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禹低沉浑厚的声音传来,“又不是第一回了,还不好意思什么。”
我抿嘴笑了笑,这才敢稍稍用了些力,搭着他的双肩。
夕颜斋果然是个干净雅致的宅子,院子里还中了好些小菜,虽是冬日,却依然长得郁郁葱葱的。
宋伯母待我十分热情,早就在屋子门口等着我了,还一路将我引至饭桌,边走边与我说话,说我模样一点儿都没变,跟小时候一样机灵讨喜,就是望着我老有些欲言又止。
快开饭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宋伯母这才满眼的惋惜对我说:“好好一个俊小伙儿,怎么年纪轻轻就瘫痪了……”
我一怔,随即一脸沉痛地说:“唉!这样的事说来就话长了,不提也罢……也罢。”
宋伯母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拍了拍我的手背,“伯母知道。不过人这一辈子有许多种活法,最重要的是活得高高兴兴的,小赵呀,切莫灰心丧气才是。”
我满眼坚定地点头应下:“哎!知道了,多谢伯母关心。”
宋伯母这才松了口气,又拍了拍我的手背。
宋文禹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米饭递给我,“娘,赵公子家大业大,府上满是金山银山,不用替他担忧。”
我接了碗,问宋文禹:“宋兄也知道我家有钱?”
宋文禹给宋伯母盛了小半碗米饭,“上京城中谁人不知。”
我呵呵笑了两声,又连忙正色道:“对了,我家里的钱可都是清清白白做营生赚来的,宋兄千万莫要听信了那些流言蜚语。”
宋文禹又给他的姨母盛好饭,自己同样只盛了小半碗饭,坐到我旁边,给我夹了只鸭腿,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对么?”
我嘿嘿一笑:“忘了先前与宋兄共患难的时候已经说过一回了。”
其实我还想与宋文禹再多说几句,将别人说的关于我的那些闲言碎语好好向他解释一番。倒不是怕他来查我抓我,我自认一身清白还巴不得他来查呢,就是……就是想让他知道真正的赵荞是个什么样子的。不过我已与他足足说了两遍了,再多说怕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我便咬了一口烧鸭腿,将满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说实话,本来我已经有点儿不记得宋伯母烧的鸭腿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了,可咬了这一口我便立刻想起来了,怎么说呢,也无法形容,就是……嘴里这个味道。
于是吃着吃着我就有点儿感慨,又有点儿怀念,不知是在怀念自己的少不经事,还是想念那时候来逮我的爹。
宋文禹的姨母是个话不多的妇人,说起来是宋伯母的妹妹,白发却比宋伯母还多了许多。她坐在我对面,见我朝她看去,温和地朝我笑了笑,又低头吃饭。我以为她不爱说话,谁知吃完饭却把我拉到一旁,十分认真地嘱咐我说:“文禹往后就交给赵公子照顾了,还望赵公子往后能好好护着他。文禹这官职……虽说不错,但容易得罪人。我与我姐姐其实是有些担心的。”
我说:“这个不用宋姨母说,本就是我应该做的。只是……”我有些担忧地问:“姨母可知……我是何人?”
哪只宋姨母立刻答道:“知道呀,就是知道才来拜托你的。早就听说赵公子是城中最大的恶霸,文禹能有你罩着,我和我姐姐就都可以安心了。”
宋伯母和宋姨母这二位女子,真乃奇女子,委实不走寻常路。
别家家长若是知道家中小辈跟我混在一块儿,怕是要闹到断绝关系的地步。她们二位既然知道我是个什么货色,还将宋文禹郑重地托于我照拂,我自然不能辜负,连连点头,满口应下。再三保证只要我赵王爷一日不倒,就定能护宋文禹一日安生。
这一顿饭我吃得十分舒坦,见宋文禹如今也算美满,样样都好,更是替他开心。就是小刘来接我又来得早了些,我正跟宋伯母和宋姨母谈天谈得热闹,叫小刘等等他还十分不愿,说要回去喂鸭子,一直催着我走,搅了我一番好兴致。
回府路上我便一直臭着一张脸,小刘看了看我,说:“少爷,你这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又不是不能来了,往后常来常往的,还愁没时间和宋大人的家中长辈说话?”
我一想,也是,来日方长。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府。
☆、闲情 4
这之后我常请宋文禹来赵府下棋,都忘了去管膝盖上的伤好了没有。有一回,宋文禹走了以后,我不小心下地瘸着走了两步,这才知道伤已经差不多好了,只等着慢慢恢复,等不瘸了就算彻底复原了。
我想了想,又回到长椅上继续半躺着,没有告诉小刘我伤已经好了,第二日依旧让他去请宋文禹。
我与宋文禹二人相对而坐,继续前一日未完的棋局。
宋文禹便陪我足足下了一个多月的棋,下到我不好再装了,下到临近除夕,快要过年了。
这日,晴日当空,虽然照的不暖,不过总胜于无。
王相这几日家中有事,我这一个多月却是躺习惯了,不爱动弹,干脆任性一回,把楚翊接到赵府来“听课”。
楚翊坐在一把小竹靠椅上一边听我念折子,一边伸着一双小手在炭盆上面烤着火。
我虽脚伤已经彻底好了,却深刻体会到这长椅躺得有多舒服,还是时常待在上面。
趁我念得口干喝水的空挡,楚翊连忙对我说:“表哥,许久不见,我们来聊聊天吧。”
我放下茶杯,说:“好呀,陛下想聊什么?”
