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读揉着脖子出现在了反派觉醒计划小组群聊现场。
大概是出于心理作用吧,尽管这只是数据凝聚成的形体,那种被咬住吮血的奇妙感受却依然残留着。
对上其他组员好奇的目光,她有些不自在,视线微微偏移。
“你捂脖子干嘛?”图拉苏心直口快道。
越读:“……哦,被猫挠了,有点没反应过来。”
说着就放下手,顿了顿,自己都觉得欲盖弥彰。
然而组员们心都大,没人提出疑问。
简明天扶了下眼镜不说话,小一眼神飘忽不看她,更别提粗神经的图拉苏了,她还大大咧咧地说:“被猫挠我有经验啊,分享一种药膏,特好用,半天好全保证不留疤!”
越读推辞:“心领了,我在魔法世界,暂时用不着。”
图拉苏想想也是,魔法世界什么稀奇古怪的药没有,说不定秒速愈合。
越读笑了笑。
艾尔斯大陆确实有很多飞快治愈的药剂,不过挠她的那只猫自带治愈效果,让昂贵的魔药都没有用武之地。
她在图拉苏身边坐下。
自从第一次和同组前辈见过面后,越读每隔几天都会进入群聊频道,听前辈唠嗑。
两年以来,他们已经足够熟识了,还会互相聊宿主、任务内容和她们在各个小世界的趣事。
图拉苏尤其喜欢聊天,硬生生把只有四个人的群聊唠出千人大群的效果,实在令人肃然起敬。
而今天的群聊背景是简明天设置的,依然是动态背景——一座空无一人的游乐城。
四周都是弹来跳去的各色小球,娱乐设施应有尽有,欢快的童声儿歌在频道里回响。
只有四串数据坐在巨大的转转杯里,随着机器的运作转啊转。
越读:“……”
意外的有童心呢,简明天同学。
图拉苏向同伴们抱怨最近任务中遇到的麻烦。
“杀死魔将简直不可能,想完成这个任务就得用积分。可要是用了积分,之前在这个小世界的任务所得就全打水漂了。”
图拉苏很悲痛:“我的宿主可真是太难了,我也太难了,这什么破任务。”
简明天冷静地劝她:“有舍才有得。”
图拉苏:“问题是我能得到的积分还不如花掉的,我怀疑主系统就是想掏空我的积分库!”
越读投以爱莫能助的目光。
她想到自己的积分——好吧,祈酒除了吃喝玩乐几乎不怎么用积分,而奈茵更是连一个积分都没动过,做任务全靠自己绝强的实力。
果然背靠大佬好乘凉。
原本以为这个话题会很快过去,但从来都恍恍惚惚的小一却忽然开口。
“你们的任务,都做得怎么样了?”
问的是三个人,目光却直直地看向越读,那双眼睛里好像覆了一层轻纱,雾蒙蒙的。
“都还可以。”越读说。
小一:“真的吗,我听说你现在的小世界很棘手,真的没问题吗。”
越读笑了下:“嗯。”
小一自言自语似的说:“那就太好了。”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她又紧紧闭上嘴,像个蚌壳。
越读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很快就将这段对话抛到了脑后,并且和图拉苏聊起了杀死魔将的正确方法。
“像这么难的任务,真是吃力不讨好。”越读以这句话作结,忽然想起什么,不经意地转向小一:“说起来,小一你是从哪儿知道我的世界难度很高的?”
小一梦游道:“……啊?”
越读耐心地解释:“我之前没有提起过我的任务是什么,你却知道它很棘手,也就是说有提供小世界信息的渠道吧。”
说着,她耸了耸肩:“如果能提前知道小世界的难度就好了,就算轮到高难度世界,也能提前准备一下。”
图拉苏一听,颇为赞同:“对啊,如果我早知道这任务这么坑,就不会在空间挥霍积分了。唉,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分到用时方恨少!”
小一沉默片刻:“是一个朋友说的,她和客服有交情。”
图拉苏兴奋:“嗯??我有这个荣幸认识你的朋友吗?”
