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禹低沉浑厚的声音传来,“又不是第一回了,还不好意思什么。”.6
我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会儿,他咳了一声,也不看我,说:“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眼下粥应该也不烫了,就……随意吃点罢。”
我半坐在床头,端起米粥,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甜。齁甜。不愧是喜欢甜口的宋文禹。
我强忍着这股甜得发腻的味道,将口里的粥囫囵吞了下去。
吃完一口,瞥见宋文禹在看我,我转头看他,看到他眸中似乎……隐隐有些……期待?
我又看了看面前的吃食,这才恍然,连忙十分做作地“唔”了一声,一边不住地点头一边连声说:“好吃好吃。又甜又糯,熬粥的火候也掌控地恰到好处,软烂入味。这个客栈的厨子真不错!”
果然,宋文禹的嘴角瞬间带上了一丝笑意,他说:“再吃些点心。”
我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拿起一块黄中带黑的炸酥饼,极力控制住微微发抖的手,塞了一大半到口里,狠了狠心,咬了下去。
清脆的一声响,一股又苦又咸的味道在我的口里轰然炸开,这浓烈袭来的绝妙口感,让我几乎要落下泪来。我强忍着泪水,一边发出美味的“嗯~”声,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好不容易将这一大口酥饼咽下,才终于喘了口气。一转头,又看到宋文禹隐含期待的目光,我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炸酥饼,咬了咬牙根,一把塞进了嘴里,依然状做品尝美味,细细地嚼了一阵,才敢咽下,生怕宋文禹看出什么破绽。
接下来,我便在宋文禹期待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将案上的吃食一扫而光。最后一口粥咽下的时候,我的舌根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我努力撑起一个笑容,对宋文禹说:“这客栈的厨子手艺不错,做的吃食卖相一般,但是十分美味,爽口。真教人意犹未尽。”
宋文禹立刻说:“那我再去给……嗯,让厨子给你做一些。”
我慌了神,面上却极力保持镇定,摆了摆手,淡定地说:“不用了,已经吃得很饱了。再吃就会撑了,吃得太撑了,反而不好,是吧。”怕他起疑,我还特意打了个嗝。
宋文禹这才打消了再去给我做东西吃的可怕念头,柔声问我:“想继续睡还是出去走走?”
我大老远跑来,怎么会浪费时间睡觉,自然要分秒必争地与宋文禹多多相处了,连忙说:“不睡了不睡了,我们一起出去走一走,转一转。话说,这还是我头一回来津州呢,对你长大的地方,我好奇得很。”
宋文禹“嗯”了一声,坐在床沿,侧身看着我。
我正要掀被子下床,掀到一半,又连忙盖了回去。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此时此刻的我,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而宋文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朝宋文禹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我要找找我的裤子。”
他立刻从床尾的棉被下摸出一条裤子递给我。
我接过裤子,拿在手上,有些呆滞地看着宋文禹,而宋文禹依旧端坐在床沿,看着我。
二人相看,默默无言。
半晌,我酝酿了片刻,先开口说道:“宋兄,我要穿裤子了。”
宋文禹“嗯”了一声,身体连着目光依然纹丝不动,没有挪开过分毫。
我再次酝酿了一小会儿,开口说:“宋兄,能不能先暂且回避一下?比如到门外等我那么一小会儿。我将裤子穿好之后,就立刻出来。”
宋文禹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一般,一动不动,过了片刻,启唇说:“无妨,你穿。”
……
……你当然无妨了!又不是你光着腚!是我!我有妨啊大哥!!!
我暗暗吸了口气,脑中灵光一闪,将裤子塞进了被中,摸索着穿上了。
而宋文禹,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面上似乎……有着微微的遗憾。
……这是在遗憾个什么劲啊!
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宋文禹与我并肩走着,没走多久便来到一处热闹的地方——水市。
津州靠海,水产业兴旺。在岸边就地兜售水产的商贩很多,聚在一块儿,便是水市。
其实赵家在津州有好几艘大渔船,只不过我家的产业太多,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亲自一一去看过就是了。
夜色虽浓,这里依旧热闹。商贩一边将新捕捞上来的鱼虾贝螺布置在自己摊点之上,一边哈着白气与周围的同行有说有笑地聊天,时不时地吆喝一声“新鲜的海鲜,个大鲜嫩,好吃不贵!”
