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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杜霏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9:34

“帮我备一套衫裙过来。”他吩咐道。

琉素颔首,退了下去。

他侧脸睐向她,一副等着答案的冷敛神色。

这人真不死心!她无奈耸耸肩,讪讪回道︰“我想生个娃儿给阿爹抱。”

我还没帮阿爹生个白胖孙子……脑中忆及先前她中毒时的呢喃,他略蹙眉,难不成这就是她想出来替季家传宗接代的方法?

“你应该找个夫婿。”他不假思索道。

“你该听过季大小姐不出嫁只招婿一事吧?”她自嘲地笑了笑。“打我及笄以来,多少人上门说媒。以为招个夫婿很容易吗?我也想帮季家传宗接代,但对不上眼就真的没办法呀。难道我该谦卑的认为有人愿意入赘我就得接受吗?”想在她身上寻找属于女子该有的三从四德,真是难上加难。

“难道好汉楼会有对上眼的人?”他反讽道。

当然没有。否则又怎么会搞成这样呢?她气恼地瞪着他。

“那也不干你的事!”她忿然回道。

俊容冷沉,幽深内敛的眸光波澜不兴,让人探不清他真正的心思。

7

是不干他的事。他向来不插手不相干的人事,总认为那太耗费心神,直到遇见她——她那炽盛的好奇心以及惟恐天下不乱的好玩个性,凡事定要插手一管、眸光总是兴致盎然——在她身边永远别想淡然平静,生活却是怎么也不会索然无味……惊觉自己唇瓣正往上扬,他凝定心神。

“是不干我的事。”他淡淡回道。

冷遥夜淡漠的回应令她心上一凉,心窝隐隐抽疼着。

“我送你回去。”他态度坚决。

“不要!”别开脸,断然拒绝。

“难不成要再订个好汉吗?”胸臆中有着两人都未曾察觉的妒火。

或许可行哩!她眸子一溜,打算戏谑道出口,待瞧见他那双凛冽的冷眸,摆明了她要真敢说出口,后果自己看着办……她及时闭上嘴,却又觉得遇上他,自己总是吃瘪地屈居下风,她傲然地扬起下巴。

“既然不干你的事,我要怎么传承香火你管不着。我就是想在好汉楼订下几个好汉……唔……”

在她未意识过来前,他的唇已然覆上,顺势将她带进他温热的怀里。他的吻带点疏狂,唇瓣密密实实印吻着她的,不容拒绝的舌长驱直入,掠夺她口中所有的甜美。

她愣住,仅能闭上眼,无助地紧揪着他衣襟,心儿怦怦急跳,思绪好混乱,一任情潮漩涡吞噬那未曾尝过情爱滋味的唇舌。

蓦地,敲门声再度响起。冷遥夜震愕地松开她,眸底闪过一抹紊乱。

季珞语睁开眼,双颊酡红、眼神迷离,一脸茫然若失,显然尚未从他的吻所带来的情欲震撼中清醒过来。

冷遥夜低咒一声,忙敛起心绪,瞬息将她掩至身后。

琉素推门而入,眉目不抬地将衣衫摆下,又退了出去。

两人间一片静默,伫在身后的她心儿鼓胀,微微抬眼偷觑着他的背影。

他缓缓转身面对她,一脸凝然,幽深的黑眸微微往上瞟,掩饰失控吻她后的内心悸动——他心里不无震惊。

他向来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或者该说,在接下神月教、被迫一夕成长后,他便不再任意表露内心情感,喜怒哀乐不流于外,冷峻淡漠的他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神月教主。

面对率真的她,他总不自觉地多了分宽容,不意这宽容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不仅仅是宽容,这当中尚有着他未及察觉的眷恋情意,何时……她已深植他心里,轻易就能左右他心思?

她眼珠子不安地滚动着,见他拧眉苦思,仿佛懊悔不已,她心一沉。

“你别在意刚刚……我们……”低垂着头,支吾道。

冷遥夜挑着眉。她现在可是在安抚他?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他嗓音低嗄沙哑。

啊?她抬起脸,顿时不知所措。

“可是……是你先……先先……”平时的伶牙利嘴,不知到哪去了。

他忽地轻叹一息,季珞语不解地睐向他。

“你的脑袋瓜里究竟装些什么?”他呵宠地朝她额上轻轻一弹,微扯嘴角,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地无奈一笑。

她一怔,傻笑道︰“我阿爹也常这么说呢。”

