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讲义气的,总不好只让你喝下。既然设计你喝下,我当然也得饮一杯,有难同当嘛。”她娇憨笑道。
对于她的义气之言,他是又气恼又好笑。
毒药对他而言无用,他自幼即尝尽千百毒,早就万毒不侵,然她却天真地讲求义气,误打误撞下,刚好符了冷遥媚的计策。
她起身来到他身旁,神色凝定地睐着他。
“如果今晚我有什么对不住之处,你要原谅我。”她带着歉意道︰“我总得帮阿爹传承季家香火,虽然我压根不在意传不传香火这回事,但,我无法忽视阿爹的心情……我我……”说着,眼眶一红。
身为季大小姐,她看似纵心任情、恣意妄为,然而这些看似离经叛道行径下所掩藏的,是她善良的天性。因为善良,见不得别人苦痛,所以她总要济弱扶倾。待外人都如此了,她又怎么忍心让自家阿爹常年自责季家无后?
他眼底泛着一波柔情,轻声说︰“别苛责自己。”
她听了,心儿怦然,鼻间一酸。
这几年,传承香火这事儿直搁置她心头,在不想违背自己情感之下,她内心着实有许多争执拉扯,他一句“别苛责自己”的话,触动她内在荏弱无助的层面——她眨了眨眼,像要眨去软弱的一面。
“我既然喜……喜欢你,断不可能再把自己许给他人。”言下之意,表明了她已认定自己是他的人了。她羞怯地低垂着头,一股热浪忽地窜流全身,她绷起身子,两颊飞红。
他全身一震——被她的话深深打动。瞧她眸中波光盈盈,他的胸口狠狠地揪紧,内心深处化成一团棉絮,黑眸炙热地凝注着她,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拥住。
他胸怀的温热令她心下一动,脸庞更往他怀里蹭去,听着他心口隐约传来的怦怦声。
良久,她抬起头,双颊酡红,丽眸犹带水珠,朱唇红润,绝美不可方物。
他心中一荡,向来淡然的瞳色一转幽深浓烈,目光灼灼地将她的娇美锁住。
她心动一唤︰“冷遥——”夜字落入他的口中。
在她未意识过来前,他的唇已然覆上,薄唇印吻着她的唇瓣,轻柔吸吮,细细品味她的娇嫩和柔软。
“珞儿……”低哑嗓音,轻柔如丝。
他何时开始唤她小名,她不得而知,只觉脑中晕眩无法运转。
他在她口中不停地探索、吮尝,她紧揪他的衣襟,柔软的娇躯轻轻颤动。他一手搂住她纤细的腰,让她的柔躯倚在他身上。
良久,他的唇移至她耳际,灼热的呼息拂在耳畔,她嘤咛地缩了下颈,身子更是摊软。他紧搂着她身子,将俊容埋在她肩窝喘息。
“你其实可以不用下药的……”粗嗄的嗓音在她耳边低语。
片刻,他抬起脸庞,轻轻扶起她的肩,眸底浓烈的欲火一触即发。
不知是因为药效关系,或是他温热的气息、灼烫的目光……她身下的热潮愈来愈烈。
“你觉得热吗?”她浑身燥热,一张俏脸酡红,水眸添媚,眉梢泛春意,唇辨红艳诱人。
冷遥夜心神一荡,轻轻将她下巴抬起,见她双颊火红,娇艳俏丽,一双水汪汪大眼似要滴出水来,他心头一震,禁不住倾身往她唇上吻去。
“你真胡闹。”他低声斥责,略哑的嗓音饱含情欲。
季珞语早已全身酥软,摊在他怀里。她软洋洋地靠在他身上,一阵娇喘细细,方才的吻非但未能消解她身上莫名的渴求,反倒激起内在阵阵情潮,她手臂勾住他脖子,媚然一笑。
冷遥夜眸色转深,抱起她身子走进内室,往床上放落。
“冷遥……夜……”她娇软的呼声,令他心神为之荡漾。
他俯身温柔且缓慢地吻住她,蓄着浓浓情欲的吻落在她热烫的脸颊、她细致的颈项。他纤长的掌指缓缓地抚着她玲珑曲线,浓烈的情欲弥漫于气流中。她身子发烫得几乎要炸开来,不知所措地在枕褥间欠动着身子。
他掌指拉松她的衣襟,她的脸红透了,那娇羞的模样让他的欲火炽热烧灼。
“珞儿……”他低嗄呢喃道,大掌随即在她身上游移。
他的掌指像有魔力般,她禁不住地娇喘出声,全身肌肤热烫不已,已分不清是因为药酒关系,抑或是他掌指上的体温。
而她那细细娇喘令他无法自持,往她吻了又吻,再缓缓移下,由唇瓣到下巴……一路延伸而下。
芙蓉帐里,一对人儿紧紧交缠,深夜里隐约传来男人的低喘及女人呻吟娇嚷声……
翌日悠悠醒来,见曙曦流泻满室,想来时候不早?她缓缓坐起身,竟觉全身酸软。心儿一悸,忆及昨夜种种,双颊飞红。
他人呢?走了吗?
