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禹却只是神色幽幽地看着我,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既不看我笑话,也不对我同情,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醉了。”
我立刻反驳:“你才醉了!”
他说:“我没喝酒。”
我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酒杯,还是我方才倒得满满一杯,一拍桌子:“噫!大胆!快给本公子喝!”
宋文禹仰头将酒灌了。
我抚掌大叫一声:“好!”又说:“还是宋兄好。明明文采比我还烂也肯帮我写那酸诗,如今又肯陪我吃酒,听我说话。我真是感动。唉,除了宋兄,根本都没有人愿意陪我吃酒说话。小刘不仅不懂我,还老骂我,如今更是被我说烦了,见了我都躲,怕我扯着他去伤情。小刘说,说我是自作自受……我虽嘴硬,可心里却觉得他说得没错!这都是,都是我第二回一厢情愿了。”
宋文禹又喝了一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人陪着我了,还是因为是宋文禹陪着我,我似乎好受了一些,想了想,嘟囔了一句:“倘若,第三回能两情相悦,该多好。”
宋文禹定定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拿起酒壶又将酒杯满上。我见状,立刻从他手里拿过酒壶,给自己杯中也添上新酒,朝他举杯道:“来!宋兄。不说那些糟心旧事了,今日能与你闲话一叙,真是觉得好多了。就,就干上一杯,预祝我下回圆满吧!”
宋文禹端起酒杯,轻轻与我碰了碰杯。
酒壶空了,宋文禹也要走了。
我虽还想留他,一想到他定还有许多公事要办,便又住了口。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伤情伤身体,面相会老得更快。往后你拖着一副病怏怏的身子,面容枯槁,就更难结到好亲了。”
说来也怪,本来我深受打击,满腹怨怼,埋冤老天对我不公,让我情路一再坎坷。一副萎靡不振要死要活的破烂模样。
可与宋文禹喝了那场酒以后,我忽然就好了。
也不知是那顿酒疏通了我的奇经八脉,还是宋文禹点通了我的天灵百骸。
那落下来的帕子是无意也好,有意也罢,总归是我自己迎着头就上了。也从没正经问过春红一句喜不喜欢,愿不愿意,甚至,连她的手都没拉过一下。一万两也是我自己要出的,既然给了春红,那便是她的钱,该如何花是她自己的事,我无权干涉。春红她不欠我的,她只是想和跟她真正心意相通的人在一块儿,只是那人,恰好不是我而已。
自此,悉数糟心过往,被我统统抛之脑后了。
☆、任性
我销了病假,精神抖擞地踏入皇帝办公的兴乐殿,却看到一个陌生面孔——一个看着与楚翊差不多大的小儿,坐在龙案一侧研墨。
楚翊正伏在案上写功课,见我来了,连忙将我拉到研墨小儿面前,对着我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说:“表哥,这是田斯文。”
没听过朝中哪位亲贵姓田的,我问:“这是谁家的孩子?被你拐到这儿来帮你磨墨。”
楚翊说:“他不是谁家的,他就是田斯文。”
我换了个问法:“他是哪儿来的?”
楚翊说:“我路上捡来的。”
我一愣,又问:“什么时候?”想了想说:“前几日出去祭天祈福的时候?”
楚翊点了点头。
本来皇帝去祭天祈福这样重要的日子我是要一起去的,可正巧碰上我伤情病倒了的那两日,就让玄影跟着去了。
我借口解手,出门叫来玄影一问,才知道原来楚翊见田斯文在街头卖身葬父,一番热肠叫上侍卫带着田斯文安葬了他爹,又心生怜念,将田斯文带了回来。
我折回殿中,问楚翊:“陛下预备将他如何安置?”
楚翊睁着一双天真烂漫的眸子:“表哥,我可以将他留在身边吗?”
我说:“于情于理都不该留在宫中。”
楚翊撇了撇嘴,低下头叹了口气:“嗨。我就知道。”
我正预备说交给我去安置,楚翊又立刻抬头,狡黠一笑:“所以表哥将斯文收为义子吧。再常带他来宫中和我玩便是。”
我怔了怔,转头问田斯文:“你今年多大?”
