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禹低沉浑厚的声音传来,“又不是第一回了,还不好意思什么。”.5
我大概能想到,小刘真正听见的,比他说的不知要恶心了多少倍。若换做是我在场,也会将那人狠狠揍上一顿不可。
我爹他年近半百才得了我这么一颗独苗苗。我十八岁那年他驾鹤西去的时候,都快七十了,怎么说也算终寿正寝。而且我也问过我爹,他并没有什么遗憾,一辈子活得顺风顺水,轻松自在,到老了还成功地给赵家续上了香火,见了列祖列宗也能挺胸抬头的,坦然得很。
田斯文才多大?十三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这两者哪里有什么可比性?
我是把他看得像楚翊一样重要。他那样单纯可爱,尽管身世艰苦,可一双眼睛里却总是闪着希翼。我不光疼惜他,还十分佩服他,老实说,若是将我自己跟他换一下,我怕早就承受不住,怨恨世界给了我一个这样悲惨的命运了。
我在痛心之余,更满是深深的惋惜。也逐渐生出了一些哀愁。
我在自己家中感伤一下春秋,感慨一下生死无常,又怎么了!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我虽然身上谈资多,话题多,确是羊圈里毛最多的那只,但也别总逮着我一个薅啊,迟早有一天给我薅秃了去。
又过了几天,小刘似乎有些急了,跑来劝我:“少爷,你不能这样难过,伤身体!小陛下,他也还需要你啊!”
其实我也没什么事,楚翊有王相看顾,我倒也还放心,不过为了不让小刘过分担心。我还是粗粗收拾了一番,踏出赵府的门,出去转了一转。
哪里知道这一转,生生把我转得肠子都要悔青了。
因为,我听到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说:近些天宋文禹和胡灵儿近日来往甚密,似乎好事将近。
唉!唉!唉!好端端的出去瞎晃悠什么!
我将赵府的大门紧紧锁上,喝了几日大酒。
我没有去找宋文禹,我胆小,我怯懦,我实在害怕,我怕看到那大红灯笼高高挂、喜庆喜烛熊熊燃。
我也不知道,宋文禹为何也没有来找我。
他该不会是,将那日说过的话,忘了罢。
晃眼到了七月半,楚翊的生辰。却没有举行任何庆典,只有我和楚翊二人,面对面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默默地吃了一顿饭,权当庆贺了。
再到今年除夕,宫中第一次没有办宴会,依然还是我们兄弟二人,双双坐在相同的位置,再次吃了一顿年饭。
又是一年开春,距田斯文离开,已有一年了。
我以为楚翊会依然取消今年的围猎,便没安排什么,谁知他却咧着他的小虎牙对我说:“去,为何不去?田斯文上回,不是都没有看到我真正猎到什么猎物。这回我定打上一条大公鹿或者大野猪,让他好好开开眼界。”搞得我一阵手忙脚乱,才总算掐在吉时顺利出了宫门。
一片暖绿,我拉着缰绳,深深地吸了口气,心中郁结之气好似散了不少。
小红马已经长成了大红马,而骑在马背上的楚翊却还是个小孩子。我特意让人将马上的脚蹬往上调整了些,楚翊踩得很是踏实。他也学着我的模样,深深吸了一口山野清香,朝我说:“表哥,果然这个时节出来,比冬日里舒服多了,只是可惜……”话未说完,楚翊双脚一夹马身,大红马便闪电似地冲了出去。
我吓得魂飞魄散,“陛下,慢些慢些哎!千万!千万别摔了!”