揣度的同时,房门被打了开来,颀长的身影来到她床前,轻轻将床帐掀开,俊美的脸庞映入眼帘。
她忙拉起绣被遮蔽光裸的身子,抬眼一觑,刚褪下的红潮又涌上双颊,螓首忙低垂下去。
“我让人备了热水,梳洗后,身子会舒适些。”冷遥夜温柔地睐着她。
她轻应一声,也没细思在季府他如何让人备热水。思及昨夜两人的缠绵,他一反平素的温雅淡定,张放狂烈的模样……糟!她全身又发烫了!身子突然被打横抱起,她惊呼︰“我……我没穿衣衫呀!”
“我知道。”他莞尔一笑。
待身子泡进浴桶里,她抬头娇瞠一眼,转身背对他。
“现在才来害羞,昨夜又为何设计我?”他故意质问。
她肩颤了一下,这……说到这儿,气势顿时弱了下来,谁让她理亏呢。
水眸往后一睐,她羞赧问道︰“啊,你……你身子还好吧?”
昨夜才饮了杯酒,她就浑身发热,欲念如狂,一夜贪欢的结果,就是浑身酸软无力;而他可是饮了三杯,昨晚许多时候都是由他撑扶着她的身躯,一思及那一次又一次的缠绵画面,她体内像喷火般热烫不已。
冷遥夜双眼浮现笑意,瞧她热烫的俏脸,他哑着嗓说︰“我是男人,不一样。”
“是……不一样。”她轻声低喃。怎么也没想到温雅外貌下的他,会有一副与她截然不同的精劲身躯——
“啊?你……你作啥?”她惊吓得瞪大眼。
“帮你擦身。”仿佛多么天经地义般的语气。
“我我……我自己来就成。”她羞着颜,缩起身子,声若蚊蚋。
“我帮你。”他坚持道。
她轻呼一声,喘息地轻喊︰“冷遥夜……”
她转过身面对他,热气氤氲中,见他眸色转深,眼底有着情欲,她浑身发颤,仿若将融化在他浓烈的目光中。
对她的眷恋程度连他自己都惊讶,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个重欲之人,直到遇见她,心上思着念着的总是她,恨不得让她专属于他一人。
敲门声响起,季珞语惊得一瞟,怎么办?被人发现可怎么办?慌乱不安之际,却见冷遥夜从容走了出去。
她骇得瞠大眼,险些出声喊住他。
“冷公子。”进门的丫鬟恭敬喊道。
是宝儿!天啦!让她怎么做人?她双手蒙住脸,螓首无助地一垂,脑中将周遭一切完全阻隔于外。
也不知过了多久,冷遥夜走了进来,弯身将她抱起。
“啊——”她惊呼道︰“宝……宝儿呢?”
一床干净巾毯裹住她的身躯,他打横将她抱到床上。
“床铺整理好,宝儿拿被褥去清洗了。”他神色自若地道。
轰地一声,她满脸胀红不已。那被单上都是两人昨夜缠绵的痕迹,竟……竟、竟让宝儿瞧见?要传到阿爹或二娘那儿——她脸色倏地一白。
“冷遥夜,你快走!”她慌张喊道。
他一怔,困疑地盯着她。
“这事若传到阿爹那儿,可会没完没了。”她紧张喃道。
“那又如何?”他不以为意。
“如何?”她抬高音调,说︰“阿爹会追着你死缠烂打,直到你同意负责为止,甚至会逼迫你入赘……”
“你以为我不想负责?”他蹙眉,冷冷打断她的话。
她一愣,呐呐道︰“我……我不希望造成你的困扰,毕竟是我先……嗳呀!我只是希望能怀个娃儿,并不想要你负责。”
“所以,你只是利用我来传承季家香火?”黑眸燃起怒火,他愠道。
她一时哑然,要承认不是,要否认……她确实是这般心思。只是,并不是利用,如果不是心有所属,她不可能做出这等事。
“我知道不该利用你来传宗……”她急忙解释。
“难道昨夜你心中只想着传宗接代?那么与上好汉楼找汉子有何异?”盛怒之下,他口气自然锐利些。
她眼眶泛红,抿着嘴,对他严厉的指控备觉委屈。
“你明知道不一样的。就只能是你,我的身心都只能属于你!”否则也不会在好汉楼大乱一场。
她坦白的示爱令他为之动容。冷遥夜脸色缓了下来,伸手将她拥入怀里,柔声道︰“既然如此,怎么还想将我推开呢?难道你从没想过两人相守偕老?”
