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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再也不要做反派
作者:六拾六
文案:
臭名昭著的冒牌王爷赵荞。
人人都骂他:权势滔天,恶贯满盈,骄奢淫靡,简直无恶不作,真是个恶霸。
声名远播的大理寺少卿宋文禹。
人人都夸他:品行高洁,廉政奉公,为民办事,而且秋毫无犯,真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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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刚传出来个劲爆消息你听是不听?”
“什么什么?”
“那赵王爷他他他……居然跟宋大人是一对!”
“我kao!果然劲爆!”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荞,宋文禹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反派只想谈恋爱
立意:时刻牢记,做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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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哈哈哈!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哎哎!正想问呢,究竟何事何至于令举城欢庆,人人拍手称快?”
“你还不知道么!那绝世奸贼赵荞,赵王爷,被发配去边关修城墙啦!再不会回来了。”
“当真?!”
“当然!宫墙外刚刚贴的告示,快去瞧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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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散在望不到边的天际,黄土翻飞的高墙上,一双墨黑的眸子,望着两只鸿雁比翼而行,渐渐渐渐……变成了两个黑点。
高墙下,塞外的风沙卷了起来,飞舞在半空,有几粒沙硕落入那双眸中,猛然一闭。再缓缓睁开时,模糊看到一个爽朗清举的身影。
“宋兄,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糟心
人人都说我是一个反派。
一个天大的反派。
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宫墙之内的侍卫婢女、深居不出的太妃及其身边的嬷嬷,还有天下的万千百姓,他们都评价我说:“此人,当真是国之祸害。好大一颗毒瘤!”
甚至就连腥风血雨的江湖武林中,都四处流传着我的种种“卑劣”行径。
就是不知道天上的神仙知不知道,我赵荞,其实,他妈的,是个好人!
传闻说我权倾朝野,携天子以令天下。
我真想原地跳起啐说这话的人一口唾沫。
真以为我想当这劳什子监国王爷么!
小皇帝登基的时候才十岁,他爹死了,他娘死了,就连最疼他的大姨妈也死了。对了,小皇帝的大姨妈就是我娘。
一个十岁的小儿要如何治理天下?自然需得有人辅佐。只不过,我是万万没想到,我那姨父皇帝居然把当时还是太子的楚翊托付给了我。
记得两年前姨父把我叫到他的病榻前,握着我的手说:“往后,翊儿就交给你照顾了。朕封你个王爷,你好好辅佐翊儿,也便是行使那监国之权。等他年满十八,你就可以撒手不管了,当然,若你想继续,那自然更好。总之,你们兄弟俩和和睦睦的,携手共创美好楚国,啊?”
我当时脑子里就是一阵嗡嗡的响。
天嗳!
我如今已然二十有二,依然尚未娶亲,哪里还有这档子闲工夫来照顾一个小孩还要顺道监个国呦?等小皇帝满十八岁还要再过八年!八年!再过八年我都三十了!
三十而立,我到时候光棍一条,如何能立!
我真的很想推脱,可姨父望着我的眼神实在殷切,我这人又十分容易心软,临终嘱托这样沉重的请求我委实开不了口拒绝,只能一咬牙一闭眼,点头应下了。于是姨父双目一阖,安心去了。
说起来我那姨夫也忒不厚道,封我个王爷也不把封号一并起了,我便只能用我自己的姓,大家见了我就叫我一声赵王爷。当今皇上姓楚,我这名头一听,板上钉钉一个外姓王爷。
这之后便是一阵流言四起,说我这个天杀的没良心的沾亲带故的所谓皇亲居然弑君!再使下不知道什么下作手段扶持年幼无知的傀儡皇子上位,至此,手握大权,实则,我才是那个真正的幕后皇帝。
……该说点儿什么好呢?
我真想把那黄纸黑字的诏书拍在那些人脸上,教他们睁大狗眼好好看看清楚,我那表弟楚翊的名字是我姨父写上去的,我赵荞的名字更是他一笔一划亲自写上去的!可惜我不能这样,那一纸诏书已经戳上火漆封缄放入盒中供起来了。
不过,我估计就算真的拿出诏书给他们念了、看了,他们也能立刻拿出“定是我逼迫病榻上孱弱的皇帝写的,不然就是我给皇帝下了毒下了蛊惑其心智,哄骗他写的,或者干脆说我模仿皇帝的字迹自己写的”诸如此类的说法,好继续唾弃我。
想来想去,只想说上一句:各位吃饱了饭闲的么都是?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那姨父为何要把小皇帝交给一个与他本身并没有血缘关系的我。
想来……大概……是因为我娘将这个小外甥视如己出?又或是觉得我这人人品不错值得托付?再或许……只是单纯地看中了我有钱???