冷冽的天,却让人从中感觉到某种温暖。
宋文禹拉起我的手,轻轻扣住。他领着我慢悠悠地走,我好奇地四处看,看到什么不认识的水鲜便问上一句,奇怪的是,宋文禹居然全都认得,对答如流,甚至连兜售的价格都能说得出来,我问了问商贩,竟都是对的。我讶然地问他,“你莫不是小时候天天在这里玩?”
宋文禹点了点头,“不过不是玩,是跟他们一样,在这儿做生意。”
我顿时来了兴致,“你不是来这里读书的么?”
他笑了笑,摊点上的灯光印在他的眸中,像两颗温暖的星子,他说:“姨母她在水上吹了几十年的风,腿脚不太好,我下学了就来这里帮忙。若是学塾放假不上课,我就跟着姨母出海捕鱼。”
我恍然地说:“难怪你游水那样快了,想必就是这个时候锻炼的好水性吧。”
宋文禹忽然将脸凑了过来,几乎要贴在我的面上,他笑着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游水快了?”
我老脸一红,支支吾吾地就想糊弄过去。
他却不肯放过我,盯着我又“嗯?”了一声。
我念头一转,抬起眼皮,大声说:“就是在你趁人之危,借着渡气的由头,轻薄我的时候。”
这下轮到他愣了一愣,随后他便朗声笑了。印着暖融融的灯光,我看着他爽朗的笑容,只觉得心间,一缕暖阳倏然照了进来。
☆、暖阳 2
第二日,宋文禹很早就出去了,一个晌午便将一整日的事办完了,他回来的时候,我还仍在梦里荡漾。
宋文禹叫醒我,问我饿不饿。
我一个激灵,忙说不饿,将他再次下厨的念头先一步扼杀掉。
哪知他却说:“那我就让……厨子少做一点。不管饿不饿,也都要吃东西。”
我立刻翻身下床,穿好鞋靴,外袍,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精神抖擞地站在宋文禹面前,“今日你带我去你读书的地方看看吧!我实在好奇,已经按捺不住了。至于午饭么……就到外边随便吃点,边走边吃,不耽误时间,如何?”
宋文禹:“可……”
“别可了。”我拉了宋文禹的手,飞快地出了客栈。总之,让宋文禹离后厨越远越好。
津州地界不大,出门也不用坐马车,更犯不着骑马,无论去哪儿,似乎只要走一会儿路就到了。不过此刻立在我眼前的,却是一户人家的大门,一扇古朴的黑色大门,上面有一把掉了漆的手环。
我问宋文禹:“不是说去你念书的学塾么?”
他笑而不语,走上前去,轻轻推开那扇黑色大门。
孩童的读书声倏然传了过来,我和宋文禹沿着声音寻去,拐过一扇贴满画纸的墙,便看到两扇大窗,窗旁几颗圆圆的小脑袋正在摇头晃脑地念课文。
我走到窗旁看了看,学厅中大概坐了约莫二十几个小孩子,高矮不齐,年岁好似有些差别,有的看起来得有十一二岁了,年纪小些的却还是七八岁的小儿,缺着一颗门牙,念书的时候都呼呼漏着风。
讲台上,一个头发花白,须子长长的老者盘腿坐在蒲团上,跟着学生朗诵课文的节奏一顿一顿地点着头,很是投入,倒也没有发现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我偏过头去,轻声对身侧的宋文禹说:“这便是你读书的地方?”
宋文禹望着学厅内的念书的学童,目光很是柔和,他轻轻嗯了一声,说:“我在这里,念了七年的书。”
我拉了拉宋文禹的衣袖,把他引到一处长廊,我问他:“这不是学塾,而是这户人家的家主自己办的私塾吧?”
宋文禹点了点头,说:“私塾的学费少了很多,只用交那学塾的一半。姨母出海一趟确实辛苦,能少去吹些风浪就尽量让她少去些。”
我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
宋文禹眉眼弯弯地看着我,“别叹气,这里很好,不比那学塾差。方才讲台上那位教书的夫子,可是个探花郎,学识渊博得很,我一直很崇敬他的,现在仍是。”
我有些惊讶,“当真?探花郎不在朝为官,怎么躲在这里教书?”
