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禹低沉浑厚的声音传来,“又不是第一回了,还不好意思什么。”.3
宋文禹手里的笔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我,“行谋逆之事,行刺当今圣上,必然是死罪。”
我略一沉吟,“话是这样说没错。只不过……他们……也没成功不是?”
宋文禹说:“幸而没有伤到陛下,否则,便是株连九族之罪。”
我又愣了愣,随后讪讪地笑了笑,“行罢,那宋兄继续写,就先不打扰了。”
宋文禹没有落笔,依然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神色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心肠软,也是一番好心。可做了什么样的事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行刺皇帝之罪,那刑法条例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旦被抓,要面对的是什么,他们八人心里都是晓得的。你不用觉得自己没有帮到什么,更不用跟犯人共情。”
难怪宋文禹能掌管那么大一个大理寺,而我连赵府里面的丫鬟小厮都管不好。
他做事公正严明,我更凭喜好。他刚正不阿,我虽没什么坏心肠但也看重自己的私心。我还忽然鬼迷心窍去同情那欲谋害自己的罪犯,多亏宋文禹将我及时点醒。
只是,我还是去找了那见了我就哆哆嗦嗦的方县令,让他把熊霸天和饶之柔关押在同一个牢房中,再嘱咐方县令这段时日需得好饭好菜招待他们八个。
见方县令叠声应下,我才觉得心头稍稍松快了些。也不知究竟是因为总归算是帮上了一些忙,还是因为……其实安得,是我自己的一颗心。
唉,我愈发觉得,我委实不如宋文禹。
回客栈的路上,为了楚翊的安全,四大高手分别走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围着我和楚翊还有田斯文。
这个队形……就是有些挡路,我老是一不留神踩到走在正前方位置的春杀的鞋后跟,害得他一直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时不时地回过头来无奈地看我一眼,我也只好对他报以歉意的一笑。
我们一行人便这样磕磕绊绊地缓缓行进着,走了半天才终于看到了醉乡居那一栋高高耸起的楼。此时正好路过一片望不到边湖泊,想必就是成衣铺子老板一直夸翻来覆去夸的东湖。
湖面上吹来几丝清凉的风,我不由地朝这一方好水看了过去,只见湖心一片灯火通明,好几条挂着各色花灯的大船在湖面缓缓飘荡,船头居然还有人在表演节目,吹拉弹唱,样样齐全,简直热火朝天。
楚翊好奇地驻足看了一会儿,扭头露出他的小虎牙对我说:“表哥,明日我们也来游船!”
我有些为难。
我落过一回水,几乎被淹了个半死,虽然是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但是那滋味……至今仍然记忆犹新。所以我一直对水颇为畏惧,就算我爹如何骂我揍我,我都不愿意去学游水。我爹恨铁不成钢地把我扔到水里,我便咕嘟咕嘟地往下沉,再捞起来的时候吓得浑身发抖,失魂落魄了许久,于是我爹叹了口气,只能作罢,叫人把赵府的几方荷花池塘统统填了。
因此,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还是个尤其畏水的旱鸭子。可眼下楚翊和田斯文两道炽热的目光投在我的脸上,灼着、烫着我的脸皮。犹豫许久,我还是招架不住,点头应下。
既带着他们两个出来玩了,便要玩得尽兴,多多给他们留下些别样的美好记忆才是。
见我答应下来,楚翊立刻原地蹦起好高,再三两步蹦到田斯文身旁,一边欢呼一边和田思文抱成一团,兴奋地喊:“噢~太好了!明日可以去游船啦!田斯文你开心吗?!”
田斯文两个小脸蛋红扑扑的,“嗯!开心!”
楚翊:“有多开心?!”
田斯文使足了劲把双臂伸展开,“有这么这么大~!”
我刚腾起的悔意便也只能咬牙吞下。
当夜,我在睡觉之前,无比虔诚地拜拜天上的各路神仙,祈求他们能保佑明日下雨,最好是倾盆的大雨,这样便可以借口湖里危险,不去游船。毕竟我只答应了楚翊明日去,只要过了明日,那可就不作数了。
第二日我一睁开眼,果然,艳阳高照。
楚翊和田斯文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笑容可掬地和一众大臣在楼下大堂等我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至东湖边。
来得实在有些早了,湖中还没有人在游船。湖边泊了长长一排合式各样花里胡哨的船只,粗粗一看,少说也有十几二十条。
岸边有许多正在站着、蹲着或坐在地上吃早饭的伙计,见到我们这么大的阵仗,纷纷放下手里的包点油条和粥碗,跟赛跑似的一股脑儿全涌了过来,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四大高手的铜墙铁臂,便扒在四大高手周身朝我奋力呼喊招手。
“公子,公子!这位俊俏的公子!来看看十二号船呀!船上宽敞舒适,还有虎皮包的长椅,是这里泊的所有船只中最大的!您可以站着、坐着甚至躺着游船呢!”