小一:“……”
小一:“她知道的不多。这次正好是她了解过的世界,才会告诉我。”
图拉苏哀叹一声。
越读也露出兴致缺缺的神色,小一朦胧的眸光划过她半垂着的眼,最终波澜不惊地收了回去。
最后听图拉苏侃了一会儿,越读表示宿主有事找我,先下了。
这时是夜晚,但并不是深夜,弯月斜斜地挂在天空中靠东的位置,被云絮遮住了半边。
一室寂静,越读睁开眼。
她下意识在软绒绒的被单上蹭了蹭,翻身坐起,顶着一头微乱的半长发陷入思索。
目前为止,小一的话在她这里可信度已经不高了。
无中生友的套路越读见得多了,只不过,小一扯出一个朋友来不是为了隐藏自身,而是为了隐瞒更多的事……
更何况,她本身也全是疑点:随意到莫名其妙的名字,群聊时梦游似的态度,还有过于神秘的经历——她可是从未谈起过自己的宿主和任务啊。
尤其是在初次见面自我介绍的时候,那时,其他几统都报出了自己的编号,这是作为系统在主神空间养成的习惯。
只有小一,没有提到哪怕一个数字。
她真的是系统吗?
如果不是,她混进反派觉醒计划小组是想做什么?
越读想了想,心中有了模糊的猜测,决定暂且观望。
不论对方想做什么,防着就是了。
——————
在城堡咸鱼了几天,奈茵说话算话,又带着越读去大陆北部逛了逛。
艾尔斯大陆的北端是广袤冰原,也是冰系魔兽的乐园。
这里少有人至,对普通人来说冰原是危险的死亡之地,一般只有与冰元素亲和的法师、需要严寒锻体的战士和寻找召唤物的召唤师,才会前来碰运气。
……当然,还会有人闲得无聊过来旅游观光,比如越读和奈茵。
“我最近一次到这儿来,大概是在一百年前。”
奈茵回忆道。
她在一座被雪覆盖的冰峰前停住了脚步,红色厚底长靴踩在纯白的雪地里,却只留下极浅的鞋印。
凛冽的风将地面积雪席卷,在天地间呼啸。
越读裹在火系魔兽皮毛制成的斗篷里,闲闲地说:“故地重游啊。”
用小心机和系统穿情侣斗篷的奈茵:“嗯,不过那时候没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冰原的一头熊总来找麻烦,那家伙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越读:“现在呢,什么感觉?”
奈茵弯起双眼:“今天我可是在陪我的小玫瑰游玩,两者没有可比性。”
越读有点想笑,她抬起头,寻找冰峰的顶点,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存在了亿万年的冰峰无比壮丽,沉默威严,在它面前,好像整个人都会通透起来。
而眼前的一切都是纯白的,几乎能让人得雪盲症——在这天地间,只有奈茵是唯一鲜活的色彩。
奈茵.伽洛尔,真的是美学的奇迹,她站在那里就是自然造物之美的活体证明,尤其是在这样的场景下,美色的诱惑简直翻了一番。
风撩起她微卷的长发,如同掀起一匹亮银色的缎子,和冷白的皮肤一起衬得眼眸越发浓黑。
越读移开视线,深吸口气,寒冷的空气顺着口腔灌进肺部,让她确定自己此刻是清醒的。
她没有看身边的人,轻声唤道:“宿主,奈茵。”
奈茵说:“我在。”
“我想了很久,关于我们之间的事。”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这着实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
奈茵觉得苗头好像不太对,连忙道:“我——”
“你先等等,听我说完。”越读平静地说。
“爱情本来就是奇怪的感情。人类会有爱情是因为生理的作用,身体分泌出让人感觉到喜欢的物质,所以才会追逐心仪的对象,希望拥有配偶,渴求被那种物质包围的感觉。”
“从某种角度上来讲,不同的物种对配偶的感情定义应该是不一样的,其中很多甚至不会有感情,因为种族生理不同。”
越读顿了顿,看向奈茵纯黑的眼睛,慢慢道:“你,不觉得自己是人类,不觉得自己是血族,也不是半血族半人。你不认为自己属于这个世界,对吗?”
奈茵抿唇,微微点头。
“祈酒也是。”越读笑了笑。“所以真的很奇怪啊,会有这样的感情。不知道自己的真身,但又清楚自己并非认知里的任何一个种族,看这个世界都会像是蒙了一层雾吧。”
奈茵不自觉地靠近一点,她忽然察觉到越读想表达什么:“或许是,可你不一样。”
“‘特别’,这种形容很令人心动。”越读用和话语内容截然不同的冷淡音调说。
她眼中忽然浮现出一幕场景。
窄小的出租屋,泛黄的旧报纸,加粗的大字标题上写着:
昔日令人艳羡的豪门灰姑娘,如今惹人唏嘘的婚姻失败者——细数越氏家族十年来的恩怨情仇!