他说:“十二。”
我一惊:竟比楚翊还大了两岁?看着实在瘦小,比楚翊还矮了小半个头,是个苦孩子了。又一想:我今年二十有二,田斯文十二,我收他为义子,那我不是十岁就当爹了?而且,这样一来,田斯文就比楚翊小了个辈分,到时候得管楚翊叫什么我一时之间还琢磨不出来,得回去翻翻族谱才知道。
我连忙摆手说:“不行不行。”
田斯文双目一黯,抿了抿嘴唇,低下头去。
我咳了一声,“不如,就收作义弟吧。”
我说了,我是个软心肠,最见不得别人的这副受伤模样。
田斯文又抬起了头,眼眶红红的。他扭头看了一眼楚翊,楚翊兴奋地用手肘拱了拱他,田斯文红了红脸,瓮声叫了句“哥”。
我忽然心头一暖。
我是赵家一脉单传的一根独苗,除了楚翊常“表哥表哥”对我叫得亲昵以外,其余的表兄表弟都与我不甚亲近,如今我臭名在外,他们更是不愿与我往来。突然间多了个弟弟,感觉倒是,还真不错。
我将田斯文带回赵府,跟小刘说:“这是小少爷。”
小刘立刻将我拉到一旁,凑到我耳边问:“莫不是……少爷的私生子?”
我一记爆栗敲在他的头上,“你家少爷我能上哪儿找来这么大一个私生子。”
小刘摸着头,委委屈屈地去给田斯文布置住处了。
我牵了田斯文的手,陪他在赵府转转。他的手心粗糙,有茧,不像楚翊,一双手跟煮熟的鸡蛋似的滑溜。我将他的手握了握,牵紧了些。
他抬起头看我,我对他笑笑,他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走了一会儿,我问他:“斯文,这里漂亮吗?”
他声音轻轻的:“很漂亮。”
我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田斯文步子微微一滞,轻声说:“谢谢哥哥。”
“斯文。”
“嗯?”
“不要对我道谢。”
“为……何?”
“不为何。因为我是你哥。”
“好。”
过了一会儿我又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步子抬头看我。
我说:“我从小也是个顽劣的,所以我没有什么涉世的经验和为人的道理要教给你。总之,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自随意就好。当然,在外也不用怕了谁去。反正,不要做坏事,不要害人就行。若有人欺负你,先忍了,打架斗殴什么的怕伤了自己,回家告诉你哥我,我定一分不让地讨回来,不让你吃半点亏。可若你不学好去欺负别人,就自去请家法来找我。”
他认真地听了,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我在他脑门上弹了弹,“刚答应我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田斯文摸了摸方才被我弹的地方,抿嘴笑了笑,“这回记住了。”
赵府转得差不多了,小刘也将田斯文住得房间以及外面的院落布置得差不多了。
小刘办事我放心,不会含糊,我就让小刘直接领着田斯文去他的住处了,告诉他若有什么要求尽管跟小刘提就是。
第二日,我见田斯文听小刘说话听得认真,便没带上他,独自去了宫中。
半只脚才跨进兴乐殿,楚翊就一阵风似的跑来接我,面上笑开了花,朝我身侧看了看,又绕到我身后看了看,发现我没带田斯文来,立刻转身走了,将我留在原地。
好一个见友忘亲的直白小儿!
我站在门口,说:“斯文初到赵府,还有许多东西要了解熟识。明日再带他来找你。”
楚翊听了,这才重新笑了。
我真想也给他来上一记爆栗,可他是陛下,我总归还是有所收敛,万一把他敲傻了我就得背上接连残害两代皇帝的千古骂名了。唾弃我一个便足够,别连我赵家的子子孙孙都要因我被钉在耻辱柱上,不得翻身。
第二日我将田斯文带到宫中。
小刘昨日带着他去城中买了一堆东西,发冠、衣裳、鞋靴等等一应俱全。今日站在兴乐殿上的田斯文已与昨日截然不同,看上去跟那些大户人家中的少爷没什么区别,不过虽说人要衣装,田斯文的贵气多半还是因他那张贵气的脸。就是瘦了点儿,回去得叫小刘好好给他补补。
楚翊围着田斯文转了几圈,连连点头,“不错不错,看着精神多了。田斯文,表哥他对你还好么?”