“我能想吗?能奢求吗?是你为我留下,或是我随你而去?”她挣开他怀里,忿忿回道。如果可以,她何尝不想与他执手相依,但她不敢让自己这么想,他是高飞的大鹏鸟,她却是安居水塘里的鱼儿。
冷遥夜略怔,见她眸底有着淡愁,心一揪。
“你是神月教主,怎么能为了我留在这里。季大小姐不出嫁只招婿,你是知道的。我既然认定你了,就不可能再接受任何男子。传承香火唯一的法子就是怀上你的孩子,我不想绑住你的。”她神色黯然,眸底染上淡淡的愁。
他本就无意让她与神月教扯上关系,却也未曾想到她断不可能离开季家、离开临阳城……鱼儿若离开了水,如何能存活?更遑论悠游自适地过生活。
然而,他亦不允许她如此擅自决定两人的未来。
“能不能留下来由我来决定。”他回道。
她讶然扬起眉,不知他话里的意思,是否真如她心里的奢望一般?
“倒是你有想过吗?如果没怀上孩子呢?”他冷冷问道。心想,她要敢说出什么古怪的想法,他肯定会把她劫走,好好地管教一番。
她愣了愣,显然未曾思及此可能性。
“那……那那我们就……”她脸一臊,这么说,好像对他提出邀请似地。
“我们就再努力。”他眉一挑,心情好多了。
她双颊泛红,螓首微低,虽未明讲,却摆明了正有此意。
冷遥夜嘴角噙笑,片晌才道︰“我已让宝儿别对外喧嚷,她知分寸的。”
她斜瞄一眼,怎他对她家的丫鬟比她来得有威严?
“今天好好休息,我先回好汉楼一趟。”他得回去安排些事。
“你……要走了?”她抬眼问道。
“我会再回来。”他承诺。
“嗯。”她仰望着,露出一记灿笑。
整妆毕,季珞语肚子忽地咕噜一响,这时,宝儿适巧端了膳食进门。
季珞语心虚地别开眼神,不敢直视宝儿。
“小姐饿了吧?一早老爷还问起小姐呢。”倒是宝儿一如往常,面色无异。
“阿爹有说什么吗?”她一个早上都未露面,阿爹怕不担忧焦急?
“宝儿跟老爷说小姐昨儿个累了整天,今早想在房里多歇会儿,老爷自然不会多问。”宝儿向来是丫鬟里最机灵的一个。
季珞语点点头,唇瓣掀嚅,像要说点什么,又难以启齿似。
“小姐,冷公子……”宝儿偷觑了眼,说︰“或者我该喊他姑爷了?”
“姑……姑、姑爷?你别胡说。”她险些被口水噎住,对着宝儿瞪大眼。
“人家这么说,冷公子也没反对呀。”今早冷公子特意叫了她过去,要她让底下人别去吵小姐,又吩咐她备热水备膳食的。瞧冷公子对小姐这般呵护,显然对小姐有情。
“你……这么叫他?”她惊问。
宝儿微笑点头,也只有冷公子那般的仙人才能配得上自家小姐。
季珞语快昏了,她支手撑额,挥挥手让宝儿下去,她得静一静。
究竟冷遥夜是怎么看待此事的?难道他真考虑留下来?可……他若留下来,神月教怎么办?他们会允许教主离开吗?
嗳呀!不想了。她摇晃螓首,甩开脑中的纷扰,决定先喂饱肚皮再说。
不久,见季实慌慌张张奔了进来。
“怎么了?”她搁下牙箸,问道。
“大小姐……”季实左右瞧了瞧,低声道︰“刚才门外有位中年男子说是您师父,让我把这信亲手交给大小姐。”
一听及“师父”,季珞语惊得跳起身,忙接过季实手中的信,打开取出字条。
今夜亥时一刻,老地方见。
字条底下仍划上一片枫叶,只是多了行小字——
小心行事,行踪保密。
师父愿意露面了?她笑逐颜开。这么一来,就能得知师父与神月教之间有何干系了。
是夜,她早早遣丫鬟们回房,换上夜行装,跃墙而出。她一路施展轻功,不忘师父叮咛,不时留意周遭动静。不久,来到城郊一间破旧的土地公庙。这间小庙原就香火稀少,近几年来更是杳无人烟。
当她身形在门外一落,里头便传来一声沉厚的嗓音。
“丫头轻功练得不坏呀。”
她眼珠子骨碌碌,打开庙门,边笑道︰“不坏仍有个‘坏’字,都让您给察觉了,还不坏?”