说起有钱这个事,我又是一肚子闷气。
因为传闻还说,我利用手中滔天权势,敛尽不义之财。
我真是无语。无语至极。
如今家里有钱都是错啦???
确实,我是有钱,而且是非同一般的有钱。
只是,绝对不是别人口中骂得那样靠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不义之财!
分明!分明是我祖上数代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业!
我祖上一直都是皇亲国戚,家底本就尚算丰厚,又在外面有许多营生。药材,布匹,珠宝首饰,胭脂水粉……什么都做,各处都有产业,近些年连军需都有所涉足。所以……钱又生钱,我家生意越做越大,更多的钱又生更多的钱,源源不断,一不小心,就彻底发达了。
而我家又有一条祖训——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我爷爷的爷爷,我爷爷,我爹,都恪守祖训,一生清贫。赚了钱又不用,所以越攒越多,等我爹驾鹤西去把家产传给我时,实不相瞒,我也差点以为我爹偷了国库。
说到这里,我或许应该背上三斤荆条在我家祠堂跪个三天三夜,以此请罪。因为我与我赵家各位祖宗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我觉得,钱,就该拿来用!
于是在我十八岁掌家的第一日,我就偷偷将家训改了,把“俭以养德”这一句去掉,留了个对我没什么影响的“静以修身”,我静不静的又没人知道不是。
幸亏我爹没从棺材里跳出来揍我。
只不过,从小跟着我爷爷又将我爹一手带大的管家老刘,被气得半死,指着我“逆逆逆”了半天,那个“子”字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连夜告老还乡了。
唉,我真有点对不住老刘。本想好好孝敬他,让他颐养天年的,也不知道是府上哪个丫鬟或小厮,舌头这么长,立刻就告诉老刘我改家训了。若是被我知道是谁,定狠狠罚上他一年,不,两年的薪钱!
后来每月我都派人送一袋银钱去老刘家中,刚开始的几个月都给我原封不动打了回来。再后来就收了,我还以为老刘突然开窍了,喜孜孜地上门拜访。
可老刘只剩了一座孤零零的碑。
我坐在老刘的碑前,喝了二两白酒。
恰好十分应景地吹了几丝冷风过来,冻得我抖了两抖,我忽然觉得有些落寞,不是英雄登高的那种落寞,就是,好像,我这回真的,一个至亲的长辈都没有了。
后来我问老刘的儿子小刘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小刘想了想说:“家父说你是个良善的人,保持良善足矣,盼你过得率性些,毋需一辈子循规蹈矩,过得不开心。”
我如今十分想对老刘说一句,您老在天有灵看见了么,我率性得不得了,率性得举国上下都觉得我是个任意妄为的奸佞小人。
后来我依然按时往老刘家寄钱。
再过了一年,小刘背了个破布袋子,拉了三架牛车来我赵府门口,说我这些年给得银钱都用牛车给我拉过来了。于是小刘成了赵府的新管家,于是,那些银钱又又又回到了我家中库房中。
这叫我怎么说呢。看,我家的钱还会自己回来,根本花不出去。
赵府其实很漂亮,院子是院子,园子是园子,亭子是亭子,水榭楼台一应俱全。府中的花花草草,柳树青柏都长得极好,想来是因为我从小就十分爱护它们。
至于原因,模糊记得是小的时候听谁说过一嘴,说花草树木都是有灵性的,你折它枝叶,将它踩踏,它会受伤,更知道疼。
我一直最是怕疼,由己及彼,我让老刘在府上大大小小设了少说得有一百多个写了“爱护花草树木”的牌子。凡踩踏草坪,采摘花朵,弄折枝桠者被我抓到,都要罚上至少半年的薪钱。这一招十分管用,如今的赵府当真是花红柳绿,郁郁葱葱,一派生气勃勃。
只是赵府这装潢我实在不喜,与赵家清廉的作风很是相衬,灰扑扑的,阴森森的,死气沉沉。每每在房中看书起码得点上十盏油灯,不然太暗,看得眼睛疼。
于是我和小刘一商议,大刀阔斧地把赵府重新装潢了一遍。
如今的赵府可真是富丽堂皇,极尽奢华。我为此十分满意,住得无比舒心。家中仆从也住得很是满意,干活儿都有劲多了。
本是一桩铁铮铮的美事。
可有些人就是闲得发慌,跑到我家门口,指指点点。
“看呀看呀,这就是那个想自己当皇帝的冒牌王爷的家。你看他家的门,居然用得是金丝楠木。你看他家匾上的字,居然是用金豪写的。再看他家门口的石狮子,居然比别家足足大了两倍。”
“当真是雕墙峻宇,当真是鼎铛玉石。唉!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先前我还与他们理论:“我用我自家的钱,修葺我自家的府邸,如何能扯上世风日下了?”