使劲追了一阵,追得我上气不接下气,我的马也跑得直喘粗气。楚翊的那匹小红马,是别国进贡的汗血宝马,我们一人一马都跑成这样了,却是根本连楚翊的背影都没看到了。
我不得已翻身下马,停下歇了歇,歇了一会儿正准备上马继续,却是看到了沿路跑了回来,在远处朝我招手的楚翊,我连忙打起精神爬上马背,正要动那马缰,却看到了一片不仅不远的人群。
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王香淇,没有见到胡灵儿,还有……宋文禹了。
我熟识的人不多,就这么几个,所以,一眼就将他们认出来了。
他们几个与我也朝我看了过来,俱是神色复杂地望着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在可怜我,可怜我如今又变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我认真且专注地望着宋文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发觉自己……更加想念他了。不禁低头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宋文禹如今……跟那虎灵儿相处得如何了。
罢了罢了,我将手中马缰一甩,飞快奔了出去。
听说这一年来,楚翊跟教齐马射箭的师傅学得很是认真刻苦。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完全变了个样,虽没打到什么大的猎物,却是几乎箭无虚发,射到好些跑得飞快的野兔、狍子之类的小兽,还意外捕到一只小狼崽。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么幼小的狼崽身边竟然没有母狼照顾,身上脏兮兮的,匍在地上,有些微微地发抖,不知已经在单独在外面多久了。
楚翊指着那只小狼崽说;“表哥,你看它那脏兮兮的样子,多像我初次看见田斯文的模样。”
回宫的前一天,楚翊忽然来到我的帐中,跟我说:“表哥,我要去大佛寺为田斯文超度。记得父皇走的时候,在寺里给他念了七天的经。说是这样会走得安心些,我希望田斯文在别的地方也不要担心我,开开心心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都可依你,陛下也记得,要开开心心的。”
我和楚翊还有四大高手是中午到的大佛寺,粗粗吃了一顿斋饭,十几个光头的和尚便围坐在佛堂里,嗡嗡地念了起来,一直念到夜深还在继续。楚翊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双眼,自始至终,一动未动。
我没这么好的定力,而且,只觉得愈发沉重。我站起身,悄悄往外走去,预备出去透透气,散一散心中的郁结之气。走到大佛寺门口,忽然听到一阵悉嗦的声音,我仔细听了听,像是脚步声。
楚翊在的这几天大佛寺不是不对外开放么,半夜三更的怎么还会有人来这里?我立刻侧身,躲在门口的粗柱之后,借着月光,看到一个人影缓缓走了过来。
虽然看不清那人面容,但这身形,我闭上眼都能描绘得出来。我心头一跳,正准备提步上前,却见那人身后约莫十来步的距离之内,一道冷冷寒光闪过。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冲出去好几步了,我大叫一声“闪开!”一把将宋文禹推开。
随后,一个凉凉的东西没入了我的腹部。
我低头看去,模糊看到一把长剑的剑柄连着半截剑身,正钉在我的左腹之上。
我忽然想起玄影跟我说,说他的师傅修得是道教,他自然也不便踏入这外教之地。所以,此刻,玄影并不在我身边。
亲眼见到一把长剑插在我的肚中,此情此景,还是十分可怖的,我吓得一口气提不上来,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还好还好,在我还有最后一丝丝意识的时候,倒在了宋文禹的怀里,因为,我闻到了他身上那令我朝思暮想的味道。我便无比安心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碧空
一睁眼,看到小刘一双红通通的眼在我正前方眨巴眨巴,我正要张嘴说话,他却兴奋的往外跑去,边跑边喊:“宋大人,宋大人!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宋文禹?我懵了一懵。
是了,记起来了,是在大佛寺我替他挡了一刀。伸出手往腹部处去,果然,还缠着厚厚的纱布绷带。
方才刚醒的时候脑中混沌,此刻意识清醒了一些,就忽然觉得腹部痛了起来,如火烧,似刀锯。我咬了咬牙关,没有痛呼出声,因为,我听到了宋文禹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他的脚步声跟旁人的不太一样,很轻,却又分外沉稳,不急不缓,坚定有力。即便是隔了这么久没见,我还是能准确地将他的脚步声分辨出来,或者说,我总能将有关于他的一切,与旁人区分、剔除出来。
其实我还是有些负气的,我没法像对待别的事那样忘性大,我仍记得宋文禹说他回来就会来看我,我却一直没有见到他的人影,后来……他还和虎灵儿传出了那样的传闻。
可看着面前这双满是担忧的眸子,我又生不出什么气来,想了半天,放了个哑屁。我说:“这么久没见,宋兄过得好么?”
他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我。
我撇了撇嘴,“不愿说便罢了。”
宋文禹忽然开始解起了衣带,搞得我虎躯一震。
这这这……我这伤口还新鲜着呢,别别别……别又给我激动得迸出血来。
他解完衣带就开始脱衣裳。我想看又不敢看,只能任由眼珠子飘忽地左右徘徊,朝他身上瞟上一眼,又连忙收回目光。
宋文禹将衣裳褪下一半,另一半松松散散地挂在右边肩头。我的眼角余光便看到了他裸露在外的宽阔左肩以及左边胸口。
可真是真是要了命了啊喂!!!
“看着我。”
宋文禹低沉的声音传来,我不由地看了过去,却是忽然看见,他的左胸上方好大一块狰狞的伤疤。我眉头一皱,就要伸手去触那伤疤,宋文禹又说:“看到了么,当初没记牢你的叮嘱,遭了暗算,回来以后一直在养伤,不能动弹,所以没有及时去看你。”
我伸到一半的手又连忙缩了回来,巴巴地笑了两声,“是吧宋兄,我这人虽然不算靠谱,不过有的时候说的话,还是有几份道理的。往后可千万……反正,万事小心。”嘴上轻飘飘几句话,我却暗暗下了个决心,打算让玄影去宋文禹身边保护,再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师弟师妹什么的,给我自己再雇上一个。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心头就是一阵酸气冒了上来,我摸了摸鼻头,嗫嚅道:“那你伤养好了也没见来找我,还和灵儿姑娘……”
宋文禹:“我伤还没好透便去找你了,只不过那虎灵儿在少卿府大门口便把我截了,我有伤在身,也不好反抗。她让我帮个忙。”
我抬起眼皮,“什么忙?”