……这种话不应该偷偷地问么?我就站在旁边,饶是对他不好,田斯文也不会说不好。
田斯文倒是很给面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好极了。”
看来是真的觉得我对他不错,我欣慰地笑了笑。真是,小孩子都知道分善恶,有些大人怎么反倒就是看不明白。
楚翊咧出他的小虎牙,高兴地蹦了两蹦:“我都告诉你了,我表哥是个大大的好人,你偏不信,先前说让你去我表哥那里,你吓得连着几夜都没怎么睡觉,现在好了吧,眼眶都还是黑的。如今再看,是不是白白害怕了!”
楚翊这傻小子,我在世人嘴中可不是那在世阎王,田斯文不吓得狠了才怪。
田斯文有些惊慌地抬头看了看我,小声解释道:“不是……哥哥,我先前是听说……不是真的讨厌你,你,别听楚……陛下说得话。”
我哈哈笑了两声,摸了摸他的头顶:“你跟我解释这些做什么。我都说了,我是你哥。”
田斯文这才松了口气,认真地对楚翊说:“谢谢。”
楚翊扶额道:“天嗳!你怎么又开始谢我了。都跟你说了几万遍了不要谢我不要谢我,隔了一日不见你又忘了!你若是再说我便下令罚你,罚你……去果园儿给我摘梨吃!”
田斯文说:“好呀。现在就去么?”
没想到田斯文这般实在,楚翊一愣,随即朝我笑眯眯地说:“表哥,我们能去果园玩吗!”
我看了看案上那一堆高高的折子,又看了看殷切地望着我的两双水汪汪的大眼,叹了口气说:“半个时辰便回。”
田斯文高兴地扭头看着楚翊,楚翊却是与我讨价还价:“一个时辰!”
我立刻说:“不行!看看你案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折子,我等会儿可得都给你念完。”
楚翊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摇:“表哥,好表哥,就多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根本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大不了表哥念快一点就是了。”还不忘对着田斯文挤眉弄眼,“表哥人最好了,对么,田斯文。”田斯文会意,拉住我另外一只手,随着楚翊的节奏一起摇了起来,楚翊这下更来劲了,像只苍蝇一样,念得我耳中嗡嗡地响。
“好了好了。”我甩开两只小手,“一个时辰可已经过去快一刻了啊。”
楚翊连忙拉了田斯文的手欢呼着“表哥万岁”跑了出去。我使了个眼色,内侍见了带着一队侍卫跟了上去。
我踱步坐到案边,揉了揉眼睛,拿起一本折子细细批注了起来,琢磨着等会儿怎么跟楚翊解释这折子上写得密密麻麻的话句他能明白一些。
一个时辰一到,我便听见楚翊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门外由远及近地响起。
楚翊这点不错,是个守时的。
他们二人一人抱了一筐梨,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表哥表哥,快看看,我与田斯文谁摘得多!”楚翊将一筐梨放到我面前,“田斯文非说他摘得比我多,可我明明觉得是我多!”
我连忙把竹筐拿了下去,“别把折子弄脏了,还要发回去给文武百官看的。”
我将两筐梨放在地上,挨在一起,认真比对了一会儿,指着田斯文那一筐说:“这一筐多些。”
楚翊登时蹦起好高,“表哥偏心!有了新弟弟不要旧弟弟了!哼!”气呼呼地跑到椅上坐下。
田斯文跟了过去,轻轻地哄他:“你别生气。这样,我去洗个梨来,看甜不甜。”转身便从自己的竹筐中挑了个最大的梨,捧着出去了。
不一会儿,两只手各拿了一边梨跑了回来,伸手分给楚翊一半,“快吃。我刚刚尝了一小口,甜得很。”
楚翊立刻从椅上滑了下来,将田斯文的手重重一推:“谁要你分成两半了!梨是不能分的你知不知道!分梨便是分离!”