“五号!五号!公子!五号船上今日请来表演的可是弹胡琴的国手!那叫一绝!听上一曲儿绝对包您不亏!”
“六!六!六!公子看这里!您是不是从远方来的贵客?那来东湖绝对绝对绝对要坐六号船!咱们六号船的整个船身都是根据顶级工匠大师最新的设计打造而成,在水上行进的过程简直如走平地。绝不会让您晕船或感到任何不适!最适合怕水的新手乘坐不过的了!”
“嗨!公子,别听他们吹牛!一定要来我们八号船。八八八,发发发!好彩头,好寓意!坐了我们的船,定能保你官运亨通,财运发达!”
……这八号船大概是最无法吸引我的宣传叫喊了。
我本来有些想将所有的船全包了的,可转念一想,若是这样豪横的话,那其他慕名而来的游客便没得玩了。于是我大致盘算了一下,从叫得最卖力的几个伙计那儿点了六条船。再让众官员根据个人喜好排好长队,分批次上船。
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我右手牵着楚翊,左手牵着田斯文,四大高手围着我们,缓缓朝六号船走去,六号船的伙计在前面躬身引着我们,笑得跟吃了蜜一样,还时不时地给我们介绍一番当地的风土人情和传说趣事。若是讲得不错,我便会给上一粒碎银,伙计便使劲浑身解数,说得口干舌燥,却是水都没舍得喝上一口。
我将一袋碎银都给了他,“你喝点水润润嗓子罢,不用再逗乐了。话说,船还有多远?”
伙计眉开眼笑地双手接过钱袋,“快了快了,今日来得迟了些,没占到好位置,所以停到最边上去了。”
“表哥,你看,那里有两个小孩儿。”楚翊忽然伸出手指着某处,朝我喊了一句。
我偏过头,朝楚翊指的地方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湖畔的台阶上蹲着两个大约八九岁样子的小娃娃。他们二人一齐抱着一根粗大的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捆在一条有些破旧的小木船上。这条小船夹在一众五颜六色的大船中十分不起眼,要不是就泊在六号船隔壁的隔壁,我怕是看都根本看不到。
其中一个男娃娃光着上身,很是精瘦,许是经常这样不穿衣服晒着,从脸到肚都是黑黢黢的一片。另外一个是个女娃娃,围着个红色的小肚兜,应当是个天生晒不黑的,小脸蛋白里透着红,可这白却是苍白,病怏怏的那种面色。
见我驻足看着他们,小女娃连忙迎了上来,走近了却又有些不好意思说话,停下脚步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小男娃紧跟着跑了过来,站到我面前,十分豪爽地对我说:“老板,坐船玩吗?我们两个会耍杂技。”
楚翊晃了晃我的手,我低头看他,他昂着头问:“表哥,什么是耍杂技?”
我正要说话,小男娃连忙将小女娃拉了过来,指了指她对楚翊说:“小老板,你等会儿看看就知道了。小怜她可厉害了,能在船上一口气翻二十多个跟头!我有铁砂掌!我力气大,能徒手劈开瓦片和砖……实不相瞒!劈砖头我还在练,大部分是成功的,但是偶尔碰到太硬的砖头就有点难办了,所以……有可能会失手,今日就不给你们表演了。噢!对了!我还会飞毛腿,能跳起来一脚踹开好厚的木板。唔……或者,各位大小老板,你们若是还有什么想看的,尽管说,我们俩都可以试上一试的。”
我朝小木船上看了看,只有一个闭着眼在小憩的摇桨老翁,我问他们:“你们的爹娘呢?这么小出来卖艺赚钱,他们竟然不管么?”
名叫小怜的小女娃瓮声应了一句:“我们……没有爹娘。是……是王院长给我们粥喝,还给我们地方睡觉,他还说,他就是我们的爹娘。”
我连忙又问:“那也是那王院长让你们来船上表演杂耍赚钱的?”
小怜正要说话,六号船的伙计凑了过来,赔笑道:“公子,可以上船了,别的船只都游出去半截啦。”
我抬头望了望,遥遥看到宋文禹在船尾只身长立的身影,连忙摸出一锭银子递给伙计,指了指那条小木船,“劳你辛苦带路了,我们就坐这条船。”
☆、和煦 7
伙计一脸仲怔地接过银锭,“可……可这小船,也搭不下你们这么多人啊。”
我又塞给伙计一锭银子,对四大高手说:“你们去四个去坐六号船。”
伙计立刻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连声应下,十分殷勤地给四大高手带路。
四大高手却都一动不动,面色有些为难地看着我。
我连忙推了推其中个子最高的夏杀,“没事啦,难不成还有刺客藏在水底偷袭不成,快去快去。”
四大高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伙计走了。
小怜和小男娃都颇有些意外,满眼惊喜地互相看了看对方,似乎是没有想到居然真的招揽到了本来属于别的大船的生意,有些不可置信地呆在原地。
我摸了摸小男娃的头,“她叫小怜,你叫什么?”
