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魔修们如何五味杂陈、思绪万千，仙魔子弟大比还是要进行的。
至于无双剑尊究竟来是不来，待到大比当日就见分晓。
三日后。
越读身着烈焰红裳，神色淡淡，抱着双臂立于众魔修之首，和其余三位魔尊并列。
仙修则站在他们对面，年轻弟子暂且不提，只看那前方立着的三位气度不同寻常之人，其周身气息皆为渡劫之尊，十分强盛。
一娇小少女，一仙风道骨的老者，还有一温文儒雅的盛年男子——其中并不见传言中无双剑尊的身影。
但魔修们不仅没放下心来，还越发紧绷了。
照理说，双方应该都有四位尊者到场才对……那名还未前来的渡劫大能，会是云亦久么？
辰时，大比正式开始。
那宽阔场地正中陡然升起一座巨大的圆形擂台，擂台边缘以腰高围栏阻隔，又有观赛席重叠而起，环绕一周。
不过，以渡劫之尊，自然不会与其余观赛者待在同一处。
此时就见，擂台与观赛席之间分立着八根百丈高的白玉石柱，正是提供给尊者的尊位。一来方便立时救援己方小辈，二来距下方人群远些，若尊者之间互相出手试探，也不会轻易波及他人。
越读神态自若，凌空而行，转瞬就落在一方柱顶。
这里并非光滑平整的切面，而是一座袖珍小亭，其中摆设一应俱全。迈步走进，便觉空间放大许多，飞阁流丹，雕梁画栋，半点不逼仄。
越读是挺喜欢这种精致奢华风格的，但如果是渡月魔尊在这儿……
她一撩袍袖，冷嗤道：“华而不实！”
说完，就静静端坐于亭中唯一一个蒲团上了。
蛊陵的石柱在她旁边，见此情景，笑得直拍大腿：“诶哟，每次看你这么嫌弃享受之物，本尊就很怀疑渡月你到底是仙修还是魔修啊？”
越读反驳：“魔修就该纵情享乐？所谓魔道就是顺心而为，直面本欲，本尊心之所向即为刻苦修行，有何不妥。”
蛊陵拱手作揖：“妥，很妥。”
此时，七位尊者都飞身登上柱顶，各自坐定，只有越读旁边的那根石柱依然空空荡荡。
越读侧目看去，顿了顿，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此时，参赛者和观众纷纷入座，还有一男一女两名修者已站在擂台中央。
男子为魔修，女子为仙修，这两人皆负责大比的主持工作。
他们走形式一般进行了开场演讲，男子讲述大比历史，女子则讲述大比规则。
尽管台下众人都对此了如指掌，但还是全部认真倾听，并无一人窃窃私语、发呆走神。
第一项比试内容，是百人大比。
就是要将在场参赛者分为数组，不分仙魔，每组大约有百人。一百位修者同登擂台互相乱斗。
本环节生死不论，这是在考验年轻修者把握时机的能力。若是没有自知之明，实力不足还要恋战，就算被人灭杀也只能怪自己运道不好。
这般乱斗下来，直至台上剩下五人时方可叫停，这五人自然就能晋入下一轮了。
第一组修者纷纷跃上擂台。
越读垂首观看，忽然察觉到对面小亭中投来某种奇怪的目光。
她抬眼望去，发现是仙道尊者里那名外表温和的盛年男子，对方正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神色难测。
见越读看过来，男子表情愈发复杂，似怀念又似痛恨，随即闭眼端坐，不再看她。
越读：“……”
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月濯还和哪位仙道人物有过一段往事？
原著中的渡劫期并不多，越读在文件里查找一番，就找到了这尊者的相关资料。
他就是凌天剑门云氏一脉的长老，尊号无求道尊的云天问。
凌天剑门，云氏一脉。
这两个关键词实在让人很难忽视啊。
越读再一细究，哦豁。
云天问是这一代云氏的家主。
书中有言，凌天剑门流传数千年的云氏一脉，确是与云亦久有血缘关系，也一向以无双剑尊后人自居。
但他们并非云亦久的直系血脉，而是其亲弟的后裔，只不过都称剑尊为祖上罢了。
