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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杜霏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9:34

奔走一阵,她停了下来,赫然惊觉自己从刚才就一直握着他的手不放。

天空乌云密布,春雷骤然轰隆作响,她惊得心儿怦跳,急忙松开他的手。见冷遥夜一脸淡定自若,显然未将她冒失的行为放心上,她这才神宁一笑。

蓦地,雨珠狠狠地落下,击打在屋顶上发出啪嗒啪嗒声响,眼看就将倾盆而下。

“躲雨吧。”

耳边传来他的轻嗓,她点头领着他拐进小巷,从捷径而去。大雨毫不留情地哗啦而下,两人冒着雨一路疾奔,冷遥夜紧随她身后,见她奔走的步伐……他眉峰微蹙,心下犯疑。

“咱们到‘水龙吟’避避。”她略为停顿,回头见他跟上,这才又迈开步伐。

一路奔进“水龙吟”,元琦见她一身锦衫被淋得半湿,忙让人取来干净巾帕。

“这雨怕会下一阵子,大小姐先上楼歇会儿,我让人烧壶热茶。”

她点点头,与冷遥夜上了楼,眸光狐疑地瞧了瞧——他与她分明同时进出,何以此刻他仅面上些许薄水珠,身上那袭浅灰绸衫看起来却挺干爽?

春雨滂沱,早春薄寒侵人肌骨,淋得半湿的她忍不住打起喷嚏。见状,他起身将敞开的窗拉上,再将刚才元琦给他的干净巾帕递给她。

她道声谢,接过手忍不住喃喃自语︰“怎么他就没淋湿?不会真是仙人吧?”

他嘴角微扬,没理会她的戏言,外面落雨声哗啦,偶尔伴着几声响雷。

店内小伙计备了茶水点心上来,将已盛装沸水的铁壶架上红泥小炉文火烧煮,几盘干果糕点布上桌,打躬退去。

她拭着发上雨珠,他则提起铁壶在两人的茶碗注入热水,热烟缕缕直上,茶香阵阵扑鼻。他端起茶碗徐徐而饮,窗外春雨霏霏,衬得屋内氛围益发疏佣闲适,他浑身飘逸悠然的气韵,好似原就属于此处,如此怡然!

她心底忽地有丝异样。瞧他散发出的从容自若,怎么看都不像落难异乡。他对寻亲一事又似乎可有可无,听天命也不是这般随意呗?

“你来临阳真是为了寻亲?”心头有疑,她脱口问道。

对于她的直率,他不以为意,仅挑眉淡笑,不答反问︰“不然你以为呢?”

呃……她一时语塞,皱了皱鼻,讪讪地道︰“怎把问题丢回来给我啦?”

闻言,他轻笑。“事过境迁,很多事就不强求了,你不用为我担心。”

她圆睁着眼,鼓着腮颊。谁担心来着?她是好奇啦!然而经他这么一说,她反倒不好意思再多问什么。

“喝吧,茶都凉了。”见她没动,他轻声道。

她端起茶碗,眼珠子骨碌碌转,心想,怎么这会儿他倒成了主人似?

这几日,关家发生了些事。先是失去了最后一家药铺;再者,死去多年的关夕霏意外出现后,却又离开临阳城。

三年前大伙都认为关少爷死了,惟独曲映欢坚持他活着。如今好不容易盼到夫婿回来,却是成了另一个人、另一种身份了。

得知关夕霏尚在人世,季珞语替好友开心,同时却也为曲映欢抱不平。因为环境所迫,他们夫妻至今也只能两地相思,暂且无法相依相守。

在这多事之秋,她每天总会抽个时间去趟关家,回程再到书坊坐坐。

冷遥夜偶尔会来到“水龙吟”。像今日,两人午后就待在“水龙吟”二楼品茗,偶尔下盘棋,又或者当她构想下回《三殊漫谈》的内容时,他则在一旁随意翻阅书坊的书籍。

“你瞧这内容会不会又太‘天真浪漫’啊?”她将书写一半的文稿拿到他眼前,故意问道。

他当真接过手,低头细读。

“我以为上回这个‘李榭’早该死了,怎么这回他仍活着?”他轻声低喃道。

“‘李榭’鸿福齐天,命不该绝,刚好有位江湖奇人经过,露了一手救了他……”她噘着嘴,不满地问︰“我上头分明就写了,你究竟看仔细了没?”