他愣愣地说:“阿……阿强。老板,我叫阿强。”
我说:“我不是什么老板,我姓赵。”又拍了拍他的肩,“愣着干什么,上船。”
阿强这才反应过来,“对对,赵……哥哥,往这边请。”蹦蹦跳跳地将我们往船上请。小怜朝着还在睡觉的老翁直喊:“爷爷!爷爷别睡了!有客人坐船来了!”
摇桨的老翁估计是没睡好觉,四大高手搭的六号船都游出去一段距离了,我们这条小木船才终于缓缓地动了。
小怜搬出两张小小的板凳,用抹布擦了又擦,最后再用手摸了一遍,才请楚翊和田斯文坐,又抱歉地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笑笑,“无妨,我站着就是。”
小木船缓缓地在水上飘动,慢悠悠地往湖心靠拢,那弥着湖水味的清凉之意愈加明显了起来。
楚翊和田斯文并排挨着坐在小板凳上,手拉着手看阿强和小怜表演,从开船起便一直十分捧场地在欢呼叫好。有些吵闹,却也热闹。
慢些也好,至少目前我还没有什么不适之感。慢慢的,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我站在船身中间的位置,一双手紧紧扶着围栏,僵硬地探起头,往水里瞧了瞧。
水里碧绿碧绿的,满是不知道究竟多高的墨绿色水草在飘来荡去,几尾小黑鱼在里头直蹿,你追我赶,玩得好不开心。
“表哥表哥快来!阿强要用他的飞毛腿踢开木板了!”
楚翊声音都有些嘶哑了,我连忙拿了水壶过去,“别一兴奋就瞎喊了,喝口水,让嗓子歇会儿。”
楚翊接过水壶,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了半壶,看来确实是十分卖力地在捧阿强和小怜的场了。
我又打开另外一个水壶的塞子,将水壶递给田斯文,田斯文眯着眼朝我说了句:“谢谢哥哥”,又立刻吐了吐舌头,“哎呀,我又说‘谢’字啦!”我在他的小脑袋瓜上轻轻敲了敲,“你也是,别跟他一样,把嗓子都喊哑了去。”
阿强小小的人,架势倒是十足,从船头直接跑到了船尾,预备起跑。我有些担忧地朝他喊:“小心点儿,别冲得太猛冲湖里去了!”
阿强屏气凝神,全神贯注,沉着一张小脸没有理我,提起一口气就“哇啊啊”地冲了出去,我转头去看举着木板站在船头的小怜。
然而,小怜整个人却好似状态有些不对,一双小手似乎有些微微的颤抖,面色也好似比上船之前更加苍白了。我本欲上前询问,可阿强已经冲了出去,就要跑至小怜跟前。正在这时,小怜手里的木板忽然一滑,只见她双目一闭,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我想也不想,冲了出去,扭头看到阿强一张惊慌的黑脸。
我还算眼疾手快,小怜正好被我及时接住。只不过,我却被阿强来不及停下的奋力一脚,踹下了船……
其实我爹告诉过我,落水之后不要惊慌,憋气不动便可慢慢浮起来,可是那来自记忆深处,发自心底的身体本能的恐惧已然牢牢地笼住了我。我不受控制地不断地挣扎,想要呼救,一张嘴,口鼻却瞬间灌满了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身体也越来越沉,刚才看着还很是灵动可爱的水草,此时就像是恶鬼的利爪,将我不断地拽下深渊。
据说人死前会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人。
幸好,老天爷这时候倒还算厚道了一回,临了了,也终于圆了一回我的心愿——我愈发清晰地看到了宋文禹的面容……
不知过了多久,仿若在一片漆黑中突然照进了一束光。
我茫然睁眼,发现自己躺在自己昨晚睡得客栈的床上,楚翊正趴在床边,兴高采烈地看着我,田斯文的小脑袋挨着楚翊一起,看起来也十分开心。
我张口说话却猛地咳了一声,田斯文连忙起身去给我倒水,楚翊咧着嘴,一双眼弯弯地看着我。
我说:“陛下,你真是个没良心的。你表哥我差点儿就被淹死了,这幅样子躺在这里,如此狼狈,如此孱弱,你却还在笑。”
楚翊连忙摆着手说:“不是不是,表哥你别误会,我只是替你高兴。”
高兴?我落个水有什么好高兴的,高兴我没有被淹死???我一脸不解问:“高兴什么?”