宋文禹说:“似乎是家中出了变故,妻女都意外逝世了,只剩了他一个人,他便离开了上京,回到老家,再不愿踏出家门了。”
我恍然地说:“那难怪了,出了这样的事,换做我,也心灰意冷了,自然也没那心思再做什么官了。”
宋文禹在廊沿处坐下,我也跟着坐了下来,我的肩膀紧紧地挨着他的肩,却觉得还是不够,又望他身侧挤了挤,这才安生下来。
四合院正中一颗瘦弱的蒲柳正随着风拂动,枝叶刮擦,发出轻轻的响动。
“这位夫子姓什么?他对你好么?”我问宋文禹。
宋文禹捡了颗石子拿在手里玩把,他看着手里的石子说:“读书的时候这里的学生都叫他严老,不过我叫他老师,他很喜欢我,说我是他教过最聪明的孩子。”
我立刻说:“哪有这样夸自己的,不害臊。”
宋文禹淡淡地说:“事实如此。而且,我也没教老师失望。”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好,我大名鼎鼎的状元郎,宋青天宋大人。属你最厉害,行了吧。”
宋文禹也笑了,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将手里的石子轻轻弹了出去,低着头咕哝了一句:“其实,说句实话,我并没有那么好,我也……曾想过放弃。”
我一怔,连忙问他:“放弃什么?”
他将头抬了起来,好看的嘴唇微微一张,说:“想过放弃念书,放弃考学,继续回到山野里放牛,在家中喂猪,种地,照顾母亲。回到……遇见你之前那样的生活。”
这一番话委实听得我满目震惊,我连忙追问道:“为何?!你念书这样有天分,怎会想过不再念书了!”
过了一会儿,宋文禹似乎找到了开始的话头,缓缓地说了起来。
他说:“不知道因为我是外乡人,还是因为老师总是表扬我,或是因为别的什么我自己未曾发觉的原因,在这里读书的几个比我大些的小孩,他们很不喜欢我,或者说,厌恶我。他们总是变着法地欺负我,不是将我的饭盒打翻,就是将我的课本撕烂,或是将我才买的笔,折成两截……不过这些,我都默默忍了。唯有一次,我没有与他们妥协。那是……我上午在水市帮完忙,下午来上课的时候无意中将钱袋放在布包里一并带了过来,他们看到了便要来抢,我死死地拽住钱袋,他们便狠狠地打我,踢我头,我的背,咬我的手,我当时并没有觉得疼,只知道将钱袋护在怀里,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抢去了,因为这是家中三人一个月的开销。幸好后来老师看见了,他对我说,‘别怕,往后再有这种事,就告诉老师,老师一定会帮你的。’我眼眶一酸,却没哭,印象中,我长到那么大,从来没有哭过一回,可当我回了家,将钱袋交给姨母时我却突然落泪了,我也不知道是因为觉得疼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反正,那时候,确实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念头,不想念书了。你知道,小孩子的内心其实都很脆弱,禁不住这种事情,在大人看来的小事,或许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事情……嗯,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这是我第一次听宋文禹一口气说这样长的一段话,声音低沉醇厚,明明是在说着一段不太开心的回忆,却仿佛是在念诗文一样,我听得很认真,心口也一跳一跳地,有些细小的心疼。
我故作轻松地说:“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就像我小的时候我爹不让我吃糖,我就觉得天都塌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一样。”
宋文禹说:“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又笑了笑,“方才那些话,是不是,显得有些幼稚了?”
我说:“哪里幼稚了!若换做是我,我早就不愿意来这里读书了,哪里还能忍到那个时候。”想了想又说:“不对,若换作我,我也不会走,我要把他们一个个都狠狠地揍回去,让他们吓得不敢来读书,或者,认我做大哥,摆到在我的铁拳之下。可惜了,可惜你那时候没碰上我,不然我定能罩着你。那……你如今就得给我端茶倒水,叫我大哥了,哈哈。”
宋文禹低低地笑了一声,目光柔和地看着我。
“对了。”我又继续说:“那你后来是怎么想明白了,又继续好好念书了。”
宋文禹偏头看着我,说:“你。因为你。”
嗯???我???
我用食指指了指自己,问了一句:“我?”