宋文禹:“让我往后常去她家府上找她。因为他那父亲最近有些限制她出门,她说我名声好,若是是我去找她,他父亲定会应允。”
我立刻说:“所以你就日日去找虎灵儿,相处出了感情,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宋文禹扶额,“谁跟你说的?”
我说:“大街小巷都在讨论啊,你自己都没听到风声么?”
宋文禹说:“我每次将虎灵儿带出来以后就抄小路回府了,几乎不待在外面。”
我“咦”了一声,“不对啊,这么说来,你没日日跟他一起玩?那你们的山盟海誓是如何许下的?”
宋文禹突然肃起了一张脸,盯着我说:“我没有与任何人许下山盟海誓,我跟虎灵儿只是泛泛之交。帮她是因为……因为我能理解她。”
我追问:“理解她什么?”
宋文禹忽然不说话了,半晌,抬起清浅的眸子,说:“虎灵儿,她喜欢的人,是个女子。所以他爹会拦她,只能托我来将她带出去。”
我“啊”了一声,又恍然“哦”了一声。
“所以你还不明白么?”宋文禹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好似有些微微发颤。
我连忙说:“明白了明白了,你与虎灵儿没有私情。”
宋文禹那张俊美的脸忽然离我的脸又近了些,一字一句地说:“我说,那虎灵儿是个女子,喜欢的却也是个女子,而我,十分理解她,问你,明白了么?”
我被宋文禹放大的那一张脸弄得脑袋一阵阵发懵,听了他的话也跟没听一样,完全没有在思考他话中的意思,满脑子都是:“哎呀呀,这人皮肤怎么这么好,果然是个白面书生。”、“这人的睫毛原来如此之长,根根分明,瞧着眼睛也不算很大呀”、“哎呀!我今日洗过脸没有!会不会有眼屎!若是有的话我会扇死我自己。”之类的奇思妙想。
“说话。”宋文禹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是步步紧逼,又离得近了许多。
我哆哆嗦嗦地说:“说说说……我说……要我说什么啊?!”
这个宋文禹也不想想,他眼下这个样子,我又还能说得出什么呢?
宋文禹忽然停下了对我的“进攻”,他的嘴唇,停在了距离我咫尺的距离,我盯着那抹淡淡的红粉色,只觉得眼冒金星,滚烫的耳根好似下一秒就要烧起来。
那张嘴唇微微启开,接下来的说出的话,却是让我真正的,如上云端了。
——“你还不明白么?我喜欢你。”
寂静,一片寂静,直到打更的大哥,手里一扇锣“当当”两声清脆的响,我才如梦初醒,我张了三次口,才终于喊出一句:“屁!!!喜欢个屁啊!!!还不是根本!没来!看过我!!!”
哪知宋文禹淡淡地说:“那是因为,虎灵儿跟我说了一个故事。”
我将头一偏,“呵!什么故事?若你不说朵花儿来,我是不会信你……信你方才……方才说的那什么的。”
宋文禹说:“虎灵儿跟她第一个喜欢的女子的故事。”
“那个女子家中经商,虎灵儿与她本是闺中好友。虎灵儿在知道自己心迹后根本不敢将这层纱纸捅破,只能以好友身份继续相处。不料一日,那女子家中商队遭山贼抢掠,其父丧命。遭此变故,那女子几近崩溃,是虎灵儿夜以继日的陪伴,为其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照顾了她整整一年,那女子感动万分,虎灵儿以为她对自己亦生出一份情来,鼓起勇气表明心迹,那女子也点头应下,说她早已知晓。可感动终究是感动,无法跟情字混在一起。最终,那女子飞快地嫁了人,与虎灵儿彻底断绝关系,再无往来。”
“之所以这么久都没有来找你,是想让你用这些时日,好好看清自己的内心。我不想趁人之危,在你彷徨无措的时候横插一脚,做你一时的寄托。”
我傻了,愣了,瞠目结舌了许久许久……
忽然,我大喊一声:“这是在哪儿?!”