他轻笑出声,卸下淡漠神色的他,那俊容犹带几分不羁,眸中神采令她怦然心动。

她芙颊酡红,眼底恋慕的情愫令他心间一悸,在情潮溃决之前,他深吸口气,平稳心绪。

“换上衣服,我送你回去。”他忽道。

季珞语一时反应不及,怔怔地杵在原地。

他没再说什么,打开内室的门,不让她有反抗的机会。

“一定得现在吗?”好想留在他身边久一些。

她的直白令他嘴角轻轻扬起,但很快地,又恢复淡定的神色。

他力持冷静地回道︰“时候已晚。”

她噘着嘴,不悦地抱起衣衫,杏眸倏地闪过光芒,随即隐没,她神色顺从地走进内屋。

他没忽略那一闪即逝的眸光。她又想到什么了?他心中起了戒惕。

良久,未见她走出来。他轻敲房门,却无任何动静。

“我进门了。”说罢,打开房门。

果然……人不见了!

望着空无一人的内屋,他摇着头,轻笑出声。

天啦!这个瘟神怎么又来了?小厮雁平惊得张大口,两眼直瞪。

好不容易来了趟好汉楼,她可不想“空手而回”。只见媚娘子一面已不足以满足她的好奇心,于是她从冷遥夜那儿偷偷溜走,又回到好汉楼。

刚推开侧门走进一楼大厅,就听见二楼传来一记喳呼声。

“你这回又要干嘛?”雁平惊愕问道。

他这么一喊,立即引来不少人的目光。此刻她换上了淡雅黄衫,那张面孔仍无法让人忘记稍早前发生的事。

“干嘛这么生分呢?咱们又不是没见过。”她翠眉一挑,说笑道。

“你怎么进来的?”雁平挺起瘦削的胸膛问道。

“走进来的。”她杏眼往上抬了抬,随口回道。

“你……”雁平目光往下,气煞地指着她。

“又怎么了?养你们是来偷懒吃闲饭的不成?”媚娘子不耐的嗓音响起。

雁平惊得抬头一瞧,倚在三楼栏杆处的那抹红色身影,正是自家主子!

乍见季珞语的身影,媚娘子心里不无讶异。冷遥夜既然把人夺走,又怎会放她再度回来呢?

“怎么?想好要哪个汉子了吗?”她柳眉轻抬,懒懒问道。

话一出口,不少好汉面露惧色,深恐让这瘟神给瞧上。

媚娘子轻啐,真是群不中用的家伙!这么个姑娘也能吓成那样!

季珞语折回来并不是为了此事,被媚娘子这么一问,困窘地杵在原地。

“咱们开门做生意,哪能让你这般胡闹,没那个心思就别上门来,出去呗!”媚娘子故意激她。

“有!”情急之下,她连忙回道。

哦?媚娘子眼梢带笑。

“谁?”就不信小夜真能放任这姑娘胡来。

她黑楮灵动一闪,道︰“你!”

嗄?媚娘子樱嘴微张,怔得说不出话来。

整个“好汉楼”瞬息冻结似地,人人像被点穴般动弹不得。片刻,又像同时被解了穴,热闹活络了起来,一阵喧哗陡地扬起,不少客人惊得一嘴热茶喷洒出来,有些小厮甚且将手中茶碗摔落……

于红尘打滚多年的媚娘子,再难遇见让她惊吓的事,如今却让个丫头惊愕得瞠目结舌。

见了众人异常的反应,她方意识到自己的话造成大大的误解了。

“别……别误会!”她忙不迭地摇摇手,大声澄清︰“我是说……我有事想找媚娘子!”

呃……周遭喧嚷声渐渐消弱。媚娘子凝神,困疑地挑着眉。

“没事了,大伙去忙吧。”媚娘子扬声道,下巴朝季珞语一努,说︰“你,上来吧。”

季珞语尚未有动作,媚娘子的目光越过她身后,冷讽道︰“回去跟你主子说,我不会伤到这丫头一根寒毛,让他放心吧。”

季珞语往后一瞧,无任何动静。纳闷之际,廊柱后方缓缓走出一个冷艳女子,正是琉素。

方才冷遥夜见她眸光异样,早让琉素在外头候着,当季珞语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去,压根没料到琉素已在后头紧跟着。

琉素顿了顿,然后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季珞语却是心头一闷,恼着冷遥夜仿佛对她了若指掌似。

媚娘子眼眸朝她一睐,示意她上楼。她纵身而上,空中翩然一个起落,人已来到媚娘子眼前。

媚娘子神色丕变,旋即又恢复先前娇媚的神情。

“轻功不错嘛!”媚娘子挑眉道。

“好说。”她笑吟吟地接受赞美。

媚娘子侧过身让她先行进屋,随后走进屋内,不经意地说︰“刚才上楼那一步‘踏雪寻梅’使得不错。”

季珞语闻言,惊得险些绊倒。她敛神回头看向媚娘子,故作无知地问︰“什么‘踏雪寻梅’?”

