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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杜霏 当前章节:1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9:34

“神月教?”乔富贵语调挟着几声冷笑。“这里是中土,近年来神月教一向不涉足中土之事,待咱们找到圣物,就可以挟圣物命令教众行事,届时神月教的宝藏能不落入咱们手中吗?”

关德仁觑了眼乔富贵。这只老狐狸在几年前不知怎地,竟得知神月教圣物落于临阳城,近年来更打听出藏于关家的某间药行,于是他一间间掠夺寻探,最后得知是在“杏林堂”。若不是怕过于高调的抢夺会造成神月教及其他江湖中人注意,“杏林堂”哪有可能迟至今日才落入他手中。

“你确定是这里?”半晌,乔富贵不耐地低声问道。

“应该就是这里了……”关德仁点了点头。

关德仁的父亲与关老太爷是远房表亲,他借故与关老爷子攀亲,对外总自称是关家亲戚。当年依稀听得他爹提及关老太爷曾救助过一名美艳女子,几年后他与乔富贵结识,方得知那女子竟是神月教的圣女。

相传神月教富可敌国,十二年前虽遭逢重大挫击,财富仍是可观。传闻当年圣女离去时曾将神月教圣物藏在关家某间药材行,最近他们打算来确信藏于“杏林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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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似乎传来一声碰触硬物的细微声,关德仁激动喊道︰“找到了!找到了!”

“小声些,你是想招谁来?”虽低声斥责,但乔富贵声音里亦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颤动。

神月教圣物?不对啊……上回师父可没提及那木匣里是神月教圣物呀。季珞语心里打个突,狐疑地盯着室内动静。

半晌,乔富贵从地面下抱出一具长方木匣,幽晦的烛光下,那木匣显得诡谲奇异。他将长木匣放置案桌,两人的目光像着魔似地盯着那长方木匣,不知谁先咽了咽口水,这才打破空气中胶着的状态。

“你来打开吧。”乔富贵命令道。

为什么是他?关德仁心生不满,嘴上虽没有拒绝,却是迟迟未有动作。

兴奋又紧张不安的氛围弥漫屋内,两人心底都想着︰以神月教诡秘狠毒的作风,木匣内定然安着什么机关,若是贸然打开来,会不会中了暗算?

怎么还会出现木匣呢?躲在窗外偷觑的季珞语不由得黛眉颦蹙,全身紧绷,不敢轻易呼息。

此时门扉霍然打了开来,一条身影倏地飞身而进,门又自动合上。乔富贵与关德仁惊慌地回过头,但见一名白须老者立在他们身后。

“把神月教圣物打开后离去,就饶你们一命。”老者捋了捋银白长须,冷笑几声。

虽不知眼前老者武功高下,然而刚才那身轻功就足以令他们望尘莫及。两人互看一眼。

乔富贵思及苦寻多年的圣物就这么轻易被夺走,实在心有不甘。那老者嘴上虽说留他们一命,然则眼底不经意闪过的狠,乔富贵不安地揣想着,他望向关德仁,见他也是一脸戒慎。

眼下保命为要。乔富贵望了木匣一眼,迅速与关德仁交换个神色,两人缓缓将那锁扣扳开,各握住盒盖的一端,冷不防地将长木匣掷向老者,老者一惊,随即出手将木匣往他二人的方向打落,木匣松开,匣内冒出一股五彩烟雾,顿时弥漫整室。

三人忙不迭地呛咳着,待烟雾渐渐散开之际,他们惊恐地瞠大眼——

烟雾蒙蒙的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个颀长男子,那身月牙白绸衫衬得他俊雅翩然;男子望着他们的眼神却是冰寒如霜,眸里瞧不出一丝属于人身上的热度。

“你……你是谁?”这人无声无息地平空出现,他……他是人吗?关德仁一脸骇然。

男子没有回答,对他视而未见。

忽地,关德仁掐住自己颈部,嘶哑得说不出话来,眼神惊恐地瞪大,然后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乔富贵见状,额首冒着冷汗,问道︰“神……神月教主?”