楚翊一双大眼亮晶晶的,张口便喊:“高兴表哥就要成亲了呀!”
我真是摸不着头脑了。难不成突然从水底冒出来一个水鬼救了我的命,要我以身相许?
见我一脸茫然,楚翊干脆爬上了床,挨着我说:“表哥,你不会连自己成亲的对象是谁都不知道吧?”
我忽然从心底涌起了一阵恶趣味,我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说:“不会是宋文禹吧。呵呵呵呵。”
“对呀!”楚翊大声应道。
“……什么??!”
“就是宋哥哥啊,你要跟他成……呜呜!”
“别喊别喊!小声点儿!”我捂着楚翊的嘴,“胡说些什么呢?!”
楚翊挣开我的手,小嘴一张,却是突然调小了声音,贼眉鼠眼的对我说:“嘻嘻,你们亲了嘴呀,当然就是要成亲了!”
我说:“陛下,今日落水的究竟是我还是你?怎么你一直在说胡话。”
楚翊哦了一声,说:“对了,表哥你那时晕过去了,应当是不知道宋哥哥把你从水里捞上来以后就……就跟你亲嘴了。嘿嘿!”
我面上倏然泛起一阵红,接着又是一阵白。
脸红自然是因宋文禹他他他……居居居然……白是因为……我他娘的,居然全程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更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苍天啊,大地啊,那可是宋文禹的嘴!!!宋文禹的嘴啊!!!
哪怕……哪怕就让我醒过来那么一下下,感受那么一瞬,即便被淹个半死,那也是百倍千倍的值了啊!
我遗憾万分,气得捶胸顿足。田斯文见了,快步将热水送到我的手上,十分紧张地问:“哥哥,身体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楚翊看了田斯文一眼,说:“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表哥这是高兴,高兴地激动万分,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我稍稍平复了些悸动的心绪,对楚翊说:“自己都还是个小屁孩儿,就不要叫别人小屁孩儿知道么。陛下你才是不懂,更不要乱说。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这么些词……话本看多了是吧?你表哥我这就告诉你,那……不叫亲嘴,叫渡气。”
楚翊撅着嘴巴说:“可我父皇和母后常常这样亲嘴呀!他们还说只有成了亲的夫妻,或者即将成亲的两个人,才能这样做,表示两个人关系好,叫什么……恩爱!表哥,你和宋哥哥恩爱吗?”
我摸着下巴说:“话是这样也没错……但当时情况不太一样,宋兄是为了救我……”想了想又说:“哎呦,跟你个小屁孩儿在这里解释些什么,反正不是陛下说的那个意思就是了。”
楚翊微微抬着头望着我,面上满是一副了然的神色,笑嘻嘻地说:“表哥你别解释了。我知道,你害羞了。”
我翻身下床,把楚翊也拎了下来,连推带搡地将他送出房间,又折了回去,把还站在原地傻乐的田斯文也一并送了出去,将门一关,闩得紧紧的,坐到椅上,唤了一声玄影。
玄影从窗台飞身而入,我立刻质问他道:“为何不救我?”
玄影抱着他那把灰扑扑的剑,面无表情地说:“你方一落水,我就见那姓宋的立刻从船上跳了下去,跟条鱼似的,游得极快,比离你最近的那四个侍卫还快上许多。”
我说:“他们叫四大高手。”
玄影一脸漠然,“在我这儿,没有人敢称高手。”
我说:“行行行,知道你最厉害。可是,我问的是你为何不第一时间救我。万一……万一宋文禹他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玄影打断我:“你才在水里泡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能有什么生命危险?”
我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分明我都感觉……自己起码在水里扑腾了快有一刻钟了!”
玄影淡淡地说:“那你哪里还有命坐在这里说话,早都入土埋了。”
我还在争辩:“可!可我都晕过去了!”
玄影看了我一眼,说:“你胆子太小,吓晕了而已。”
我老脸一黑,连忙也将他赶走。
☆、和煦 8
我在房中来来回回地走了一会儿,直到田斯文给我的那杯热水彻底凉了,又回到床上,躺了下来。
今日这一番折腾,确实有些累了,是该睡个好觉,好好休息一晚才是。
然而……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的时间,我只知道,大约半个时辰前,打更的已来过第三回了。我却依然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直愣愣地望着床帐的顶篷,没有一丝丝睡意。
平日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只要拿出一本画册翻着看看,不一会儿便就困了。此时却也完全没有用了,我将那画册拿在手上,翻来看去,越看越觉得纸上的小人的好生脸熟,似乎……慢慢化成了宋文禹的模样,另外一个小人便顶着我的一张脸。
只见纸上那“宋文禹”将“我”半揽在怀里,俊美无比的面庞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微微抿着的软糯嘴唇也离我的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救命!!!