稍早前交手,这丫头忙于逃命,东跃西窜,乱无章法,自己又于盛怒中,自然未能辨识。然刚才她灵巧一跃的身形……太像“踏雪寻梅”——难道是错看?

“这‘踏雪寻梅’倒也不难,难的是要灵巧……”媚娘子起身将招式一一拆解施展,季珞语看得诧讶不已。

师父曾提及“踏雪寻梅”乃其母亲家传武学,针对女子形态而创,他虽加以修正,仍嫌其过于轻柔,因而甚少施展,也不曾传授与谁。为何媚娘子却懂其中奥妙?媚娘子与师父间的关系居然匪浅!

媚娘子冷沉地观察着她,见她缄默不语,眸色一黯,却未多加追问。

“怎么会想练武?”瞧她看似单纯,怎么也与江湖挂不上边。

“是我缠着师父学的……”她顿了顿,在媚娘子未开口前,索性先言明︰“家师当年曾让我起誓不能对外声张。”那对灵动水眸,摆明了她有不能言之苦。

媚娘子笑了笑,斟了杯茶递给季珞语,随口问︰“你来好汉楼总不是真为了找我吧?”

上好汉楼的客人她见多了,瞧这丫头分明是个黄花大闺女,怎么也无法与那些放浪贪欢的女子相较,会上好汉楼定有原由。

“我来还真有部分是为了你。”她笑吟吟地望着媚娘子,直白地道︰“我想来看你。”

媚娘子诧讶地睁大眼,纤指往自己娇颜一指,疑道︰“我?”

“我曾听人提起媚娘子百媚千娇、温柔可人,然临事又能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姿,这么个传奇人物,有幸一睹真面目,这机会当然不容错过。”

好话人人爱听,媚娘子当然也不例外;只是阿谀谄媚的话听多了,早练就一身“百毒不侵”的功力。然而这丫头语气真挚直率,未刻意吹捧奉承,那份真诚令人动容。

“除了我,另一部分的目的是什么?”媚娘子笑问。

季珞语一时语塞;支吾许久,才羞赧地将自己上好汉楼的目的说出。

媚娘子听得瞠目不已,禁不住放声大笑。这丫头还真有趣呢!

“那么,需不需要再帮你安排个汉子?”媚娘子半认真半调侃地道。

她螓首摇晃,赶紧拒绝。经过这番折腾,她至少清楚一件事,她怎么也无法与不喜欢的人亲昵接触。

“怎么?心里有人?”试探问道。

她呼吸一窒,一双眼睁得圆大,却是不承认亦未否认。

“心里有人……是怎么回事呢?”她要二十岁了,以往不曾有过这种感觉,近日只觉得有个人对她而言是特别的,但具体上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媚娘子淡淡一笑,凤眸瞟向前方,幽幽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真爱上了,那是把自己的一生全交托予他,不管将来是好是坏,总是有决心与他携手共度。”说着,美目染上淡淡的哀愁。

季珞语听了,却是心头一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过了良久,媚娘子收起愁思,忽道︰“你喜欢冷遥夜吧?”小姑娘的心思,哪躲得过她精明的锐眼。

双颊飞红,她坦诚地点点头。

媚娘子咯咯娇笑。这么坦率的姑娘,难怪小夜会另眼看待。

“小夜个性怪倔的,又不可爱,喜欢他的姑娘可辛苦哩!”趁机数落一下。

小夜?听媚娘子好亲昵地喊着他,季珞语好奇着两人的关系。

“你和冷遥夜有何关系?”

“非比寻常。咱们可是同衾共枕过呢!”媚娘子娇媚一笑,故意含糊道。

翠眉微拧,眸中闪过稀微的恼怒,一股醋意在胸口泛开。季珞语扬起下巴,不以为然地说︰“那又如何?”

媚娘子闻言,绯唇一勾,好个有个性的姑娘!

“我和冷遥夜的关系你得问他。不过……他这人太过冷静,倘若想与他多亲近,这点我倒是可以帮你。”嘴角闪过一抹黠笑。

她丽眸轻眨,好奇问︰“怎么帮?”

媚娘子倾身向她低语,季珞语一会儿低声而笑,一会儿又是红晕双颊,而媚娘子提出的建议更是令她听得双颊飞红、目瞪口呆——

不久,门扉打开,冷遥夜一脸冷峻地走了进来。

媚娘子一副早料到他会出现的神情,直瞅着冷遥夜娇笑着。

冷遥夜眸底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狼狈,别过眼看着季珞语,幽深的黑楮抑着怒火,微愠道︰“怎么?对好汉楼这么念念不忘?”