冷遥夜淡漠一瞥,眉略抬,说了句︰“原来是你。”

乔富贵瞳仁瞪大,双手握住脖颈,身子颤动几下,也跟着倒了下去。

“解药!”白须老者厉声追讨,伸出的手簌簌抖着。

老者知道自己尚未倒下,除了烟雾是往那二人的方向冲去外,也因为自己的功力比他们深厚,然而若不及时取得解药,他的性命仍堪忧。

“无药可解。”冷遥夜淡淡扫过一眼。

老者身子一颤,心思飞快转着。冷遥夜能安然立于此,必是先服用了解药,一定有解药……他目光一闪,倏地破窗飞出,再度进来时,手中拎了一个娇弱的身躯——季珞语一脸惊愕地眨着眼。

隐藏窗外的她被里头急转直下的发展骇得发怔,再加上临敌经验不足,以至于当老者破窗而至,她压根不及反应。危急之下,她虽出掌往老者肩上击去,仍被老者轻易躲开,进而攫住她飞身入内。

“把解药拿出来,否则我就杀了她。”老者单手将季珞语双手往后抓住,另一手握住她那细白的雪颈。

“还是一样……”冷遥夜面无表情,冷冷道︰“无药可解。”

老者全身一震!他以为这女人对冷遥夜而言或许是特别的,难道是他估计错误?

“真没解药,那她也活不了。”说着,加重了手上力道,季珞语胀红着脸,痛苦得无法喘过气来。

冷遥夜没有反应;他那形同陌路的眼神,压根未将他人的生死看在眼里,生也罢,死也好,都与他无关。

她的命耶!季珞语在心中焦急呐喊。

许是意识到死亡的恐惧,老者全身颤着,神智崩溃地大叫︰“别忘了她也吸入了毒气!我死了,她也得陪葬!”说罢,仰首疯狂大笑,再次加重手上力道。

她呼吸一窒,水眸瞪大。不要啊!

忽地,一道银光往老者身上袭去,老者肩上挨了一记飞石,只得松开对季珞语的箝制,见冷遥夜欺身而至,老者连忙夺门飞出。

季珞语往前踉跄几步,抚着被掐痛的颈子轻咳几声,惊魂未定地看着冷遥夜,后者冷冷睇着她,黑眸掠过一抹怪异神色。

“他们……”忽地,她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脑中意识逐渐模糊,抬眼看着立在身旁的冷遥夜,他该会救她一命吧?

“这就是现实江湖上的残酷无常。”他冷冷地冒出一句。

她那双本已半掩的眼眸顿时睁大,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本以为他会安抚她的恐慌无助,不意竟是这么一句……她没被掐死、没被毒死,恐怕也会被他气死!

“你……”她为之气结,却不想跟他一般计较,因为眼下她的小命较为重要。

“解药……”好不容易才从嘴里蹦出一句。想必大家都是中了方才那艳彩烟毒,所以她学起老者,也跟他索拿解药。

“刚才已说此毒无药可解。”他在她眼前蹲了下来。

无解药?

她心头一沉。怎么自己初次跟江湖沾上边便要命丧于此?

“冷……遥夜,你得去跟我……阿爹说……”视线渐渐模糊不清,意识昏迷之际她想起了阿爹……她真是个不孝女,她走了,阿爹跟二娘肯定会哭得死去活来,还有,她来不及——

昏厥前,她口中低喃,冷遥夜俊眉一扬,拿出一颗药丸让她吞下,俯身贴近她脸畔探其鼻息,然后迅速点住她的穴道,封住心脉,打横将她抱起。

“琉素!”他忽地轻喊。

一条身影不知打何处飞身而至,正是上回策马而至的青衣女子。她是冷遥夜的贴身侍卫琉素,几日前随他离开教坛前来中原,一直于暗中跟随着他。

“待会儿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僮会过来,让他回去等着。”她今晚与季实去了关家,他估计季实不久之后会寻来此。

琉素点头后旋即飞身而出,隐没于漆黑中。

冷遥夜走过去将烛台踢倒,火光顿时燃了起来。他抱着季珞语往外走,瞬间没入外界那片黑暗夜色里。

至于那个摊在地面上的木匣——所谓神月教的圣物——他彻头彻尾没正眼瞧过。

端着一碗血红色汁液走近床畔,冷遥夜俯身凝视脸色转为青黑的季珞语。

先前他说无解药并非欺瞒。“五彩霞烟”制作过程复杂、毒性剧烈,一来无从得知炼毒者选用哪五种毒物,再者,即使得知后,解方药材不易取得,更不是短期就能制成。

早先让她吞下的是方神医为神月教特制的“百解丸”,能清解百毒,然“五彩霞烟”乃由五种剧毒制成,百解丸至多能减缓毒性攻心的速度,并无法真正祛其体内毒素。

他扶起季珞语,让她的头轻靠在他肩上,将药碗凑近她的小嘴,徐缓地将血红汁液灌入她口中。

我还没帮阿爹生个白胖孙子……这是她将死的遗言?冷遥夜浑然未觉自己的唇畔正微微扬起。

她不会死的。虽然“五彩霞烟”无解药,却非无法可解。

他起身将空碗放下,踅回床头低头看着她。

他向来不理会教务之外的事,对人世看似淡定自若,众人道他天性冷淡寡情,其实他只是不想对世间人事多费心思。没有眷恋,没有情感……自然就不会耗损心力。神月教是他允诺的责任,他接下,用他的才智手段……不用感情。

然而她就这么地出现——

当初接近她只是想找个人探得“杏林堂”的底细,而她正是那个适合的人选,且适巧出现在他眼前。当时不急于将所谓的“神月教圣物”取出,是想得知有哪些人会因为此消息而赶至临阳城;还有,这种荒诞谬误的消息又是从何谣传而来?