爽朗的笑声哈哈响起,门内站着一名身形高大、丰姿隽朗的壮年男子。
“师父!”她开心地上前叫道。
“就知道你这丫头没那么好打发。”叶慕之故意沉着脸训道,然眸底的笑意却泄了底。
“知道就好。”她笑嘻嘻地回嘴。
当年她在土地公庙旁遇见倒在墙外的叶慕之,当时他衣衫褴褛,身上有多处外伤,她当他是孤苦乞丐,为他请了大夫抓了药,叶慕之自此便在庙里住了下来。有一回她又溜到土地公庙后面玩耍,意外瞧见叶慕之飞身将不知如何爬上高墙的幼犬抱了下来,她当下便要拜师学艺;叶慕之原是不允,却禁不住她的央求,而她总是跟前跟后师父师父地喊着,最后他便随她去,收了她为徒。
9
“带了什么好酒?”浓醇香味扑鼻,叶慕之朝她手上的包袱努了努。
“阿爹封存的陈年女儿红,再加上几样下酒菜,爆獐腿、炒猪耳朵……”取出包袱里的东西,几道下酒菜是她溜去四季茶楼摸出来的,还热着呢。
“云家庄的女儿红。你爹存着等你找到夫婿时开封,你这丫头竟然偷渡出来,要让你那小气爹得知,不急得暴跳如雷?”嘴里虽叨念着,仍耐不住醇酒诱人。忙打开那坛陈年女儿红,顿时,醇厚芬芳的酒香溢满四周。
“既是为我而存,便是我的女儿红,尝这么一坛算得了什么!况且那窖藏的女儿红多得数不清,阿爹不会发现的。”她眨着眼,一脸调皮。
叶慕之听了哈哈大笑,豪爽地举坛大口饮下。
“好酒!”放下酒坛,他抹了抹嘴,脸色忽地一凝。
“丫头,这回听师父的话,神月教的事非比寻常,一个不小心你这条小命可就不保。”虽疼爱这徒儿,却不能放任她胡来。
“师父,我见过媚娘子。”她突然说道。
叶慕之一怔,脱口惊问︰“你见过媚儿?她人也来到这里?”
她点了点头。不敢告诉师父她去了“好汉楼”,怕引来师父一阵责念。
“也罢。该来的总会来。”叶慕之长叹一声。
“师父,你与媚娘子有何关系?她也会使‘踏雪寻梅’呢。”
叶慕之一颤,问道︰“她可知你是我的徒儿?”
季珞语摇摇头。
“媚娘子是神月教的圣女……冷遥媚,与当今神月教主为同父异母姐弟。”叶慕之说道。
季珞语点点头,这事冷遥夜跟她说了。
“当年与她相识,原不知她身份,我受她爽飒的性子吸引……”叶慕之顿了半晌,才说︰“后来发现她身份……总之,世间事有太多无可奈何。”
师父虽然说得模糊不清,却不难猜出,曾经有情的两人,因为外在种种而分离。难怪当她问及“心里有人”时,媚娘子的神情有些无奈又带着难以排解的愁思。
“师父,你还爱着媚娘子吗?”她脱口问道。
叶慕之一怔,没有回答,然眸中柔波流转,显是忆及当年小儿女的美好恋情。
“师父的事暂且别问。倒是你,别再与冷遥夜有所接触。”他回过神,凝重道。
叶慕之很早就来到临阳城,为打听神月教圣物一事从何传出,以及是否有人想借由此事图谋不轨。不料这事很快就被牧平,先前的骚动却未引起任何争夺,究竟是神月教哪位人物出现,才会有此成效?
打探下来,竟是神月教主,这倒颇令人讶异。据闻冷遥夜才智本领不输当年的冷纯风,不同的是,他低调成性,甚少踏足中原。没想到这回竟亲自出马。
往事虽已事过境迁,中原武林仍不忘那一场血战,当年参加此役之人,莫不忧虑神月教再次卷土重来,冷遥夜这时入中原,难免让人有所臆测。
他本不欲让徒儿卷入这场纷争,却瞧见冷遥夜出入季家,心头一惊,立即将徒儿找了出来。
“为什么?”季珞语问道。
“丫头,神月教太危险复杂,冷遥夜更不是个简单人物,要统领那群桀骜不驯的教众,不是件容易的事。离他远一点,否则有一天当他要了你的命,你都还不晓得原因。”
“他不会的。”她未有丝毫迟疑就回道。
见季珞语眸光带情,叶慕之一惊,忙问︰“你……喜欢他?”