他们理论不过就开始胡编乱造,说我家的钱都是偷来的抢来的不义之财。气得我唤来小刘将他们乱棍打走。
可打走一波又来一波,打之不尽,赶之不竭,看热闹的人反而越来越多。久而久之还传出一个我暴虐成性经常当街殴打百姓的传闻。
如今我已气定神闲百毒不侵,有来我家门口唧唧歪歪的我还时常与他们谈天。
“呀,今日是您二位来赵府唾骂啦?”
“正是。阁下也是志同道合之人?”
“不不。我只是个看热闹的。”
于是那二人唾沫横飞,一通慷慨陈词。骂完了看着我,说:“你怎么还在?”
我笑道这就回家,提起步子跨进赵府大门。留下那二人杵在原地,目瞪口呆。倒颇有些趣味。
我想,我骄奢成性的名号多半是由此而来,但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曾为了一个姑娘,一掷万金。
☆、糟心 2
那时,我才刚刚接下这冒牌王爷的职位。
接下这个差事我便开始焦虑。我着急呀!我怕忙着带孩子,忙着国家大事把自己的大好青春耽误了,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年纪大了结不着称心如意的亲。
于是我带着一颗急惶惶的心出了皇宫,又带着一颗急惶惶的心走在街上。朗朗晴空,忽然飘下来一块冒着香气的粉色丝帕,好巧不巧,落在我头上。我攥了帕子抬眼看去,望见上京城中最大的青楼怡春院的二楼窗边,一明眸皓齿的女子对我含羞一笑。
我想,这大概就是缘分了。
那女子名春红。
春红是怡春院的花魁,卖艺不卖身的花魁。
我说春红这名字有点像我奶奶辈的名字,她说我懂个球,院里的四大美人才配用这个“春”字。
我问哪四大,她说还有春绿、春蓝、春紫。
我说那你们应该再选三大美人,她问为何,我说正好七个,加在一块儿可以凑一道雨后长虹。
然后我就笑了,笑得难以自抑,笑得无法自拔,捧着肚子滚到了地上。春红一脸莫名地看我一眼,便抚她的琴去了。
我突然觉得有些可惜,可惜我命定之人跟我笑点不同。
其实一掷万金这个事,一半是我有意为之,一半也算是一时冲动。
有意是想告诉春红我家底丰厚,若她嫁了我可以衣食无忧,再不用卖艺谋生。
冲动是那日,王相的儿子要春红去房中为他单独奏琴唱上一曲。
春红的出场费很贵,想请她出来抚琴唱曲儿要花许多银钱,据说比其他三大美人还要贵上一倍不止,毕竟她是头牌中的正位,头牌中的王牌。
当然,再多的银钱对我来说只是小事,不过寻常来客想要听她一曲就有些难了。且她从不单独去客人房中演奏,就在台上将脸遮上一块水纱,一边奏琴一边唱。
也就是说,要是有冤大头花钱请她出山,那么,整个怡春院里的人都能一起听。
我就是那个常常花钱让春红出来给大伙儿唱曲儿的冤大头。
所以老是有人来打探我何时有空,因为我得空便去怡春院,去怡春院必听春红唱曲儿。只要我去,院内必定人声鼎沸,水泄不通。
有一次,碰到一个布衣书生问我为何常常豪掷百两银钱请春红为众人奏曲。我摇头晃脑地说春红是我命定之人,只与我一人心意相通,那曲中的脉脉情意,也自有我能体会,随他多少人听又有什么所谓。且春红唱得好听,她也喜欢有人听他唱曲儿。这样,春红高兴,我也高兴,听曲的众人也高兴。皆大欢喜。
书生看着我,面色十分怪异,欲言又止,复又甩袖走了。我当时觉得这书生很没礼数,不过我被那些骂我的人锻炼得心胸十分开阔,转瞬也就忘了。
春红不愿意单独去给王香淇唱曲儿。
没错,王香淇就是王相的儿子,是个女孩儿名字。
据说王相生了四个儿子,一直盼一女心切,可惜年事已高,怕是心愿难了。可在他五十六岁高龄时,家中小妾竟突然有喜。王相喜不自胜,以为老天眷顾,要圆他心愿,便早早地起好闺名,日盼夜盼,盼来,呃,一麟儿。
王香淇的四个哥哥都还算有出息,不是在朝中颇有建树就是在商场上混得如鱼得水,最差也中了举子当着个小官。而王香淇因为不得父亲重视,就,彻底叛逆了。日日在各处惹是生非,寻衅滋事。夜里就流连烟花之地,挥金如土,夜不归宿。是个不折不扣的街头恶霸、登徒浪子。
所以王香淇哪里肯管春红愿不愿意,一通胡搅蛮缠,最后干脆直接派了小厮去拖拉春红,欲强行将她拉至房中。幸亏我及时赶到,挺身而出,给春红递上一记沉稳眼神,与她眉目传言道:别怕,我赵王爷英雄救美来了。
春红愣愣地看了我一眼,我想她一定懂了。