初始本想让人在临阳城找间屋子暂住,就近观察有何动静,不意她却爽快邀请他至季家作客。当时怎会不假思索就答应她的提议?

是因为她无心的一句话?

你的眼神太悲伤了。

他以为自己一向冷淡,甚至是冷厉,她却认为他的眼神太悲伤?

瞧躺在床上的她面色犹带暗青,冷遥夜拧眉沉吟。

“五彩霞烟”的毒性急遽猛烈,也幸得那老者冲破门窗时让毒性散开来,她才未立即身亡。刚才虽已让她饮下“解药”,但她内力修为太浅,药性在体内行走太慢,毒性难以顺利逼出。

思虑半晌,再次将她扶起。他面无表情地松开她衣上腰彩,伸手将衣襟往外拉开,一只小手赫然扯住襟口,水眸不安地瞅着他,小嘴掀嚅着,似乎想说些什么。

迷迷糊糊中她依稀记得自己似乎饮下一碗带有腥味的汁液,随即意识到他伸手解开她的衣衫,她惊得睁开眼,却浑身无半点力气,一向伶俐的舌头也不听使唤,吞吐了半晌方虚弱地逸出一句——

“我是……姑娘家耶。”面容泛着羞窘之色。

闻言,他不禁莞尔。真难为她在这关头上竟会想到男女之嫌。

“我得帮你运气逼出毒性。”他解释着,跨上床铺往她身后盘坐而定。

她轻点头,知他心无邪念。虽则她平时行径看似离经叛道,但之于男女间仍是青涩懵懂;面色虽力持平静,仍无法掩去一脸羞色。

他双手将她外衫脱去,仅着薄衫单衣的她难抑一脸羞色,身躯紧张呈现僵直,苦撑着不让自己太靠近他胸前。

“别紧张……我对你没半分他念。”他禁不住拿她先前的话揶揄道。

天啦!这男人也懂得说笑?不不……不,他这是在嘲讽取笑呢。

她回首横了他一眼,气恼地一口气提不上来,苦撑的身子像泄气般地软倒在他怀里。

她抖颤着身子想离开他的胸膛,冷遥夜抓住她细巧的双肩,沉声道︰“别乱动。”接着将双掌贴在她背心,把真气送入她体内,助其药性顺利施行。

瞬间有道暖烘的热流窜入她体内,约莫一盏茶后,她全身热烫,开始出汗;不久,虚弱得无法抵抗那道热流冲撞,顿时晕了过去。

冷遥夜接住她软下的娇躯,将她平放下来。瞧她一身单衣湿透,紧贴着玲珑身子,这时若寒气入侵,气虚体弱的她恐难以抵抗。

不能叫醒丫鬟,这事不宜太多人知道,她中毒之事一旦传出,“杏林堂”的事难保不会牵连到她身上来。

他略皱着眉,思忖着该如何将她那一身湿漉的衣衫换下……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季珞语悠悠醒来,一双大眼困惑地眨呀眨,猜想自己这条小命应该是保住了?

她侧过螓首望向床外,熟悉的场景摆设……她在自己的房里?想来昨晚冷遥夜是将她带回季家。

双手扶住床板吃力地撑坐起来,身上的被褥顺势滑了下来,她低敛眼睑,赫然发现自己仅着单衣。

她睁大眼,想起先前冷遥夜为她灌入真气祛毒时曾解下她外袍,这才松了口气……不对!她猛地低头瞧身上这件单衣,上头的盘扣不一样,这是二娘前些日子帮她做的一批新衫,她摆在柜里还没动过呢。

她倒抽一口气,伸手将被褥拉至下颊。饶是她再怎么大胆,一遇上这种事仍是慌乱。丽眸一抬,冷遥夜俊逸的身形映入眸中。

“我……我的衣服?”她惊慌问道。

他面上瞧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除了眸底一闪而逝的赧色——倘若她非处于惊吓中,或许能察觉。

“这件……不是那件!”她抿着嘴,瞪着他控诉道。

轻讶神色一闪而过,他道︰“稍早运气至你体内,气血行走之际若是寒气入侵,恐怕你身子会受不住。”