我觉得,楚翊说得不错,我确实是害羞了,而且害羞得要命,害羞得我三更半夜不睡觉,脑子里尽是些粉色的泡泡在咕嘟咕嘟地翻涌。
于是,在一通悲喜交加的胡思乱想中,我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那被人遗忘了的王香淇。
或许,是时候找点什么事儿来做,打发一下这漫漫长夜了。
我立刻翻身下床,点灯,披起一件长褂,举着烛台就朝王香淇住得房间快步小跑了过去。
王香淇的房中果然灯火通明。
我就知道,他定屁股疼得睡不着觉。
一把推开他的房门,我一边兴冲冲地往里走一边朗声说道:“恭喜!恭喜!王公子,不日就要当官了,是不是兴奋得无法入眠呀?”
王香淇抱着一个枕头趴在床上,正在晾他受伤的那半边屁股,见我推门而入,急忙掀起被子将自己下身胡乱盖上,似乎动到了伤口,疼得一阵龇牙咧嘴,扭头冲我喊道:“你这人,发什么神经!三更半夜不睡觉,闯到别人房间里来做什么?!还不敲门!吓我一跳!”
我连忙说道:“哎呀呀,抱歉抱歉,这回确实是在下鲁莽了,对不住对不住。不过,我可并不想看你那血淋淋的伤口,也请放一万个心,我方才也根本没看着什么。非礼勿视,赵某还是晓得的。”
王香淇重重地哼了一声,“啰里八嗦说什么屁话。你到底来干嘛的!”
听着他这一哼是中气十足,比平日里还要哼得浑厚,哼得响亮,我便知他定没什么大碍,连忙笑着朝他拱了拱手,“方才不是说了么,王公子,来贺你那升官之喜道呀!”
王香淇却是一脸莫名地看着我,少顷,张口说道:“姓赵的,你是不是半夜发梦发得魔怔了,梦游都梦到我这儿来了。神神叨叨,满嘴胡话。我升哪门子的官?”
我咦了一声,说:“难道没人告诉你么?陛下说你护驾有功,回宫以后要封赏你个官做哩。”
王香气闻言,双手一撑,猛然起身,又突然龇牙咧嘴地趴了下去。
我上前两步,忙说:“别激动别激动。这么着急做什么,也要等伤好了才能走马上任不是?而且,究竟要给你个什么官职,陛下眼下也还没决定呢。”
王香淇缓了片刻,张口说道:“谁说我要去上任了?!我是要去请辞!”
我一愣,“这……你之前不顾安危去挡那刀,在身上弄了这么深个伤口,不就是为了有这一日?”
王香奇突然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神色有些古怪地说:“原来你以为我这样做,是为了加官进爵。”
我说:“不然呢,你家老爷子不就是这么盼望你的吗?”
王香淇扯着嘴角笑了笑,“我爹?呵。他哪里是盼望我好,左不过为了他的面子,为了每每说起我的时候,不要那般丢他的脸罢了。”
我连忙说:“话不能这样讲。天下父母心,哪个做爹的不真心为自己的孩子好的。”
王香淇抬眼看着我,说不出来是什么表情,有些自嘲又有些无奈,更多的确实是疏离,他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爹那样,宝贝你、看重你。”忽然垂目嘀咕了一句:“这世上也有不受父母待见的小孩儿。”
我听了,认真想了想。是了,方才确实是我太过武断。分明还有许多遗弃襁褓女婴或是拿自己的亲生孩儿去卖钱,根本不配为人父母的人。
我正色道:“确实,是我以偏概全了。你别见怪。”
王香淇愣了愣,抱着枕头,不说话了。
看着气氛有些沉闷,我脑中也是一团浆糊,想不出什么调节气氛的玩笑话,默然坐了一会儿,便预备告辞要走。
这时,王香淇闷闷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我也没见什么怪。我知道,绝大多数为人父母者都是很好的,只不过我运气不好,没有碰上罢了。”
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可是据我所知,王相是个实打实的好人。或许,你们父子只是缺少沟通,又或许,你太将外人的闲话放在心上。唔……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之,莫要因此太过悲观,自暴自弃才是。”
闻言,王香淇倏然抬起头看着我,少顷,将头埋入枕中,瓮声道:“你回去吧。方才不是正准备要走。我知道你今日……反正,没事就好,睡一觉就好了。”
我一奇:“嘿呀,你在房中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外面的事倒是了若指掌。厉害啊王香淇。”
王香淇猛地把头抬了起来,皱着眉头瞪着我,“要你管!”