她倒也不扭捏,直白地点头承认。
叶慕之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
“师父,当年你得知媚娘子是神月教圣女,难道就能断然地说不爱吗?”她凝着颜,认真问道。
叶慕之再次惊撼,见季珞语眼中的执着爱意,知她对冷遥夜用情已深。他拿起酒坛,仰头倒入口中,长声喟叹。
师徒俩沉默不语,良久,季珞语才开口问道︰“师父,‘杏林堂’怎还会有木匣出现?里头究竟有何东西?”她蹙眉纳闷道。
叶慕之心想,是否该让她知道其中原委?当年不让她说出师承,就是怕有朝一日神月教寻仇时会波及到她。沉吟片刻,他无奈地摇摇头。要这丫头不插手已是不可能,与其让她糊里糊涂卷入危险,不如把话说清楚。
“为何还有木匣出现,这事师父也猜不透。上回取出的木匣内放着一件小婴儿的兜巾,那兜巾乃当年新任武林盟主夺位时的旗帜,上头有着小婴儿父母亲私订终身的诗句,及两人的题名……”叶慕之眸色转暖,一脸柔情。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季珞语眸眶一热,突地轻轻念道。
叶慕之全身一震!瞪着她,顿时说不出话来。
“我曾听媚娘子念过这诗。”她总算了解为何媚娘子提及这诗时眼中为何有着愁思;也明白相爱的两人为何无法相守;更知道当有心人士得知小婴儿的身世时,会引起江湖上多大的震荡。
“当年我初登盟主之位,满怀雄心壮志,一心领着武林好汉群起抵抗神月教。当年踌躇满志,以为天下凡事皆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多年后回首,才知竟错过了身边最美好的人事物。”
当年冷遥媚得知他将率众攻打神月教,曾哭求他别去,他不为所动,抛下有孕在身的她,前去攻打神月教。血战结束后,他来到两人居处,却是人去楼空。他疯狂打听她的下落,几个月后得知她在临阳城。他急忙赶至。她非但不原谅他,甚至绝情说出此生不再见他……当晚他喝得酩酊大醉,碰见街上几个地痞混混,他故意不抵抗,让那群地痞打得浑身是伤。
“师父,冷纯风是你杀的吗?”她掀嚅唇瓣,怯怯问道。
叶慕之一脸黯然神伤,忆及当年,往事历历。
“当年与我打斗之际,他为求快速击败我,竟施展未练成的‘无心功’,因而走火入魔,七孔流血而亡。冷纯风虽不是我杀的,也算因我而丧命。”
叶慕之双眼陡瞠,神色倏地紧绷,锐利的目光射向大门。
季珞语见状,纳闷地侧脸一望。
大门一开,冷遥夜神色冷然地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季珞语惊问。
冷遥夜没有回答,冷峻的目光射向叶慕之。
“你……跟踪我?”季珞语脸色倏地刷白,冷声问道。
“这是我和叶慕之的事。”冷遥夜没有正面回答。
“你没有回答我。”她一向不容易打发。
“你过来。”他盯着她,此际只想先将她护到一旁。
“别过去。”叶慕之拉住她的手,他对冷遥夜此人不甚了解,见他此刻漠然的神情,怕他会对季珞语不利。
冷遥夜眸光一凛,喝道︰“放开她!”闪身欺近,左手倏地伸出,袭向叶慕之拉住季珞语的左手臂。
叶慕之以右手格去他的左手,拉着季珞语往后退;冷遥夜随即又欺上,双掌拍出,叶慕之险险接住,两人瞬间又交手缠斗。
“住手!快住手!”她急得大声喊道。
争斗的两人压根没理会他的叫喊。叶慕之不敢轻敌,忙将季珞语推向身后,双手迎战冷遥夜。冷遥夜虽武功卓绝,然叶慕之也非泛泛之辈,两人一时难分胜败。
几招下来,叶慕之因分心护着季珞语而有了破绽。冷遥夜一掌劈出,叶慕之肩上吃了一掌。身躯往旁一倾,撞上献供桌。冷遥夜待要上前补上一掌,身子突地让人从身后抱住。
“冷遥夜,住手!”情急之下,季珞语不顾危险地冲上前抱住他。
冷遥夜侧脸盯着她,眉心略拧,倏地拉开她的身躯,欺近叶慕之,右掌一扬——
蓦地,一个火红身影飞身挡住这一掌。
两掌相交,媚娘子一个踉跄,脸色发白,只觉胸口隐隐发痛。
“媚儿!”叶慕之激动喊道。
媚娘子没有回头,挡在叶慕之面前,一脸扞卫地道︰“不许你动他。”
“他是神月教的仇人,是谁说会亲手杀了他?”他冷冷地提醒。
“我只说会杀他,可没说什么时候。”媚娘子凤目一闪。
冷遥夜狠狠一瞪,媚娘子身子微颤,怯怯地说︰“别忘了,他是珩儿的亲爹。”
叶慕之心波一动,撑起身子拉住媚娘子的手。
媚娘子身躯一震,侧身看了他一眼,最后仍是狠狠甩开他的手。心里虽想他念他,却仍抛不开他对神月教造成的伤害。当年她誓言今生再不想见他;而他也因此退隐江湖,自此不再在她面前出现。
“当年如果神月教不危害中原武林,师父又怎会率众抵抗?”季珞语冷冷地冒出一句。
庙内其他三人目光同时转向她。叶慕之担忧地望向她,媚娘子则是一脸矛盾迷惘,而冷遥夜的眸光冷然无波,瞧不出有何情绪。
她无所惧地迎向冷遥夜,心里着实气恼他刚才竟敢推开她。
“不是吗?难道受敌欺凌时,只能坐以待毙?难道奋而起身挡敌是错的?”