宋文禹说:“下汤。”
下汤城我知道,虽与上京城相邻,不过因为这两城面积太大,南北相连,这里已是挨着划分楚国南北两地界的横江了,环境气候较上京更为宜人,常年不冷不热,四季如春。
许多上京城的有钱人都在这里买了宅子,不论是散心还是小居都十分合适,尤为适合养病,所以下汤城中是名医扎堆,想来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了。
不过上京城里最最有钱的我,却在这儿没有宅子地产。一来,因我本不是什么清雅之人,这边对外兜售的居宅走的都是古朴雅致的风格,颇受文人雅士的喜欢,可惜我是个粗人,我就中意那些富丽堂皇的大宅子。二来,我还是最喜欢赵府,不管身在何处,只觉得赵府才是家。
我便在这不是家的“家”一住住到了年末,很快收到了楚翊的信,要我回去主持除夕夜宴。
刚来到这下汤臣的时候,我还言之凿凿地说,赵府才是我唯一牵挂的家,此时即将要走了,却对着清幽小宅生出了千分不舍、万分依恋。
第二日一早我就叫来了这座宅子的主人,听到我要买下这座宅子时,他还十分为难,说:“公子,我这座宅子不说在下汤城里算顶尖,您就看看这幽静的环境、位置,别具一格的装潢,这都是在下琢磨出来的心血,若是要卖,怕是天价,所以……”
我在桌上的包袱里翻了翻,掏出一把金票,攥在手上摇了摇,“哗啦哗啦”,那人立刻双眼放光,爽快地报了价。
早知道我就先把这一打金票放在桌上了,还听着他一顿磨磨磨叽唠叨。我买这宅子又不是因为其他,全是因为,这里有我与宋文禹相处的这些时日罢了。
下午,宅主就将更了名的地契给我送了过来。手里握着这张薄薄的纸,我才终于心安。
上京城,除夕宴会。
两年前,我隔着人群遥遥望着宋文禹,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而今他就在我的身旁,咫尺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
在第一颗烟花轰然散开的时候,我悄悄地伸出手,握住了宋文禹的手。
终于,圆了我整整两年的盼望——与宋文禹携手同看一场焰火,再不怕烟花易冷,转瞬即逝。
☆、碧空 2
过完年,宋文禹这个大忙人便开始公务缠身,之前陪着我在下汤城待了大半年时日,如今都得一一补偿回去。
还没过正月十五,说是津州出了件大案,宋文禹凌晨时分来的赵府,匆匆与我打了个照面便走了。
我躺在床上,忽然睡不着了,虽然宋文禹现下可能人还没出上京,我却已经开始想他了。在下汤城与他相处的点滴开始不受控制地在我脑中翻涌。
诸多场景,仿若历历在目。
记得宋文禹说了喜欢我的当晚,我一边忍着剧烈腹痛,一边心口砰砰地跳,一会儿咬牙一会儿傻笑,又将玄影招了过来,他抱着剑,很是鄙夷地看着我,“养伤就要有个养伤的样子,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么?”
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朝他嘿嘿一笑,又龇牙咧嘴地疼了一阵,然后,开口说:“玄影,玄大侠,你听到了吗?宋文禹文禹他说,嘿嘿,他说他喜欢我。”
玄影的眼神更加鄙夷,“那又如何?”
我说:“那可是宋文禹嗳!我偷偷摸摸喜欢了两年的人。怎么说呢,感觉……啊,跟做梦一样。”
玄影似乎有些无语,转身想要走。
我连忙叫住他,“对了!难道,玄影没有心上人?或是,曾经有过喜欢的人?”
玄影抱着剑,将身体转了回来,说:“儿女私情,我不感兴趣。”
我一副恍然神情:“也是,像玄大侠这样的人,自然有更高远的志向。不像我,今生唯一所求,便是与两情相悦之人,长厢厮守罢了。”
玄影终于彻底满目鄙夷地出去了。我将棉被往上拉了拉,只觉得窗外的月色,都格外明亮。
第二日,半梦半醒的我感觉一股热气在我面上铺开,我睁开了一条小缝,看到一块湿布蒙在我的脸上,我吓得大叫一声,“谁要捂死我?!!”