话一出口,别说媚娘子了,连他都讶于自己异常的情绪反应。

季珞语圆瞪着眼,气闷不已,随手端起茶杯,喝口茶好消消气。

“这茶冷了,别喝。”媚娘子忽地抢下她的杯子。

冷遥夜眯着眼,不动声色。媚娘子不安地欠动着,起身打开轩窗将茶汤倾倒出去。

连茶都没得喝,她瞠着冷遥夜,委屈道︰“我说了,待会儿再回去嘛!”

“对嘛!遥夜……”见他俊颜冷寒,媚娘子倏地停顿劝说的话。

冷遥夜向媚娘子使个眼色,媚娘子绯唇掀嚅,最后仍是闭上嘴走了出去。

冷遥夜将目光转向季珞语。稍早琉素回报她人在好汉楼,也将媚娘子的话带到。他当下压抑即刻前来找人的冲动,心底又觉不安。他清楚知道自己无法视而不见,对她,他已无法以凡事自有定数来说服自己淡然处之。

季珞语杏眼圆睁,不解他何以如此不悦。

莫非……她能这么贪求地猜想吗?他……也喜欢着她?

见他凝着脸,她无奈轻叹。反正识时务一向是她的长项,大小姐也是懂得撒娇求和的。她皱了皱鼻,走到他身旁。

“我不是来找那些汉子,你干嘛那么凶?”口吻带着些许撒娇意味。

一袭淡雅黄衫衬得她水灵俏丽,又比身穿男衫时多了分秀丽娇态。她本是娇贵的大小姐,自小备受呵护宠爱,何时让人这么严厉对待过。见她一脸低声委屈,他不由得心一软,眸色转暖。

“这么委屈?”他禁不住调侃。

“嗯。你都不知道,才让那些好汉轻碰着手,我浑身像爬满虫蚁,说有多难受就有多难受。”她噘嘴道。

冷遥夜闻言,心情一扬。不知是为了她的话,亦是她那一脸娇嗔。

“以后别再来这里。”他低嗓如丝。

“不来这里,那……上哪儿才能找到你?”双颊泛起淡淡红霞。

他心头一窒,不仅是她的真情流露,更因她出口的话,直直击上他心头——

他不能将她带入他的生活,一个争权谋利、心机算尽的世界里。他忘不了她闭上眼说着自己喜欢临阳城时的神情,那么怡然自得、如鱼得水,这里才是属于她的地方——一个往来热络、生气勃勃、平凡热闹的城镇。

即便放不下她,也绝不能让她卷入这些丑陋的纷争。

“我会去找你。”他回道。

她水眸莹亮,忽地柔声喊道︰“冷遥夜……”

他一直喜欢听她轻唤他的名,清脆的嗓音中带点娇甜,像是独占似地撒娇着。冷遥夜清俊的面庞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后日是我的生辰,这一天……你能过来吗?”她一脸希冀地盼着。

一双黑眸深深地凝视着她,他点头。

听得他的应诺,一记甜美的微笑在她唇上绽开。

“我送你回去。”就是不希望让她在好汉楼待太久。

干嘛急着把她遣走呢?她不以为然地抿着嘴,继而忆起小舞还在外面等着,她回道︰“不用,小舞……一个朋友,她在外头的马车上等着。”

什么样的朋友会送她过来好汉楼?他不否认心里有些异样的感受……不是很喜欢。

“琉素!”他凝颜喊道。

他的神情似乎变了……不太高兴?她杏眼困惑地睐着。

门扉打开,琉素立在门外,就连媚娘子也在外头徘徊。

“送季大小姐上马车。”一记眼神,暗示琉素得确保她安全回到季家。

季珞语鼓着腮颊,原本还想跟他胡诌几句才肯干休,谁知琉素领命走向她跟前,她话梗在喉间,只得硬生生咽下。

琉素冷冷地朝她颔首,季珞语无奈地耸着肩;她向媚娘子颔首道别,再侧身对冷遥夜低语︰“别忘了你答应的。”

见冷遥夜微微颔首,她这才笑笑地走了出去。

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媚娘子笑道︰“你分明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难缠人物,可有时啊,连我都觉得琉素比你这个教主还难搞定,遇上她只能束手就缚。”