信什么也不能信感情,有一道声音在耳边说。
越读垂下眼。
事实上,她从不怀疑宿主的情感。
就算神态和眼睛都能骗人,精神空间却不能。
在系统培训时,越读早就了解过:宿主的精神空间对系统有排斥感是正常现象。
或严重或轻微,都是要慢慢适应的。
然而,越读从没在任何一个地方体会过这种排斥感,她们的精神空间那样温柔甚至是珍惜地对待她。那种感受,简直像躺在刚晒过的温暖绒被里,舒服得忍不住叹息。
……所以越读毫不怀疑,祈大小姐其实从一开始就有心思了,只不过一直藏着。
奈茵就直接得多,开口一见钟情,闭口你真可爱,无时无刻不在撩。
想到这里,越读眼里流露出一点无奈。
“……”奈茵敏锐地发觉了这点无奈。
不管是作为法圣还是作为半血族,她本来都不该感到寒冷。
但现在奈茵觉得开始发冷了,从身体内部向外侵蚀的凉意。
越读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勾着嘴角微微笑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奈茵:“啊。”
法圣难得的懵了一下。
越读:“我还没说完,你要不要听?”
奈茵:“你先让我做个心理准备。”
奈茵闭眼:“准备好了。”
越读直视她,字句清晰道:“我喜欢你。”
“虽然不怎么喜欢独一无二这个词,但我不得不承认它最贴切。”
“我喜欢你。”
她重复了一遍。
奈茵表情凝固:“……”
越读和她面对面,而且离得很近,见此情景难得童心大发,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顷刻间,晃动的手被紧紧抓住了,奈茵看着她,确认道:“以后都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越读反问:“难道我看上去像是不守信诺的人吗。”
话音刚落,她又觉得不妥,别以后让宿主的思维发散到“她是因为承诺才和我在一起”,那可就误会大了。
“喜欢的感情会刻在我的数据里,系统不损坏,情感就不会变。”越读想了想,这么说。
奈茵直接低下头。
殷红嘴唇触及手腕皮肤的时候,越读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但奈茵没有转变成血族形态,她只在那里印了一个羽毛般轻盈的吻。
越读顺势给了她一个同样柔软的拥抱。
大概是出于喜悦和奇怪的炫耀心理,奈茵用光系元素在冰峰上刻了一朵又一朵金色的玫瑰花,含苞的,半开的,盛放的都有,在白雪茫茫的天地间特别显眼。
她似乎还想写上自己和刚刚确立关系的爱人的名字——
不过越读问了一下法圣的元素痕迹能留存多久,在得到“万年起步”的回答之后,她果断制止了奈茵阁下的行为。
奈茵还振振有词:
“人们会知道,奈茵.伽洛尔和她最伟大的爱人就是在这座冰峰下定情的,或许百年以后这里还会被称为爱情峰,作为爱情圣地受世人瞻仰。”
越读面无表情:“然后他们就会怀疑第一法圣有没有在这里留下什么东西,前仆后继地来探险寻宝。你觉得这座冰山还能保住吗?”
奈茵发现新大陆一样:“你脸红啦。”
在白雪皑皑的衬托下,这种逐渐泛起的红色尤其显眼。
越读:“……”
红也是被你奇怪的称呼羞耻的!最伟大的爱人是个什么鬼,伟大是这么用的吗!
今天奈茵心情大好,回程时不打算用空间通道,就在冰原上漫步。
这倒没什么,两人都不大能感觉到寒冷,穿皮毛袍子主要是应景。
雪地漫步还是蛮有情调的,身后留下四排浅浅的脚印——虽然很快就被风雪掩埋了。
奈茵光明正大地牵手。
越读回握住,十指紧扣的姿态能最大限度感受到对方细腻柔软的肌肤,触感让人上瘾。
“今天来这里真是正确的选择,”奈茵愉快地说。“我的爱神,是多么眷顾我啊。”
奈茵和这片大陆上干什么都要说一声“我的某某神”的住民都不同,她从未祈求过任何神明。
只有几次提到神,还都说的是爱神和美神——代指越读用的。
越读叹息似的笑了一声。
其实她刚才没说的有很多,比如她思考过多少拒绝这段感情开始的理由。
她了解祈酒,了解奈茵,却对真正的祂一无所知。
这种异体同心到底意味着什么?她所能想象到最接近的,就是人类中的多重人格。
可就连多重人格症患者的不同人格,都不一定会喜欢同一个人呀。
这只是一点,还有其他更多的因素。
双方实力的不对等、任务方面的限制、主系统会不会搞幺蛾子、最终不得不离开小世界从而分别、以后还能不能遇到祂的不同个体、如何对待这些个体……
但越读纠结来纠结去,发现这些思考好像并没有什么卵用。
想这些问题可以让她不再喜欢奈茵吗?
