,手机,微信号,不停切号做数据任务。”
“据说她之前追星花了不少钱,学不上,工作不找,然后她父母就解绑了什么什么,”晓天有些天(傻)真(气)地翻了个白眼,他还真不是存心的,翻白眼,是人类思考到达极限时的正常自然反应。
哦,忘了,他也不是人类。
翻了半天白眼,“解绑了什么,钱袋子?”
“解绑了各类电子支付吧。”顿了顿,“这么夸张么,她也算成年人了。她花了多少?”
“刊物以10000本为单位拍,虽然大多数都集中处理了根本没有邮寄回家。代言产品10箱起步,见面会找黄牛去现场一次5000起跳……”
“打住打住。”乔煜打断了他,这,就有点像……没节制地打赏主播了,她只是个小康家庭的无收入来源学生。
那之后乔煜又找时间跟了她几次。
经济上被制约了,她就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在家做数据任务,誓要将自己变成一个打投机器人。
父母让她找工作她看看这个嫌离家远,那个工作要出差觉得很烦,外加又有“继续深造”这条退路,每天深夜不睡,早上不起,晨昏颠倒。
偶尔出门在外逗留的时间也非常短,而出门前的心理建设通常要一到一个半小时,哪怕只是出门买个吐司。
除了网上那些“志趣相投的网友”,也不和什么人见面。
的确是……典型的,失去了对未来期待和努力动力的,自闭少女呢。
乔煜又观察了她的社交账号动向,在网路上,她又切实是个非常活跃元气满满的样子,会P图,剪视频,带动话题,算是一个不算超一流,但也是她们小圈子有一点人气的博主。
不过自从她不再一掷千金,定时截图打卡,在那个后援会的分会里,似乎话语权有微弱降低的趋势,但这只是隐隐的感觉。
其实迄今为止,在乔煜观察来,一切都似乎还在正常范围内,只是这种看似自然发展的这个姑娘“势”的低落,隐隐有些让人不安,怕是并非那么自然而然。
万物有灵,浊气生怨,事出因果。
现代社会,正向的灵稀少孱弱,人口众多,怨从无数心底滋生,在“周围都是奇葩”氛围里成长,再助长勾起人类心底的恶念,滋养整排恶念构筑的不法之地。
所以,现在才少有草木生灵,生而有灵的人类“势”气低微,对他人作恶,或是自我毁灭,突然地,或者循序渐进地。
☆、电梯门外伸进一只手
春节过后,乔煜跟工作室的主要成员开了几个小会,甚至稍微了解了几个粉丝后援会的管理员和大粉。
因为从李海之单薄的人物关系网来看,她跟司尧后援会的接触,占比真的不算少了。
工作室其实一直比较佛,毕竟,人红是非多。
但这不是碰巧,人半粉不红的么。
李海之在网上叫海的泡沫,乔煜猜测,难道是结合了海的女儿和化成泡沫的结局?这……也太不吉利了,丧文化继承人么。
而在她发布遗书之前的几个月,有个号跟她互动非常频繁,叫发射Biu心的尧尧乐,名字里带着明显的“尧”字标志,是个很明确的追星号了。
或者稍微不客气一点地说,纵观她在微博上的行为,七八成的概率,能确定是个脂粉(职业粉丝)了。
自从闹了海的泡沫那一出之后,这个号就几乎销声匿迹了。
这个虹桥地区的产业园区,距离地铁站不远不近的800米距离,建筑偏现代简约风,窗明几净地,配合着规划得高低错落有秩的草坪植被,生机勃勃,挺适合走出几个明日新星来。
发射Biu心的尧尧乐在微博上表现得是一个专注数据,热心支持代言的文字&修图博主。
写字楼里,是个身着精致套装,脚踩7厘米高跟鞋,始终如履平地的,戴着眼镜,长直发有必要时简单拢成一束的职场精英。
她似乎很喜欢跟人聊天,特别喜欢引导别人:“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初次见面的人都会觉得她是个特别热情的自来熟。
她是产业园里一个影视公司的媒体运营,她们公司打造过一个国民度很高的国漫IP,从影视作品开始,逐步扩展到周边,广播剧,游戏产品。
早上到公司给自己来了杯现磨咖啡,处理了邮件里紧急的或者很快能搞定的。
十点左右约了个下午的项目会议。
“求助求助薇薇姐,救我狗命。”波波头少女一脸糟心。
“倒是也duck不必,那么骂自己。”黎薇薇,也就是“发射Biu心的尧尧乐”本体,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皱了皱眉,转头又是一副愿为主子效劳的和善模样。
“我们刚发行的剧场版ost,被人举报说抄袭国外的一首独立摇滚作品,还上传了音轨的比对。”
“这么倒霉啊,你赶紧整理一下发个通稿说谢谢这位网友的热心提示,这位网友推荐的这支挪威独立乐队的作品非常棒。很抱歉我们发行的新ost和弦部分听起来与这支乐队的作品有点相似,但是我们咨询了编曲老师,他们的谱子完全是在不同的调上编的,绝对是认真对待的作品,绝无任何网友疑虑的‘借鉴’存在。”
“就这样?”波波头大约是觉得这太不痛不痒了。
“嗯,然后找点水军就这个话题正向反向地接着吵吧。”
“额……不怕事大?”
停下了手里正向、反向无缝衔接转动的笔杆:“本来我们只是一个很小的圈子很小的一件ost发行的事,但涉及到‘抄袭’这种事,就有很多人有话要说了。音乐、文学、绘画……涉及艺术的产出,不是那么容易能界定抄袭与否的。自然有不明就里的人会好奇,谁抄袭了?谁被抄了?出现‘我来康康谁在抄袭’这种操作。那对播放量,你说……”
“当然是有利的。”
“孺子可教。”
乔煜不会那么在意她,如果不是深夜在天台上,看到了她对面,戴着兜帽的人。
把面容掩去大半的兜帽下,是瘦削白皙的面容,长直投下阴影的睫毛,略高的颧骨,挺直的鼻梁,殷红的唇,兜帽露出零星的蜷曲发丝,是当天下午乔煜看着造型师给他卷的。
面容隐在夜色里,看不清神情。
深夜天台,黎薇薇见的人,是司尧。
“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不能出人命太扎眼了么?”声音是司尧一贯低沉的声线,但说话的语气急促,和司尧平时总是和缓的,显得有些冷淡的语调,有着明显的不同。
但哪怕乔煜是凝神把灵力聚集在眼眸处,那个人,也确实,是司尧没错。
对面的黎薇薇双手抱胸,嘴上是不想得罪人,又不想全然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的推脱理由:“谁知道现在的小孩子怎么这么娇气。”
似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样子。司尧跟她握在一起的手心隐隐有一个光团,另一只手则接过了黎薇薇递过来的一个木匣子。
“总之你注意点行事,你要是被盯上了,可别指望我救你。”
可能也是他乌鸦附身了吧,话还没说完,天台上本就像个风洞一样,吹得人像给大自然抽着耳光,一阵翅羽扇动的呼啸声就席卷了这片平台。
天台上两人都戒备地查看周遭,但除了他们手中尚未来得及交付的木匣子消失无踪,仿佛刚才,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视线相对确认不是他们中的一方产生了幻觉,更何况,木匣子不翼而飞是事实。说好最近两人不要见面了,便分头离开了这里。
乔煜从阴影处现出身型,手里拿着的,就是方才趁他们不注意从他们手里抢来的木匣子,里面,收集了药纪司都不敢轻易去触碰的,怨气。
而如果他没有看错,方才两人手心流动的,是现下世间少有的,精纯灵气。
乔煜跟着司尧看他安全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