随后,湿布被慢慢拿开,露出了宋文禹专注的脸,他轻轻地说了句:“别动。”用热湿布搓我的脸。
宋文禹在给我擦脸。
我羞愧又羞涩地红了红脸,“刚才没睡醒……说得胡话,宋文禹兄不要介意哈。”
宋文禹清浅地笑了笑,说:“能时刻保持警惕,挺好。”
我有些忸怩,不知道刚刚睡觉的样子丑不丑,有没有打鼾,想着想着连忙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擦了擦嘴角,又摸了摸枕头,摸到一片湿润,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方才睡觉的时候正在流口水,全被宋文禹看去了。
我抓住被沿,悄悄往上拽,盖住自己一半的脸,宋文禹突然抓住我的手,盯着我说:“不是说了么,不要动。”
我剩一双眼珠子露在外面,看着他居高临下凝视我的面庞,乖巧地点了点头。他忽然动了,俊美的脸开始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心口开始狂跳,死死地闭上了双眼。
眉间传来柔软的触感,像羽毛拂过。
这是宋文禹第一次亲我。准确的说,是在我有意识的时候,带着感情的地,亲吻了我的眉心。
脑中重现起这一幕,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重新翻涌了一遍,将头钻进被中,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免得又召来鄙夷我的玄影。
其实在下汤城,宋文禹大多时间也是坐在书房里办公,每隔个四五日,他府上的小厮就会背来一捆厚厚的公文,再将书桌上那一叠宋文禹批阅好的公文带回去。
我能下床走动了以后,就常溜到他屋外的小院里赏花。其实,也就是在看认真办公的宋文禹的时候,抽空瞟两眼花丛,即便是这样,他院子里那几簇红的牡丹和黄的菊花,每一朵有几片花瓣我都也数得清清楚楚了。
宋文禹笔挺地坐在窗旁,手中的笔不停,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办公也是令人开心的事么?还是……因为我在看他,所以他才会笑?我忍不住臭美地这样想。
一日,我走到的窗边,咳了一声,宋文禹将笔搁下,偏头看着我,嘴角还是带着我熟悉的笑意。
我懒洋洋地望着院子里的花丛,状作不经意地说:“宋兄,你有没有发现,近期的花儿,开得甚是艳丽呵。”
他一只手撑着腮,问我:“日日都来看,好看么?”
我连忙点头。
他又问:“那你觉得是花好看些,还是我好看?”
我有些震惊地扭过头去,看着宋文禹。也是怪了,怎的这样的话,自他嘴里说出来,一点都不觉得恶心肉麻,反而带着一股正义凌然之气,好似在堂上发问一般。
我老实地说:“宋兄好看。”
他的嘴角,肉眼可见地笑意更浓了。
“那宋兄每次都好似心情不错,也是因为我在看你了?”我又问。
他说:“嗯,自然是了。”
我当即一阵暗爽:灭哈哈,我就知道!面上却是矜持地咳了一声,“既如此,看来,得常来看宋兄才是。”
宋文禹思忖片刻,忽然似笑非笑地说:“赵王爷能常来关照,宋某实在觉得荣幸至极。不如,赵王爷干脆赏脸,在寒舍住下好了,还能省去一番走动劳顿。”
我脑中有片刻的发懵,随后耳根便烧了起来,我张了张嘴,却是发出一阵自己也听不明白的结巴声。
忽然从窗内伸出一只手来,在我鼻头上轻轻碰了碰。我茫然看去,宋文禹将指尖上沾的墨水对着我晃了晃,我摸了摸鼻尖,湿漉漉的,指腹一层浅浅的墨水印。
他说:“跟你说笑的,小花猫。快回去吧,这几日天有些冷了,下次多穿些衣裳再出来走动。”
记得当时我唔了一声便走了。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懊悔万分:我为何不立刻应了他方才那句话???跟宋文禹同榻而眠,这这这……这难道不是我日思夜想之事,不是时常出现在我梦里的内心期盼?!
现在想起来,我都还不免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唉!我真是个十足的怂包!
不得不说下汤城真的是个适合小居的好地方。尤其我住的那座小宅,宋文禹选得极好,环境清幽,出门便是鸟语花香,还有一条清澈的溪涧徐徐淌过。小刘陪着我在宅子外面散步的时候,看到溪水里几尾鲫鱼争相游过,我心头一跳,叫小刘快马加鞭去买来鱼竿和饵,在岸边铺上一块布,坐在上面,和小刘一人一根竿钓起鱼来。
暮色四合,我望着我的木桶里两条小小的银飘鱼,叹了口气,将它们丢回溪水里,又去看小刘的桶——两尾大鲫鱼正在热闹地扑腾。
我让小刘刨了其中一条鲫鱼,另外一条放在池子里暂时养着。晚上吃饭的时候,煲了一锅浓浓的鲫鱼豆腐汤。
宋文禹的面容有些疲惫,想是今天的公文格外多些。他坐到饭桌旁,闻了闻砂锅里的鱼汤,看着我说:“好香。”
我给他盛了一大碗汤,给小刘舀了一碗,自己舀了半碗,也不急着喝,偷偷抬起双眼,见宋文禹拿着汤匙喝了一小口,忽然眉头一抬,扭头看向我:“这味道……是……你做的么?”
我羞赧地点了点头,“如何?”