“‘李榭’功夫太差,运气却太好,真正的江湖是无法只靠‘鸿福齐天’来活命的。”他半认真半戏谑道。

“说到底,你就是觉得太虚幻无实啦!”她气呼呼地将文稿从他手里抽回来。

“这没什么不好。你本是在写‘江湖’,不是在过‘江湖’。”相对她的气恼,他仍是从容淡雅。

“瞧你说的,好像自个儿是个老江湖似。”她不以为然地轻哼。

他笑了笑,像是笑她的孩子气,又像笑着自己的多事。

稍晚,两人因贪食城中巷口刘婆婆特制的状元糕回来晚了,到家便各自回房里。她净身梳洗后,想起该去向阿爹问好,免得他老说女儿大了,心也向外。

一走出房门,见丫鬟宝儿匆匆走了过来。

“小姐,老爷……去了客厢房找冷公子。”宝儿喘吁吁说道。

宝儿本是服侍她的丫鬟,这几日让她遣派过去服侍冷遥夜。

她轻叹口气。几天下来,阿爹终是隐忍不住。前几日,阿爹与冷遥夜碰面时,她总不停地以眼神示意,要阿爹别操之过急把人吓跑……显然阿爹忍不住了。

她疾步而行,宝儿跟在后头。来到西厢客房,但见屋前小园中,阿爹与冷遥夜正分坐园中石桌的两端。

“冷公子觉得咱女儿如何?”

刚踏入小庭园,听见的即是阿爹别有用意的一句问话。

冷遥夜沉吟片晌,还未开口,季珞语清亮的嗓音即响起︰“你女儿怎样,干人家何事?”她冷冷地回道。

季老爷听得背后响起女儿嗓音,心惊胆颤地回过头,笑呵呵道︰“珞儿啊……那个……不是歇下了吗?”睨了眼跟在女儿后头的宝儿,真是多嘴的丫鬟!

季珞语抿嘴不回答,张着双杏眼瞪着季老爷。

季老爷心虚地笑了笑,一时无措,竟转回头向冷遥夜使眼色求助。

“还没歇下?”冷遥夜朝她问道。

“就是啊!”季老爷附和道。才问了冷公子没几句……还好,至少确认了尚未娶妻一事。

“阿爹呢?这么闲情,找人聊些什么呢?”她笑吟吟问道,眸色却是气冲冲。

“哈哈……就闲聊!季忠有些事让阿爹处理,阿爹先忙去。”季老爷忙打哈哈,起身挥挥走,匆匆离去。

她没好气地叹了一声,走向石桌坐了下来。

不是不晓得阿爹有多么疼爱她,只是,一旦扯上她的婚事,阿爹总是一副迫不及待、恨不得她能马上找个人嫁了……不,是找个人纳进门,不管那人是圆是扁,不管那人是否真心喜爱她,她又是否真的倾心于此人,好像她生命的价值只为了纳婿生子似!

她或许不拘于世俗礼法,甚且我行我素,然而骨子里仍保有传统的一面,所以她平素虽率性任情,仍是守着分际;虽然因为婚姻大事气阿爹,然更多时候是气自个儿,觉得自己真不孝,惹得阿爹如此忧烦。

她沉默不语,神色一反平时的娇俏活泼,显得抑郁寡欢。

冷遥夜未说什么,忽地起身入内。季珞语抬眼,正纳闷着,见他又走了出来,手里多出一把短瑶琴。

他将短琴摆上石桌,落座抚琴。琴声响起,幽雅动听,随着曲调变化而有不同风情。此际,琴声如春风轻拂柳梢,舒人心脾,她那悒郁的心情,随着琴声扬起,渐消渐散。

她为富家千金,虽不精琴艺,仍略懂音律;知他琴艺不凡,听他抚奏这曲“碧涧流泉”,于平缓处流泉泠泠,峻急时嘈嘈切切,清脆琴音如绕于深山峡谷中悠然畅游,意趣盎然!

他究意是什么样的人物哪?

良久,琴声止歇,冷遥夜抬起眼,见她水眸波光湛湛,正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眸底微微漾起的情愫,连她自己都未有察觉。

他心下一动,眉宇间不着痕迹地扫过一丝诧异——讶于自己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

“冷遥夜……你究竟是谁呀?”她突地冒出一句。

“没喝酒就醉了?连人也识不得?”明知她问的不是这意思,他却故意曲解。

“琴声也能醉人。”知道他不想回答,她无所谓地笑了笑。

他眸光波澜不兴,却无法忽略涌上心间的异样感受……顿时神色冷凝。

“冷遥夜……”未留意他神色的变化,她软语轻喊。

他略去心中异样,扬眉询问。

她笑了笑,摇晃螓首,道︰“没什么。”

她本想说︰若是寻不到亲人,你就这么住下来亦无妨。继而一想,这么说岂不是要让人误解,好像她多希望他能长住似……两颊泛着淡淡红霞。

“如果我也会抚琴就好了。”她一脸向往。

“你想学?”