我嬉皮笑脸地说:“好好好。这就走,这就走。叨扰了。哈哈。”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今日的你,还是很不错的,确实令人有些刮目相看。总之,多谢。”迈出门口,将门关上,哼着小曲儿回去了。
第二日一大清早,我肿着两个核桃似的眼匆匆去了县衙。
我颇有些在意昨日阿强与小怜说的那个“王院长”,让两个小娃娃出来赚钱……不知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谁知方县令听我问起此人,却是摇头说不知,又连忙补充说:“赵王爷莫急,下官去给你叫个万事通来。”吩咐身旁一个衙役去了,不一会儿便领来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那叫花子拿着一个缺了好大个豁口的破碗,刚进门就嚷嚷道:“哪个这么急急忙忙的找我?!真是,扰了爷的好个春梦。”
放县令连忙喊道:“呔!怎么说话的!”
我拍了拍县令的肩,走上前去,说:“抱歉,因为……在下此番要打探的事比较着急,所以,也找阁下找得急。”
万事通挠了挠鸟窝一样的乱发,问:“找我打听消息,你有钱么?”
我笑吟吟地说:“有。”
万事通又问:“有多少?”
他这一问还真给我问懵了,好似……我也不知道我家里到底有多少钱。我说:“你不是万事通么,‘赵王爷’的名号,听过么?”
万事通愣了愣,“你是赵王爷?”
我笑了笑,“是。”
万事通围着我转了一圈,嘀嘀咕咕地说:“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今日居然让我见着活的了……”走到我面前,“行!你问,既是你,定不差钱了。”
我张口便问:“阁下可否知道一个被称为‘王院长’的人?”
万事通勾起半边嘴角,戏谑一笑,摇头晃脑地说:“嗨,当是什么秘密的要紧事呢。这城里城外还有什么是小爷我不知道的,只不过……”
我立刻摸出一个金元宝,拿在手上掂了掂。
万事通眼中金光一闪,飞快地说:“城外向东南方走一里半路,有座荒废了的破庙,你去那儿瞧瞧就知道了。”
我将金元宝往他手里一塞,“那王院长是在那里办学?还是怎的?”
万事通斜睨了我一眼,“办个屁的学。也不知从哪儿搜罗来许多孤儿,都挤在那破庙住着,鬼知道在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看了方县令一眼,方县令又开始颤颤发抖,哆哆嗦嗦的跟我说:“下下下……下官这就派出衙役前去查探。”
我拦住他说:“先莫要打草惊蛇,还是我亲自去看上一看罢。”
耳听终究为虚,万一……万一此人真的是个乐善好施之人呢?若我大张旗鼓地带着兵去剿他,岂不是冤了他一番善举,辜负了一番好心。往后又还有谁愿意做这样的好事呢?
才到那破庙附近,远远便闻到一阵阵米粥的清香,我便寻着味道摸索着找了过去。
轻手轻脚走到一扇窗外,那纸窗也不用我再去戳个什么洞的了,早已破破烂烂,满是窟窿。
我偷偷探了只眼往里看了看,见一身形略有些肥胖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把大勺,面前的小灶上煮了一锅白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那男子正手握着大勺在锅里慢慢地搅着。过了片刻,他舀了一勺白糖加在粥里,搅匀,自己尝了一小口,似乎觉得还不够甜,又往锅中多加了几勺糖,搅了搅,再尝了一口,咂巴咂巴嘴,“唔”了一声,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欸???
莫非……这王院长……真的是个好人?
☆、和煦 9
哪知一转眼,又见他从袖中摸出了一个黄褐色的纸包。他将那纸包小心地打开,将里头包的白色的粉末慢慢倒入锅中,倒完了,随手将那褐纸扔在了地上。
王院长又操起大勺,在锅中用力搅和了起来,待将那粉末完全在粥中搅散开了,便端起铁锅走出了屋子。
我贴着墙壁等了一会儿,没听见那王院长再回来,轻轻掀开窗户,翻身跳进了屋内,快步上前,捡起那张用来包粉末的褐纸,轻轻唤了一句玄影。
玄影也从窗台飞身而入,接过我递给他的褐纸放到鼻尖闻了闻,随即掩住口鼻,瓮声说了句:“睡魂散。”
我一惊,忙问:“迷药之类的东西?”
玄影说:“是,也不是。本是用来治疗失眠之症的药,少量服用可使人快速产生睡意,得一宿安眠,是方好药。可若是长期过量服用此物,便会使人神智失常,宛若痴呆。也是一剂慢毒。”
我将褐纸拿了回来,小心折好,收入袋中,跨出方才那王院长出去的那扇门,摸索着找了过去。
绕过几个拐角便来到这座破庙的主殿之上,我脚步悄悄,侧身躲在一尊巨大的神像之后,那王院长正好背对着我,在给满屋子的小孩儿分发粥喝。
一众衣衫褴褛的小孩儿一个挤着一个地排着队,全部都盯着那锅热气腾腾的粥,看得双眼发直。
我从神像的缝隙朝外看的时候,正好轮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儿领粥喝,她显然已经饿急了,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大锅白粥直吞口水。
王院长舀了半碗白粥,却将碗端在手上,没有给站在他面前的小女孩儿,朝她伸出了另外一只手,张口问道:“赚了多少?”