☆、任性 2
半边梨跌落到地上,又摔成两半。田斯文绞着衣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我……我不知道还有这个说法。”
楚翊气呼呼地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田斯文嗫嚅道:“没有人告诉过我。对不住……”俯身准备将摔烂的梨捡了。
我立刻上前,将他手里另一半梨接了,“这有什么要紧的,左不过是个说法而已,又没什么依据,当不得真。而且都也没吃不是,就更做不得真了。陛下你说是与不是?”
田斯文连忙说:“对呀,哥哥说得对。”再指了指那两筐梨,“陛下你看,你这一筐是不是比我多了。”
楚翊当作没有听到,绷着一张小脸,推开我的手,冲了出去。
田斯文有些无措地抬眼看我,我对他笑了笑:“他就这样,脾气不大好。而且,说起来你是他哥,怕他作甚。”
田斯文点点头,又将自己竹筐中的梨拿起两个,放到楚翊的筐中,抿嘴笑了笑。
楚翊气冲冲地回来时,发现田斯文不见了,又四处地找。
我叫住他:“别找了。他也生气回家了。”
楚翊哦了一声,拖着步子走了过来。
我说:“该听折子了吧。”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外面天慢慢黑了,楚翊听得昏昏欲睡,还是极力撑着两扇眼皮,撑了一会儿终于是撑不住了,头一垂栽在我腿上睡着了。
我将他轻轻抱了起来,放到榻上,拉了被子给他盖上。楚翊动了动,醒了,从被中伸出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袖子,过了一会儿轻声说:“表哥,回去帮我跟田斯文说一声对不起,我只是……想跟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不想跟他分离。”话毕吸了吸鼻子,一双大眼睛看着床顶,又说:“先前……先前父皇就是跟我分着吃了一个梨,就真的跟我分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生怕田斯文也会这样,当然,表哥也是一样的。”
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楚翊发顶十分柔软,跟他咋咋唬唬的性子一点儿都不像,细细滑滑的,很是服帖,或许,是因为他其实,有着一颗柔软的内心。
我说:“我知道。斯文也根本没生你气,我逗你玩儿的,是我让小刘来接他回家的。睡吧。”
楚翊这才安心睡去。
我把他床头的烛火吹了,折回案旁,借着油灯,继续看起了折子。
风平浪静过了几日,就是可惜好景不长。
我正一本满足地想着楚翊有了田斯文这个玩伴终于算是安生了,他当天就来跟我说想出去围猎,说田斯文不知道围猎是什么,更不知道围猎有多好玩儿,要让他亲自见识见识。
果然,老天爷才不会遂我的愿。
每年一度的例行围猎是在开春之后,再暖和些的时候,那时候冬天睡饱觉的走兽都陆续出来活动,飞禽也从温暖的南方一批一批飞了回来,它们蜷了一个整个冬季,行动都还有些迟缓,是最好捕猎的时候。
其实我不太乐意去围猎。本来农户饲养的家禽家畜已经足够吃了,毋需再多捕猎野物,去追求那些稀奇野味。而且,若非要说的话,宰杀那些家禽家畜的人好歹还对它们还有着喂养之恩,而野外那些飞禽走兽又没吃我们一粒大米一颗苞谷,实在不知道无冤无仇的好端端去射杀它们作甚。不过这是皇家惯例,我无论如何不能像在赵府保护那些花草树木一样让皇帝下令取消这一活动,这可是僭越。
我认真地劝楚翊现在是冬天,冷的很。山上就更冷了,定是一片茫茫白雪,猎物都藏着睡觉不出来,根本猎不到什么。
楚翊不听,一哭二闹三打滚,把龙袍都滚黑了。
我望着脏兮兮的龙袍叹了口气:“行。明日出发。”
谁叫他是皇帝。皇帝自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行至皇家围场。
说是围场,却没围了什么,只是划出很大一片区域,皇帝再下令:这是皇家用来围猎的地盘,简称皇家围场。再派了些人常年四处巡视,不让外人进来打猎,等皇帝来的时候猎物便会多些。
这片猎场委实划得十分之大,有多大呢,大概是居然囊括了好几座连绵的山头。
我在马上呼了口冷气,果然如我所料,目之所及一片白雪茫茫,四处静悄悄的,几乎听不见什么活物的动静。
楚翊却是兴致高昂,也不等队伍休整完毕,嚷着“冲冲冲”驱着他的小红马率先跑了出去,还不忘对我喊:“表哥,快带着田斯文跟上呀!”