宋文禹清朗一笑,“难怪这么清甜,这样一比,平时吃得厨子的饭菜,但是黯然失色了。”
“咦?是吗?我怎么觉得鱼汤都差不多是这个味道呀,哪里有什……”小刘那不合时宜响起的说话声被我逐渐变得阴沉的脸硬生生地打断,他吐了吐舌头,继续埋头喝汤。
宋文禹又是朗声一笑,他说:“小刘,等哪一天,你吃到自己心爱之人为你亲手做的饭菜,你就会知道这其中的别样滋味了。”
听到这话,我这张老脸,又立刻回春了。
我眉开眼笑地看着宋文禹把一大碗鱼汤几口喝光,连忙接过他的碗,舀了满满一大碗鱼肉混着豆腐,宋文禹果然很给面子,不仅很快吃完了,还十分主动地继续去砂锅里盛汤,直到喝了个底朝天,才放下碗筷,对我微微一笑,“辛苦你了,今日是吃得最好吃的一顿。”
我摆了摆手,正要说话,一张嘴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小刘连忙说:“少爷,今天溪边的风有些大,你定是得了风寒了。”
宋文禹看向我,说:“这鱼也是你亲自钓的?”
我连忙否认:“不是,这是小刘钓的。”
宋文禹说:“不是说了天冷了让你注意饱暖,你穿这么点衣裳,在外面吹风做什么。”
小刘附和道:“就是,少爷你肚子上还有个洞呢。我劝你也不听,这下宋大人发话了,你总该听了吧。”
我正努力瞪着小刘,示意他不要多嘴,肩头忽然一暖,一股淡淡的清香味涌满了周身。
宋文禹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我的身上,说:“今晚去我房中睡。”
小刘立刻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一副不得了的神奇,我又朝他瞪了两眼,他反而朝我挤眉弄眼地笑,我霎时有些心虚地转过头来,心口轰隆擂起了鼓,颇有些纯情少男的羞涩。
哪知……宋文禹让我和他一起睡,就真是将我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陪着我,睡了一觉,他说怕我晚上乱踢被子,再着了凉,风寒加重了就不好了。
我虽很是失落,但因为太过激动,出了一身热汗,第二日风寒便好了。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小刘来问我风寒好了没有,我说昨夜出了一身热汗,现下已经好了以后,他那一副了然万分的表情。
嗯,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看到这里的各位同学的不嫌弃!新年快乐,诸事顺遂~
☆、碧空 3
宋文禹走的第七日,我半躺在先前与他下棋的长椅上,自己跟自己下棋。
下着下着忍不住想起自己腿受伤的时候,便是这样与宋文禹面对面下棋。他喜欢执黑棋,却总让我先下。我每每被他围困得焦头烂额,抓耳挠腮,而他总是不急不缓地从棋笥里挑出一颗,再稳稳地落下,从棋局开始到结束,永远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赢了会笑,输了也会笑,眼角弯起来,密密的睫毛覆下来,让我即使输了棋也完全不会懊恼。
说起来,似乎每次与他相处的日子,我都在养伤,不过能换来这些回忆,我倒是觉得,那些伤,受得颇为值得。
想到这里,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去津州找宋文禹。
无法,我太思念他了。
我跑回房间,匆匆拿了两套换洗衣裳,扔在包袱里,再摸出一大把银票,将包袱一捆,丢在肩上。可刚走出院子的月门,小刘就急匆匆的跑了过来,说:“少爷,少爷,那王相之子又来啦!”
我还没来得及躲,王香淇已经大步冲了出来,跑到了我的面前。我见他气喘吁吁,像是来得非常着急。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才张口说话,他说:“赵荞,你究竟跟我爹,说了些什么?”
我讪讪地笑了两声,“这……怎么说呢,其实,这不,也是为了你好。”
关于王香淇,其实有些说来话长,还得追溯到我刚从江南回上京城那段日子。
那个时候,王香淇日日都来赵府找我,守门的小厮便日日都来通报,以至于我一看到那个守门的小厮就知道王香淇又来了。
不过我那时,除了楚翊还有宋文禹谁也不想见,所以我干脆闩了大门,将整个赵府封闭了起来。
王香淇便日日来叩门,足足叩了一个多月,直到有一日,传话的小厮说王香淇在外头一动不动站了一个下午。这之后,就再没听小厮说他来过了。
我本以为他对我的那一段实在莫名其妙的情,到此也就了了。
可哪知,除夕夜宴的当晚,我才出宫门,还没走一刻钟的功夫,就被蒙上一块黑布,截走了。
我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发冠,望着坐在我对面气鼓鼓的王香淇,说:“王香淇,你究竟想干嘛?”
他将桌子一拍,大喊一声:“这么久时间,你去了哪儿?!!!”