小女孩慌忙低下头去,嗫嚅道:“我……我昨日被那一片的叫花子赶了出去,他们人多势众,我又不敢与他们理论,所以……没……没讨到什么铜……铜……”忽然抬起头,大声说道:“不过您放心!我!我今日一定会……”
王院长不耐地打断她,“一文都没讨到?”
小女孩儿攥着衣角,艰难地点了点头。
王院长一把将她推开,“下一个!”
小女孩儿重重倒在地上,抬起手,低头看了看磨破了的掌心,似乎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猛然朝那锅粥冲去,拼命地把头往锅里伸去。王院长一把揪住她的马尾辫子,往后用力一扯,立刻扯下来一大把长发,小女孩儿瞬间痛呼出声,连忙去捂受伤的头顶。
王院长恶狠狠地盯着她,“狗日的东西,没赚到钱还想吃粥?滚!”又是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小女孩又被打倒在了地上,面上两道殷红鼻血涌了出来,她抬起衣袖将鼻血擦去,扭头盯着那王院长,眸中满是恨意,却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忍住了泪,没有哭。
王院长朝她啐了一口唾沫,“瞪着我做什么?!你那亲生爹妈都不要你了,要是没有我,怕是早就横尸荒野,尸都没人替你收!还在这里瞪着我,呵!不晓得知恩图报的狗东西,狗杂种!”
我心头一股怒火瞬间腾起,可朝人群一看,只见其他的小孩儿俱是神色漠然,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只有另外一个小女孩儿走了过去,伸出手去扶她。我定睛一看,正是昨日在船上表演杂耍的小怜。
小怜从怀中抽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那个小女孩儿满面的血,朝她羞赧地笑了笑,说:“没事的。我和阿强哥昨日赚了好大一个银锭,给爷爷付了船费也还剩了许多碎银,足够给你也换一碗粥喝了。”
两行泪水,忽然从小女孩儿眼眶中滚滚落下,却是无声地哭,由着小怜将自己扶了起来。
小怜连忙将帕子折了折,又去给她擦眼泪。
这头,阿强将一袋碎银递给王院长,“那……那个……王院长,我和小怜妹妹昨日赚了好多钱,能不能……也给那个妹妹多换一碗粥?”
王院长两眼放光的接过钱袋,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直道:“不错不错。”利索地将钱袋收入自己囊中,舀了满满两碗粥递给阿强。阿强看着面前两碗热腾腾的粥直咽口水,一双手却背在身后,没有去接。
王院长沉下了脸,说:“只有你们两个的,她没赚到钱就是不配吃东西,明白吗?这两碗粥,要不要?不要就给别人了。”
阿强似乎还想说什么,朝王院长看了一眼又闭了嘴,见王院长就要将手收回,面上一急,连忙伸手接过两个粥碗。
他端着两碗粥,十分小心地走到小怜和那个小女孩儿的身边,朝她们很是勉强地笑了笑,“没事儿。这两碗粥可比平时的份量多多了,即便我们三个一起吃也是够的,若实在不够,大不了……我少吃点儿就是了。”
我的拳头狠狠一紧,再是按捺不住,拍了拍身上蹭的灰,大步走了出去。
突然从身后冒出来一个人,王院长吓得一愣,又很快镇定下来,眯眼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冷笑一声,“就你这脏污东西,也配自称‘院长’?好大一张脸呵!”
见到是我,阿强不禁大呼一声:“赵大哥!是你!”
我朝他笑了笑,大声说:“别喝那粥。等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
阿强连忙将手里的碗放下,转头兴奋对那个小女孩儿说:“这就是昨日给了我们好大一个银锭的好心大哥!”
王院长一声冷哼,“我当是谁,原来是这不安分的小子叫来的帮手。”
我说:“可不是么。这样,我们商量一下,你是乖乖让我捆了送去县衙,还是自己动手将自己绑了?建议你选第二种,我怕我下手太重,一个不小心将你伤了,可就不好了。”
王院长一双眼珠子上上下下地动,很是不屑地打量了我一番,张口说道:“就凭你?好啊,你来捆。快!”伸出一双手对着我,“快快将我捆个牢实,送去县衙治我的罪。哈哈!”面色陡然狰狞,“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下大牢的是我还是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王院长的名头再到我的地界来惹事,你爷爷我在县衙里可是有人的!”