“你愿意教我吗?”她眸一亮,殷切盼望着。

他心头一凛,沉吟片刻,突然清冷地逸出一句︰“我明日即将离开。”

轰地一声,她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一时无法反应,半晌才回过神。

“是因为阿爹的关系吗?你别在意,他就张嘴,没别的意思。”语气中流露一丝焦急。

“跟季老爷子无关,我本就打算明日启程返乡。”语调冷静淡定。

“明日……为什么?”她怅然问道。明日启程?倘若她今夜不曾过来,他竟不打算跟她提了?淡淡愁绪在心里泛开来。

他沉着脸,默不作声。

是她问得不对,返家哪需要什么原因呢?她螓首轻晃。

“那……你不找亲姐姐了?”她又问。

“已寻到,她人不在临阳城,我会再与她联络。”

找到了?何时的事?既然人不在临阳,又是怎么找着的?她心中纵有许多疑虑,却未多追问。既然人要走了,问了又有何意思。况且他至临阳城的事务已达成,总不好再留人。

“那就好。”她一脸怅然若失。

“这几天……多谢你相助。”他唇瓣一扬,报以微笑。

“好说。其实好像也没帮到啥忙。”她勉强扯出一记淡笑。

晚风徐徐吹拂,她面上笑着,心下却觉闷闷的、沉沉的……这个春夜还真扰人!

山顶传来一阵尖锐的怪笑,极是刺耳。穷目望去,但见一名长发披散的少妇仰天狂笑,状若疯狂。半晌,笑声陡歇,少妇猛地转头……那另半边脸竟有泰半是凹凸的伤疤,丑陋狰狞得令人不忍卒睹。

“恶毒老妇,你将我半边脸毁去,我可也不让你好受啊!”

地面上倒着一名年岁稍长的妇人,蜷缩着身躯簌簌抖晃,颜面扭曲狰狞,肌肤黑紫,正承受着莫大的痛楚。

“你……你这个贱人,毁了容……算便宜你了!”妇人倒在地面,怀着怨恨,厉声吼道。

“我看你能嘴硬到何时。”少妇往妇人身上重重一踹,妇人闷哼一声。

“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妇人说得咬牙切齿、怨毒之深,同时手里不知拿了什么药物,眨眼间便要往嘴里送。

少妇眼捷手快,急将妇人手中的药丸挥掉。

“终究还是让我得到神月教。你可别想死,我还想留下你,慢慢地凌迟……让你尝尝那些毒玩意儿在你身上钻进穿出的好滋味。哈哈……”笑声未竟,陡地传来呼呼两声,本已倒在地面的妇人倏地接连发出两支银针,力道猛劲,直入少妇双瞳。

少妇双眼瞬间淌下血水,她惊狂大叫,凄厉哀号,散发飘扬,望之犹如厉鬼。

“区区血罂丹我还没看在眼里,倒是这绵针里的断肠草……”妇人见状哈哈大笑,吃力地撑起身子,嗜血的眼神兴奋跃动。

一听及断肠草,少妇脸色惨白。

妇人得意之际,转头像盯着猎物般直视倒在不远处的少年。

“妹子啊,你就先走一步,姐姐我呢大发慈悲,待会儿就送你儿子过去,让你们母子俩能在地府相聚,哈哈……”

蓦地,一条长腰彩像活蛇般倏地缠住妇人的咽喉。

“我死了,你也别想独活!”语出同时,少妇纵身往深谷一跳,双手用力一扯,将妇人往下拉扯,两人相继摔落深谷。

少妇疯狂的笑声以及妇人惊骇的尖叫在空谷中回荡,声音渐去渐远,片晌,山顶上回复寂静。

良久,少年缓缓起身,一脸茫然,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梦……

然而,那不只是梦。冷遥夜蓦地醒来,一脸悲哀凄楚。

天色晦暗未明,他起身梳洗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屋外天光幽微,十分静谧。此刻底下人犹处于睡梦中,何况她一个大小姐?深眸往东侧一睐,唇瓣不由得柔软起来。

远方传来几声鸡鸣,他蓦地纵身往上腾跃,飘忽若神,几个起落,人已来到西边外城。

不久,几声马蹄传来,前方有人策马奔驰而来。近一看,马背上是名青衣女子,尚未驰至他跟前,便纵身跳下,牵着马匹走到他面前,神色恭谨,微微向他躬身。

“有任何动静,立即通知。”他牵过马匹,一个翻跃,落坐马背,策马而去。

3

他竟不告而别,连张字条都没留下!

难道那夜的对话就是他的告别?这人也忒没诚意!

她两颊微鼓,一脸闷闷不乐。

“女儿啊,怎么坐在这儿皱眉苦思?”季老爷一到东侧后院,就见女儿若有所思地坐在园中小亭内。

“哪有苦思,女儿正赏花呢。”瞧!满园花儿奼紫嫣红,春景宜人。

“怎不让人备个茶水?”季老爷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她懒懒回道︰“别了,多浪费是不?”