冷遥夜走近她,冷冷地盯着她。
“你们怨恨师父,难道当年那些被神月教杀害的人,他们的家人就不恨神月教吗?你若真杀了师父,难道当年的小婴儿不会恨你吗?你们是亲人啊,为何非得这样冤冤相报?”
“别说了,他会伤害你的。”叶慕之忧忡喊道,欲上前保护她时,媚娘子拉住他,摇摇头示意他别过去。
季珞语迎向冷遥夜,盈盈秋水睐着,幽幽道︰“他不会伤害我的。”
冷遥夜闭上眼,再缓缓睁开。“为什么不告诉我木匣被取走的事?”
“师父让我别说,我——”
“他让你别说,你就这么听话?”他沉着声,语气有着压抑的忿恨醋劲。
“我……”
“你何时这么听话了?”他带刺地讽道。
季珞语瞪大眼,连连被抢了话,她已大为不快,如今他竟又胡乱指责,她气煞,伸指戳向他胸膛。
“冷遥夜,你别太过分哦!”话一出,周遭响起几记抽气声。
冷遥夜一扬眉,不作声地睇着胸膛上的葱白纤指。
“我何时不听话啦?杏林堂的事你让我别说,我何时说过?还有,你说会来找我,我可是乖乖——”数落声未尽,冷遥夜忽地拉下她的纤指,将她的小手纳入掌中,轻轻握着。
被他这么阻断,她顿时一怔。
冷遥夜面带窘色,他轻咳几声,眼神暗示地往旁一瞥,她目光随之转移——
别说媚娘子了,就连师父也瞠目惊望,甚且,庙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人——琉素身旁站着一个黑衣男子。琉素神色倒还镇定,黑衣男子却是瞪大眼,一张嘴惊得合不拢。
“玄锋,你再张着嘴,就准备在好汉楼待上一年。”冷遥夜未回头,冷冷地道。
黑衣男子瞬间端正神情,斜瞄了眼琉素,心想,真不够意思,教主身边发生了这么多趣事,她竟只字未提?
季珞语回过神,见自己的手被冷遥夜握在掌中,急忙抽手,他却紧紧握住。她一睨,与他眼神对上,她轻哼别开脸,却没再挣脱。
冷遥夜转身,冷眼看向叶慕之,问︰“东西呢?”
叶慕之睇了眼媚娘子,说︰“我本想毁掉,却……下不了手。”
媚娘子目眶一热,盈盈望着他。以往每当要毁掉那兜巾,她总泪流满面,无法下手,原来他竟与她同样心思。
“你怎么能解五彩霞烟的毒?”媚娘子困疑道。她下毒时衡量过,以他的功力若是中毒,自能护住心脉几天,到时她自会救他。
叶慕之眼神闪烁,支吾其词。
“不难得知……”冷遥夜睨向媚娘子,问︰“你道珩儿去了哪?”
媚娘子一震,思前想后,美艳的五官顿时皱了起来。
“这浑小子,竟偷偷溜去找你引他人呢?”她瞪向叶慕之。
叶慕之摇摇头,无奈道︰“珩儿半个月前就离开,我也找不到人。”
约莫两个月前,珩儿自行来到他隐居的枫林,自称是他儿子。才一照面他就信了,因为珩儿长得太像媚儿了……只有那对剑眉像他——珩儿说他娘是这么说的。
“还不出来?想让我带你回青月崖闭关练功?”冷遥夜蓦地说道,眸光往神像上方的木匾淡淡一瞥。
众人一讶,随着他的目光望向写着“福德正神”的木匾。
木匾中,一个瘦削身形跃下,但见一名少年笑嘻嘻地立在供桌前。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容貌俊俏,眼珠漆黑,天真无邪的模样颇让人喜爱——
“死兔崽子!竟敢给我偷偷溜去找人!”媚娘子娇颜气煞,冲上去扭住冷珩的耳朵。
“娘呀!小力点……疼啊!”冷珩大叫。
“媚儿……”叶慕之想帮儿子说情。
“别让这小子给骗了,他呀……啊——”媚娘子陡地惊声大叫,冷珩猛地挣脱她的手,可……可她手指竟然还拧着一只耳朵?