宋文禹点了点头,说:“还记得我们在那猎场的山洞里,我与你说过的话么?”
我努力想了想,接着,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说……你说你努力念书考取功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能站在我的面前?”
“嗯。”
“……就是因为这样一个原因,你便坚持了整整七年?”
“嗯。”
“确定只有这一个原因??!”
“是。”
我伸出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以置信地说:“我也不是什么天上的仙子啊……哪里就能把你迷成这样……而且,我那时候也就是十来岁的毛头小儿,还并没有出落成这样玉树临风的美男子……”
宋文禹说:“其实少时的我也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那样执着。不过现在想来,原因或许很简单,因为,你的身上有种纯粹的快乐,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好似靠近你,便也能拥有快乐。”
我对这个说法微微有些不满,“哦”了一声,说:“原来你就是想找我寻开心的。”
宋文禹伸出一双大手,在我的头顶揉了揉,他的嘴角漫开一个好看的弧度,浅浅的眸子像琉璃一样,他说:“不过现在,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这才贼眉鼠眼地笑了。
背后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颤颤巍巍的,那个声音说:“文禹?”
我回过头去,看见严老站在门口,望着我们这边。
宋文禹连忙迎了上去,叫了声“老师”。
我看到严老苍老的面庞上,涌起了遮不住的欢喜。他说:“你小子,怎么又来看我了,京中难道不忙么?”
宋文禹笑了笑,说:“这回倒真不是特地来看您了,我是有公事来的津州,而且,是他要来的。”他我招了招手,我站在廊上,忽然有些局促。
我深吸了口气,理了理衣摆,快步走上前去,还未开口说话,宋文禹一双大手便揽上了我的肩头,他说:“老师,这是我的爱人。”
☆、无常
晃眼又过了两年,到了七月,楚翊十五岁了。
他长高了许多,已快赶上我了,可是却比小的时候瘦了整整一大圈。每每看见他在兴乐殿外的长廊上扶着玉石栏杆等我的时候,我都会担心,好似一阵大些的风都能将他吹走似的。
楚翊模样本来生得很是俊朗,可这俊朗之中,却有着突兀的忧愁,他总是不经意地锁着眉,连笑得时候,眉间都不曾放松。
我如今已二十有七,还有三年便可功成身退。虽然在别人看来也没什么“功”,甚至都是“过”,不过我不在意,因为我最大的“功”,就是宋文禹。
我前世定修得功德无量,今生才会碰见他这样好的一个人,还与他执手相伴,过了这么些年。我满足得不得了。只是每每面对楚翊的笑容时,总是没来由地愧疚。我知道,他的笑容里,有着与他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不相符的孤独。而我却得尝所愿,过得如此幸福美满,所以,我总有些不敢面对他。
我曾几度想要与他促膝长谈一番,可我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要如何宽慰于他,因为总觉无力,说得再多,也都是些没用的絮叨罢了。田斯文分明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了短短的一瞬,昙花一现,可楚翊整个人的朝气,都好似随着那颗凋零的昙花一块儿消逝了。
楚翊过完生辰后的一个月,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我在他身旁五年,他头一次没有跟我商量便做下的决定。
他十分平淡地对我说:“表哥,朝政过于繁忙,我总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所以,我预备去大佛寺清静一段时间。已经与那里的主持说好了,很快便会动身过去。朝政就暂且交给九弟,当然,九弟还小,依然要靠表哥辅佐。诏书我已经拟好了,你看看。”就像是在说最近的天没有之前那么热了一样随意。
我没有接楚递过来的那本明晃晃的诏书,而是故作轻松地问他:“怎么?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么?还是碰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了,尽管与你表哥说就是了,表哥替你解决。”