我今日没带小厮,其实我一贯不带。我身边只有一个武艺高强的玄影,他是我专门从武当山请来的绝世高手。我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可是讨厌我的人太多,对我心有杀念欲为民除害者也定不计其数,我当然也怕哪天突然就被暗杀了,莫名其妙当个糊涂鬼,所以花下重金请来据说是当世第一隐世高手,江湖人称辣手绝剑的玄影大侠。
可玄影这人比较孤傲,是那种绝世高手的孤傲,他说除非我有性命之虞,否则懒得现身。
所以,眼下,我只有孤零零一人。
我张开双臂,母鸡护犊一样将春红护在身后,王香淇的小厮就来拉我的衣袖扯我的头发,搞得我有那么一丝丝狼狈。
见到是我,王香淇轻蔑一笑。我知道,他虽然名声很臭,但终究臭不过我,所以,他有些瞧不起我。
他叫退小厮,说:“赵王爷,我知道你是监国的大人物。可你,不监这怡春院吧?”
我想,眼下这个情况与他讲究仁义礼信也确实不太妥当。这怡春院的规矩是春妈定的,春红一纸契书在春妈手上,只要王香淇钱出得够多,春妈当场就能改了规矩将春红送入他的房中。
我直接了当地问:“你出了多少?”
王香淇立刻说:“一百两黄金!”
我说:“我一千。”
王香淇怒道:“两千!”
一路加价,涨至五千两时。三个分别穿着绿衣、蓝衣和紫衣的姑娘凑了过来,想必就是春绿、春蓝和春紫。
她们笑吟吟地围着我,“赵王爷,赵王爷,看看奴家,奴家可以。”“还有奴家,奴家也可以。”
春绿摸出一扇琵琶,春蓝拿出一把二胡,春紫掏出一面手鼓。
“叮叮当当、咯咯吱吱、咚咚锵锵。”一时之间,变成了才艺展示大会。
我却是与王香淇梗着脖子,面红耳赤地继续喊价。像两只缠咬住的乌龟王八。
最终我以黄金一万两的高价将王香淇打得败下阵来。
呵呵,论起有钱,我赵某人,谁都不怕。
后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开心心地听春红接连唱了三曲,心满意足地凑了这番热闹。当然,也包括一直对我怒目而视的王香淇。
我一番好意,把他请到我的私人雅间,还给他上了好茶好酒,跟他说往后不要再来骚扰春红了。他却一直斜眉冷眼对着我,时不时轻蔑地哼上一声,委实有些影响到我听曲儿。
我对他说:“既输了,就好好听曲,不要满腹不忿,容易筋脉阻塞,气出病来。”
他面上一怔,又是一声冷哼,等春红唱完,立刻拂袖而去。
我想,这人,白占我一个便宜,听了曲儿还不服,真难相处。
转头目送春红款款回了自己房中,我又是一阵心满意足,终于让我逮着个机会展示我是如何家大业大,财力丰厚了。春红定更加喜欢我了。
喜孜孜地走出雅间时,迎面碰到宋文禹,我连忙对他点头一笑,他也回我一笑,随后擦肩而过。
提起这宋文禹,其实,与我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跟我一样,都算是上京城中风头正劲的年轻一辈。若说我是被盖棺定论了的反派代表,那与我对立的,最最正派的人物便非宋文禹莫属了。
他出身普通,家境清寒,是寒窗苦读数载,金銮殿上皇帝亲封,正儿八经的状元郎。又凭着出色的才能一路高升,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虽品阶不算太高,但却手握杀伐大权,可监察百官,可纠察错案冤案,也可断案判案,在大事上也好小事上也罢,说话都十分有份量,是个实打实的权臣。而他的顶头上司大理寺卿今年六十有七,只等再过三年便告老还乡,是个不管事的。所以,基本上,大理寺的一应事务都是宋文禹在负责。
这样一个大官,却十分有耐心,十分不怕耽误时间,百官作风要管,冤假错案要管,国家大事更是要管,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又或者小偷小摸鸡鸣狗盗之事他也管。譬如两户人家的鸡进错笼了,分不出哪只鸡是谁家的了,谁家狗又被毒傻了,不知是有人有意为之还是误食耗子药了,还有谁家二十年前被错判罚了十个铜板如今要沉冤昭雪诸如此类的鸡零狗碎。
但凡有人喊冤,宋文禹必定惊案开堂。
我为此十分不解,户部又不多给他发俸,他把这县太爷的活都揽着做什么?