楚翊摸着下巴想了想,随后露出他的小虎牙:“表哥,我听小芳说,说她们家里快过年的时候都要打年糕。”
我就知道他是根本不是想和我谈什么天,只是既然如此开门见山,还装模作样地想个什么劲,我故意没接话,只问:“小芳是谁?”
楚翊立刻说:“经常站在养心殿门口左侧由里往外数的第二个喜欢扎两个圆圆的发髻的那个姐姐。”
等去了宫里就去扣这个小芳的工钱,尽给我找事。我想。
第二日,在楚翊的指挥下,御花园中抬了一口大石臼来。御膳房蒸了好几大锅糯米,好让楚翊想怎么打怎么打,想打多久就打多久,打个痛快、打个尽兴。
新蒸好的糯米被两个厨子用纱布包了,倒入石臼。
那熟糯米颗颗晶莹饱满,一片热气腾腾,我忍不住伸手抓了一小块儿尝了尝,清香可口,回味有些淡淡甜味。我又给田斯文吃了一些,田斯文吃了对我眯了眯眼,说:“好吃。”我正想也叫楚翊尝尝,却见他正兴致勃勃跑去拿那由两个侍女合抱着的大木锤,过了一会儿果然满脸沮丧地来找我,说:“表哥,那大木锤我拿不动。”
我拍了拍楚翊的肩膀,说:“不要沮丧,看你哥的。”走上前去抡起那柄大锤,一记重击砸出,石臼里的一大团糯米立刻就被砸了个大坑。
“好!”楚翊十分捧场地为我鼓掌叫好,田斯文也笑呵呵地跟着一起拍掌。
我满脸傲然,紧接着又是一锤砸下,楚翊兴奋地蹦了起来,“表哥太厉害啦!对吗田斯文?!”
田斯文用力地点头,“对!”
我憋着一口气,又连着打了十几下,这时,手臂开始有些发麻了。这大木锤确实有些重,若要连续不停地挥舞击打还是十分费力的。
楚翊急不可耐地凑过来,朝那石臼里看,“变了吗变了吗,变成年糕了吗?”
一个扎两个圆圆的发髻的侍女凑了上来,对楚翊说:“陛下别急,还早呢。”
我双目微眯。好个小芳,不请自来。
也不知道楚翊是只买了一柄木锤还是他以为只需要他表哥一个人就能完成,我一个人打了半天,也没见来个人帮我,锤得我手都酸了。
我叫来木匠当场做了两把小木锤,再拿去洗了,给楚翊和田斯文一人分了一把,让他们俩先打着玩,自己出了御花园往吏部方向走去。
在吏部周围转了一会儿,果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快步跟了上去,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宋兄。”
运气不错,果然被我逮到今日来取卷宗的宋文禹。
不等宋文禹开口,我殷勤地将他手中卷宗接过,“来来,宋兄,帮我一个忙。”
宋文禹也不多问,乖乖地由我牵着走了。
见到御花园里如此热闹的场面,宋文禹应当是立刻心下了然,也不用我多说,很是自觉地卷起了袖子。
我既感动又欣慰地看着宋文禹去拿那柄大木锤的身影,只觉得那背影是那样的伟岸,可靠。
宋文禹看着清瘦,露出的修长小臂却是线条分明,显得十分有力,难怪能把那捕兽夹徒手掰开。
不消一会儿,石臼里的糯米团已然变成了一大块光滑发亮的软糯年糕,楚翊又是急不可耐地跑了过去,揪下一小块年糕,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揉着玩。
我对他说:“别玩了,都玩脏了,等会儿还要用来吃的。”楚翊说:”不怕。反正还要再蒸一遍的不是?”我一想,那就让他自己吃这块脏了的,就由他去了。
我和宋文禹带着田斯文还有一堆侍女都在认认真真地捏着方块儿团,楚翊却越玩越起劲,揪了一块又一块糕,在手里揉着玩,过了一会儿,便邀功似的让我去看他的成果。
我一看,案板上摆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两个矮个的,两个高个的。两个小矮个体型差不多,其中一个稍稍瘦些,应该是捏的田斯文。两个高个的却是一胖一瘦,差别十分明显。我连忙说:“陛下,宋兄虽然力气大些,但并不胖。”
楚翊看了我一眼,说:“这个胖的是表哥。”
我将案板重重一拍,“我哪里胖了!”