楚翊的目光恍惚而缥缈,好似看着我,又好似透过我,看向了不知名的地方。半晌,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轻轻地说了一句:“表哥,我累了。”
我握着手里的茶杯,没有说话。直到手心渐渐凉了,我将茶杯置于案上,说:“好,就依陛……依你。放宽心些。无论如何,都还有你表哥我。”
楚翊咧出那颗机灵的虎牙,眉间终于一松。
“谢谢你,表哥。”
我摆了摆手,转身,走出门去。
翌日,楚翊便在朝堂之上宣旨,在一片沸沸的议论声中,立其九弟楚祐为新帝,而我,依旧还是那个监国的外姓王爷。
楚翊没有给任何人机会去送他,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便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没有带走,只听那个叫小芳的婢女说,带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还提了两个竹筐。
我拿着字条的手,止不住地抖了抖。
才短短几年时间,那个还不太会握笔的小小少年,如今的字已写得刚劲有力,隐有大家风范了。不过,写下这张字条的少年,可能这一辈子,大概都不会再写字了。
纸上写着:得尝所愿,勿念。
回去以后,我在赵府的大柳树下站了一会儿,又掏出那张纸条看了看。不知为何,分明最讨厌哭哭啼啼的我,眼眶却微微地湿了。
忽然肩头一重,一双大手将我揽进了一个宽厚的臂弯,一个声音从耳畔传来:“我会常陪你去看他。”
我将头搁在宋文禹文禹的肩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宋文禹文禹接着说:“今晚去夕颜斋吃烧鸭。”
我吸了吸鼻子,将淌出来的半截鼻涕悄悄蹭在宋文禹文禹的肩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宋文禹伯母和宋文禹姨母分别将两只鸭腿夹在我的碗里。宋文禹文禹见状,夹走一只鸭腿,放在自己碗里,说:“你先吃完那一只,再给你吃这一只。”
我忽然想起那时在赵府,宋文禹文禹帮忙找到鸭子后,我和小刘用烧鸭款待他的场景。
不过宋文禹文禹不像我,一个不注意便把碗里留给他的鸭腿自己啃了。他夹走的那只鸭腿一直好好地待在他的碗里,最后,进了我的肚中。搞得我微微有些羞愧。
楚祐跟楚翊不一样,他是有母妃的,而且还有个在朝堂上颇有威望的舅舅——柳太尉。
柳太尉名柳江淙,其妹柳江雁正是新帝楚祐的亲生母亲。
柳江淙此人,我不太熟悉,只知道他虽然官位品级比王相低了一阶,不过手握兵权,实则地位已与王相齐平。他们二人一文一武,相辅相成。甚至,那柳太尉还隐隐有要越过王相的架势。如果说朝中众臣对王相是敬重的话,那对柳太尉,更多的是敬畏。
我与柳江淙打过几回照面。我知道,他是个傲气的性子,他很看不上我,因他虽然对我拱手称臣,却是用鼻孔看得我。不过我也不与他计较,但不是怕他,只是卖他个面子,望他好好为楚国,为楚翊,建功立业。
如今,自己嫡亲的外甥坐上了龙椅,这柳江淙,更不得了了,甚至到了得意忘形的地步。
这日,我去兴乐殿教楚祐批折子,路过宣化门,这个时辰文武百官刚刚下朝,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而人群中,却有一人,十分扎眼。
只见那柳江淙,乘坐着一架华贵轿辇,堂而皇之地从宣化门晃晃悠悠地出来,惹得一众大臣纷纷侧目。
先不说臣子怎能在宫中乘轿,这宣化门是堂堂正殿之外,如此放肆,实在过火。
我走上前去,将柳江淙的轿辇拦了。抬轿的轿夫不知该如何是好,都昂起头看着轿上之人,等着他发话。而那柳江淙,斜斜地倚在座椅上,一声不响,只是依旧用他的鼻孔看着我。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昂着头,面无表情地与柳江淙对视。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反正我的腿脚是有些微微酸了,抬轿的几个壮汉额上也都滴了汗下来。几个看热闹的大臣还没有走,在远处翘首观望。
柳江淙淡淡一笑,说:“呦,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拦路讨食的闲杂人士呢,也没注意看,没曾想,原来是我们尊贵的赵王爷。”换了个姿势,“赵王爷,劳烦让让,您老人家,挡着臣的轿椅了。”
我沉了声说:“天子身畔,龙脉之上,不应如此放肆,不成体统。”
柳江淙笑道:“实在抱歉。老臣最近旧疾发作,腿脚不太灵便,故,只能乘轿出行,还望赵王爷海涵才是。”
我立刻说:“腿脚不便可以告假,或是让人搀扶行走。总之,这样不行。”
柳江淙装模作样地沉思了一会儿,随后,故作为难地看着我,“可……老臣眼下确实无法走动了,又当如何呢?”