反正,这样一位来自民间,高升后继续为百姓办事的好官,自然受到许多拥戴。有人给他起了个宋青天的外号,再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慢慢的,便无人不知大理寺的宋大人是楚国的一片湛湛青天,庇护万民,从不使一人蒙冤。
许多人说我看宋文禹不顺眼,说他是我作恶路上最大的阻碍,说我一直想法设法要除了他。
天可明鉴,我与他是有那么一些交集,不过决计扯不上什么深仇大恨,甚至,还算是朋友。
可我总不能拉着宋文禹的手到大街上去奔走相告:快来看呀,我赵王爷与宋大人根本没仇。
所以,也只能任由流言就这么传着了。
一路想着我今日的光辉胜迹,我喜孜孜地回了家,喜孜孜地上了床,喜孜孜地做起了美梦。
梦里我穿着喜庆的大红长袍正在成亲。
我深情款款地携了春红的手,可这手,却好似有些大。平日里看春红抚琴,瞧着是一双柔胰小手,没曾想竟是与我的手差不多大了。
春红握着我的手起身,我含笑看着她慢慢站了起来,随后又呆了一呆,春红她……怎的与我一般高了?转念一想,也是苦了她了,戴着这样高的凤冠,必定很重。我连忙催促司仪加快进度,别把她脖颈子压出什么病来。
我与春红拜了天地,拜了我爹娘的牌位,再互相对拜。礼成。
大红色的新婚洞房。我与她面对面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喝完交杯酒,我殷切地挑起春红的盖头,随后,就被惊醒了。
梦里根本没有春红,盖头底下,是……宋文禹的一张脸。
☆、糟心 3
我想,定是因为我今日见着宋文禹了,所以才会梦到他。
又想,不过要我与他成亲,且不说我们两个大男人如何喜结连理,若是被天下人知道我与他是一对,届时得是怎样一番奇异景象。
我坐在床上笑了一阵,想起宋文禹那一张清秀的脸。还别说,盖头下的他略施了些胭脂粉黛,那张脸却一点儿都不让人觉得突兀,还,挺好看的。
想到这儿,我又忍不住捧腹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玄影突然一个旋身出现,把我吓了一跳。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三更半夜发什么疯。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试探性着问他:“我……吵到你了么?”
他说:“十分之吵。”
我问:“你在哪里睡觉?”
他手里的剑柄朝上指了指。
我说:“房顶?”
他嗯了一声,随即补充道:“说了贴身保护你就是贴身保护你。说话算话。”
我连忙起身道谢,再三保证不会再吵了。玄影才一个飞身,不见了。
我又爬上床,将被子盖好,盯着纱帐上的帷幔,想着若是给宋文禹换个粉色的襦裙穿着,该是个什么模样。闭上眼一琢磨,忍不住又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过了几日。
我给楚翊念完折子,检查了他这几日的功课,又给他布置好新的功课,才终于得空,快马加鞭,到了怡春院。
不知道春红有没有想唱曲儿给我听,我满怀期待地轻轻敲了敲春红的门。
可等了半天也无人应声,我又忍不住敲了敲,再等了一会儿,再用力敲了敲,屋内却自始自终一丝声响都没有。
我急忙跑下楼去,从人堆里把春妈拉了出来。
春妈一见是我,连忙说:“赵公子,春红走了。”
我说:“走了?”
春妈点了点头,“赎了身走了。”
我一个踉跄,“用……我给的那一万两黄金?”
春妈说:“是呀。赎身用了三千两,给了我一千两,再拿了一千两给春绿、春蓝、和春紫分了。她自己还有五千两,带着走了。”
我拽着春妈的衣袖问:“走去哪儿了?”