楚翊说:“表哥你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又不爱动,虽然现在不胖,早晚会变成这样的。”
我皮笑肉不笑地说:“呵呵呵,多谢陛下吉言。”
蒸好的年糕出锅。小芳端了几个小碟来,有的盛了辣椒末,有的是红糖汁,还有腐乳和一些爽口小菜,小芳说让我们根据自己的口味搭配着吃。
我伸了筷子就去夹表示楚翊的那个“年糕人”,却被楚翊一把护住,“不行表哥!我早就跟田斯文说好了,他吃我,我吃他,我们俩换着吃。”
……我手中筷子一顿,怎么听着怪吓人的。
我又去夹属于我自己的那个“胖糕人”,却是被宋文禹抢先一步夹走了,对我说了句“我们也换着吃”,便将那“胖糕人”的头沾了点糖汁,一口咬了。我顿觉脖颈间一阵寒意涌出。
咬掉“我的头”,宋文禹又将我的“大肚子”沾了许多糖汁,送到嘴边慢慢吃了起来。
见他吃得香甜,我心想:看不出来,宋文禹原来是个喜欢甜口的。
宋文禹吃得津津有味,我也不甘示弱,将最后一个“宋文禹糕人”夹了,挤眉弄眼地说“小宋,小宋,我就不客气啦”,一会儿蘸点辣椒,一会蘸点儿腐乳,一会儿拌上两根凉菜,口味竟然真的都十分不错,可以算得上是各有千秋。于是我又默默地原谅了小芳,决定不罚她的工钱了。
“‘小宋 ’好吃么?”
听到宋文禹的声音,我扭头朝他看去,宋文禹正侧头看着我,嘴角噙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我“咕咚”一声将口中的年糕咽下,十分诚实地点了点头,“好吃,每种口味都好吃。”
吃饱了坐着发了会儿呆,我招招手把小芳叫了过来。楚翊和田斯文瞪着提溜的两双大眼看着我,我有些不自在地说:“咳,那个,小芳,除了打年糕,还会做些什么……”
小芳问:“王爷是说快过年的时候么?”
我气若游丝地嗯了一声。
小芳用指头抓了抓脸,想了想,说:“看花灯,猜字谜。”
花灯一时之间是折腾不出来了,不过猜字谜倒不麻烦,我跃跃欲试地跟小芳说:“那你来出题,我们猜。”
小芳后退两步,“不不不,我打小猜字谜就从没赢过一个灯。”
于是我、楚翊和田斯文三道期盼的目光又齐刷刷地投到了宋文禹身上。宋文禹会意,对小芳说:“呈笔墨来吧。”
宋文禹落笔写下三张字条,覆在桌上。
我十分大度地让楚翊先猜。
楚翊和田斯文一番窃窃私语,倒是田斯文先伸了一只小手出来,将中间那张纸条摸走了。两个小脑袋又凑在一块儿认真看了起来。
见楚翊的眉头越紧越锁,我轻蔑地笑了一声,一派云淡风轻地等着,只等他们猜不出来将那纸条拱手呈上。
忽然听得田斯文轻轻出声问宋文禹:“宋哥哥,是‘秋日’的‘秋’么?”
宋文禹笑了笑,说了句“聪明”,从钱袋中摸出一粒碎银给田斯文,田斯文和楚翊相视一笑,满眼欣喜地接过。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颗碎银入了田斯文的口袋,忽然眼热得紧,连忙将那字条拿过来一看:一边是红,一边是绿,一边喜风,一边喜雨。
我将纸条一合,嚷道:“太简单啦!太简单啦!”又对楚翊说:“陛下,你可是连才读了几个月书的田斯文都比不过,羞不羞!”
田斯文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是……碰巧前几日夫子教了‘春夏秋冬’四季怎么写,我正好记得而已。”
楚翊将田斯文往身后一拨,朝我嚷道:“那又如何!反正我和田斯文是一伙儿的,他答出来了便也是我答出来了。而且……而且那银子我们也是要一起花的,又有什么关系!”朝我做了个鬼脸,“表哥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可别什么彩头都拿不到!嘻嘻!”
☆、闲情 5
我撸起袖子皮笑肉不笑地回击:“哈哈哈。真是笑话,我赵荞还会怕了你们两个毛头小儿结的破烂联盟不成!”立刻伸手从桌上摸来一张字条打开,只见上面写道:走出深闺人结识。我嘴角一勾,“佳人的‘佳’。”
宋文禹遂又拿出一粒碎银给我,我瞧着比方才给田斯文的那粒大些,心满意足地接了,朝楚翊得意一笑。
楚翊气呼呼地扭过头去,把最后一张字条飞快地拿了,不过这回才片刻功夫,楚翊就将手中的字条重重地拍在我面前,“这字谜怎么这么长!看不懂!”