也不知道他那奇歪的箭法,何至于如此激动。
自然,还是如我所说,猎了一个上午,什么也没猎到,捡了三只在路边冻傻了的野兔子回来。
本来今日午宴的主菜应当是吃得上午猎回的猎物,可这三只兔子……怕是不够牙缝都不够塞的。幸好我料事如神,早有准备,叫人拉了几车冻肉一起来的,这才略算丰盛地置办了一场午宴。
席间我居然看到了宋文禹,下了席我便过去问他:“宋兄怎么也来了?”
宋文禹笑着反问我:“怎么,不能来么?”
我连忙说:“当然能来。”
每年一次的围猎,凡四品以上官员都可自愿报名参加。宋文禹正好四品。当然不是瞧不上五六七品的官员,只是那样来得人会太多,而且四品往上的基本上都是知根知底的老臣,不会鱼龙混杂,相对来说能更好地保障楚翊的安全。其实往年来得官员也算不少,只是宋文禹是个大忙人,原先也没来过,这回能在这里看见他,确实有些稀奇。
宋文禹笑道:“办案乏了,出来散心。顺便,让我的小黑马好好跑上一跑。”
我听了直道宋兄辛苦。
这时,田斯文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袖,“哥哥,陛下找你。”我与宋文禹拱手告辞,快步钻进了楚翊的大帐中。
楚翊见我来了,兴奋地跟我说:“表哥,我们出发吧!”
我说:“出发干嘛去。”
楚翊一双大眼殷切地望着我:“打猎啊!上午不是没打到什么吗,再去再去!”
我立刻说:“不去。我已让人在林中放了些捕兽的夹子,网子什么的。明日让他们带着去看看,兴许有些收获。而且,如今天黑的早,再过两个时辰天就应该要黑了,会更加危险。”
楚翊撅起小嘴:“可这样好没意思……我就想让田斯文亲眼看看我是如何射杀猎物的。”
我肃起神色说:“不行!我们也不知道那些夹子网子的都投在哪儿了。万一你的小红马中了夹子把你摔了,或者碰到网子把你吊起来冻着了,那就大事不好了。”
楚翊又来摇我的手撒娇:“我们小心一点,跑慢一点就是了,这山头的林子这么大,哪里就能那么正正好啊。去吧去吧,求你了表哥。”
我将他的手拉下,厉声说:“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楚翊估计也没想到对我百试百灵的撒娇大法居然也没用了,立刻变了脸,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理我了。
田斯文连忙过去与他说:“明日再看也可以,才来第一日而已不要着急。哥哥也是为了陛下着想,你乖。”
楚翊捂住双耳:“不听不听!”田斯文也只好抱歉地看了我一眼,我对他耸了耸肩,从怀中摸出一本画册看了起来。
不一会儿,楚翊腹中响亮的叫声传来。想必午饭根本没好好吃,光想着如何说服我出去疯跑了罢。
果然,楚翊转头对我说:“我饿了!晚饭没吃饱!表哥你去拿零嘴给我吃。”
楚翊喜欢的零嘴在我随身带的包袱里,我放下画册,快步走到隔壁自己帐中,拿了一罐甜糕。
楚翊的那匹小红马就拴在他的大帐外,我一掀开帘门就看见楚翊和田斯文共骑一乘,跑了。
等我找急忙慌地跑到马厩,一边翻身上马一边跟看马的小厮说快去找人追皇上,再驱马追出去的时候,他们二人已经跑没影了。
我只能沿着小马蹄印,一路狂奔。
我这运气也是属实差得可以,马厩里那么多匹马,我偏偏挑了匹最蠢的。不仅跑着跑着不听我的指挥跑错了方向,还一蹄子绊在一截树根上,把我嗖地甩了出去。
也不知道我是倒霉到了顶峰还是否极泰来。虽然被甩出去好远,不过身下的雪够厚,除了两只手臂震得一麻外,没摔出什么惨重的伤势来。但是,我右腿膝盖,不偏不倚正好跪在埋在雪下的一个捕兽夹子上,“咔擦”一声清脆声响,给我夹上了。
痛得我嚎了整整三声。
嚎完我发了片刻的呆,下了下决心,忍着剧痛去掰那铁夹,可那尖刺已经深深扎到我的骨肉里去了,本身我的力气就没有习武之人那么大,一双手又还发着麻,牟足了劲掰了半天,那铁夹子是纹丝不动。
无奈之下我叫了三声玄影,可玄影并未现身。