春妈想了想,说:“不知道呀,春红没说。”
少顷,我松开攥着春妈衣袖的手,轻声说了句:“谢谢春妈。”
春妈应道:“哎。别客气。”又拉着我的衣袖,“对了,赵公子,春绿和春紫都很喜欢你,今日要不要让她们给你奏上一曲?”
“不用。”
回到赵府,我把小刘拉到院中喝酒。
小刘问我:“怎么了,少爷。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冻着了?”
我摇了摇头,“情伤。你不懂。”
小刘说:“那我确实不懂。”顿了顿又说:“不过少爷,你看我说得对吧。我早就说了那春红不行,不是少爷你的良人,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少爷你就自作自受吧。”
我说:“小刘,我让你来陪我解忧,你怎么上赶着来戳我心窝子了。”
小刘说:“这不是戳你心窝子少爷,虽然我没谈过情说过爱,但是我知道一个道理,就是根本没有必要为了不在意你开不开心的人烦忧,简而言之,就是少爷你没必要伤这样的情。你想想,春红若是在意你,怎么会负了你。话说,春红怎么负的你?”
我怒道:“谁说春红负了我!她……她只是赎了身走了,没来得及提前告知我而已。不过,我有些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她不让我为她赎身,却拿了钱自己赎身走了。”
小刘嘴巴一张,正要说话。
我又接着说:“总之,她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这样。”
小刘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说:“少爷,你真是个傻子。”
小刘陪我喝了一晚的酒便不肯再来了,说天冷,要在房中烤火。于是我只能独自在冷风中忘月悲叹,再喝上几两冰凉冰凉的苦酒。
那几夜在院中伤情,光顾着悲天悯人,一时没注意保暖,衣裳穿得少了些,就……病倒了。
我将小刘叫到床前,咳了几声,断断续续地对他说:“小……小刘。若是,本王爷,有,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
小刘不耐地打断我:“少爷,你别犯戏瘾了。郎中说了,这个风寒,你最晚明日就好了。”
我一向身体不错,当天晚上便好了。
病好了我又能伤情了。
是夜,我穿了一件单薄的蚕丝中衣,执了那日喝剩下的半壶苦酒,在院中坐了不到半柱香便回房间了。
他娘的,十月的天,怎的飘雪了!
我哆哆嗦嗦地叫小刘拿来一盆炭火,小刘这回没走,陪着我烤了一宿的火。
天蒙蒙地刚亮,小刘起身,问我:“少爷,还半夜伤情么?”
我说:“不了。”
小刘终于笑了笑,说:“太好了,少爷你终于想明白了。”
我说:“我白天去酒楼伤。”
小刘将门重重一摔,走了。
我打了个哈欠,爬到床上,一觉睡到了下午。
小刘还在生气,不肯跟我一起去。我梳好头,自己一个人朝着酒楼踱步去了。
我坐到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暖酒,看着窗外初雪,行人匆匆。
本来景致不错,我兴致尚可,可才刚饮了一盅,果然,周围窃窃私语又起。
“这赵王爷又出来花天酒地了。”
“真是。成日里就知道饮酒作乐,做这些不正经的事。”
“呸!喝得肯定是这酒铺私藏的珍酿!”
我忍不住想:说闲话也好歹稍稍有些依据,方才我那么大一嗓子“小二,来坛烧热的米酒”都是聋了听不见还是怎的。
好巧不巧,宋文禹今日也来吃酒。
这酒铺的酒酿得香,生意不错,堂內五桌已经坐满,除了我这一桌,因为没人愿意与我同坐。于是宋文禹自然而然坐在了我的对面。
忽然之间,那些私语的内容就变了。
“呀。宋大人难得今日一番闲情雅致出来品酒。”
“想必是办案劳累了,宋大人可要注意些身体。”
“宋大人今日品了酒,等会回去定会借着雅兴赋诗一首什么的。”
听到这里我是在有些忍不住想告诉他们:你们的宋大人,根本不会写诗。
我可不是空口胡诌,因为,我找宋文禹帮我写过……情诗。
我以为状元郎的文采一定很好,谁知道他是为官治国之道写得很好。
那时我刚满二十,还不是人人唾骂的赵王爷。
一次赏花大会,我雅兴正浓,看着满目花团锦簇心情颇好,却突然冒出来两个小孩儿在花丛中跑来跑去,踩塌了好几簇开得正好的花,好不扫兴,旁边的丫鬟也不敢去拽自己的主子,急得跺脚,我正准备上前制止,一个粉衣少女先我一步风风火火冲了出来,一手拽了一个小孩儿,连拉带拖把他们从花丛中扯了出来,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你们是有娘生没娘养吗!好好的花儿招你们惹你们了,要这样糟蹋!你!还有你!你们的爹娘在哪,带我过去!”