我立刻轻蔑一笑,慢悠悠地拿起纸条一看,只见纸条上的隽秀的字迹写着:二人走娘家,头戴两朵花,住了一月整,骑马转回家。
我想也不用想,脱口而出:“杀气腾腾的‘腾’。”
田斯文听了,偷偷问楚翊:“杀气腾腾的‘腾’是怎么写的?”
楚翊拿起笔将“腾”字一笔一划地在白纸上工整写下,再将白纸推到田斯文面前,“喏,长这样。”又自己凑了上去,对着那个“腾”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过了半晌终于看明白了,一屁股坐了下来,看了我一眼,又扭头哼了一声。
我:“啧啧啧,还要这么久时间才看得出来。就问你服不服?服不服?”
楚翊不忿道:“不服!再来!”
宋文禹将一粒碎银的彩头摆到我面前桌案上,又执起笔,再次写下三张字谜。
我当仁不让率先抽走一张字条,楚翊指着我直吵:“啊!!!方才还装模作样地让了让我们一回,现在是连做做样子都不做了!”
我充耳不闻,飞快地打开纸条看了起来。
无法,这该死的胜负欲。
最终,经过一番并不如何激烈的“拼杀”,我成功地将宋文禹的钱袋都一并揣在兜里,喜孜孜地回府了。
转眼到了除夕之夜。
宫中大摆筵席,宴请文武百官,君臣同乐,热闹非凡。
楚翊特别说了今晚不用着官府,戴官帽,还可携父母妻子及子女一同入宫。平日里多少有些沉闷的皇宫,此时热闹得像是长街上在赶集。
我在一堆长须肥肚的官员中一眼就看到了长衫玉立的宋文禹。他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衣裳,很少见他穿这样明艳的颜色,一片灯火阑珊中,愈加显得挺拔俊逸。我啧啧两声,暗暗想着:不知往后要便宜哪家姑娘了。
一众官员多少都有些躲着我,实在无法时,譬如与我迎面碰上,才讪讪地叫上一声赵王爷。
但凡我朝某个地方看得久些,似乎有要朝着那里去的意图,那一片的人就会默默地往别处转移。好似我是一颗巨大的老鼠屎,对我这般避之不及。
我便专注地朝宋文禹站着的地方看着,不消一会儿他身旁的人就都悄无声息地走光了,我嘿然一笑,走上前去。
“怎么不带宋伯母和宋姨母来玩?”
宋文禹转头看向我,说:“她们不喜欢凑这热闹。也已早早地在家中备好年货了。”
我立刻来了兴趣:“备了些什么?”
宋文禹想了想,说:“肉菜鱼鸡,瓜果零嘴,糖果甜糕,还有一坛酿的米酒。灯笼对联是提前贴好了的。还做了些肉馅的饺子和芝麻糖馅的汤圆。”顿了顿又说:“芝麻汤圆用米酒煮着好吃,她们二老正在家中等我晚些回去吃夜宵。”
我可能是小的时候吃糖吃得太猛,如今反弹了,对甜口的倒是没什么兴趣,而是对宋文禹方才说的那肉馅饺子颇有些馋涎欲滴,忙问:”具体是什么馅的?”
宋文禹略一沉吟,说:“这个我没有多问,不过猪牛羊肉都备了,芹菜韭菜冬菇类小菜的也都有,应是什么馅都会做一些。”
我听了兀自吞了吞口水,宋伯母的手艺随它什么馅都肯定十分美味。
我装作还有事要忙,匆匆与宋文禹告辞,临走前告诉他我等会儿还有话要和他说,一再叮嘱他等会散席之后记得等我,看着他点了头才放心地走了。
我晓得有许多人不太喜欢参与人多的聚会,更喜欢独处,便也没安排那些繁杂冗长的环节,等楚翊致完辞便就能开席了。
楚翊拿着我给他写的念白,好像那纸上的字烫嘴,霹雳巴拉倒豆子一般照着念了,就吩咐身旁的侍从上菜,随后就急急忙忙地来找坐在我旁边的田斯文玩了,开始吃饭的时候才不情不愿地回了龙椅坐着。
吃完饭照着万年不变的惯例看了会儿歌舞,再等一场焰火便可散席各回各家。
“爹爹,娘亲,快看,放烟花了!”
听到身边一个小女娃的声音喊了起来,我抬头朝天望去,正好一颗闪烁的火光呼啸着冲到半空,轰然炸开,散成一朵巨大的五光十色的花,流光溢彩,刹那照亮了大半边黑的天和看烟花的人的脸。
一片嘈嘈惊叹中,我悄悄扭头,遥遥在人群中看着宋文禹那一张脸。
那张脸随着烟花不断地炸开又消逝,忽明忽暗。
我想,我的眼中也定是一闪一闪,如有星子一样。
最后一颗烟花的火花飘散着散幕,众人发出一阵意犹未尽地叹息,直道美是美矣,可惜转瞬即逝。
我也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同样意犹未尽,只觉得时间太短。
除夕宴会一散场我便急忙往先前跟宋文禹告辞的地方奔,正在人群中奋力窜来挤去,忽然被一双大手拉住了手腕。
宋文禹护着我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似乎有些生气,“那么急做什么,我又不会跑了,万一绊倒了,想过后果没有?馋嘴也不是这样馋的。”
我讪讪一笑,低眉顺眼地问他:“宋兄知道我是……为了去你家吃饺子?”