越读探明个中缘由，再看那无求道尊时，眼里就多了些看晚辈的慈爱——并不。
想对一名中年男人面露慈爱，可太有难度了！
越读收回目光。
下方的百人已然开始乱斗，蛊陵在四位魔尊之间传音，点评他看中的魔道好苗子，不动魔尊也加入讨论。
看对面几人嘴唇翕动却无声无息的模样，显然也是在传音。
面对面的，倒要建两个聊天群。
既然这一轮没有用到渡劫期的地方，越读就闭眼修炼，不打算全心盯着。
到这时候，就很能体现出作为系统的优势——
他们解析领悟的能力比他人强了何止百倍，冷静理性，且能心分二用。
可不是正适合修道吗？
越读一边观察年轻子弟的对战手法，解析出千弘神州常用的许多手段，顺便不时在四人聊天群里插两句话；
一边又控制灵力在体内经脉循环游走，沉浸在冥想悟道之中，修习心法。
大约三个时辰后，轮到第十三组。
前一刻，蛊陵与不动还在讨论这一组某位符术用得极好的小少女，下一瞬，他们就彻底安静了。
越读似有所感，她中断修炼，抬眸望去。
远方的天空中，一只巨大的鹏鸟朝着这边飞掠来，双翼伸展，遮天蔽日。
它渐渐飞近，众人就看到那巨鹏鸟的背上，正驮着一座亭台，四面都垂着锦帘，叫人看不清其中的人影。
擂台上正在比斗的弟子们，有些也被惊异住，短暂地停了手，但随即就响起一声惨叫，是有人趁此机会突袭。
他们便再一次投入到混战中了。
鹏鸟在越读身侧的石柱边停住，弯下脖颈。
那几个渡劫期仙修齐齐走出小亭，踏在虚空中，对鹏背上的亭台执礼道：“晚辈云天问／灵溪／古如松，见过无双尊上！”
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称呼其他渡劫尊者为尊上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
半晌，亭中传来一声冷淡的：“嗯。”
越读的心则立时提了起来。
这声音，和祈酒和奈茵，都有极明显的相似。只是更清冷，会让人联想到月下独枝，雪染孤峰。
如果说之前越读还想过，会不会有极小的可能，此次的宿主不是“她”……
那么，现在越读就半点疑虑也无了。
飞升之下第一人、凌天剑门人尽皆知的底牌、无双剑尊云亦久，终于在千年后再次踏入剑门外众人的视野。
越读手指捏紧。
云亦久的相貌，完全就是祈酒褪去少女散漫，长成成熟女子的模样。
黑发终于不再是随意披散，而是挽了简单的发髻，用一支似玉非玉的簪子固定。
那美人面，瑰姿艳逸，无一处不动人，却偏偏又因为独一无二的清冷气质，让任何人都不敢起绮念。
是水中莲，是天边月，是深寒的极北玄冰，只可远观。
她向前迈出一步，忽然蹙眉。
如玉的右手抬起，对着眼前石柱平平一划，又一挑——
越读瞳孔收缩。
只见石柱上的小亭缓缓向上升起，又消失在原处。
越读看得分明，那小亭底部是平滑的切面，没有一点多余的石料。
它被云亦久用指尖剑气整个儿切开了。
云亦久轻挥左臂，她身后的亭台就从鹏背浮起，落在之前小亭的位置，稳稳当当。
这下子，她似乎满意了，举步向亭台走去。
蛊陵茫然地传音：“她在干什么？”
话音未落，云亦久的脚步就顿了顿，幽黑双眸冷漠地扫向他。
蛊陵魔尊倒吸一口凉气，再不敢多言。谁能想到这人连同等级魔修的传音术都能破解啊！
越读也屏住呼吸，她看着剑尊冷淡却极冶艳夺目的面容，忽然感到安心。
真的是她。
懒散也好，色气也好，冷淡也好。
本质都是她，从未变过。
就好像她削去石柱上原本安放的小亭，用自己习惯的舒适享受的亭子取而代之。
却不忘将小亭收进储物器具中，说不定会在离开时放还。
越读表面是与渡月魔尊如出一辙的冷傲审视，心里却满怀温柔。
等等。
收了亭子，待走后放还……这好像不是她能想到的事。
这家伙明明是我走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的类型，随心而动的典范，竟然没有修魔也是很神奇了！