“因为你知道,我怎么都不会对你出手。”他冷讽道。

“那敢问,你又是做了什么,才让人家姑娘也这么认定你?对你如此有恃无恐呢?”媚娘子下巴朝着季珞语离去的方向努了努,揶揄道。

媚娘子这番戏谑的话令他哑然无语,却一点也不想反驳。

“看来,明日你是回不了青月崖了?”媚娘子试探一问。

他没有回答,仿佛连自己心中都无答案。

“遥夜,别想太多,那丫头没那么脆弱,区区神月教她兴许没看在眼里呢。”媚娘子看似说笑着,话里意味却深长。

“你管好自己就行。”他冷冷回道。

媚娘子无谓地耸肩,却丢出一句颇具震撼性的话︰“那丫头或许认识叶慕之,她那身轻功分明是他的不传家学。”

冷遥夜黑眸一凝,对这突如其来的震荡一时无法消化。

“你肯定?”他宁神问道。

“八九不离十。看来要找到姓叶的,只能从这丫头下手。”这也是她在茶里下药的原因,想利用“迷魂散”来逼问真相。

“这袖箭你认得吗?”冷遥夜拿出袖箭往桌上一放。

媚娘子拿起袖箭一瞧,神色揪然,急问︰“你怎会有他的东西?”

看来她师父果真是叶慕之!冷遥夜眉心微拧。

“别担心,我还没遇上叶慕之。这事我会查出来——”冷遥夜眸光忽地一厉,狠狠地对媚娘子说︰“不准动她,更不许对她下药。”

媚娘子一愣,却是笑了笑。总算逼得小夜认真看待了。

在“好汉楼”里发生的事季珞语未曾告知任何人。那一夜,等在外头的小舞见她换了套衣衫,一脸诧异。她支吾回答着,小舞窃想她是过于“疲累疼痛”——当然这也是隔壁大娘的经验之谈——因此没多问,当下即驱车赶回临阳。

去了趟好汉楼,季珞语心里更是好奇师父与媚娘子的关系,也担忧师父取走神月教的木匣有何用意。

翌日一早,她走遍几个师父可能现身的地方,皆不见师父身影。看来师父是刻意回避,任她怎么也寻不着人。

她虽恼,然有件事更让她挂念。明日即是她的生辰,此刻她心中念着想着的全是冷遥夜一人。虽则寻不着师父,倒也不影响她雀跃的心情。

午后,她与曲映欢聚于“水龙吟”商议,打算未来以《三殊漫谈》的部分收入资助清寒文人,或进京赶考或写文着作,兴许还能在书坊举办清谈辩论……

曲映欢心思何等剔透,一眼就瞧出她有心事。

季珞语一脸娇羞,便将近日发生的事娓娓道来,只稍稍略去“杏林堂”命案一事。

三年前关夕霏的失踪与神月教有些渊源,曲映欢虽不懂江湖之事,对神月教却不陌生,听得她与神月教主之间的事,曲映欢一对澄澈的眸子尽是惊讶,再听得她上好汉楼去……曲映欢瞠大眼,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你……”曲映欢蹙着眉,轻斥︰“真胡闹!”

“别数落啦!冷遥夜早训过我了。”她举起双手求饶道。

“总算有个人能制得了你。”曲映欢嘴角噙着笑。

“谁说的!”她眼珠子灵巧一动。“谁制谁可难说了。”

曲映欢一愣,瞪了瞪,两人不约而同地哧笑出声。季珞语又将好汉楼所见所闻的趣事详细描述,曲映欢好不容易止歇的笑又逸出口,笑声阵阵扬起。直到傍晚时分,两人才离开书坊各自返家。

次日,季珞语二十岁生辰——

“这谁家送的?”季老爷皱眉,指着摆放在地面上那篓春笋问道。

“一大清早,城郊大杂院阿祥他们兄弟俩送来的。说是大杂院自家种的今春首采的嫩笋,让大小姐尝尝鲜。”总管季忠在一旁说道。

“去年底,这丫头把城东二街收回的店租全给了大杂院一大家子,说是让他们修缮屋子,添些衣物好过冬……唉!那些银票就值这些笋子。”季老爷摇摇头,不无心疼地念着。

“哇!我最爱吃嫩笋。季叔,待会儿午宴可得帮我准备呢!”季珞语兴匆匆地走进大厅。

“那是当然了。”季忠笑了笑。

今日午时季珞语于房中摆设小宴,小舞与曲映欢为座上宾。一早季忠便吩咐膳房精心备了菜肴及小点,好让小姐招待客人。

“都二十了,还像个丫头。”季老爷语带宠爱。

“人家本来就是个丫头,是阿爹的女儿嘛!”她赖着季老爷撒娇。

“怎么?要出门了?”以往生辰之日女儿若是出门,回来时身边总会多了些东西,不是哪家栽种的菜蔬,便是些不起眼的手工制品,总之,就是平时拿着白花花银两换来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今儿个不出门。”脸畔微微一红。