“这丫头……哈哈……”被女儿这么一糗,他倒不以为意。

“阿爹这会儿怎会在家?”季老爷平日出门巡视各家茶肆酒楼,不近黄昏是回不了家的。今儿个午后,竟然在家里?

“不就那个……”季老爷眼光闪烁,干笑几声。“哈哈……难得偷闲、难得偷闲!”

螓首倚着栏杆,她眼皮掀都懒得掀起。唉!她还不了解阿爹的心思嘛!

前天清早,丫鬟宝儿慌慌张张地,说是一早就不见冷公子人影,客厢房已给整理过,冷公子的东西全不见了。

她急忙奔了过去,敞开门一望,客厢房内洁净明亮,几乎瞧不出有人留宿过的痕迹。

他走了!

连着几天,她心口总闷闷地,做啥事都提不起劲,每日除了上关家一趟,就是回屋里东侧后院待着,也不大上街闲逛,整个人慵慵懒懒。

她睐着阿爹,知道他是担心女儿来着。

那一晚季老爷与冷遥夜谈过,翌日他即离去,季老爷以为是自个儿把人给吓跑,想问女儿人怎么走了?又怕女儿生气,这么琢磨了几天,这会儿忍不住,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呢。

“珞儿,那个……姓冷的?”吞吞吐吐着。

“阿爹,人家找到了亲人,回乡去了。”她抬起头,索性与阿爹讲明。

“原来啊,害阿爹以为……”释怀地笑了笑,忍不住又道︰“回去也不急在一时嘛。”

“说不定家里有人等着呢。”话里有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

“冷公子尚未娶妻……”见女儿投射过来的狐疑眼神,他呵呵道︰“不是阿爹问的,是上回闲聊时冷公子提及。”

冷遥夜会主动提及这种事才真有鬼!她斜瞄一眼。

季老爷一时心虚,连忙转移话题︰“我听王员外说咱们城西几家茶楼座无虚席哪,还说打从昨夜至今早城西那边陆续涌走入潮,看来都是些外地来的陌生汉子。”

“啊?”她挑着眉,总算有点兴致。

这倒奇了,临阳城虽有不少外来客,然此时又非大节大日,哪来那么多外地人?

“外地人花起银两应是不手软,倒不如……”季老爷沉醉在自我想象的金山银山里。

“阿爹,您该不是盘算着要如何趁机大捞一笔吧?”她眯起眼问道。

呵呵!知父莫若女,季老爷咧嘴得意一笑。

“阿爹,这种趁机哄抬物价的行为……啧啧啧,会绝子……”

“呸呸呸……你这丫头都老大不小了,还这般口无遮拦。再说,阿爹是这般不仁不义、投机取巧之徒吗?”真气死他了……季老爷脸上那十足十的冲冲怒气,实则有五六分是故意佯装,用以掩饰心中那么丁点儿心虚。

见阿爹面子挂不住,她忙讨好道︰“堂堂季老爷子当然不是这般投机之徒,否则哪来这么个玲珑可爱的女儿呀。”

“呿!净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他笑骂着,往女儿头上轻轻一拍。

季珞语轻巧闪过,站起来说︰“待女儿去瞧瞧,如何帮咱们茶楼捞上一笔。”

“得了,想出去溜溜就明讲。”季老爷笑着摇摇头。出门散散心也好,这几日见女儿难掩失落神色,他心里一阵不舍。

“还是阿爹最了解女儿。”

“这还用说吗!”疼宠之情溢于言表。

与季实走在街上,她左右张望,觉得城西大街氛围异常,往来行人不少是佩剑带刀的江湖人物。刚踏进四季茶楼,她目光往楼内一扫,果真如阿爹所言。

“今儿个茶楼不太一样?”看看那些人,竟有大半是生面孔。

“是啊。今早就陆续涌进这些人,二楼更是坐满了一群看似高来高去的江湖汉子,咱们临阳城何时见过这等阵仗。”孙掌柜低声回道。

临阳城商贾文人居多,不似小舞他们德化镇,三教五流穿梭其中,因而季珞语一听见江湖汉子,那双眸子蓦地陡亮,饶富兴味地瞧呀瞧,心里忖度着,或许可以打探打探,为下一期的《三殊漫谈》添些新题材。

“咱们临阳城最近有何盛事?”一定有事,否则这些奔走于天涯的江湖人,怎会不约而同聚在此地?