就在这时，云亦久眸光微转，落在越读这边。
没有表情，没有动作，黑不见底的眼眸深沉，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越读静静回望，倏的扬起带着暖意的微笑，又在别人注意到之前将嘴角压下，看起来倒像是一个挑衅的冷笑。
其余渡劫大佬：“……”
挑衅谁不好，挑衅无双尊？姑娘你才七百岁，你还年轻，何苦想不开啊！
云亦久微微歪头。
“你是何人。”
越读扬眉：“散修一个，唤我渡月便是。”
云亦久：“唔。”
她似乎在考虑什么，片刻后才缓慢道：“你随本尊来。”
顶着其他人“完了完了要杀人灭口”的眼神，越读淡定地说：“好啊。”
云亦久先转身，身形消失在原地又刹那出现在她的亭台边，双脚点在锦帘外泛着白玉色泽的边缘处。
水墨长裙内敛，雪白外袍飘飞，裙裾下隐约可见象牙色云纹靴，整个人轻盈如飞仙。
她说：“来。”
越读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来到亭边掀开锦帘，就见亭中放了一张卧榻。
说是卧榻，但其实更像一方足以让五六个人并排躺在上面的大床，铺有雪白的妖兽毛皮，每根毛发顶端都带着晶莹剔透的光泽，光华流转。
另有数个软绵绵的长方抱枕一般的枕头，横七竖八地摆在上面，不知道是填充了什么材料，看着就很舒服很享受的样子。
……明明这时候应该只有玉枕、木枕之类的硬枕头才对吧。
越读身形顿了顿，还没等她说什么，云亦久先自个儿进去了：“愣着作甚。”
越读失笑：“来了。”
两人都进了亭子，锦帘放下，隔绝了所有或光明正大或暗暗搓搓的视线。
对于修者，尤其是渡劫期这个境界的修者而言，这种锦缎并不能阻挡他们的神识，但谁会胆大包天到用神识去窥探无双剑尊呢？
于是他们自然不会知晓，就在那厚重的锦帘后，云亦久是怎样面无表情地向后一躺，然后懒洋洋地靠在一只抱枕上的。
越读眼角抽了抽。
虽然早知道她的性子如何，但看着这么一个清冷仙子般的人散漫至此，还是有种诡异的错乱感。
“你且歇下。”云亦久道，指尖一挑，一个软趴趴的抱枕就落在越读怀里。
“多谢好意，不过我惯于正坐。”越读义正言辞。
云亦久定定地看着她，忽然沉下眸，这剑尊灵力一动，就将抱枕收回去搁在自己怀里。
——她不说话了。
越读：“……啊。”
这个操作她是真没想到。
不过也不算什么，越读毫不在意。
她正要脱去脚上鞋履，却忽然想起修者灵靴不染尘埃脏污，故不必脱鞋。
越读动作顿住的同时，云亦久就看过来，她神色淡淡地蹬掉云纹靴：“自便。”
越读就自便了，只着罗袜在皮毛上盘膝而坐，和云亦久隔了约有三个人的距离。
两人前面亦挂着锦帘，但云亦久抬手隔空点了点，那帘子就渐渐变得透明，可以透过它看到下方打斗的年轻修者了。
“外面看不到亭里。”云亦久说。
越读：“嗯。”
她表面在认真观看，其实心思根本不在上面，也没在修炼上。
修炼和涨经验当然是很重要的，但她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云亦久，此时人就在她旁边，怎么会分不清轻重缓急。
云亦久可谓十分沉默。
虽然越读要维持渡月魔尊的姿态，但这会儿外人也看不见，听不到，也就能稍微显露自身的性子了。
于是，她似是不经意地主动和云亦久搭话，点评擂台上修者的表现。
越读的评语结合了资料和系统的解析能力，可以说是相当中肯，但和有着九千年阅历的云亦久相比，还是显得有些青涩，不够看。
云亦久会在越读说到某些不大圆融的点子时纠正，但大多数时候，都只有两种回答：
“这小辈尚可。”
“那小辈不足。”
这种人简直能把天聊死。
越读哭笑不得。
不过，云亦久的点评并不对仙魔两道有特别区分，听她语气，都是小辈。
渡月魔尊这年纪，在她眼里也是小辈吧。
这么说起来……
第一次任务，祈酒十七岁。