“那你也不能……不能……”她望向他,羞恼得说不出口。府里有丫鬟啊!虽说时候已晚,还是可以叫醒宝儿或珠儿。

他眸底流淌过一抹柔波,道︰“是我的侍卫帮忙更衣。”

侍卫?她满眼困惑不解。

“琉素。”他轻呼。

门扉打开,一名青衣女子走进门。年约双十,一张瓜子脸,五官清秀白净,然脸上神情却过于冰冷。

季珞语轻吁口气,提吊不安的心总算落定。她向琉素轻声道︰“谢谢。”

琉素眸底一闪,没有任何反应;冷遥夜一个眼色,她点头退下。

这个冷遥夜真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冷遥夜吗?脑中渐渐忆及昏迷前的事,她蓦地抬眼一瞪,他正是江湖传闻中那神秘的神月教教主!

“你是神月教主?”她惊呼道。

他轻颔首,淡淡一应。

“所以说什么寻亲一事是骗我喽?”板着俏颜问道。

他没答。

“其实你是为了神月教圣物而来的吧?”她再问。

他仍是没回答。

“好吧,你不答就当你默认了。”他不答也无所谓,她自能推断。

瞧她自问自答,他唇瓣一勾,眸色转暖。

“神月教从来就没有什么圣物。”他回道。

“没有圣物?那木匣里又是何物?你又为何到中土来?”她忙不迭地问,虽一脸病容,那双水眸却是灵动有神。

冷遥夜微怔。看来鬼门关走一遭并未减去她对江湖的兴趣,他微微一哂。

“怎么?命差点没了,你对江湖还是那么有兴趣?还认为江湖有情有义?”

“你救了我不是吗?”此刻她活着,不就印证了她心中所想望的那个江湖仍存在?

“其他人都死了。”他点出现实残酷的一面。

她眸底有着哀伤之色。虽不怎么欣赏那些人,却不表示她就能冷漠地看待生命的消逝。

“窃取神月教的东西,死不足惜。”见她流露出哀戚神色,他口吻益发冷漠寒厉。

“再怎么说,那也是人命。”

“这就是江湖……随时有人会要了你的性命。”冷讽意味十足。

“那……为什么救我?”她扬眉反问。

“问得好。我又为何多事呢?”他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那表情就好像讥笑着自己为何多事的救了她。

“你……”她鼓着腮帮子。

“你昨夜怎会出现在那里?”他神色陡地一凝。

“昨夜返家途中适巧见到那位长鬓老人,好奇之下就跟了上去。”她老实答道。

“一个好奇可能会要了你的命。”他沉吟着,像是在思索她话里的真实性。

“谁知道会有毒呢。”她辩道。

他凝色驳道︰“江湖危机本就不可测,难道人家要杀你之前还得先通知一声?”

“当教主的都这么爱说教吗?”她不悦地嘀咕。

“你一个大小姐,怎么会武?”不理会她的挖苦,眼神锐利地盯着她。

上回雨中见她奔走的身形,他心里即起疑窦,这次见她对白须老者出手,武功修为虽生涩,但尚能瞧出一些武学名堂。

她怔了怔,被他冷锐的眸光骇住。会知道神月教的传闻,缘于一个多月前师父无意中提及,眼下不知师父与神月教有何瓜葛……她眼神一飘。

“我……”她略停顿,怔怔问︰“你真的是冷遥夜吗?”难道那个俊秀温雅的冷遥夜只是个假相?

他微愣,知道她话意,然瞧她机灵的眼神一闪而过,他冷道︰“别顾左右而言他。”

这么凶?她没好气地撇撇嘴。

“小时候跟一位大叔学的。”师父叫她别说出去,她便含糊道。

“什么样的大叔?”他面有疑虑。

“当时年幼,那位大叔不肯告知他的身家姓名,我又能怎么地?”她索性推托。

冷遥夜冷冷看着她,虽未追问下去,那探究的眼神却是莫测高深。

被他寒意十足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她无措地别开视线。突然想起一件事——

“季实……他人呢?”她惊问。

“人在外面等着。他不知道我救了你,昨晚的事希望你可以保密,别对任何人提及。”帮她疗毒后,季实赶回到季家,本欲冲进她屋内,却教琉素挡在外头。

“你救了我?”心中打个突,她挑眉质疑。

“你身上的毒已解,休息一两天体力自会恢复。”瞧她脸色仍苍白,然已无中毒迹象,想来体内的毒应是消解了。

“你不是说没有解药吗?”她问道。

“是没有。”

“那……你让我喝了什么?”想起先前咽下的汤药,带点腥腻,她睁大眼惊问。

“我的血。”一双黑瞳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眸底掠过一抹复杂难解的情愫。

啥?那么大一碗!她霎时有股欲呕的冲动……

“你要敢吐出来,我就再让你饮下一碗。”冷厉的目光扫射过来,惊得季珞语迅速捂住自己的嘴。

见她惊愕的神情,冷遥夜在心底轻笑,脸上神色却是冷淡无波。

“你的血耶,哪能动不动就喝,你把你的血当成什么……”略楞了楞,她讶然张着小嘴,许久才说出话来。

“你的血能解毒?”