我只知道这柳江淙为人有些孤傲,倒是真没想到这人如今变得这般胡搅蛮缠了,或是……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觉得自己如今身份不一般了,就本性皆露了。
见我不说话,柳江淙不急不缓地捋着须子,还顺道,踮起了二郎腿。
我也有些恼了,冷冷地看着轿上那人。不知为何,看着柳江淙那两撇八字胡须,越看越觉得格外猥琐。
气氛正愈发僵持,我忽然心生一计:继续耗!等这四个抬轿的轿夫吃不住力了,将这个柳江淙摔个四脚朝天,看他往后还有什么颜面嚣张。
可又是对峙许久,那四个轿夫除了疯狂地淌汗之外,手臂却是纹丝不动,抖都不抖。反倒是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头也昏了,眼也花了,竟微微有些站不住了。
柳江淙哈哈一笑,“赵王爷,不要这样固执,您就对老臣让出一步,又不会怎样。”
听了这话,我更是一股无名之火腾了起来,正要说话,身后响起一个冷冽的声音:“让?为何要让?”
我心中一阵暗喜,立刻抬头挺胸看着柳江淙,因为,我的靠山来了。
宋文禹走到我身侧,与我并肩站定,他比我稍稍高了些,却比我气势足了几倍,他说:“柳大人,熟读大楚律例是你我入朝为官之初的第一要事。下官想着,柳大人年事虽高了些,但离告老还乡,也还有个三两年,那律例,柳大人不会,已经忘了罢?”
柳江淙双目微眯,沉声说道:“今日,你是摆明了替他来撑腰的了?”
宋文禹立刻说:“撑不撑腰柳大人莫管,下官是根据律法办事。若是不服,即刻便可在公堂之上申辩。”
“好好好。”柳江淙气极反笑,“看来,今日我不下这轿辇,还要抓我去公堂上判罪了。姓宋的,奉劝你一句,做人做事,莫要太不给活路,否则,死的就会是……哎呦!”
看着柳江淙从轿椅上跌落下来,连着滚了两圈,摔成了一只四脚□□。我使劲憋住了笑,却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一旁的宋文禹低着头,嘴角也是止不住地抖。
方才我听那柳江淙对宋文禹说话得态度如此嚣张,简直气得我要命,满脑子都是如何将这公道给宋文禹讨回来。突然瞥见轿夫露在外头的一截腰肉,我又是心生一计,偷偷伸出一只手去,狠狠地拧了一把那轿夫腰间的痒肉,轿夫一个激灵,肩上轿杆一滑,那柳江淙就变成了眼下这只趴在地上的赖皮□□。
唔,怎么说呢,真是……灭哈哈,痛快!
☆、再会
我将今日之事告诉了楚祐,让他在明日早朝之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此番逾矩之举好生说道一番。楚祐正跟着我乖乖地背着明日要说的念白,柳江雁,也就是楚祐的母妃翩然而来,明知故问地打听了今日宣化门之事。
接着,睁起一双无辜的眼,“哎呀,祐儿,你舅舅他年轻的时候为了楚国在外征战,腿上才落下许多伤疾,如今腿脚不便,行个方便而已,应当多多体谅他才是嘛。”又看着我娇媚一笑,“赵王爷,你说是不是呀?”