宋文禹十分无语地看了我一眼,“我不是傻子。”
我涎笑道:“宋兄冰雪聪明,鄙人这点儿小心思自然瞒不过你。那么……宋大人请罢。”躬身比了个请的手势,“是小的给您开路还是劳烦宋大人带路?”
宋文禹朝我拱了拱手,“赵王爷可别折煞臣下了,由臣给王爷您带路。”
宋伯母和宋姨母见我来了,一左一右挽着我,将我迎进屋内,完全没有去管宋文禹,我得意地转过头朝他眨了眨眼,他也不在意,还朝我微微一笑。
接过我在来的路上买的两罐胭脂和两条金线纹绣的牡丹图案的大红长裙,宋伯母更是笑开了花,就连表情稀少的宋姨母都给我投来一个“小伙子很懂行嘛”的赞许眼神。
尽管我特意在宫中的晚宴上没怎么动筷,专门留着肚子等这一顿夜宵,还是一不小心吃得东倒西歪,撑肠拄腹。
宋姨母还在默默地往我碗中夹菜夹饺子,我抚着浑圆的胀肚,又不停地将碗里的吃食往宋文禹碗里放,宋文禹照单全收,默默地吃着。幸亏宋伯母及时制止了宋姨母,这才没让宋文禹重蹈我的覆辙。
肚子饱了嘴还没饱,我又倒了一小杯米酒,十分惬意地喝了起来。
“小赵,听文禹说你还没有成亲?”宋姨母坐了过来,也倒了杯米酒,与我碰了碰杯。
我将酒一口灌了,“是呀。我这人运气不太好……没人愿意与我心意相通。我碰上的呢,不是还没冒苞便早早地凋了,就是好大一朵烂桃花。”
宋姨母开口说道:“过了年便虚岁二十有三,五月初九生,土生土长的上京人士。对否?”
我一愣,“这是?”
宋姨母又离我坐得近了些,“嘿嘿,给你介绍一个姑娘。”
“这个姑娘可不简单。说起来也是一段好缘分,她是我去菜场买菜的时候碰见的。那日有个小贼偷了我的钱袋,是她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不仅帮我把钱袋夺了回来,还把那贼人扭送到县衙去了。我特地留了她的姓名住址,说实话,我本来是想把这好姑娘介绍给我家文禹的,可他是个木头脑袋,见都不愿见上一面。这么好的姑娘,我可不愿肥水流了外人田。”
我颇有些为难地说:“这……若是之前我定上赶着去了……只不过现在……”
宋姨母忙问:“怎么?你已经有心上人了?”
我支支吾吾却是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宋姨母拍了拍我的肩,“别害羞嘛。既然没有,两日后有情酒楼二楼情意绵绵雅间,不见不散。”起身走了。
我叹了口气,又喝了杯酒。
宋姨母啊宋姨母,你说,要我如何与你开口,我那心上人或许,想来,应该……就是你家宋文禹?
没错,正如各位看官一样,我也不晓得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宋文禹。可能就是方才宋姨母问的一句“你有心上人了?”之后,我脑中下意识地浮出了一张脸。
我紧接着一想,原来……原来我心中装的,是那宋文禹。
也或许……还要再早些。
大概是宋文禹背着我在漫天白雪中一步一步平稳地走着,我伏在他宽阔的肩头,稀里糊涂地想着“啊……有那么点死而无憾”的时候。
还或许,更早。
早到我初见长大后的宋文禹,在人头攒动的朝堂上,掠过无数的陌生面孔,与他遥遥相对的那惊鸿一瞥。
记得当时我还狠狠地啐了自己一句:赵荞啊赵荞,至于如此空虚寂寞么,惊个什么鸿,对方可也是个男的!
而如今……我却觉得,男子又有何不可?