望着一片茫茫白雪,我对着空气说:“眼下这个情况确实是性命攸关了,再不现身我可就要冻死在这儿了。”
玄影却还是没有出现。
我仰面长叹一声:“不是吧……天上的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哎,我赵荞一世英名难道就要活活冻死在这无名山头了么……”
“不急,离冻死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呢。”
听见人声我立刻扭头循声望去。我是真没想到,我没叫来玄影,却是叫来了……宋文禹。
☆、任性 3
宋文禹牵着匹黑鬃白蹄的高头大马,不急不缓地徐徐走来,脚下积雪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地响。
我看着他的身影,只觉得怎么那般伟岸无比,怎么那么熠熠生辉。仿佛一团圣光绕在他的头上,简直就是来拯救我于深渊的大罗金仙。
我不禁朝他大喊:“宋兄!你可真是比那什么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还要可靠!”
他走到我的身旁,从袖中滑出一把小巧的折叠雕花匕首握在手上,割下一长截衣摆,将我膝盖上方扎紧。我看那匕首觉得好生眼熟,正要出声询问,“嘎嘣”一声响,那夹子居然被宋文禹徒手掰开了……徒手!!!
我震惊地被他扶到背上,震惊地在他背上伸出手圈紧了他的脖颈,震惊地被他背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附近一个最近的山洞走去。
那匹蠢马也哼哧哼哧地跟在身后走着,得,这个时候就不蠢了。
宋文禹在洞中找了些干柴堆在一起,从袖中摸出一个火折子点上。
我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说:“宋兄的袖袋真宽敞,什么都有。”
他没理我,径自出了洞。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手里拿了一簇药草回来。还不知道到上哪儿搂了一把干草,分给自己的马和我骑来的那匹笨马喂了。
我连忙大声喊道:“宋兄这匹小黑马可是母的。”
宋文禹说:“公的。”
我又喊:“那可怪了,方才见它们两匹马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据我所知,这围场的马厩里可都是特意选的公马!”
宋文禹笑了笑,摸了摸他身型巨大的“小黑马”,拿着药草走了进来。
也不知道这白雪皑皑的他是如何刨来这些药草的,待走近了些我看到他一双手冻得通红,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本想道谢,一张嘴却是问他:“这是什么药草?”
他从披风上割下一块四四方方的布,将药草包到里面,开口说:“我也不知道。小的时候在山上走得多,哪里割伤碰伤了就找这种草,一年四季都有,方便得很。”
我听了啧啧叹道:“宋兄真是,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也不知道我究竟何德何能能常常被跟和宋兄放到一块儿提起。”
他又笑了笑,手依然没停下来,说:“你……恐怕也不是浪得虚名。”
我打了个哈哈:“宋兄可千万别听信了那些鸡肠小人信口雌黄传得关于我的那些谣言。其实,宋兄大概不知道,我是一个好人。”
宋文禹将布包扎好,拿起来看了看,瓮声道:“我知道。”
听着像是染了风寒了,我默默有些担心。过了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震惊地看着宋文禹。他他他……他刚才说他知道,知道我是个好人!
唉!!!