楚祐看了看他的母妃,一双大眼转了转,他昂起头,对着我说:“是呀,我们应当体谅舅舅,对么?赵表哥。”
一个月后,新帝便一纸诏书昭告天下,将我流放边关了。
可能还顾念着楚翊的面子,只是说我替年幼的新帝去边关慰问。
其实,这体面不给也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我这奸臣,终于被除了。
消息一出,举城欢庆。我坐马车出城的时候,全城百姓都来送我,说是送瘟神,大家都来去去晦气,跟过年似的。
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来得及跟宋文禹好好道个别,因为我是三更半夜被人从床上绑走的,第二日就给我胸前挂上一朵大红花,敲锣打鼓地送出城了。
我在一派锣鼓喧天里暗自庆幸——幸好,幸好我已提前几日让玄影去宋文禹那里看顾了。我给了玄影一箱金票,可他分文没收,只是说了一句“必保他无虞”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其实转念一想,或许这样也好,宋文禹是不可以,也不能跟我在边关吹一辈子的风沙的,他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为了我这么一个人,太浪费了。
漓州的关隘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居然还有一间单独的屋子给我,虽然比起赵府不止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今非昔比,我一届流放人员,对此,已经异常满足了。
我每天都将我的那间小屋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门前的黄土都被我通通铲掉了,可日日起床,门口不是堆着一堆狗屎,就是摊着一摊牛粪,或是别的不知名排泄物。总之每天一推开门,就是臭,臭气熏天,恶心异常。
于是我的日常工作,除了坐在高高的城墙上发呆外,还多了一项——铲粪。
只要那人能坚持搬,我就能坚持铲,比比谁更有耐心。
说起来大概无人会信,曾经恶名鼎鼎的赵王爷,居然在漓州关隘足足铲了一年多的粪。
不知道这里的风沙有没有将我的面皮吹得粗糙,我只知道,我的嗅觉已经被锻炼得强悍无比。不管面对何种污秽之物,都能面不改色,坦然处之,甚至面带微笑。
嗯,或许,这也是一种成长吧。
这日,挑土的担夫人手不足,我帮着挑了一日的土,也没胃口吃饭,便没跟着大家一起开餐,而是登上了城墙,望着落日,望着比翼的大雁。
忽然卷起了一阵妖风,居然挂到了高高的城墙之上,我在风沙中迷了眼。再睁眼时,不远处忽然多了一个身影,我日思夜想的身影。我不禁笑了笑,赵荞啊赵荞,眼下不光是在梦里了,□□的竟也能看到幻象了,看来这思念,委实由不得我。
谁知那身影竟然说起话来,他说:“赵荞。”
我不由地凝神看去,眼中的沙硕膈得一痛。
嗯?痛的?
我忽然怔住了,半晌,颤着嘴说了句:“宋兄,你怎么来了?”
宋文禹的面貌愈发清晰,两颊微微陷了进去。
这么久没见,他瘦了。
他走到我的面前,定定地看着我,我眯着一只眼,眼角有一滴痛出来的泪。
他张了张嘴,说:“来看看你。”
我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只脚弯着,一直脚伸直,坐在城墙上,一时之间,倒忘了站起来。忽然,宋文禹走了过来,俯身,伸出一只大手握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拉。
我撞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我伏在宋文禹的肩上,他的身上,依然还是有着一股极淡的清香,我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宋兄,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哈。”
宋文禹没有说话,揽在我腰间的双手用力了些,好似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
我的破烂小屋因为他的到来似乎完全变了个样。那一夜,他温柔缱绻却又隐隐有些发狠。我却只愿这如水的夜色永远不要亮。
可是天终究还是要亮,我也一直不敢问宋文禹何时会走。果不其然,天才蒙蒙亮我就听到他悉悉嗦嗦穿衣的声音,听着他走出了房间,不一会儿他不知道从哪里端了盆清水来,要知道这里的水,可比上京城宝贵。
我故作轻松地看着他将拧棉布浸在水里,再将棉布拿起来的时候,“叮叮当当”一阵轻响。
宋文禹对着我笑了笑,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那块湿布,温柔地给我擦脸。我看着他垂下的眼帘,眼眶忽然一酸,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今早便要走么?”
他的手忽然微微一顿,随后将棉布重新浸回水里,那一盆清水,稍稍浑了浑。我忽然有些释然,也是,宋文禹怎么能待在这样的地方呢。
我拉着宋文禹的袖子,一送再送,一路送到了大道之上,再送下去,我都快要望不见漓州的边塞高墙了。咬了咬牙,我扯起一丝笑意,松开了宋文禹的衣袖,“宋兄,得空常来玩儿呀,漓州欢迎你。”
宋文禹看着我,默默无言。眼中也是不舍。
我推了推他的手,“哎呦,这是做什么。上京城到这儿,马快的话,一个月便也到了。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做起这幅样子干嘛。快上马车吧,快快,快走吧你。”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放心,这里可没有什么美娇娘或美娇男,全是些糙汉子,而且,即便是有,那又有谁能抵得上你个美娇男呢。咳,还有,我会想着你的。”
听完这话,宋文禹才终于笑了。然而,他却没有乖乖上车,而是将我拦腰一扛,丢上了马车。
直到两匹高头大马“嘚嘚嘚”地跑出去了好远,我才忽然反应过来,“这……这这这,你要做什么宋文禹?!你这样……会被问罪的啊!快放我下去!!”