嗨!都怪宋文禹,害我变成了一个这样摇摆不定,朝令夕改的人。
☆、闲情 6
两日后,情意绵绵雅间。
这情意绵绵雅间果然够情意绵绵。不仅顶上飘荡着水粉色的纱帐,就连座椅都是用红粉色的绒布包了。大白天的还燃了十几根香烛,也不怕一把火把这些帐子绒布什么都给烧个精光。
总之,一走进去,我便立刻坠入了一片姹紫嫣红中。
才在里面待了一小会儿我就双眼发酸,还被香烛熏得只想落泪。我本想着谁会到这种地方来相亲会面,没想到是我到得早了,过了不久就陆陆续续地来了客人,不一会儿便客满了。
我早到当然不是急不可耐,一是我向来不爱迟到,二来我只想与那姑娘好好解释清楚,毕竟她是个女中豪杰,我向来佩服这样的人,所以也别教人觉得怠慢了去。
可一看到宋姨母领来的“豪杰”我便后悔了,倒不是因其貌丑之类的,确实是个水灵灵的姑娘,一双大眼里流光四溢。
只是这姑娘我委实面熟,面熟得很,而且很不幸的……还正式与我绝交过。
没错,正是那日在赏花大会教训那两个胡闹小儿的粉裙女子,也是我跟宋姨母说的,还没冒苞就凋了的那朵小桃花,虎灵儿。
虎灵儿是镇北大将军虎将军的女儿。
虎将军人称青面獠牙猛虎大将,是战场上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头。这位虎将军爱妻早逝,自此未娶,膝下只有一女。可想而知,若这虎灵儿不是女中豪杰,那还有谁能是!
难怪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难怪能徒手将那小贼擒到衙门,简直就是量身定做,舍我其谁。
虎灵儿看到我也是一愣,我想她定觉得我这人脸皮厚到了极致,连那绝交书都赶不走,又死乞白赖地找人说亲来了。
宋姨母见到我们二人这幅模样估计觉得有戏,给我使了个眼色就连忙走了。
我扬了个礼貌的笑,正准备招呼虎灵儿坐,她却先我一步坐了下来,一双手摆在桌案上,盯着我看了起来。
途中有小二来问“二位喝点什么”,我要了杯热茶,虎灵儿要了杯清水,之后,又继续盯着我。
半晌,她忽然开口说:“这位兄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看着有些面熟。”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见过。两三年前,我给你送过一封情诗,不过被你退了回来,还附赠了一封绝交信给我。不过灵儿姑娘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之人,这回完全不是我有意为之,我并不知道是你,还请姑娘莫要见怪了。”
虎灵儿忽然咧嘴一笑,大声地说:“想起来了!你是前几日在宫里吃饭时,坐在小皇帝旁边的赵王爷吧。”顿了顿又说:“我家的绝交信都是批发的,但凡有人送信或者提亲就回上一封,十分见效。正好,我也实话与你说了,我并不想成亲。此番前来,也是实在架不住宋大娘的热情,走个过场罢了。”
我问:“灵儿姑娘是喜欢一个人的自在日子么?”
虎灵儿嘿然一笑,并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开口问我:“看你长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被我拒了以后怎么还没许到合适的亲?又沦落到跟我相亲来了。”
唉,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她,我被一个男子打心眼里吸引,如今,莫名其妙成了个断袖。
我摇头晃脑地说:“这就说来话长了,还是就此略过吧。”
“好吧。”虎灵儿是个爽快性子,往后一倒,歪歪斜斜坐在两人宽的长椅上。“其实我本来想把话说清楚就寻个由头溜了的,不过见到是你,倒还真想与你聊上几句。唔……听说你背弃祖训,气死赵府侍奉了三代的老管家。接手监国大任之后,又挪用国库银钱将赵府修葺得富丽堂皇,府里各个庭院的小径上的石板都是镶了金边的?”
我说:“竟已经传得如此夸张了?”
虎灵儿点了点头,“可不是。我常听见我爹在家中骂你。”
我拱了拱手说:“劳虎大将军记挂了。”又说:“还有哪些传言,不如一并说了?”
虎灵儿掰着指头脱口便道:“成日流连烟花之地,什么怡春院、神仙阁、牡丹苑之类的里面的姑娘一大半都是你的相好,光散在这种地方的钱财都有几十万两黄金有余;教唆陛下大冬天的出去围猎,山高皇帝远的,好利用天时地利使下计谋谋害陛下,再自己摆驾回宫彻底掌控国政,幸好老天有眼庇佑陛下,这才没得逞;招了个年轻的俊俏管家,日日带在身边,连出入宫中都得时常带着。明面上是主仆,背地里还不知道有什么污秽关系……”
听到这儿,我想起小刘那一张的憨厚的脸,还有他清澈的眼神,不由地默默叹了口气。
真是难为小刘了,守着我这么一个粪坑,免不得染上了一身的臭。
“……我记得得大概就是这些,这是听我爹还有许多人骂得比较多的地方。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我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了。你知道么,这些话听多了以后,我便觉得这人……”
我立刻接了虎灵儿的话:“这人心眼坏透了,是罢。”
哪知虎灵儿却摇了摇头,看着我说:“有句话叫‘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我觉得你年级轻轻就能折腾出这么多事来,简直可以算作年少有为了。当然,这个‘为’不是夸你,只是觉得你委实是个奇人。”喝了口水又说:“对了,方才你说的,给我写的那什么情诗我压根儿就没看到过。早知道那时给我写信之人就是如今大名鼎鼎的大魔头,大名人,那时候就约你出来见上一面了,哈哈。”
我垂眸笑了笑,张口道:“如今会上了,这魔头可有让你失望?”