她竟不小心把儿子的耳朵给扭了下来?媚娘子脸色骇然。
众人惊愕地瞪着那只耳朵,不知如何是好,叶慕之更是一脸惨白。
媚娘子尖声大叫的同时,季珞语突地冒出一句︰“假的。”
“猪皮做的!”又补上一句,她两眼发亮,这小子挺有趣呢。
媚娘子停下尖叫,瞧着手上的耳朵,连滴血迹都没有,刚才因为过于慌乱才让这小子诓骗,待要伸手抓住儿子,冷珩已早一步溜开。
冷珩滑溜地来到季珞语面前,好奇地打量她。
“我以前也拿来骗过我阿爹。”季珞语笑吟吟道。
冷遥夜嘴角微扬……眸光倏地一湛,对冷珩道︰“敢动她,你就死定了。”
冷珩圆瞪着眼,顿时打个冷颤,悄悄将抓在背后的小金蛇放入袖中,露出晶亮白牙,嘻嘻笑道︰“我又没怎样。”
冷珩睁着水汪大眼,亲热地拉着季珞语的手,问道︰“姐姐,舅舅好凶哦,你怎么会看上他呀?”
季珞语听了,脸一红。
蓦地,冷珩松开季珞语的手,大呼一声,摸着被冷遥夜弹指一敲的掌背,噘着嘴道︰“舅也忒小气!”
冷遥夜不为所动,冷不防问道︰“‘杏林堂’的空木匣是你摆回去的?”
冷珩一怔,眼珠子上下左右一溜,故作无辜道︰“什么木匣?”
“珩儿,‘杏林堂’木匣一事,可是你告诉爹的。”叶慕之驳斥。
“是你!”原来所谓的内贼,竟是这小子。媚娘子气煞!
“娘啊,谁让你出了这馊主意引爹现身?我总得帮帮爹呀。”两个月前,娘亲兴匆匆跟他提及此计划,他心想,要是爹隐居不出,如何得知此消息?那娘的戏不就白唱了?
“谁把你奶大的呀!还帮爹呢。”媚娘子冷哼。
“帮爹不正是帮娘嘛!”他嘻嘻笑道。
媚娘子轻啐一声,瞄了眼叶慕之,见他也正望了过来,她狠狠地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
“那为何又摆回去?”叶慕之问道。
“当然得摆回去,否则岂不是对不住那些抢夺圣物之人?”冷珩黑楮晶亮,鬼黠一笑。
“你哪来的五彩霞烟?”媚娘子瞪他。
“五彩霞烟又不难制作,我十岁那年就会啦!”冷珩不以为然地耸肩摊手。
玄锋瞪大眼,这回连琉素都挑了挑眉。神月教毒物排行前五大的五彩霞烟竟被说得好像小玩意似。
“你下回再滥用毒……”冷遥夜没有说下去,冷珩缩了缩肩,回头向他娘吐了吐舌。
“家务事自己处理。”冷遥夜忽地对媚娘子道。
“我会好好管教儿子的。”媚娘子没好气回道。
“我不是指这个……”冷遥夜睇了眼叶慕之,淡淡说︰“我从未想过报仇这件事。当年是爹倒行逆施,神月教才会惨遭劫难。我无心杀他,会动手只是想让你认清这一点,还有让你正视自己内在的想法。”
冷纯风原本是个疼爱子女、宠护夫人的男子,却在个偶然机会下得到“无心功”。当他修练神功时,冷遥夜年纪尚小,对父爱的感受不深;倒是冷遥媚,她从小是父亲捧在手中的掌上明珠,虽然后来冷纯风练了“无心功”致性情大变,她对父亲的印象仍停留在当年疼宠儿女的模样。
也因此,当冷纯风战死,她承受的打击最大,她甚至无法原谅自己竟然爱上叶慕之——一个杀父仇人。
媚娘子热泪盈眶,她凝望着叶慕之,一时百感交集。
“娘啊!爹身边可是半个女人也没有哦。”冷珩围上去敲边鼓。
媚娘子轻啐一声,随即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道︰“担心死娘了!你这小子。”
一阵隐忍的抽泣声在他身后传来,冷遥夜回头望去,见季珞语红着双眼。
“傻瓜,你哭什么呢?”他伸手拭去她的泪,柔声道。
“我替师父高兴嘛。”
“咱们走吧。”他唇瓣微微一扬。
季珞语点点头,两人相携离去。
玄锋倾身向琉素低语︰“你确定他是咱们的教主吗?”一向冷然淡漠的教主,竟也成了绕指柔?