咦!季老爷狐疑打量着。

“阿爹,女儿是想说……都二十岁了,总不能终日往外跑啊。”她言不由衷道。

季老爷点点头,面上仍有着狐疑神色。

“阿爹出门一趟,今日会早点回来。”晚间他为女儿设个小家宴,打算父女俩小酌话家常。

她微笑颔首,同阿爹挥挥手。

待季老爷出门,她便回到住屋后院小园,让季实于园心亭备了茶水点心,她便坐在亭中,边撰述下一期的《三殊漫谈》,边等着心上人到来。那日冷遥夜答应前来,她欣喜雀跃之下,竟忘了细问何时到来,因此她今日不打算出门,就怕与他交错而过。

近午时分,曲映欢与喜儿先行到来;不久,小舞也赶了过来。季珞语让厨子备菜上桌,季实和几个丫鬟在一旁张罗款待。喜儿本欲帮忙,让季珞语拦下。

一场午宴于是开始,几个人就着丰盛佳肴吃酒谈笑,她让季实和房里丫鬟在旁另开一席,快乐自在不过。只是,她心底念着人,时不时会心绪恍惚、悠然遐思。

曲映欢见状,倒也不点破,只是拿着双水净眸子直瞅着她笑。

“我明日就回德化去。”酒足饭饱后,小舞忽道。

“这么快?”季珞语一脸讶异。心里暗忖︰难道杏林堂的事查出什么了?

曲映欢问道︰“杏林堂的命案有结果了?”

“倒不是。说来气馁,这事才调查几日,上头突然让我回去……总之临阳官府宣布此案已结,归案火场意外。刚才老舞也让人通知我,说是衙门接获新任务,让我回去当差。”虽心有不甘,但临阳城毕竟不是自己所属之地,也只好摸摸鼻子回去。

“还有,我找到一个上回赶进临阳城的人,如果不是欠我个人情,他怎么也不肯说。原来这群人是为神月教圣物而来,却在一次亲眼目睹神月教主施展神威,个个吓得落荒而逃……”见她们两个张大眼,小舞无奈笑道︰“都忘了,你们甚少接触江湖事,当然没听过什么神月教。”

“别管那些烦务,咱们就喝酒罗!”季珞语连忙喊道,起身帮大伙斟酒。

曲映欢狐疑地睐向季珞语,旋即淡然一笑,想必杏林堂之事珞语也得知。

“大小姐,我来。”喜儿忙起身,接过季珞语手中的酒壶。

筵席吃罢,她又让人备上茶水点心,大伙笑闹许久才散席。

离去时,小舞在她耳边低语︰“我还听闻冷教主展神威那日……季大小姐适巧也在场?”

季珞语全身一僵,说不出话来。

小舞笑了笑,低语︰“哪天等你想说故事时,可别忘了我。”语毕,意味深远地朝她一笑,挥挥手离去。

季珞语宽心一笑。看来小舞不只是个好朋友,也真是个好捕快。所幸临阳不归她管,不然她肯定会查出个水落石出。

8

抬眼望着渐往西移的红日。都要向晚时刻了,仍不见人影。倒不是认为他会忘记,既已承诺了她,他便会前来。然而这么左等右盼的,心里难免担忧他是否让什么事给绊住了。

藕臂倚着栏杆,怔怔望着园中斜长的花影,不自觉地长叹一息。

季老爷子一走进东侧后园,便听得季珞语幽幽叹着气。

“怎么?今午不是和朋友们聚会,不愉快啊?”他走进亭内,关心问道。

“阿爹回来啦。”她回头望去。

“怎么叹气了?”

“没什么……不就感叹岁月不待人,转眼间女儿都二十岁了。”拉着阿爹坐在她身旁。

“这倒是。阿爹都老喽!”季老爷感慨地点点头。

“胡说!阿爹还年轻呢。”她不依地反驳道。

“哈哈……不年轻了。倒是你,别忘了找个夫婿,生个小胖孙给阿爹抱。”季老爷不忘提点一下。

唉!都忘了上回答应阿爹的事。只是……“好汉楼”的计策看来是无用,她要如何才能如愿怀上娃儿?