不能。
想这些问题能让她做一个心无杂念的好系统吗?
不能。
想这些问题难道就能改变现状吗?
依旧不能。
那还要想这么多干嘛。
在忽然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越读醍醐灌顶。
想想纠结的两年,她还进行了自我检讨。
她无疑显露了自私的一面。
喜欢奈茵,却因为自己的考量多次表示拒绝。
明明拒绝,却逐渐亲密,沉浸在亲昵的相处中麻痹自己,下意识地在冷淡和放任的两种态度之间反复横跳。
被这样对待的时候,奈茵心里应该是难受的吧。
在任何方面都强势的那么一个存在,唯有在情感中显得弱势。
意识到这点时,越读是自责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会让奈茵感到难受确实是她的责任。
……怎么说呢,心疼。
所以,选择告白其实是越读之前就决定好的,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只是今天的场景格外适合,才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看奈茵刚才的表现,似乎很没有安全感。既然决定要面对所有的甜蜜和所有的隐患,以后就要更加主动才行。
越读认真地想。
然而。
从来没有感觉到难受的奈茵,已经飘成了天边的烟花。
无意识探查到不远处雪层下面冰原小生物慌忙逃窜的动作时,都觉得它们逃走的样子很喜庆。
以后一定要对她的小夜莺更好才行!
对了,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呼唤爱称,“我的”——这个词简直太美妙了!
要对她更好——两人不约而同地下定决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沉闷的响声,如同天边炸响的雷鸣,还越来越近。
奈茵从爱情的遐想中回神,蹙眉:“是那家伙。”
“谁?”越读想了想,恍然:“哦,你之前说的雪熊。”
奈茵之前就说自己来过几次冰原,几乎每次都能碰上冰原雪熊一族的王,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脑袋只有乌鸦眼珠大的战斗狂”。
第一次是奈茵来找冰珀晶,和同样来找那东西的雪熊王狭路相逢。
大熊:“人类,就凭你也胆敢触碰本王的宝物!”
奈茵没理它,大熊怒吼一声,就要上来抢夺。
奈茵看也不看,一个暗黑禁咒就把它困在噩梦牢笼里出不来了。
这之后,雪熊王自认为找到了毕生战斗的目标,发动了所有小弟蹲守奈茵,只要发现奈茵来冰原,就冲过来送熊头。
还每次都要以一句话作结:“本王下次一定会战胜你的!”
这熊,灰太熊本熊。
但就算是奈茵,被草履虫盯久了也会烦,在一百年前她最后一次来冰原的时候,就冷冰冰地下了最后通牒:
“你尽可以来试试。下次,就是你送命的时候。”
然而这次雪熊王还是颠颠地来了。
“百年以来,本王已经有了你难以估量的进步。”大熊发出熊吼:“今天就是你成为本王手下败将的日子。”
奈茵在自己的皮毛斗篷上施了个光明防护咒,还特意调到温暖模式,然后柔情脉脉地披在越读身上,满眼爱意地把恋人裹成了绒毛球。
“乖啊,在这儿等我。”
毛球越读:“……好。”
大熊十分气愤,发起进攻。
奈茵取出法杖,转身就来了个大光明咒。
需要注意的是,普通光系法师的大光明咒其实是治愈用的禁咒,又被称为救赎圣光。
然而奈茵的大光明咒相当简单粗暴,空气中游离的光元素受到征召,凝聚成漫天的硕大光柱,从四面八方对准了雪熊。
大熊:“?!”
奔跑的脚步都顿了顿。
然后,奈茵表情嫌弃地一挥法杖。
光柱如同被射出的箭矢一般——不,光比箭矢快得多——凶狠地撞向了熊躯。
地面蓬起规模颇大的白色雾花,是被溅起的积雪。
“……”
越读默默地挡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