我一愣,接着,老实回答道:“前些日子受了点伤,便外出疗养去了,去得匆忙,也没来得及跟谁说上一声。”
王香淇却好似根本没有听见一般,仍然自顾地在说:“……那次围猎匆匆看见你一回,本来想着等围猎结束了就去找你,你却忽然消失了,我到处找你,却没有人知道你的行踪。我……我又不能直接跑去问陛下。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不顾你府上小厮的阻拦,冲了进去,却是发现连你府上的管家都已经不见了人影……”他突然伸出手,攥着我的衣袖,大喊一声:“我!我真的很担心你!”
我将两只衣袖用力从王香淇手心挣了出来,拱手对他道了句谢,“哎呀,劳烦你记挂了。其实呢,主要是当时事出突然,我也是昏迷之中被带出了上京城,等我醒了以后,人已经在下汤了,所以……”
王香淇突然说:“不对,你是不是在骗我?你身旁,不是有个厉害的武林高手一直在保护你,何至于会受伤昏迷?”
我说:“当时我救人心切,玄影他正巧不在身边,所以,就中了一剑,人也立刻晕过去了。”
王香淇急忙问:“伤在哪儿了?”
我笑道:“就是肚皮上多了个伤口。”
他又问:“那如今可无碍了?我家里看病的大夫在上京城也是赫赫有名的,我等会儿便让他来给你看看。”
我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不用这样麻烦。一点小伤,早就痊愈了。我这不好端端地被你绑到这里来了么。”
王香淇紧张的神色才忽然一松,说了句:“对不住,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怕你回了赵府,又不见我了……”接着,眉头又是狠狠一蹙,他张了张口,却没说话,少倾,垂目说了一句:“你方才说你救人心切……那救得人……是……宋文禹罢。”
我点了点头。
王香淇眸子一黯,偏过头去,幽幽的烛火下,面容显得格外轮廓分明,很是硬朗。其实这人不阴阳怪气的时候,还是十分好看的。他这名字,确实与他这人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
沉默了半晌,我口有些干,正想讨壶茶水喝喝,王香淇却突然说了声:“你走罢。”
我如蒙大赦,连忙告辞,提起步子便走。
我还急着赶去夕颜斋吃年夜饭!
到了夕颜斋,宋文禹已经在大门口等我了,一见到我,连忙迎了上来。我的外袍落在了王香淇那儿,他见我穿得单薄,眉心微微皱了皱,将自己的大袄披在了我的肩头。
我披着宋文禹的袄子进到饭厅时,宋伯母和宋姨母已经在等我了,似乎等得有些久了,一人拿了一双鞋底在纳,说是给我和宋文禹一人一双,冬天穿着特别暖和。
我不由地心头一暖,连忙上桌吃饭。
酒足饭饱。趁着宋伯母和宋姨母收拾碗筷的空档,我对宋文禹说:“那王香淇,其实并不是个坏人,他之所以那般叛逆是因为不得王相重视,便只好大张旗鼓地做些坏事,为了引起王相的重视。对了,还有之前春红的事,也都是误会。总之,他这人,其实心眼不坏。”
宋文禹看着我,问:“为何突然提起王香淇?”顿了顿,又说:“你今晚迟了这么久时间,是因为他。”
我点了点头,说:“出了宫门没多远便被他掳到相府去了,和我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耽搁了。”
宋文禹垂眸想了会儿什么,接着,抬起双目,说:“我明日下了朝,去跟王相好好说说,说他这儿子,其实是个可塑之才,让他用心教诲王香淇。”
我呆了呆,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宋文禹的心眼,也大不到哪里去。不过这对王香淇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我一边连连点头,一边想:王香淇啊,王香淇,看你这回还有没有这闲工夫再来逮我。
好死不死,这回却又被他逮了个正着,还是在我心急火燎地要去找宋文禹的时候。我只能默默懊恼,倘若我那决定做快一些,再快个一刻钟出门,便就能溜之大吉了。都怪自己,这般磨磨蹭蹭。
不过此刻,我只能赔起一张笑脸,说:“上次你不是与我说了你内心的真实想法,我觉得,或许可以做些什么帮一帮你,缓和缓和你们父子如此紧张的关系。所以,特地帮你在王相面前美言了许多句。举手之劳而已,不用特地亲自跑来谢我。”
王香淇紧紧地盯着我,“若是你去说的,我爹会听才怪了。是……让宋文禹去说的吧。”
他这句话不是疑问,是肯定的语气。我一边点头一边说:“是。不过宋文禹他现下去津州出公差啦,人不在上京城内,你就不用特地再去找他当面道谢了。”
王香淇笑了一声,但是怎么听,都是咬牙切齿的那种笑,他说:“我还真得好好谢谢你们二人才是。现在我爹日日天还未亮就来督促我读书,给我请了九个夫子,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地轮换着给我上课。我还是趁着吃饭的空档偷跑出来找你的,估计再过一会儿功夫,我爹就会派人来抓我回去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这是好事呀王香淇。说明王相知道了你其实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开始重视你,好好培养、教导你了。好好表现啊,往后就别老是偷跑出来了。而且你也是快做官的人了,争取多多为百姓,做些实事才好。”
王香淇要笑不笑地说:“哦?是么。若换你来以这样的方式承担这份看中,你愿意么?”