脑海突然浮现上回媚娘子说的话……心中涌上个念头,她眸子闪过一抹黠光,兴匆匆地起身,往闺房急奔。

“珞儿?你怎么啦?”季老爷一脸纳闷。

“回房找个东西。阿爹,人家饿啦,你去瞧瞧能否开席?”她转头向季老爷说道,回首快步走进屋里。

饿了?不是说午筵才刚结束不久?季老爷摇了摇头。

她三步并成两步地走进房,打开妆台上的镜奁,却翻找不到。

“记得放这里呀!”上回从好汉楼归来,她压根忘了此事,一进房门便将那东西随手放在……哪里呀?蓦地,她眼眸一亮,匆匆走向写字案桌边的矮柜,打开底层抽屉,里头果然有一个小青瓷瓶。

“要让冷遥夜这块寒冰溶化只能勾引他了……”

记得媚娘子说这话时,她杏眼瞪得斗大,以为媚娘子在说笑呢!不过,在她惊骇的同时,媚娘子给的那瓶药已让她放入怀中。

沉吟片晌,她将那小青瓷瓶再放入柜内,眸光一湛,嘴角往上轻翘。

家宴就阿爹、二娘与她三人。季老爷平素常感伤季家一脉人丁单薄,此刻见着空荡荡的座位,不免又慨叹连连。

她只好安慰几句,说笑着将话题扯到他处。父女俩嘻笑闲聊,二娘一旁帮忙夹菜,气氛倒也融洽。不久见阿爹带着几分醉意,她连忙使脸色向二娘求救。

二娘微微点头,向季老爷劝慰几句,即唤个下人进来,送老爷回房。

季珞语丽眸向二娘一眨,笑了笑便退去。

此时明月高挂,沿路踏着树影回房,她一脸忧忡,眼看生辰都要过了,怎么他还没来呢?

回到房中,守在偏厅里的宝儿见着她,忙走了出来。

“散席了?”宝儿问道。帮她推开房门,点亮灯烛。

“嗯。大伙今天都累了,下去歇息吧。”她一脸沮丧地走到案桌,忽见桌面不知何时摆上一张瑶琴,眼眸陡地一亮。

“宝儿,刚才有谁来过?”她急忙转头问道。

“没人啊。”走到门口的宝儿停下步伐,一脸纳闷地回过头。

也是。以他的轻功,当能来去自如,又怎么可能让丫鬟们发现呢。

“没事了,下去吧。”她挥挥手让宝儿离去。

他来了!

但……人呢?在屋内绕了一圈,不见任何身影。难不成没见着她就先行离去?怎么可以呢?怎么可以不见上她一面就走呢?

等了一天,盼了又盼,好不容易人来了,却又见不着……她心绪慌乱,急得泪珠在眸眶打转。此时,耳边隐约传来琴的叮咚——

是他!她睁着水眸,心怦怦急跳,多害怕希望再次落空。

一双水眸湛然烁亮,她忙将瑶琴抱在怀里,轻悄地推开房门。抬眼探向外屋,仍闪着微微烛光,丫鬟们想必尚未睡下。她蹑手蹑脚走了出去,悄声合上门扉,轻步疾奔后院小园。

奔至后院,她陡地停下脚步,眸子直勾勾地瞅着。清辉月光下,园心亭内闲坐抚琴者,正是她心系整日之人。

琴声陡歇,冷遥夜抬起头,朝她扬起一记清浅的笑。

她嘴角轻翘,悬了一天的思念总算放下。心头一热,泪水冷不防地滑落两颊。她惊得眨了下眼,这一眨,泪珠成串。她连忙伸手揩泪,摇晃螓首,有点无措地笑了笑,连自个儿也不解为何会掉泪。

冷遥夜的心像被重重一击,他连忙起身,上前将她轻揽入怀。

“这回可没了巾帕帮你擦泪了。”轻轻抬起她的脸,指腹轻柔地抹去挂在她眸眶的莹光泪珠。

“我以为……以为你来过又走了。”闷声道。

“没见到你,我怎么会走。”他柔声道。

“怎么这会儿才来?”她禁不住娇嗔。

“处理些事便耽搁了。”他轻描淡写。

“要紧吗?”

“不打紧。”

“这琴你送的?”低头看向怀中瑶琴。

“你曾提及想学琴,这是我年少时做的琴,你瞧适不适用?”牵着她走到园心亭内,将瑶琴放在桌面。

“这琴是你做的?”眼中不掩讶异,他这个教主未免太多才多艺,压根不像个江湖人呢。

“喜欢吗?”他笑问。

“嗯。”她点点头,心间一热。“你得负责教会我。”

他颔首应诺。

她本略懂音律,又天资聪颖,以往只是没耐性学琴。此刻,冷遥夜授以指法,再稍加点拨,她学得几遍,已能弹奏简短曲调。

“瞧你学得如此快,不久就能一起弹奏。”

“和你吗?”她仰着脸企盼问道。

“不然呢?”一脸除了他还能有谁的独占神情,冷遥夜眸光专注灼热,低声道︰“这是我的专属。”