我勾着嘴角说:“哦?是么?那,将你那靠山报上名来,我倒也想看看,他究竟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王院长又是哈哈一笑,“说出来怕吓死你,还是算了吧。”扭头又去舀粥,“都愣着干嘛,下一个!快点儿的。”
我两步上前,将正要接粥的一个小男孩拦了,蔼声对他说:“别接,这粥里放了坏东西,吃了可是要肚子疼的。等哥哥收拾完这坏人,再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么?”
小男孩儿抬头看了看我,又偷偷看了一眼王院长,吸了吸鼻涕,茫然不知所措。
王院长将手里那碗粥“哐当”砸在地上,沉声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爷爷我可不是好惹的。”挥着大铁勺就要来砸我。
“你太爷爷我更不是好惹的!”我挥起拳头也朝他打去。
正在这时,玄影鬼魅一般地悄然出现在了王院长的身后,将那高高挥起的手腕一握,再是一脚踹在王院长的膝盖位置。
只见那王院长重重跪倒在地。
我连忙从王院长袖中摸出几包还未使用的睡魂散,对玄影说:“快,快。趁着现在这些小孩子都在这里,可作人证。再有那一锅下了药的粥,加上我收缴的这些药粉,作为物证。正正好,人赃俱获。速去县衙通知方县令带兵来捕他。”
玄影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又说:“若是要我来回跑上一趟,太慢了!你的脚程比我快得多,让你去最合适不过了。”
见玄影还是置若罔闻,我“嘿呀”一声,喊道:“未必……未必你还怕我对付不了这几斤肥肉不成?!莫要太瞧不起我!”
玄影立刻松了手,从腰间摸出一根细绳,将王院长的双手捆了,闪身出了破庙大门。
……
靠!还真是瞧不起我!
玄影一走,王院长似乎少了许多忌惮,方才还老老实实地垂头跪着,这会子嘴巴又闲不住了,“我当是什么英雄好汉,好不贪生怕死,匡扶正义来着,原来是带了个厉害的帮手,才如此嚣张。狐假虎威罢了。”
我懒洋洋地说:“对呀,谁叫你没有那般厉害的帮手呢,我就是有就是有,气死你,略略略。”
王院长面色一黑,声音又沉了下去:”有本事别叫人帮忙,和我单独打上一场啊。”
我说:“没本事,就是要叫最最厉害的人来帮忙,确保万无一失。所以,放心,不会给你松绑的。顺便告诉你一句,这种无聊的激将法,对我,是真的没用。”
王院长气得一双小眼眯了又眯,咬得牙根“咯吱咯吱”地直响。
我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颇觉无趣地站了起来,十分认真地说:“我觉得,就算此次我没有带帮手,对付你,也还是绰绰有余的。”
☆、和煦 10
王院长“呸”了一声,喊道:“放屁!!!将我的手松开,咱们比划比划!“
我立刻“呸”了一声回去,也朝他喊道:“当我是三岁小儿啊!那么好糊弄呢!你说,我为何要给你松绑?没事找事给自己添麻烦?我是有病么?你这人,自己蠢就算了,还当别人都跟你一样蠢!哈哈!”
王院长面上是一阵红白交替,看来属实气得不轻。我更加开心得意,正想着再说点儿什么再加倍气气他。他忽然张开大口,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完了说:“小子,你不会真的以为,只要把我抓去县衙,就能耐我何罢?”
我说:“当然能。这不正等着带你去县衙治罪呢么。”
王院长怒气冲冲地喊:“你怕不是忘了!我方才说过,我在县衙里,可是有人的!”
我摸着鼻头想了想,一拍脑袋,“哦!是了!记起来了。你方才说……说你有个大大的靠山,对吧?”
王院长这才收了怒气,满面傲然地说:“那是自然。所以说,小兄弟,也别再逞什么能、当什么好汉,做这些徒劳之事了。有些事,你就是帮不了,就是无法改变。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英雄、大豪杰,可不是那样好当的。有这闲工夫,去踏踏实实干点活计,赚些钱不好么?”又故作和气地与我说道:“这样,你将我松开。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往后更不要再来了。我便把今日……不,这半月的收入分你一半,如何?”
我假装考虑了一会儿,摸着下巴说:“那……你先将你那靠山姓甚名谁跟我说上一说,我先看看是个如何厉害的角色,若真是很了不得的人物的话,我便可以考虑考虑你方才那提议。”
王院长连忙说:“那你过来,我悄悄说与你听。”
我立刻后退两步,摇着头说:“不。不过去。我不是都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可不像你,是个傻的。若我真的凑过去听,你定狠狠地咬我耳朵一口,等我痛极,顾不上你,再伺机逃跑。呵,想让你那如意算盘打响,做梦。”
见被我拆穿他那歪心思,王院长面色止不住地青了下去。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闭上嘴,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