宋文禹只是噙着一抹笑看着我。直到我撸起袖子就要飞身跃下马车,他才忽然慌了神,将我一把拽入了他的怀里。他低头看着我,声音低哑:“别跑,你不用再回去了,此番,我便是特意来接你的。”
我立刻从他怀里蹦了起来,“好你个宋文禹,为了抱得美男归,竟然学会骗人了。看来,我不在上京的这一年多,你倒是学坏了啊。”
他说:“没有骗你。那柳江淙,已经下狱了,不日便会问斩。还有他的同谋,柳江雁,也被贬为庶人,逐出宫去了。”
原来,许多年前那次南下,宋文禹去查的案子,便是一宗侵吞军粮之案,而那幕后主使,正是柳江淙,足足倾吞了军粮十万余斤。这之后,宋文禹一番调查,抽丝剥茧,发觉那柳江淙和柳江雁二人,宫里宫外,里应外合,揽尽钱财,做下许多伤天害理之事。
再后来,柳江淙的眼线,盯上了宋文禹,便派去杀手,在大佛寺暗杀与他,偏偏又被我阴差阳错地挡了那一剑。这之后,宋文禹便一直在我和玄影的周围,那柳江淙便一直无法得手。直到楚祐登上皇位,柳江淙以为终于大权在握,彻底肆无忌惮,便没再将宋文禹放在眼里了。
我不再京中的这一年,宋文禹联合王香淇与虎灵儿,暗中搜集柳家罪证。再一齐高发至王相与虎大将军面前,这才一举将柳家,连根拔起,彻底扳倒了。
宋文禹只用三言两语便将这些事情讲完了,放佛那辛苦奔波操劳之人根本就不是他一样。我扑上前去,捏起他脸盘,“亏我想着你要走了,伤心得不得了。宋文禹啊宋文禹,竟然还敢骗我!我……我定绕不了你!”
宋文禹眸子一暗,“哦?要如何饶不了我?”话才说完,唇又印了下来……
回到上京,我和宋文禹安置下来,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大佛寺,他的小黑马依旧矫健,不到三日便到了大佛寺的山脚下了。
楚翊似乎长大了许多,他坐在一颗粗壮枫树之下,看着一卷经文。轮廓分明,面容硬朗。
记得楚翊小的时候,我总是庆幸他长得像我姨母,格外机灵可爱,现在一看,倒跟我那死去数年的姨夫凭空生出了几分相似。
我本想叫他的名字,可以开口,却是一句:“陛下。”
楚翊的目光从经文上移开,落到我的身上,微微一怔,随即漫出了一丝喜悦,再看到我身旁的宋文禹,一抹了然的笑意,出现在了嘴角。他将经文轻轻搁在旁边的石桌之上,说:“表哥,宋大哥,好久不见。”
我和宋文禹此番前来所谓何事,不用多说,楚翊已经明了,还未等我开口,他便已经自顾地说了起来:“表哥,这里很好,青灯古佛,有许多的时间来想念田斯文。奸人已除,好好扶持楚祐即可,在表哥的辅佐下,楚祐定会是个好皇帝。”
我愣了一会儿,本来想好的说辞此刻还未出口便被驳了回来。
许久,我叹了口气,在楚翊的额上用力弹了一弹,“早就想这样教训你了,当初你做皇帝的时候不好下手,眼下,可就别怪我放肆了。”
楚翊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朝我咧开嘴,露出一颗狡黠的虎牙。
与楚翊别过,下山的时候,暮色已浓。漫天飞舞的枫叶里,望着看不到尽头的长梯,我执了宋文禹的手,与他一起,并肩走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首先给大家说声抱歉,砍了大纲,完结得比较匆忙。因为觉得自己写得不好,而且是越写越不好,实在不想水字数来敷衍大家,就将结局提前了。
很感谢一路看到这里的小伙伴们,感谢你们的不嫌弃和支持!
下一个故事会花一些时间准备、琢磨、修改和存稿,希望到时候和观众姥爷们见面会得到更多的认可,也就是《天下第一苟》,有兴趣的可以到我的专栏瞅一瞅。
下一个故事再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