她脸一热,点着头,说︰“嗯。就只跟你。”这就叫琴瑟和鸣吗?脸上的红晕加深,想起稍后欲进行的计谋策略,一颗心噗通噗通……

“今儿个是我生辰,你还没敬我一杯呢!”她忽道。

冷遥夜略疑地挑着眉。

“走,到我房里。稍早房内设有午宴,还有些水酒及干果。”她起身拉着冷遥夜往房内而去。

他微微停顿,跟了上去。

夜半时分,邀男子来到姑娘家香闺,实是离经叛道的放浪行径,她再怎么胆大妄为也知其中利害,只是她早心有所属,自不认为有何不妥。

冷遥夜当下虽略觉讶异,然江湖儿女本就不拘形式小节,于他,更不将世俗礼法放在眼里,况且既已认定她了,又何来男女之嫌。

来到屋中,她将备好的醇酒干果置上,两人对酌欢饮。

她聊着今日与朋友聚宴的趣味,说到好玩之处,不禁抚掌大笑。

他噙着笑,爱宠地望着她。

许是饮了酒,也许是女儿家羞态,她粉颊酡红,娇艳动人。

“怎么喝那么急?”见她连饮数杯,他问道。

“人家开心嘛!”红着脸娇声道。其实是想借酒壮胆,掩饰紧张的心情。

“对了,你与媚娘子是何关系?”季珞语忙问道。计谋施展前,得先确认媚娘子对他有无伤害之意。

她突地一问,冷遥夜沉吟着。未等到答案,她又道︰“媚娘子为何叫你小夜?还说你们同衾共枕过呢。”话中不无酸醋之意。

“你确定刚才喝的是酒不是醋?”他调侃笑道。

“你……”她胀红着脸。

冷遥夜笑了笑,才道︰“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冷遥媚。她这人向来任性惯了,喜欢夸大事实,她的话可别尽信。”什么同衾共枕!不过就是小时候故意拿了南蛮毒蜘蛛或西域金蛇等毒物爬上他的床,故意吓唬他。

她听了,睁大眼眸道︰“原来你真有个亲姐姐?”

“那只是个借口,留宿你家的理由。”思及两人初识景况,他不禁微微一哂。

她杏眸一瞠,起身道︰“酒没了,我进去拿壶酒。”

她进内室,片刻走了出来,替他斟了酒。

“这酒是城南云家酒庄云师父的私藏佳酿,甘醇香美,可得多饮几杯。”

冷遥夜端起杯来,但闻一阵酒香沁人心脾,欲就口而饮时,忽见季珞语眸光一烁,他心中微讶,仍是缓缓饮下,酒一入喉,他挑了眉,眼中闪过异样,稍纵即逝。

“好酒吧?再饮一杯。”她又为他斟满杯,神色似乎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他心里虽感困疑,仍是一口饮下。

见他杯空,她再帮他斟上一杯,这回也在自己杯内注满酒。

“冷遥夜,我敬你一杯。”她举杯,神色凝然,像下定了决心似。

“敬我?”他挑眉疑惑道。

她坚定地点点头,见冷遥夜没有动作,她以眼神示意他先喝。

她脑袋瓜里又在打算什么?冷遥夜眯着眼,举杯就口,越过杯缘忽地瞧见季珞语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心一惊,竟不及阻止,遂拿起酒杯一闻。

“你在酒里下了什么药?”他急忙问道。

啊?她眨巴着大眼。他怎么知道?媚娘子说这药是独门秘方,无色无臭且无害。

冷遥夜打小就与毒物为伍,甚至被亲娘拿来试毒,他的百毒不侵正是因此而来。这酒尝来甘醇无异味,然他仍觉不对劲,这是一种本能。

“你别担心,媚娘子说这药无害的。”她连忙解释。

冷遥媚给的?他心里有着不好的预兆。

“她说这药只是……只是激发人天性的情欲,让我下在酒里给自己喝……”

冷遥夜微挑眉,淡淡一睇,未有任何反应。

“我猜想她说错了,既然要设计……引诱你,当然是给你喝。她是你亲姐姐,猜想是不会害你,我这才放心让你饮下。”她红着脸说道。

冷遥夜心头一颤,知道媚娘子给她什么药了!他眉峰聚拢。

这“春心散”可不只是春药,一般春药解决之道除了男女合欢外,若服用清泻之剂,多饮清水自能消解,然冷遥媚这剂春药却加上了一些毒药,若无适时阴阳调和,中毒者恐会昏迷不醒。

冷遥媚当然知道这药对他无效……该死!冷遥媚再敢给她任何药,他绝不轻饶!

“那你怎么又喝了?知道服下这药会有何后果?”他略为气恼地问道。

“嗯。”她点点头,颊上红晕更显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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