他说过无解药的,所以那些人全死了,相信那个白须老者定也难逃一死,而她还能活着是因为饮了他的血……她一向机灵,思索一番就推想出此结论。

冷遥夜难掩讶异地挑眉,缄默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的血为什么能解毒?”不回答?就当他默认了。

他眼底似乎闪过……一抹苦痛?武功那么高,又是个教主,像个仙人般的他,会有什么难解的痛楚?

瞧他的神情似乎不想谈论此事,但她心里还有好多疑问,不问出口会闷出病来的。

“那木匣里有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想抢?”她问道。

“你为何对这事那么有兴趣?”他质疑道。

她眼光闪烁,说︰“好奇之心,人之常情嘛。”

“正常人不该冒着危险,只为了好奇。”冷遥夜狐疑地盯着她。

“是吗?那你说,为什么一群人全追着木匣呢?”她眼眸往旁移转,避开他的目光。

他收回探究的目光,淡淡说︰“你该休息了。”

“我还有问题……”睡意突然袭至,她打着呵欠,眨巴着困意浓浓的双眼,喃喃问︰“乔……怎么会?你们神月教?”

好困啦!她还有好多疑惑要问……

适才他下了“酥眠散”,接过她垂首沉睡的柔躯,冷遥夜让她平躺下来,帮她盖上被褥。

沉睡时的她,翦翦长睫掩去那对灵动的水眸,翠眉清雅细致;直挺秀气的鼻梁下安着一张樱红小嘴,此刻不再吱喳响起……那份恬静的柔美有别于平时古灵精怪的她。

“江湖一点也不好玩。找个好人家,生个娃儿,过着你随性自在的大小姐日子,这辈子就别再涉足江湖纷争。”他柔声低语。

她和他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的世界有着她梦想的江湖恩怨;她的世界却有着他渴求的寻常平凡。也或许在她身上有他极欲想望的特质,他当初才会一反常态地住进季家。

凝望着沉睡中的她,他眉宇间有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感浓度。

天色微蒙,冷遥夜推开门扉,刚踏进屋内,一记娇呼旋即响起,一抹大红身影瞬间欺近,从身后抱住他。

“小夜,人家真是紧张死你了!”女子扯着娇媚柔嗓,凤目带笑,丽容未见丝毫担忧神色。

冷遥夜微蹙着眉,将女子的双手拉开,转身面对她。

眼前女子娇颜妩媚动人,虽带点年岁的成熟韵味,然眉目含柔带媚,这一流转,顾盼有情;绯唇微启,那一笑仿佛要将人的魂魄勾走似,说不出有多么娇媚艳丽。

“说了别叫我小夜。”他轻斥,无视她的娇艳媚功。

女子捂着嘴轻笑,将螓首轻抵在他肩上,娇躯靠向他。

冷遥夜没有说什么,只轻轻挪开身躯,与女子保持一小段距离。

女子倒也不以为意,她知道,他一向不喜与人过于亲密接触。

“拿回神月教圣物了?”女子笑问。他这个教主亲自出马,哪能不顺利。

“圣物?”他颇不以为然地轻蔑一笑,冷冷问︰“怎么会有这种讹谬的消息传出?”仅是淡然一瞥,那眼神竟锐利得令人不敢与之对望。

“谁知怎么谣传的。”女子一脸无辜地摇摇头,心头却打了个冷颤。小夜那眼神还真吓人呢。

她知道冷遥夜外表看似淡定温雅,骨子里却是精锐冷静。也正是这股特质,他在接下神月教主后,不出几年便镇住了教内各路纷歧的声音,成了众望所归的一教之主。

“昨夜到底怎样?”她一颗心悬着,不问出个结果无法心安。

“死了几个人……”冷遥夜沉吟道。

死了人又怎地?江湖争夺,死伤难免,他们都不是初入江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难道还不明白这道理?女子不以为然地睨着。

“其中一个叫乔富贵。”他神色冷肃。

“那又怎样?”她不懂冷遥夜为何突然关注起一个陌生人。

“他姓乔。”他再次强调。

“我哪认得什么姓乔的……”女子蓦地张大嘴,一脸惊愕地说︰“那个乔什么的,不会刚好就是当年蒙骗我家朱姐的那个薄幸负心汉吧?”