怎么说呢,突然十分感动,突然有点儿眼眶泛酸。
宋文禹捡了块石头,在布包上捣了好一会儿,拆开布包,似乎觉得捣得还不够碎,又包好重新捣了一会儿。捣完了,起身去捧了一把洞中溪涧活水撒到碎药草上,复又将布包捆紧。
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地卷起我的裤腿,没有碰到我的伤口半分。挤了些青色的汁水在我膝盖的伤口之上。
伤口上立刻传来一阵清凉之意,没有方才那么火辣辣地烧着疼了。
我酝酿片刻,郑重地跟宋文禹道了句谢。
他说:“不用跟我如此客气。”围着火堆就地坐下。
我连忙说:“宋兄此番大恩肯定是要谢的,更要铭记于心,没齿不忘。”
宋文禹没再说话,往火堆了丢了几根枯枝。
我听着洞中小涧流水轻轻地响,听了一会儿,说:“我那匹笨马乱跑,跑错方向,不知道跑到什么地界来了,估计他们不太好找,怕是要在这里待上许久了。”
谁知宋文禹却说:“不会。我沿途留了碎布作记号。”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披风已经变成了一件短褂,外衣也是割得七零八碎的。
回去定给他赔上一件上京城中最贵的衣裳。我想。
烤了会儿火我才突然觉得奇怪:宋文禹怎么会那个时候也骑马出来?便问他:“宋兄也是看到陛下上马跑了?”
宋文禹说:“不。我是看到你上马跑了。”
我嘀咕一声:“难怪跟着我到这儿来了。”又正色道:“多谢宋兄。”
宋文禹说:“说了不用跟我客气。”
我一想,既然让我不用客气,那我便不客气地开问了。
我清了清嗓子,说:“宋兄方才用得那把匕首很是精巧,我看着居然觉得颇有些眼熟,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
宋文禹正拿着一根长棍拨火,闻言忽然抬眼,侧着头定定地看着我,启唇说:“你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我了?”
我愣了愣,问:“记得什么?”
宋文禹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说:“放牛,斗笠还有匕首。”
我皱了皱眉头,忽然大惊,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
宋文禹说:“没错,是我。”
我连忙爬了过去,与他离得近了些,盯着他那一张脸仔细看了看,一拍脑袋:“嗨呀!还真是你!”
少时模糊的记忆陡然清晰起来。
原来我与宋文禹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我与楚翊差不多大的时候,大概十来岁的年纪。
那时候,我日日被我爹逼着在房中看书,又只给我点一根蜡烛,看得我是头昏眼花,四肢无力。
我爹大概也怕我读书读傻了,一日,特地带我去郊外的三清山上游玩。
我像个刚出了狱的囚犯,下了马车便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我自由啦啊啊啊!!!”
“自由啦啊~~~“
“由啦啊~~~”
“啦啊~~~”
听见山谷传来的回声,我一阵莫名兴奋,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喉咙都喊破了,然后被我爹骂了回去。
同行的还有王相一家和李都督一家,他们在一块平地上铺了块好大的布,再坐在上面吃些果子零嘴。王相的小儿子坐在我正对面,手里拿了个软柿子在啃,啃得嘴边到处都是,就连鼻孔里都是柿肉,邋遢极了,我不动声色且不着痕迹地偏过头,没眼去看。
我觉得这些人好没趣味,特意跑到山里来吃东西作甚,在家中又不是不能吃。哑着嗓子跟我爹说肚子疼要上大号,也不等他回答,提起腿就溜了。
跑着跑着,脚下一崴,滚了大概十几圈,滚下一个山坡,滚到一个牛蹄子旁边才停住。
揉了揉屁股正想喊疼,忽然看到一双干净的草鞋在我面前停住,从头顶上方传来个声音说:“方才就是你在鬼喊鬼叫?”
我循声抬头看去,看见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孩低头看着我。
这个男孩儿就是宋文禹,只不过我当时并不知道。
我立刻手脚并用爬了起来,见他身形清瘦,与我差不多高,手上拿了一根小枝条,兴奋地问:“你在放牛?!”