其中一个小孩儿显然被唬住了,含了泡泪,嗫嚅道:“姐……姐姐,你要找我爹娘做什么?”
粉衣少女喊道:“赔钱!”一手拎了一个,带去找家长了。
于是,我心头微微一跳,情窦初开了。
我一贯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既然本公子情窦已开,那便要立刻做点什么表以情意。我握着笔杆子琢磨了一个下午,却只字未落。
我委实没有经验,更是才疏学浅,我根本就不会写情诗。
无法,只有托人替我写了。
宋文禹是近些年的状元郎里风头最劲的。我与他见过几面,应该也算是有些交情。只是我一番打听,却没打听出这人到底喜欢些什么,求人办事又不能空着手上门叨扰。我左思右想,最后叫上四个小厮抬了一箱银锭过去。我想着,他若是喜欢什么,自己拿银子去买好了。
其实我本想送的是一箱金元宝,只不过听说宋文禹是清廉的做派,我怕礼太重会吓着他,遂才作罢,换成了银锭。
宋文禹倒没什么架子,笑吟吟地接待了我,只是见到那箱银锭时还是怔了一怔。我一阵得意:怎样,诚意满满吧!
听说托人办事之前都要寒暄几句,拉近距离,不然显得目的性太强,给人的印象不好。
我又十分不会寒暄,张口便问了一句:“宋兄吃饭了么?”
宋文禹又是一怔,随即笑道:“吃了。”
我又问:“早饭还是中饭?”
他又笑了笑,说:“日上三杆,自是中饭。”
我哦了一声,说:“不好意思,我这人爱睡懒觉,一觉起来都是早饭中饭并成一顿吃得。忘了宋兄是早起勤勉之人。”
宋文禹说:“也不是。早起是要上朝。”
我一拍脑袋:“哎呀。对对。我都忘了。”
我也封了官职,不过是个虚职。当了两年的闲官,拢共去过朝上三次,都忘了还有上朝这个名堂。
宋文禹又笑了笑。
我也跟着笑了笑。
一阵无话。
我努力想着还要寒暄些什么,宋文禹倒是先开了口,解了我的困境。
“赵公子来是有事吧。”
我立刻眉开眼笑接了话茬:“对对。今日贸然前来,确是有一事相求。”
宋文禹说:“请讲。”
我咳了一声,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想请宋兄为我写封,呃,情诗。拿去送给一个姑娘。”
宋文禹拿着杯盖的手顿了顿,垂目说道:“赵公子找错人了,宋某不会写诗。”
☆、糟心 4
我以为他谦虚,连忙说:“无妨,随意写写即可。”
宋文禹又说:“在下真的不会,也未曾写过。”
我连忙站了起来走上前去,将他手里的茶杯接过放下,执了他的手说:“宋兄,你再推辞便是不认我赵荞这个朋友了。”
宋文禹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终是点头应下。
我喜孜孜地打道回府。
第二日,少卿府派了小厮来赵府传话,说可以去取诗了。
我心想,这宋文禹果然办事利落。忙不迭地去了。
宋文禹将一张对折的宣纸交于我。我将纸往信封中一塞,道了谢便告辞要走,因为我急着去送信,晚了怕姑娘出门去了,就不能第一时间看到了。
宋文禹叫住我:“不打开看看?”
我笑眯眯地说:“不用不用。宋兄办事我放心。”提起步子急匆匆地走了
谁知,我上午送过去的信,下去便被退了回来,还附了一封委婉的绝交书。
我连忙将信封拆了,拿出宣纸打开一看。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个什么表情,后来是听小厮说,说我当时,脸都绿了。
我气冲冲地拿着诗去找宋文禹,在他面前把宣纸撑开,朗声读道:“小鸡和小鸡,叽叽复叽叽。我如老母鸡,护你未满翼。送你真情意,万望莫嫌弃。宋兄,这这这……”
宋文禹语重心长地说:“赵公子,宋某说了,在下,不会写诗。”
我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球。
也是,都是我一厢情愿,怨不得谁。
我翻开一个酒杯,给对面的宋文禹倒了一杯,说:“宋兄,我们二人,委实有缘。”
宋文禹看着我,面上是不解之色。
我叹了口气:“宋兄见证了我无疾而终的情窦初开。这回情窦再开,还是潦草收场,宋兄又是头一个见证的。”
宋文禹拿起酒杯,启唇说:“可是为了春红姑娘?”