朱姐是从小服侍女子的贴身丫鬟,三十几年来守身如玉,却在五年前认识个男子,男子花言巧语拐骗了朱姐的情感,末了还利用朱姐盗走女子的一笔钱财。

女子冷哼几声。当年若非朱姐死前苦苦乞求,她岂有轻饶那人的余地。要照她的脾性,绝对天涯海角也要寻出此人,不将此负心大烂人千刀万剐誓不言休,如今姓乔的死了,倒是老天有眼。

“那个杀千刀的负心汉死了一了百了。”女子双手环胸,忿然道。

“姓乔的怎会知道你把东西藏在临阳城?”相较于女子的愤慨,他只淡淡一问。

女子神色丕变,瞧他这么问——

“你是说朱姐背叛了我?”

冷遥夜眸光一闪,虽未回答,却显然作如是猜想。

“不可能!朱姐不可能这么做。况且,这事儿她并不清楚。”朱姐与她情同姐妹,要说朱姐会背叛她……在情感上她无法接受。

“当年你藏身临阳产子,难道她会不知此事?”他挑眉质疑。

女子眼神游移。难道当年朱姐当真被情爱冲昏头?但如今朱姐已不在人世,再追究又如何?

“当年只有哑婆婆跟着我,朱姐也不知我行踪。”哑婆婆是她的乳娘,要说哑婆婆会背叛她,倒不如一刀砍了她。女子凝颜,断然道︰“这事儿别再说了!”

冷遥夜不再作声,垂下眼睑深思。

静默片刻,女子突然冒出一句毫无头绪的问话。

“对了……那人有出现吗?”

“没有。”毋需多问,他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

闻言,她沉下脸,恨恨地自嘲︰“他当年都能如此无情,我还盼他如今能转性不成?”

“他没出现倒罢,若现身,我会杀了他。”说这话时他神色淡然,女子听了却是心头一惊。

“要杀也是我来。我说过,他是我的,不许你碰。”女子一脸严肃认真。

冷遥夜那双幽深的眸冷冷凝视,仿佛在斟酌她话中有几分真意。

女子别开眼,随口问道︰“东西呢?”

“烧了。”他面无表情。

烧了?

女子娇颜瞬间一变,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美艳的五官顿时扭曲,她横眉怒目地瞪着冷遥夜,双手叉腰,尖叫大喊︰“烧了?!你竟然让它给烧了?”

“那东西有毒,烧了正好。”对女子突如其来的怒火,他丝毫不为所动。

“毒?见鬼了你会怕毒?”一个从小被喂毒、日夜与毒为伍的人会怕毒?女子狠狠地睨了他一眼。

“说起毒……谁让你下了‘五彩霞烟’?”他神色陡地一沉,严厉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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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毒。”不就是个“五彩霞烟”,稀罕个啥?然见冷遥夜陡变的神色,她气势顿时弱了一半。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毒?”他眸光冷厉一扫,道︰“这些难解的剧毒,本教已禁用多年。”

以往神月教正因为用毒太泛滥,在江湖中才会多了些邪魔的传闻。现今神月教已非昔日所称的“群魔乱舞”,除非教主或长老们授命,否则擅自滥用毒物是要受教规严惩的。

“我早已非神月教徒。别忘了,当年还是你将我逐出神月教的呢。”朝他眨着媚眼,绯唇似笑非笑地勾着。

闻言,他略怔,沉下脸。

见他缄默不语,女子叹了叹。拿逐出教门一事来嘲讽是她不对,说到底这事受委屈的可还有小夜呢。

“好……是我不好。不过呢,谁让他们觊觎神月教圣物,死了活该。”对于那些人的丧命,她可一点儿也不觉有何愧疚。

“圣物?”他挑着眉,嗤了一声,不留情地说︰“那是废物。”

女子一双美眸怒火燃烧般,恨不得将冷遥夜燃成灰烬。

“冷遥夜,你好样的!”话才出口,右手毫无预警地朝冷遥夜击去,冷遥夜飘然一退,且不论她招式如何狠厉,就是无法欺近他。

几招下来,别说得手了,就连衣襟都碰不到,何况冷遥夜始终未曾出手。女子挫败地停了下来。

“才几年,你的功力竟然进展至此。我我……我不依……呜……呜呜……”女子说到后来神色愀然,索性哭了起来。

“你……”冷遥夜见状,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你把东西烧了,叫人家怎么办!”她不依地哭闹着。