虎灵儿想了想,说:“失望倒不是失望,就是觉得……不像。”
我抬眼,问道:“不像……坏人?还是不像那么坏的人?”
“不像坏人。”虎灵儿十分肯定地说。
我问为何。
她说:“眼神。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你的眼中清亮坦然,是个率真的性子,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坏心眼。”
我哈哈笑了两声,“如此,多谢灵儿姑娘抬举了。”端起茶杯正准备喝,忽然听到宋文禹的声音,我眉头一皱,还以为是我幻听了,谁知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在帘外说了一句:“请问赵公子在里面么,宋某能否进来?”
我连忙放下茶杯,起身将门帘掀开,满面震惊地道:“宋兄怎么过来了?”
宋文禹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说:“听说你在相亲,我特地来看看,也算是为你把把关,别又像之前那样,栽了跟头再来找我诉苦。”
这话说得,要是我对面是个心思细些的姑娘,怕是已经十分不爽了,好在雅间坐得这位不是一般女子,是个“豪杰”,只见虎灵儿十分热情地招呼宋文禹进来,安排他在我身旁落座,还叫来小二给他也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我确实坐不住了,也顾不得虎灵儿还坐在对面,对着宋文禹张口便说:“宋兄,你别误会,是宋姨母让我来的,我才吃了你家的饭,也实在不好意思推辞。而且,这位灵儿姑娘是个女中豪杰,我觉得也不能怠慢,所以专程前来,也是打算将话说清楚。”
宋文禹只是旁若无人地喝茶。
我戳了戳他的肩头,说:“宋兄。”
见他没有反应,我伸手将他手里的茶杯接过,又叫了一句:“宋兄。”
宋文禹这才转过脸来对着我,笑道:“赵公子与我解释这些做什么,也不怕这位姑娘生气。”转头抬眼看了看虎灵儿,眉头微微一动,轻轻说了句:“我说怎么这么久没出来,原来来的这位是虎大将军的女儿。”
完了完了。宋文禹定觉得我是旧情复燃,正高高兴兴与虎灵儿幽会呢!
我一急,真想喊上一句:我他娘的如今心中唯一记挂的人,是你!
可是,思来想去还是硬生生忍了。我是个胆小的,我怕,怕我这句话一出口,跟宋文禹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身子一歪,靠在了椅背上,像个被霜打蔫儿了的茄子。
虎灵儿一双眼珠子左右左右地动来动去,看看我又看看宋文禹,半晌,忽然开口说:“还别说,你们二人,确实看着十分登对。”
我立刻精神为之一震,又老脸一红,偷偷瞥了一眼宋文禹,见他神色自若好似并不介意被和我说到一块儿,心底暗暗一喜,又连忙正色道:“咳,灵儿姑娘,你这说得什么话呢。我跟宋兄可是交了心的兄弟,两个男子怎么能用什么登对不登对的形容呢,胡闹。”
虎灵儿却是一副高深莫测好似早已看透一切的表情,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微笑,“我说的什么话有些人自己心里清楚。而且,有的人这戏吧,也演得忒烂了些。那司马昭之心,不知有没有人听过?”
我立刻叫来小二将帐结了,留下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掀起衣摆,落荒而逃。
☆、和煦
这年才刚开春,楚翊便贼兮兮的跟我说:“表哥,既然围猎已经去过了。那……我们不如……趁着大好春光,下江南去吧?”
我执着朱笔的手顿了顿,而后继续落笔,头也不抬地说:“田斯文跟你说他没去过江南,而陛下又觉得江南十分漂亮,不去亲自见上一见很是可惜,对么?”
楚翊长睫一闪,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于是,绵绵细雨里,嗖嗖冷风中,皇上的轿辇又又又出宫了。
我在长长的队伍里、乌泱泱的人群中,又是一眼便看到了宋文禹。
没办法,这人实在生得打眼,或者说,在我的眼中,最是惹眼。
想了想,都有好些时日没见着他了,我急不可耐地驱马上前,和宋文禹并排走着。
我的马没有他的小黑马高,其实也没有几匹马能有他的小黑马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喂的,能将一匹马喂得这样膘肥体壮,害得我还要微微仰着头看他。
宋文禹修长的手指握着缰绳,目视前方,微微抿着唇,乌黑的剑眉斜着飞入几缕散落下来的黑发里,高挺的鼻梁划出无比俊秀的弧度,真是……好生完美的侧脸……我是不住地看了又看,直到看得心满意足了,才张口与他寒暄道:“宋兄似乎很是清闲呀?”