“没什么盛会。刚才进门的人嘴里好像念着什么……神……神月教?”应该是这个词儿吧?孙掌柜疑惑地晃晃头。

她听了,心头却是一凛。之前曾听人提及一段武林轶事︰十二年前神月教主一心想统霸中原武林,放任教众胡作非为,残杀不少江湖中人。武林人士为求自保,便决意结盟,推举新任武林盟主带领抗敌。那一战打得轰轰烈烈,两派争杀结果,双方死伤惨重。

当年神月教主因而丧命,神月教险遭灭教,余活下来的长老及教众拥护幼主逃至关外;而正教各派于此役中亦折损不少高手,武学传承青黄不接,幸得这几年神月教众已甚少涉足中原,武林人士忙于休养生息、茁壮实力,十几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听见传闻中的神月教。

这她可好奇了!有好戏看,岂容错过。一个眼神示意季实在一旁等着,她同孙掌柜点个头,便快步上二楼。

二楼此刻的确高朋满坐,人声喧嚷。刚上楼,隐约听得有人说着︰宝藏啊……圣物……不甚清楚。

季珞语眼珠子转了一圈,目光惊愕地停在一处,不由得张大嘴,一对眼珠子瞪得斗大。

那个独坐角落、一袭月牙白绸衫的男子,身上那份悠然闲情与周遭众声喧哗大异其趣……那人不正是三天前离去的冷遥夜?

他……他、他不是回乡了?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像是有所感应似,冷遥夜抬眼投向她,眸底仿佛闪过一丝愕然,仔细一瞧,却又冷淡得很。

她明眸一动,搓揉着巧鼻,走了过去。

“还真巧,咱们又见上啦!”她皮笑肉不笑地讽道。

冷遥夜心里无奈一笑。才正想着该离去,不意她却出现了。茶楼是季家产业,她的出现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会在此际。

不想见到她?感觉有些异样的目光投射过来,她左顾右盼,眼珠子再转回他身上。

“不是说回乡去?”偏不如他意,大方地往一旁坐下来。

他冷着脸,没回应。

这人……真冷淡!她噘着嘴,闷闷道︰“该不会这些天都待在临阳吧?”

还是没回应。

“住不惯说一声嘛,咱们会改进的。”她一脸奚落神情。

他仍是淡定无动静。

“还是……我知道了!”她故作吃惊状。

冷遥夜眼皮总算往她身上一抬,淡淡一瞥。

“原来我认错人啦!你们就只是长得像,你不是冷……”她杏眸一转,没好气地胡乱扯道。

突然有道娇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季珞语猛地打住话。

“小哥儿长得可真俏呢。”

脸带艳妆、神态风骚的妇人竟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旁,红唇几乎贴在她耳边低语。

季珞语一惊,芙颜泛红,忙将身子往旁挪开。

“害臊?”一双眼勾媚地瞧着季珞语,食指忍不住在她粉嫩的面颊轻轻一划。

来了!霎时像有千虫万蚁钻过全身,季珞语扭曲着五官,一张小脸紧皱着,浑身鸡皮疙瘩抖呀抖地……

说来怪异,她虽则行事不拘小节,然若有不喜之人过分亲近,总让她全身不舒服得如有千虫万蚁钻探,这种反应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秦三娘,你又心痒难耐啦?”席中有个满腮纠须的大汉呵呵笑道。

“怎么?你有意见?”那双骚媚的眼陡然一变,充满气。

“三娘,别惹事。”大汉座旁的斯文中年汉子出声制止。

秦三娘犹豫片刻,不舍地说︰“那就可惜了。”说罢,她目光从季珞语身上离开,看似无意地往一旁淡定的男子一睇,转身走回座位。

呼……季珞语长吁口气,紧绷的身躯一松懈,这才想起什么似地,侧脸横了眼身旁的冷遥夜。

“你真不够意思,竟然冷眼旁观。”她不满地抱怨。

“我以为你……乐在其中。”唇角一勾,目光往她那身男装打量。

“……”一时气结,这男人竟然取笑她作男子打扮一事!

忽地,有个急遽步伐跑了上来。

是季实的脚步声?她转身一探,跑上来的果真是季实。

“大小姐……”朝季珞语喊了一声,但见满楼的目光全往他的方向投射,季实吓得话说到一半就傻楞住。

“秦三娘,这回你可看走眼了!”浑厚的笑声自那汉子满腮纠须里阵阵传出。

秦三娘轻哼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掀动,冷冷道︰“我早瞧出她是个女娃,我的目标可不是她。”说着,眼神直勾勾地锁在冷遥夜身上。

先前将她叫回的斯文男子以眼神向秦三娘探询。秦三娘轻摇头,恼道︰“探不出什么门道。”

方才她伸手摸向小姑娘时,掌中带气佯装袭向那男子,他若是习武之人定能察觉,且出于防卫本能地定会出手,谁知那男子全然无任何反应,她只得暗中将掌气收回。

他的沉着定静是真不懂武……亦是城府太深?