我一愣,问:“宋兄居然知道我的这档子事?”
宋文禹笑了笑:“赵公子忘了,先前你与王相之子起了争执,宋某也看见了的。”
我这才想起,是了,那日春红唱完散场的时候碰到宋文禹了,后来还发了好笑的怪梦梦到他。也不知道我是喝酒喝迷糊了还是伤情伤糊涂了,这都能忽然忘了。只是没想到他从我跟王香淇吵架时起就在了。
我连忙将心中好奇顺道问了出来:“宋兄也会去怡春院?”
宋文禹说:“我是去不得么?”
我笑了笑说:“也不是。只是觉得……咳,宋兄可是为了哪个姑娘去的?”
宋文禹摇了摇头,说:“是去办案。”
我又叹了口气,怪不得宋文禹名声这般好,好不容易去趟青楼,也是为了公事。如此兢兢业业,克己奉公,我还真是自愧不如。被世人拿来与他处处比对,也算不冤。
我拱了拱手说:“不愧是宋青天宋大人。”
宋文禹看着我,没有接话。
又默默喝了一会儿酒。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行人越来越少,想必方才看到的那些人都已行至家中,烤上暖融融的炭火了罢。
宋文禹忽然开口,与我主动攀谈,问我:“方才你说又潦草收场。这次,又是为何?”
我扯了扯嘴角,“宋兄也爱听这种儿女情长的闲话么?”
我以为他只是为了和缓相对无言的尴尬气氛随口一问,谁知他却说:“爱听。”
正好我心中苦闷,又无人听我述说,心气郁结,十分难受,既然他说爱听,我那话匣子登时就关不住合不拢了,端起酒杯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说:“春红她,从未喜欢过我。”
其实在我和小刘喝完酒的第二日,春红就捎信给我,约我在郊外十里坡的城隍庙相见。
我朝小刘挤眉弄眼地说:“你看!我都说了吧,人家春红姑娘根本不是你说得那样,她心里分明记挂着我呢。”
哪知小刘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加拧巴,他说:“少爷,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春红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女子。待她当了赵家主母,必定不会苛待你的。”
小刘叹了口气,说:“少爷,你果然,是个傻子。”
我说:“小刘,你别太羡慕我了。你的姻缘还在半路上,只是时候未到而已,再等等便好,待时机成熟,自会与你撞上的。”
小刘翻了个白眼,走了。
我朝他喊:“不跟我一起去吗?”
小刘也不理我,脚步如飞,绕过一扇画墙,不见了。
我摇了摇头,心想:果然,小刘没有姑娘找他,急了。手中折扇一打,满面春风地出了门。
一路上我心情颇好,连那些光秃秃的树木枝桠都觉得看起来别有一番意味。就是这折扇扇着有点冷,走到一半的时候,我便把它收起来了。
还没走到城隍庙,远远就看见春红,和一个男子站在门口等我。
我走近一看,觉得这男子面熟,又想不起来是谁。不过他方一开口,我便知道了,是那日问我为何常花钱请春红为大伙儿唱曲儿的书生。
书生执了春红的手,对我说:“赵公子,这段时日你对楚楚诸多照拂。我与她都十分感激,今日特来道谢。”
我自以为与春红是天注定的缘分,却是原来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
她从未与我说过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楚楚。
我看了一眼他们二人握在一起的手,扯出一丝笑,又看着春红,我还是习惯叫她春红,我说:“这是?”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眼下是个什么情况,这二人此番特地约我前来又是所谓何事。我只是,想亲口问上这么一句,亲耳听上那么一声。
春红看着我怔了一怔,轻声说:“公子何必明知故问。”
我又笑了笑,这回是真的笑了,因为我觉得自己,滑稽得很。
我说:“行罢。祝你们二人白头偕老。”转身欲走。
春红叫住我,我回头看她,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伸手递给我,“这是那五千两金票。”
我复又转身,大手一挥:“当给二位的随礼了。”
我赵荞花出去的钱,从没再拿回来的说法。
事就是这么简单个事。
他喜欢她,她又喜欢他,他也喜欢她,别人是天作之合,另外一个最多算个挡路的绊脚石头。诸如此类的三人关系本也是世间寻常,不过像我这种从头到尾绊都没绊人家一下,反而做了那搭桥的鹊,过河的桥,还添上一笔丰厚随礼,保他们半生无忧,傻了吧唧凑成一对才子美人的拦路石,怕是少见。
我一番絮絮叨叨,说得是声情并茂,情真意切,恳切言辞把自己都感动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