宋文禹闻言,笑了笑,偏头与我说:“江南有宗陈年旧案或许有冤,我去查上一查。”
我的一颗心霎时重重一跳。
这人,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都好看得动人心魄,尤其是隔了这好几个月不见,我这心里头,正分外想念这张脸的时候……
虽已立春,可上京城中还未回暖,一众人马都还穿着夹棉的袄子,一到江南地界,登时热得够呛。于是我带着楚翊和田斯文还有四个暗卫先行一步,急匆匆地进城,急匆匆地找了间成衣铺子,购置夏日穿得薄衣物去了。
跟着一同来的,还有王香淇。
在去江南之前几日,我特意去了王相府上一趟,托他皇帝和我都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批一批折子,管一管朝政什么的。
我自认为我的委托言辞恳切,且姿态谦卑,可谓十分有礼。
可王相一直耷拉着两扇眼皮看都懒得看我一眼不说,等我话说完了,将头一偏,也不理我,幽幽叹了口气,自顾地说:“唉……就知道哄骗陛下四处去寻欢作乐,一天到晚不务正业。也不知道先皇怎么就将小陛下交给了这样一个人……”
我默默地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王香淇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啃着个脆柿,阴阳怪气地说:“就是。我父亲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要辛苦他去做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事,可别把他累出什么病来。哦,对了,可别一个不小心,把小陛下带到那烟花之地去咯。”
我朝他看了一眼,见他的吃相还是与小的时候无异,满嘴汁水,腌臜得很。我默口不言,懒得与他计较。
王相却是竖起两道白眉:“你也配说别人如何如何!先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狗屎模样!睡到日上三竿不说,又跑到这里来唧唧歪歪。还不滚去读书!”
王香淇将啃了一半的果子往地上一丢,嚷嚷道:“呸呸,涩死了。不好吃!不吃了。”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抬头看着王相,嘿嘿一笑,“您看,既然在您老的嘴里,我已是如此无可救药的一个玩意儿了,那还去读什么书呀。”对着我拱了拱手,“赵王爷,麻烦也帮我添上个名字。我也要去,去看看那江南美景,当然,还有美人。”
我虽并不想带上这个与我不太对付的王相之子同行,可毕竟这头才托了王相帮忙,眼下实在不好开口拒绝,只能点头应下。
果然,王香淇这个麻烦精估计路上无聊了,见我们先走一步,以为有什么好事,立刻巴巴地跟了过来。在铺子里一边挑挑拣拣,一边朝我这边张望。
楚翊给自己挑了件绣了团云的水蓝色薄衫,又给田斯文拿了件水粉色的,换上以后便拉着田斯文来问我好不好看。
我让他们二人并排站着,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只见蓝色薄衫的袖口后方绣着“龙凤呈祥”四字,粉色的在同样的位置绣着“花好月圆”。我走到他们面前,又从头到脚认真地将他们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地想:这二人此刻并排站在一块儿,简直活脱脱一对金童金童。
我不住地点头,直说:“好看,好看。”
王香淇却在一旁连连摇头,我瞥他一眼,没有理他。
楚翊听了十分开心,又拉着田斯文四处转了起来。
见我不理他,王香淇干脆跑到我面前来摇头晃脑,这下再不好假装没有看到,我只好对王香淇说:“你是得病了吗?脖颈子抽筋还是怎的?”
王香淇啧啧两声:“这衣裳的款式都是多少年前时兴的了,居然还绣了字,老土,实在老土。而且,你那便宜弟弟怎么还穿了个女孩儿才穿的粉色衣裳。”
我看着王香淇说:“谁说男孩子就不能穿粉色的衣裳了?只要他喜欢我就乐意给他买。而且,这是陛下挑的颜色,有本事你去找他说道说道?”又嘀咕一句:“还说别人不能穿粉色的衣裳,你自己不也顶着个女孩儿的名字招摇过市过得好不快活。”
王香淇大概是被我气到了,瞪着眼睛看了我半天,随后一屁股坐在凳上,撇着嘴不吭声了。
见他吃瘪我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给自己挑起了衣裳。
在铺子里转了一会儿,我摸出一件合眼的黑色劲装,这铺子的老板连忙凑了上来,直夸我眼光好,忙不迭地说:“这可是上好的柳州蚕丝制的,式样也是今年最新最时兴的款式,是仿照那武林中人穿的夜行衣制的。穿在身上清凉无比,不仅有清神醒脑之效,而且,不管公子您是穿着去习武、夜行还是偷东西,都十分方便。”
我笑眯眯地说:“老板,你别满口胡诌糊弄我了,我只是想给自己换个风格而已。”便抱着衣裳去里间试去了。
我平日里爱穿些素白色的宽宽大大的袍子、褂子,因为穿着舒服,自在,我实在不喜欢被束缚住的感觉。就是每每晚上起夜的时候,总是会把路过巡夜的小刘吓个半死。这回我突发奇想打算换个形象,便才特地挑了这件与我平时的装扮完全相反的衣裳款式。
换装完毕,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我的心头是瞬间一股豪情涌上,直冲云霄,冲上了我的天灵盖。我觉得自己好似化身成了武侠故事里的黑衣侠客、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若是能我配上一顶斗笠和一把绝世好剑那便更加像模像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