“有谁识得他?”斯文男子蹙着眉低声问道。

秦三娘及其周遭几位皆无语地摇着头。

他们这群人长年奔走于江湖,彼此虽不甚熟稔,却多数曾见过或听闻过,唯有这悠然坐在一边的男子……竟无人对其有丝毫印象。

“找我啥事?”见季实吓呆了,季珞语索性起身走向他。

“呃……”他偷偷觑了几眼,才低声说︰“喜儿姑娘说有事相告。”

喜儿是曲映欢的贴身丫鬟。最近映欢周遭发生太多事,季珞语听了,连忙走下楼去,季实赶紧跟随在后。

忽地,她转身又跑了上来,冲着冷遥夜喊道︰“冷遥夜,不许再不告而别!”

她故意横眉竖目地告诫,语罢,转身急奔下楼,也因此未及发现当她一喊出“冷遥夜”三个字时,二楼顿时一片死寂,众人停下手边动作,神色凝重,惊骇的目光全数集中在冷遥夜身上。

不许?冷遥夜浓眉不由得一抬,再望向周遭众人,心中不禁苦笑。没想到这些人竟是这般得知他的身份。

空气中霎时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流,人人脸色惶恐,双手紧握武器,战事仿佛一触即发。

“咳……咳……”有位长须老者站起来轻咳几声,示意众人心绪稳定下来。他向冷遥夜微微颔首,和气问道︰“敢问阁下可是神月教主冷遥夜?”

冷遥夜淡淡一瞥,回道︰“正是。”

此话一出,顿时兵器撞击,杯盘落地,不少人惊慌失措,险些夺窗而出。

唉!竟是一群乌合之众。长须老者在心里长吁短叹。

“我等不识神月教主,真是失敬失敬。”老者客气道。

“不识冷某有何失敬之处?”冷遥夜面无表情,心里思忖,虽不知此事何以招来这群人,然一路看来应是不足为患。他起身打算离去。

见他起身,老者急忙问道︰“传说神月教圣物出现在临阳——”

“神月教的教务,不足为外人道。”这话听似谦逊,然其神色却是严峻得令人不敢再有任何异议。

“能让冷教主亲自前来,想必此事非同小可?”秦三娘缓缓走近,眼波带媚地睇向他,红唇似笑非笑地勾着。

“容我再说一次,神月教的事不劳他人插手。”他口吻冷硬,眉间掠过一抹不悦。

“若是咱们硬要插手呢?”席中硬是有人不怕死地追问。

他冷哼一声,目光冷冷地往众人一扫。虽无任何言语,然那凌厉的眼神已足以令人打从心底不寒而栗。

“你独身一人,能奈何得了我们众人吗?”有人心生不服地喊话。

“不妨一试。”冷遥夜嘴角一勾,从容不迫地走向楼梯处。

“先别急着走人!”一旁鲁莽的纠须大汉见他离去,不经思索便欺身往他身上一抓。

冷遥夜倒也不闪不避,竟让那大汉一把抓住手臂。那纠须大汉没想到自己一出手就能攫住神月教主,兴奋地大嘴一咧……哇啦……他连忙松开手,整个人倒在地上翻滚,神情痛不欲生,口中传出如杀猪般的哀号。

“解药!”一旁的斯文男子开口向冷遥夜问解药。虽未见冷遥夜出手,但那大汉肯定是着了他的道。

冷遥夜漠然以对,仿佛事不关己。

斯文男子当机立断,抽刀往那大汉的右手一挥,只听那纠须大汉凄厉一喊,人便昏倒在血泊之中,右臂已被砍断。

众人见状,顿时面无血色,一脸惊恐地瞪着。

斯文男子俯身扶起那纠须大汉,点了他右肩的穴道,血流才缓了下来。秦三娘急忙过来帮忙包扎伤口,两人合力撑起那大汉,头也不回地走下楼去。

传闻历任神月教主除了武功高深莫测外,也全是使毒高手。眼下看来,虽不知其功夫如何,但能施毒于无形中,这等功力江湖上又有几人呢?

惊惶恐惧瞬息爬上心头,人人神色惴惴不安,脚底生根似地完全无法动弹,一个个木立在原地——

话说,先前季珞语听见喜儿到来,便奔下楼去,见喜儿人在茶楼外,便走了出去。

喜儿抬头一见着她,忙问道︰“大小姐,您待会儿可否来一趟关家?”

“没问题。映欢怎么了?”她忙问道。

“小姐只是有些事想找大小姐商讨。”喜儿是曲映欢娘家带过来的丫鬟,至今仍喊曲映欢“小姐”。

“她还好吧?”面对夫婿再一次离去,映欢如何承受这苦痛?