第二次任务，奈茵六百岁。
第三次任务，云亦久九千岁。
嘛，其实也蛮有意思的。
云亦久推来果盘，越读看了下，都是珍贵的灵果，于渡劫大能尚有微小进益的。
她也不客气：“多谢。”
又道：“礼尚往来，这些灵朵花糕不如你的灵果力量充沛，却胜在味道鲜美甜蜜。且试试罢。”
云亦久就将一盒花糕拿到自己那边去了。
就这么啃着小零食，看着下方修者搏斗，越读竟然有种和女朋 友一起吃爆米花看电影的错觉。
刚开始，她的姿态还能保持矜持，到后面……就不知不觉地半躺下来，枕着抱枕，倚靠在铺着厚实毛皮的榻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缩短到只有一尺多一点。
云亦久偶然侧头，登时道：“只惯于正坐？”
越读时隔一阵子，终于能再次咸鱼，便悠悠道：“人的习惯总是会变的，不稀奇。”
云亦久：“。”
随着时间的推移，亭外尊者们心情愈发奇特。
仙修如何作想不知道，反正蛊陵魔尊是要憋死了，他发觉无双剑尊能听到他们传音，就连小聊天群都不敢建，只不时露出担忧甚至悲怆的神情。
真完了，这么久都没出来，渡月不会已经凉了吧！
他用口型说。
不动魔尊亦有些忧心，却道：胡讲什么，想点好的。
虽然他们以前都未曾亲眼目睹无双剑尊形貌，却也是听着她的传闻长大的。
传言的具体来源：父辈祖辈的咬牙切齿，小魔修的私下闲聊，说书人的数回分解，街头卖的册子。
云亦久是仙修。
所以，在魔修那边她的形象就更多是叫人惊怕的，有时还可止小儿夜啼。
成长后，对云亦久的观感倒不那么片面了，但深入意识的畏惧感却抹不去。
而且……
这剑尊看起来也真的很可怕啊！
不动魔尊，一个身高九尺的彪形大汉，就在他的亭子里悄无声息地打了个哆嗦。
打完哆嗦再抬头，又是不动如山壮好汉。
——————
于修者而言，十天半个月不睡眠依然精神抖擞都是常态，大比自然不必不分昼夜。
白日，一切如常。
入夜，则有渡劫尊者丢出法诀，轻描淡写，就将这一方天地照得通亮。
其实就算没有这一手，大比也能照常进行。毕竟修者五感不同于常人，场地间又有灯火照明——但施展这手段总还是更方便些，也能收获晚辈的赞叹，何乐而不为？
只是，他们不休息，无双剑尊可还是要休息的。
不知是因为已经修到巅峰炼无可炼，还是因为本身的懒散，抑或是两者皆有。
总之，自从越读见到云亦久以来，就没看她盘膝修行过。
日落后，云亦久丝毫不把越读当外人，又说一句“自便”，就自顾自地褪去外袍裙衫，仅着里衣，盖上绫被闭眼安睡。
越读确定她呼吸平稳绵长，才偏过头，眸光沉静地看着她。
向前抬手，就能触到锋利冰凉的灵力壁。
像个密闭的笼子，不让外人窥探……也不让里面的人出去。
良久，越读摇头无声叹笑，盘腿坐好，运转心法。
云亦久醒着的时候，不修炼陪聊陪吃固然很好，但若她睡后还要继续当咸鱼，那修成渡劫就真是遥遥无期了。
——————
大比的第一环节持续了三日三夜。
原本的万名参赛修者，被刷得只余下四百九十六人。
若是不出意外，本应该是五百人，奈何其中有一组只剩下一人。
这位组内唯一的胜者在最初是没什么动作的，但当擂台上只余四十来人时，他猛然一击，将除了自己之外的修者全部杀尽。
主持者没来得及阻止，尊者则不会在乱斗环节出手，这才让他成功了。
待到最终四百九十六人名单出来，仙道中人大摇其头，互相密语：
“力有余而仁心不足，此子不堪大任。”
魔修则说：
“这可是个厉害人物，怎么就出在仙修那边？就该来修魔随心所欲。”
任凭别人如何说，那人都不为所动。
越读若有所思地看了“厉害人物”一眼，随即又将视线投向观赛席另一边。
那里有一名姿容清丽的少女，正和身旁的几名男女修者说笑，他们身着同样的服饰，都是凌天剑门的人。
这就是女主，和她的嗜血男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