琉素淡淡一睨,道︰“你可以和教主比划看看,就知道答案。”
玄锋缩了肩,没好气地瞪着她。他又不是笨蛋,讨罪受不成?
“你根本就没有要杀师父,干嘛还故意吓人!”走出土地公庙,季珞语不满地咕哝。
“你再这么护他,就难保我不会杀他了。”冷遥夜横了她一眼。
她瞪大眼,侧过脸瞧了瞧……忽地掩嘴轻笑。
“原来你喝醋呀?”她笑吟吟地瞅着他。
冷遥夜一睨,窘赧地别过视线,却未出声否认。
她心里甜滋滋,猛地抱住他身躯,将脸埋在他怀里。
“怎么办?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说到后面,声若蚊鸣,几不可闻。
冷遥夜内心荡漾,抬起她的脸,笑道︰“讲那么小声……我怎么听得到?”
她粉颊飞红,娇瞠他一眼。
冷遥夜轻笑出声,倾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啄;季珞语羞得逃开,他一把将她拉回身旁,两人双手交握。
“以后再不允有事瞒我。”他意指“木匣”一事,虽了解她非故意相瞒,心里仍有些不是滋味。
“我当时也不知怎么回事。好嘛!以后什么事都告诉你,像是隔壁李大婶家的阿花刚生下一窝小猫,或是城中赵家酱菜多了新口味这等大事……烦死你!”她促狭一笑。
冷遥夜笑了笑,她要是个没意见的顺从姑娘,也就不叫季珞语了。
“你说的,我都爱听。”他喜欢听她说话,那活灵活现的丰富神采,他如何能令目光离开她身上?
她波心为之一漾,勾住他的颈,给他一记轻吻,旋即羞赧地垂着头。
冷遥夜眸色转深,恨不得将她揉进怀里……然就是有人如此不识相——
他朝身后一瞥,见玄锋疾步奔至。
“教主!”玄锋一脸焦急地喊道,见季珞语在一旁,他略有迟疑。
冷遥夜挑眉,示意他直说。
“刚才青月崖来报,教中当年反对赦放圣女的几个护法,不知从何得知圣子即将继任一事,竟趁隙拉拢左长老,暗中分化教众。”
冷遥夜内心一凛,当年或许不该轻饶这帮野心分子。
“玄锋,叫琉素让人修书急报青谷,要殷长老立即回圣坛暂稳情势,然后备马即刻上路,把圣子也一并带上。你们先出城,我随后赶上。”他冷静命令,玄锋领命离去。
“很危急吗?”季珞语焦急问道。
“不会。”他嘴角淡淡一扯,说︰“只是许多事得提前处理。这样也好,或许就能早日卸下这身担子。”
“你……”想问他何时再来临阳城?却是怎么也问不出口。
他拉起她双手,深情专注地望着。“等我回来。”
季珞语毫不迟疑地点头应诺。
“我送你回去。”
“你赶时间,我自个儿回去就行。”唇瓣扬起,忍抑着离别的泪水。
冷遥夜迟疑着,当然知道她不是个弱女子,但心就是搁不下……
“我送她回去。”媚娘子不知何时来到一旁。
冷遥夜望了望,点点头,猛地将季珞语拥进怀里,紧紧抱住,低语︰“我会尽快回来,等我。”
她点了点头,眸底泛起水雾。
半晌,他松开怀抱,向媚娘子说︰“替我照顾她。”话音一落,人已飞出数丈远。
“遥夜自小才情智识都好,遇事冷静有定见,处事果断有魄力……根本就是神月教教主的不二人选。然而,他没有野心,不爱虚名。当年他会当上教主,也是为了救我。”媚娘子走到季珞语身边。
“别担心,遥夜认真起来,没什么事能难得了他。”媚娘子安慰道。
季珞语点点头,忽地想起︰“师父人呢?”
媚娘子娇颜一僵,说︰“他……送儿子出城吧。”其实是她暂且不想与他独处。分离了十几年,相思无尽处,真见了面,却是千言万语无从话起。她只好先开溜,反正他若有心,自然会再寻来。
两人往季府方向行去,媚娘子将当年神月教的事娓娓道来——
当年冷纯风练“无心功”后,二夫人竟想将儿子训练成一流高手,以巩固母子俩在神月教的地位。自此,除了逼使冷遥夜练功,还让他身试百毒,承受一般大人都受不住的痛苦。
同时期的她贪玩,常瞒着大夫人私自带着朱姐到处闯江湖。后来认识叶慕之,陷入恋情,也怀了他的孩子。神月教圣女的婚事向来由不得已,若有天圣女承继教主之位,得从众长老护法中寻找一人怀胎,承继下任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