“小姐这几日好些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季珞语道︰“你先回去,我待会儿就过去。”

喜儿颔首,福身离去。

季珞语快步走进茶楼,边喊着︰“季实……”后面的话硬是被眼前所见骇得出不了声。

楼上走下三人——严格来说,是有个男子搀着一名纠须大汉,身旁一名女子帮忙撑持;那大汉的右臂……没了?

一楼客人个个看得瞠目结舌,季实更是呆若木鸡地楞在柜台旁。季珞语认出那名女子,正是先前在楼上调戏她的……好像叫秦三娘?

楼上发生什么事了?

冷遥夜会不会被波及到?她心头一惊,抬眼望向二楼,身躯亦往前奔去,及至楼梯口,瞧见冷遥夜神态从容地走了下来。

“楼上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情急之下,她忘了男女之嫌,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冷遥夜微怔,目光盯住手臂上那只葱白柔荑,半晌才淡淡回道︰“没事。”

他那双幽冷的黑眸正盯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禁赧然一哂,急忙松手。

她自小生活周遭多是些叔伯长辈,大伙全拿她当小娃儿看待,何来男女之嫌?唯一较常接触的同辈男子就是关家少爷关夕霏,然两人自小互看不顺眼,见面争吵是家常便饭,想来,关夕霏也未曾将她当女子看吧!

她自嘲地扯着唇瓣一笑。

“那个……不好意思。但你放心,我对你绝对没有半分他念。”可别把她当成登徒子,好歹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

冷遥夜眉一挑。他行走江湖遇见的不乏奇女子,尤其神月教一向不受世俗礼教所缚,教中放浪大胆之徒自是不少。不同的是,那些人多是为了挑战礼教刻意放浪形骸,而她却不然,那双盈盈秋水坦然不伪——她心下压根没想到这上头来。

听闻她澄清的话语,他不自觉地扬起一记淡笑。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子当面对他这么说——没有半分他念。

她冷不防又抓住他的手臂,脸色怪异地偏头沉思。冷遥夜微愕,却未将手抽回来。

“大小姐!”孙掌柜压低嗓子惊喊,移动身躯来到一旁。

季珞语侧过脸,以眼神问——何事?

“手……”这要是传出去还得了!孙掌柜忙站在两人身旁,挡住外界视线。

她一回神,忙松开手,尴尬地揉了揉鼻。

“上面发生何事?”她眼神一溜转,说着的同时动身走上楼。

冷遥夜迅速拉住她的手,阻止她上楼。

“啊,我刚才真不是故意,只是突然想到怎么碰及你竟不会有千虫万蚁……”以为冷遥夜要质问她刚才突兀的行为,她连忙解释。

“这公子,请放开大小姐的手!”孙掌柜忙挪着身躯挡住外边视线,带着怒意,压低嗓声喊道。

“孙叔,早被看光了,再挡也无用。”季珞语面带歉疚地笑道。

孙掌柜颓丧地垂下双肩,瞪了眼冷遥夜,莫可奈何地走回柜台。

“别上楼。”冷遥夜松开手,凝重道。

她打量着,心想,这人定然与楼上发生的事有关。

“江湖险恶,千万别沾惹进来。”一种连他都不解的情绪在胸中泛开。

“你呢?”教她别沾上,他自己呢?

“沾上了,便由不得你。”幽深的眸中不经意流露出深沉的悲痛。

她痴痴凝望,心似乎也一抽一抽地揪紧着。

二楼看似没发生啥事,实则诡异至极。

她仍是上了楼。在冷遥夜离开后,她与孙掌柜走上去。一上楼,两人看得目瞪口呆,前一刻还坐无虚席、人声喧嚷的二楼,这会儿竟人去楼空,一片死寂,只地面上余留一摊已干涸了的血水。

人呢?望着后面那一排敞窗……全跳窗窜逃了不成?否则人呢?

那冷遥夜究竟是何人物?竟能让那满座的江湖人物仓惶逃命?