他点了点头。
我对着那头老牛,左看看右看看,又绕了一圈,上看看下看看,看得老牛都受不了了,不耐地甩了甩尾巴要走。
我放过老牛,又打起放牛娃的主意:“能把你的帽子借我戴戴吗?”
“这是斗笠。”
我笑道:“抱歉抱歉。能把你的斗笠借我戴戴吗?”
随后,我就戴着一顶大小正合适的斗笠,兴奋地在草地上一口气跑了二十几圈。放牛娃就坐在地上,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我。
他当时,定觉得我是个神经。
我跑累了,一屁股在放牛娃旁边坐下。
放牛娃问我:“你有刀吗?”
我从腰间取下一个十分精巧可以折叠的雕花匕首递给他,他接过匕首,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根柳枝,慢慢削了起来。
削完,放牛娃将光秃秃地柳枝挥了挥,应该用得还算顺手,没有再削第二根,将匕首递给我,说了句多谢。
我小手一挥:“送你了!看你用来削东西挺顺手的。不要客气!”将他握着匕首伸过来的手又推了回去。
他也不与我虚与委蛇假意推辞,道了谢便收下了,又说:“斗笠送你。”
我登时欣喜极了,连连点头,觉得这一去一回值当极了。就是后来我爹知道我把那把藩国进贡御赐的琉璃匕首拿去换了一顶斗笠回来,把我揍得三天没下得了床。
我将斗笠取下兴奋地左看看右看看,又举起来看看。放牛娃忽然站了起来,说他牛放完了要回家去了。
我连忙拉住他的手腕:“别呀别呀!晚点儿再回。我都还没跟你好好说上几句话呢。”
他摇了摇头说:“家里还有一只猪崽要喂。而且,还要给我娘准备晚饭。”
我连忙说:“准备晚饭也还早啊!”
他说:“我娘没吃午饭的,今日会回来得早些,所以我得早点准备。”
我哦了一声,松了手,心里颇有些失落。本来喜孜孜地正准备跟他谈天,他却又要走了。
放牛娃牵着老牛走了几步,又转过身看着我,问:“你要去我家玩吗?”
我一张苦巴巴的脸登时喜笑颜开,立刻跟了上去,“去去!十分想去!”
☆、任性 4
放牛娃的家很小,只有一个篱笆小院加上一个小房子和一个更小的房子。
不过他家小院一角种得花儿十分漂亮,小小的花瓣,一朵连着一朵再连着另一朵成群簇拥在一块儿,紫的红的还有泛着白的,五颜六色的十分惹人喜爱。
我问他这是什么花,真好看。
他说这你都没见过,这是牵牛花。
我探起身子,伸出手想要摘上一朵,好带回去去花市买一样的品种。
放牛娃连忙放了猪食盆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说:“别摘。它会疼。”
我不解看着他,说:“花儿……也会疼么?可它分明不会喊疼,也不会哭,我疼的时候就会哭。而且,也没人跟我说过呀。”
他说:“万物皆有灵,花草树木也不例外,都是有生命的。总之,你听我的就是,我不诓你,这是我娘告诉我的。”
我恍然点了点头,说:“那我不摘了。”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往后也不会了。”
等我爹怒气冲冲地找到我的时候,我正戴着斗笠坐在一张矮凳上啃放牛娃烙的饼,一只手上还握着放牛娃他娘给我的被我啃了一半的烧鸭腿。
我爹朝我大吼:“走远了也不说一声!找了你整整一个下午!”
我放下烙饼,飞快地报上我的家门住址让他有空来找我玩,总算是在我爹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拎出门前跟放牛娃说得一清二楚。
只是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
“原来教我要爱护花草树木的那个人就是你!”我一拍大腿,对宋文禹大声喊道,没太注意下手重了些,扯到伤口疼得我一激灵,我也顾不得这么多,龇牙咧嘴地问:“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宋文禹说:“第一回上朝就认出来了。你还与我寒暄了几句,说要我这个新晋状元郎好好表现,以后定能平步青云云。后来你就一直在站着打瞌睡,下了朝就不见人影了。我便没来得及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