我想了想,诚实地说:“不愿意。”
我本就没有什么宏图大志,更何况现在满心只想与宋文禹双宿双飞,哪里会愿意。
想了想我又补充道:“不过,你可以借此机会,洗心革面,好好做官,褪去过去的恶名。总之,千万别步上我的后尘。其实像我这样,如过街老鼠一般,也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对么。”
王香淇没有说话,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目光一转,落到我肩上的包袱上,沉声问了一句:“你要出远门?”
我摸了摸鼻头,不知作何回答,糊弄地笑了笑。
王香淇又紧接着追问了一句:“又是去找宋文禹?”
我嘿然一笑,“正是。”
王香淇忽然不说话了,默然地看了我一会儿,接着,嘀咕一句:“为何在你的眼里,永远……永远只有宋文禹。”
废话,我喜欢宋文禹喜欢得要命,当然满心满眼都是他了。
我望了望日头,时辰尚早,既然话已经说明白了,便不打算再与王香淇继续说那闲话耽误时间,瞄准一个空档,侧身一扭,抓紧肩上的包袱,提起步子跑了。
——“对不住王香淇!回来再与你叙旧,我赶时间,先行一步!”
☆、暖阳
我买了匹最贵的马,一路快马加鞭,第二日午时便到了津州。
我看到宋文禹的时候,他正在与几个穿着官袍的人说话,神色十分认真。我本不想打扰他,正要转身,打算去园子里逛逛,哪知他却忽然抬头,看到了我。
见到我突然出现在这里,宋文禹似乎愣了愣神,接着,朝那几个官员说了几句什么,便站了起来,大步朝站在门口的我走了过来,目光定定地投在我脸上,我咧开一张嘴正想与他打招呼,他却倏然抓住了我的手腕,拉着我大步往外走去,我扭头朝敞厅中望了望,看到几张瞠目结舌的脸。他一路将我拉到一件雅致的客栈,路上行人纷纷侧目,我一脸茫然地任由他拽着,看着一路上各式各样诧异的脸。
进到客房中,宋文禹站在我的面前,垂眸看着我,我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了,一张嘴,却变成了一阵含糊。
因为宋文禹的唇,贴上了我的。
许久,他终于放开了我的嘴,我这才稍稍清醒了些,在天上飘着的魂儿也往下沉了沉,可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颈间又传来一阵温润。
接下来,像在梦里,又像在云端,飘飘然不知究竟今夕何年,而我唯一知道的,便是宋文禹这三个字,深深地嵌进了我的心底,再无法抹去。
日已西沉。我僵硬地躺在床上,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一动也不敢动。宋文禹低哑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他说:“看着我。”
我装作没有听到,面上又开始泛红。
他伸出手,将我的脸轻轻地扳向了他。我鼓了鼓勇气,抬眼看着他,他的眼角和嘴角有着温和的笑意,他张开好看的嘴唇,说:“对不住。我……”顿了顿,接着说:“我实在是太想你了。”
我连忙将头转了回去,瓮声嗯了一句。心里面却乐得噼里啪啦地放炮仗。
嗯……怎么说呢,这一趟,来得真值!
我正暗自窃喜着,腹中十分响亮地叫了一声。
宋文禹叹了口气,又扳了我的脸,看着我,认真地与我说:“不管怎么样,要好好吃饭。”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休息一会儿。”宋文禹将棉被一掀,起身,我连忙将双眼一闭。
宋文禹坐在床沿穿他的鞋靴,我又忍不住偷偷睁开了一条缝,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精壮的背影,立即又是一阵气血翻涌,我连忙偏过头去,不敢再看了。
等宋文禹出了屋子,我才连忙坐了起来,将自己的里衣穿上,扣好全部的扣子,才又重新躺下,将双手放在棉被之上。方才一直紧紧地捂着这厚厚的被褥,可把我热得快傻了。
我为了快些见到宋文禹,确实连饭也没有好好吃,一路上也几乎没有怎么休息,一直在不停地赶路,如今终于见着他了,才终于心安,此刻顿觉疲惫,双目一阖,很快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床旁摆了一方小案,案上有几个精致的瓷碟,只是这瓷碟里的吃食……一盘酥饼已然炸得焦黑,几块方糕也是大小不一,唯一看得过去的便是那一碗糯糯的米粥,虽然也煮得微微有些发黄就是了。
宋文禹坐在床沿,表情微微有些异常,我还是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类似“不自在”这样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