脑中思绪全绕着傍晚四季茶楼发生的事飞转,直至季实嘟囔的抱怨声传来,这才让她回过神。

“人家关家要家丁护送咱们回去,大小姐作啥拒绝?”驾着马车的季实禁不住埋怨道。

离开“四季茶楼”后她绕至关家。曲映欢找她是为商讨“水龙吟”未来走向。映欢心里有个计划,急着与她分享。她见曲映欢渐渐走出情伤之痛,开心之余便忘了时光的流逝。眼见天色暗了下来,曲映欢索性留她用膳,这一逗留就更晚了,若不是季实在一旁催促,她大小姐恐怕还没想到该返家呢。

“咱们回去无须多少时刻,何苦麻烦人家往返一趟?况且,有你这个小跟班保护,怕啥?”末了还大大夸许一番,暗自企盼季实能适时闭嘴。

听得大小姐那刻意的赞美,他不以为然地撇着嘴,犹一路抱怨。

“季实,你真的年将十三吗?怎么像个小老头那么碎念。”耳边听得季实的数落声,季珞语禁不住质疑道。

“大小姐如果可以听话些,季实就不会一直念了。”他也不愿意像个小老头啊,谁让大小姐总是突如其来地出怪招。

这小子,把她当娃儿啦?还要她听话些!她倏地钻出车外,凑近季实身旁。

季实吃了一惊,拉拉缰绳放慢车速,他喊道︰“大小姐,你作啥吓人?”

季珞语俏颜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说︰“阿爹让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倒替他管教起女儿啦?该听话的是你。乖,闭上你的嘴,让大小姐能一路清静回家。”

语罢,还故意捏一下季实稚嫩的小脸,气得季实都要跺起脚来。瞧他露出小男孩稚气的一面,她低声笑将起来。此时,眼角余光忽地扫到个人影,隐没在刚经过的巷弄。杏眸眨了眨,是她眼花吗?

季实待要与她抱怨一番,季珞语忙将纤指竖在唇上暗示噤声,眼神示意他停下马车。

“大小姐,又怎么啦?”季实拉了缰绳,停下马车。

“我下去瞧瞧。”她才一说完,季实就紧紧拉住她衣袖,忧忡望着。

见状,她轻轻拉开季实的小手,宽慰道︰“到前面转角大街亮处等着,我待会儿就回来。”说罢,拍拍季实的头,跃下马车,倏地飞身窜入暗巷。

她曾习过武,这件事少有人知道,就连季老爷也不知。

八岁那年,她因缘际会遇见一位叶大叔,偶然的机会得知叶大叔懂武,她便苦苦央求。叶大叔起先不肯,后来禁不住她的央求缠扰,亦不忍让她失望,便允了她,却是说什么也不让她拜师;但她偏爱师父师父地喊,叶大叔后来也就随她去了。倒是有一点非常坚决,要她不许对外提及跟他习武一事。

季实虽知大小姐识武,见她瞬间消失在一片漆黑中,不由得担忧地跟着跳下马车,追至巷口,望向那一片暗寂。

他打小就卖给季家,季珞语见他年幼弱小,便向季老爷要了当贴身小僮。大小姐虽然行事古怪,老爱戏弄他,实则待他极好,让他读书识字,她大小姐吃喝什么,一定也有他季实一份。

此刻,他心急如焚,就怕大小姐一不小心有个什么闪失,小小的身影就在巷口和马车处不停地来回踱步。

季珞语施展轻功奔入巷内。这小巷多是些商店住家的后门,平素少人出入,刚刚余光怎会瞥见稍早在四季茶楼的白须老者?会对这老者有印象,实因那时老者投射过来的打量目光令她心底一阵不安。

察觉前方有户人家的后门微开,她走了过去,黑眸左右张望,心头倏地一惊!这里她曾来过,是关家几天前转给乔家的老药铺“杏林堂”。

白须老者是否进了“杏林堂”?

好奇心驱使下,她静悄地推开后门。后院天井在朦胧月光下,诡谲冷肃的氛围令人突生寒意,她心底忍不住打个寒颤,略生怯意。

视线扫了天井一圈,幽暗中未见任何人影,忽地,耳边隐约传来细微的争执声。她眼眸一湛,悄然往内寻向声音来处,赫然发现靠近内侧的厢房门扉底下隐约透出一丝幽微光源。

她四处观看,将自己隐身在轩窗下,手指沾着一旁木桶里的水轻轻戳破窗纸,将眼儿凑近小孔,观看室内动静。

屋内一边蹲着两个看来有些岁数的男子,半晌她才认出其中一人竟是乔富贵,他身旁另一人是……那个自称关家远亲的关德仁?

一旁地面上摆放个烛台,两人仿佛往地底下挖掘着什么东西?

季珞语眉心紧拧,心中的疑团愈滚愈大。

“是你把消息散布出去的吧?否则这两天怎么会出现那么多江湖人士?”乔富贵压低声音斥责道。

“怎么可能!我干嘛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如果招来神月教的人,咱们有几条命可活?”关德仁急忙反驳。

乔富贵点了点头,谅他还不致如此愚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神月教或许可怕,却是天高皇帝远,一时半刻倒也不必太惊慌。倒是那些觊觎圣物的人,如果一直赖在临阳城,日子一久,怕不让他们寻到这里来。因此,他决定及早处理此事,免得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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