“那东西对神月教本是无用之物,若让有心人士拿来威胁圣子,反到成了神月教的隐忧……”他抬眼睇向女子,忽道︰“除非你还在意那个人。”

“我失心疯了才会在意那个姓叶的。”她止住泪,下巴扬起,神色傲然地说︰“我现在可快活啦!一百零八个好汉,可是个个出自我精挑细选。况且,我说过,我会杀了他的。”

女子正是好汉楼的主人媚娘子,江湖上有关她的传闻纷多,却无人真正知晓她原是神月教的圣女。

“你最好真能说到做到。”他停顿住,挑着眉又道︰“还有,木匣内是空的。”

空的?媚娘子瞠目,脑中一片空白。

“有人早一步下手了。”他又道。

“不……不可能啊。”她仍处于震愕中,一脸的难以置信。“难道还有人知道木匣藏匿之处?前阵子我才将这消息传出,这期间哑婆婆都让人在暗中观察动静,没发现有人接近过啊,况且‘五彩霞烟’如何解?”

“所以……消息是你传出去的?”他看似不经意地道。

媚娘子张着嘴,支吾半晌,索性承认。

“没错,我就是想引出姓叶的。”当年她狠心断绝两人关系,没想到这些年来他真躲在那个枫林里不曾现身。这回她索性让人将神月教圣物出现临阳城的消息散播出去,如果他在意,自然会现身。

“神月教圣物?亏你想出这种烂法子。要因此让教中人得知圣子身世,你的劫难就来了!”他厉声斥责。

媚娘子自知理亏,撇了撇嘴,没再多说什么。

“知道木匣藏匿处的人肯定比你所认为的还多。至于‘五彩霞烟’,并非无解,只要得知制毒者使用哪五种剧毒,还是有法可解。而既然能解,此人必定也能制造出‘五彩霞烟’。”他意有所指地分析道。

“你是想说……我身边出了内贼?”她心生动摇。

冷遥夜不置可否,眸底却是肯定的神情。

媚娘子柳眉颦蹙。她身边的人都是她身为神月教圣女时就跟随至今,她们的忠诚不容质疑。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她又要如何自圆其说?

“这事我会查出来。”媚娘子冷冷道。

杏林堂一夕间烧毁殆尽,翌日于残骸灰烬中发现的两具焦尸,经仵作检验,确认乃乔富贵及关德仁。此消息一出,震惊世人,整个临阳城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杏林堂因何起火?乔富贵及关德仁又为何会同时陈尸于药铺内?个中疑团如迷雾般令人难以厘清,众人纷纷猜测揣度,临阳城顿时人心惶惶。

夕阳余晖,彩云霞光中,一名青年捕快蹲于残壁灰土中,低垂着头不知在找寻些什么。

望着眼前的残垣断壁,季珞语心里长叹一声。她抬眼望了望天际,神色阴郁地往旁一瞥,刚好对上季实打量的眼光。

呃……季实一吓,怯怯喊了声︰“大小姐……”

“怎么?”不动声色地问道。

季实咽了咽口水,低声问︰“杏林堂这事儿跟您受伤有关吗?”

季珞语警戒地瞪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向蹲踞在灰烬中的捕快——小舞。

“这事儿别再提及……”想起什么似,她又告诫道︰“还有,我何时受伤了?话不能乱讲,懂吗?”

“又来了,知道啦。”季实不满地咕哝几句,便不再作声。

那一夜季实等在巷口,左等右等就是盼不到大小姐的身影,他站在马车上引颈企盼,突然发觉大小姐奔去的方向隐约有着星火,他鼓起勇气折回暗巷,发现巷中起了大火,在他大声呼救之下,聚合了附近住户,深夜里众人奋力救火,费了一番光景方将火势止灭。当时天色漆黑昏暗,加上“杏林堂”已是闲置下来的药铺,大伙也就没留意里头有人。

待人群渐散去,忽地有个青衣女子来到他眼前,冷沉地告诉他大小姐已返家。女子临走前慎重告诫,不许他张扬半个字,否则季大小姐性命将危。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回到季家,急忙奔到大小姐的居住院落,却又看见先前出现的女子;女子交代大小姐已睡,他不相信硬要闯进去,然后……然后他对之后的事就记忆模糊,只知一觉醒来竟已天色大白,对于自己如何昏睡于东侧的偏厅里,他浑然不知。

隔日大小姐说是得了小风寒在屋里休息,他猜想大小姐定是受伤了,只是不管他怎么问,大小姐对于那一晚的事就是绝口不提,更不许他对外泄漏半句。

这时他再度提及,大小姐仍是一样的答案,季实无奈地抿着嘴。

季珞语双手环胸地立在残壁旁,开口问︰“小舞,你瞧些什么?”

“就瞧瞧。”小舞蹲在那片残垣灰土中,目光专注于地面,头未抬地说︰“依你看,有可能牵扯上江湖恩怨吗?”

临阳官府虽出动许多人力处理此事,事情仍是胶着无进展。案发第三天,官老爷便私下请托德化镇先行派个捕快过来探案。德化镇虽是小地方,然因地缘之故,德化衙门的捕快破案擒贼是出了名的,这也是小舞为何会出现在此的原因。

季珞语明眸一动,抑下险些冲出口的话,她咽了咽口水,讷讷道︰“不……不太可能吧,咱临阳哪来江湖恩怨?”

她一脸苦闷,恨不得能直截了当说出,然而她却是不能说;并非只有君子才能一言九鼎,小女子可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况且,让小舞陷入神月教的纷争里……是否太危险?

“临阳城几日前突然涌进一群江湖人物,这些人一夕间全数销声匿迹。巧合的是,当晚药铺随即失火,夺去了两条人命,这当中的关联不容轻忽。”小舞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灰尘。他个头不高,长相白净秀朗。

“你们打算怎么办?”季珞语好奇问道。

“目前压根毫无头绪。两具尸体烧得焦黑难辨,仵作也只能尽力而为。临阳衙门传来的检验结果,说是骨骸无任何外伤痕迹,有可能是浓烟呛伤……然依我看哪,这两人恐怕在起火前就已身亡。”小舞目光清明地分析道。

“这两人因何来到旷废的药铺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可能留宿这儿。两人皆是身强体健的中年人,平时甚且会练武强身,照说这样的火势,神志清醒时理应能轻易逃脱。这表示他们在起火时不是昏迷就是早已身亡。我推断应是身亡。这既非被外力所伤,也非祝融之因……看来极有可能是中毒而亡。”

小舞的分析让她心头一震,吃惊地张着嘴,那骇愕的神情倒非佯装,而是震惊于小舞精准的推断。

“当然,这只是我片面的推断。你有何看法?”瞧见她诧异的神色,小舞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她回过神,眨巴着眼回道︰“我……也不知道。”

小舞讶然挑眉。珞语不是一向对这些江湖恩怨最有兴趣吗?怎么这回反应这么冷淡?

“你不是才刚到,不用上衙门一趟吗?”季珞语忙转移话题。

小舞抬眼看向天际那抹晚霞落晖,道︰“多亏你提醒,我得去衙门报备一声!”

他一到临阳城即与季珞语联络,让她陪着先至命案现场勘察,这会儿得赶去临阳衙门报到呢。

“让季实带你过去。”小舞对临阳城不甚熟悉。

“嗯,那你自己当心。”小舞想起什么似,走近她身旁耳语︰“好汉楼的事办妥了,就订明日亥时。”

她先是一愣,继而才想起先前请托小舞之事。最近发生太多事,她竟将此预订给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反悔还成。”小舞见她发怔的神情,以为她心生却步。

她眉心微拧,略为迟疑。一个多月前师父突然现身临阳城,她多年未见师父,自是开心提酒备菜前往。那次师父心中仿佛有着事,闷着头猛喝酒,醉醺之际口中低嚷着“媚儿”,她在一旁直纳闷着,倒是师父醉倒前说了句︰“好汉楼?媚儿,那可真是你的作风……”

她记在心上,这阵子打听下来,还真有个好汉楼存在,楼主正是媚娘子。因此当心里泛起想要生个娃儿的念头时,她才会想到“好汉楼”。

不管如何,她总得去见见媚娘子。

“我会如期赴约。”她扬起下巴回道。

小舞掀唇又合上,嗫嚅几次,最后才说︰“届时我载你过去。”语罢,回头喊了声季实,两人相偕离去。

季珞语静伫原地。满目疮痍的景象,看得她心生凄楚。这几年乔家争夺、关家力守……往事种种犹历历在目,如今竟有着恍若隔世之慨,她不免摇头轻叹。

那一夜,她心里有好些疑惑,冷遥夜却又不告而别。这人忒是过分,总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既然他能冷漠无情地离去,她难道就无法洒脱不羁?多想无益,反倒像是她对他念念不忘似。

不不不……她可不是想着这个人,只是有些疑惑盘踞心上,令她百思不解。

“怎么还会有木匣呢?”她嘴里喃喃道。照说木匣应在一个多月前就被师父取出,是谁又摆了回去?

沉思良久,她抬头一望。此时落日已下,西边只余一抹暗霞,正打算归去,忽然咻地一声,一支袖箭以微弱的劲道飞至,她身形往旁一倾,伸手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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