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名:心归于
作者:酒杉
文案:
叹花开花败,感潮涨潮落,所幸是你心为我,我心归汝……
内容标签: 古代幻想 异想天开 亡灵异族
搜索关键字:主角:流玉,时雨 ┃ 配角:落鸢,修染;灼骨,魔曲 ┃ 其它:海,执着
一句话简介:人生究竟算不算大梦一场?
立意:恨爱相生,阴阳不离
==================
☆、伊始
比起附近的山来说,这座山不算很高,但它附近的瀑布确是众多。
老爷爷还是和往常一样抱着小孙子来这里看看。
老爷爷似乎很喜欢这里。
即使腿脚到了只能做轮椅的地步,老爷爷也要看一会儿。
看着看着,老人想起了该给孙子讲今天的故事了。
今天,他讲述了一个英雄的故事。
【人王大人,一直是人族最强大最睿智的人,也是人族的象征。
【对我们人族而言,鬼族都是可憎的毒蛇,是难缠的仇敌。】
【他们世世代代,不停杀戮我们的同胞。】
【那年流玉大人年仅十五,年少气盛,刚刚成为人王的他对鬼族的印象自然也是这样的。】
【于是乎——
他与鬼王魑魅时雨斗争博弈了许多年。】
【魑魅时雨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鬼王,有两代人王曾先后葬送在他手里,其性情更是目中无人,残忍成性。】
【直到三年前的红沙之战,流玉大人与鬼王鏖战了整整三千三百三十天,最后大人用牺牲左臂作为代价祭出血阵,这才杀死了时雨。鬼族也因此失势,从此隐匿鬼域,再没有与人族交过手。】
【孙子,这是我们人族用无数牺牲换来的的胜利啊!】
故事已经结束了,老人还是抱着孙子说个不停,比如“人王大人如同仙鹤玉树临风”、“人王大人从小便会飞天遁地”、“人王大人早已修得长生不老”之类。
老人深切的希望着自己的孙子将来也可以像人王大人那样。眼里满满的都是对孙子浓浓的期许。
可惜在孩子看来,那只是他对胜利的得意。
不知道孩子那里来的那么大力气,他抬手一拳砸在老人脸上后,老人的头裂开了,血与脑浆流了一地。
孩子没有回头,慢悠悠地走了。
【王,灼骨会不惜一切代价,让您回来的】
☆、碎红
她用无数身份潜伏于人间。
有时她是幼小的孩童嘻嘻哈哈,于闹市之中嬉笑玩耍
有时她是柳岸古城的花魁,筝伴罗裳舞,一笑即倾城
有时她是商家老板,精打细算,玩弄金钱于股掌
有时也是吟游诗人,轻摇折扇,一派悠闲从容……
她是除去落鸢,鬼族最为残忍的女魔头,鬼王最强大的护法之一,以一袭红,戏芸芸众生。
但是现在的她满身伤痕,无比狼狈地躲藏在这个漆黑的山洞,而且就要死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满足地笑了
只因她找到了她这三百年来苦苦追寻的,而且她的同伴已经听到了:
【我找到了——】
【目前人族那边没有察觉到——】
【我已经用尽了力量……王的灵魂力量已恢
复……
他只需要夺舍就可重生】
【你——你怎么可以隐瞒!】
那边的声音好似惊怒到了极点,失控大喊了一声,后又长长叹气:
【那魔曲怎么办?】
听此,灼骨的面容更加惨白,她哽咽着,请求那边的人:
【落鸢,你能答应我,不要把我的事告诉他,好吗?】
【这是我第一次求人,我希望你可以答应我。】
那边的声音道:【好,我会帮你,只是他早晚有一天会知道的。】
灼骨听此,缓缓闭眼后又睁开,道:【那就,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魔曲这个人啊,憨憨傻傻、哭哭啼啼的,遇事情还喜欢钻牛角尖】
【当他的师父可真难!】
【不过,我真的……不想他为我难过。】
【即便只能是暂时的,也没有关系。】
灼骨的力量已经无法维持感应了,她对那边道了句【你们都要好好活着啊。】,随即与他们断开了联系。
【你后悔吗?】
男子的声音传至耳边,她看向不远处浮动的黑红火焰,她湛蓝眼波如银河流转,秀眉如柔水。
她檀口轻启,回答着:
【王,灼骨不悔】
她那银白的发色逐渐变成透明,冰晶似的眼瞳也失了光彩,红裳慢慢化作了萤火消散了。
在生命的最后,她选择闭上眼安静地倾听夜晚的蝉鸣声。
那黑红鬼火见此燃烧得更旺了,它刮起一阵晚风到山洞里。
树叶随着晚风簌簌飘落,逐渐地将灼骨掩埋了。
——
她诞生于野鬼出没的地方,那时候她作为新生的小鬼,只能寄居在一颗头骨里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
在那里她的命运只有被吞食,成为其他鬼变强的养料。
她并不甘心这样,鬼族生而渴望力量,连她这样也不例外。
只是她胆子比一般的鬼大的多,她竟打算吞噬罗火。
其他的鬼知道后只是嘲笑她,他们清楚灼骨此举等同于自寻死路。
罗火是一种拥有自我意志的鬼火,分布在奇形怪状的地域深处。
她听说这附近就有一个罗火的火种。如果被它选中,它的力量将赋予那个鬼新生,让其脱胎换骨,成为强者。如果没有,结局则是灰飞烟灭。
虽然罗火的力量非同一般,但是被选中的鬼除了鬼王时雨后再未出现,因此这里没有一个鬼敢尝试。
她出发的那日,那些鬼见到她并没有阻拦,换句话来说,谁会阻拦一个愚蠢的弱者去送死呢?
不过事实并不是如他们所愿,
也许是她幸运,也许是她命不该绝。
她也没有想到,那些嘲笑她的鬼也没有想到,她吞噬罗火后,只是晕乎乎地睡了一觉,并没有出现痛苦的感觉。
而且醒来之后,她有了实体。
她赌赢了!浴火重生后,她再也不是那个瑟缩着躲在阴影里的她了。
没过多久,实力强劲的她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鬼族的护法。
成为护法后,鬼族的王会与她见面。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传说中的王。
——传说中的那个万代无一的赤发鬼王。
在她的眼中,只有这样的顶级强者,才配让她臣服!
她悄悄看过去,王正斜倚在王座上,闭目静思。
她深知此时的王不应被打扰,于是她单膝跪地,低着头,不发一言。
她大概等到半柱香过去,前方一道声音突然传至耳边。
【抬起头来。】
她遵从那一声命令,抬头,正好对上男人妖魅般的眉眼,她隐隐觉得那一双赤瞳好似能看透一切,也包括她自己
【既是护法,就要为了鬼族而不惜一切!灼骨,你有这个觉悟吗?】
灼骨笑道:
【我愿为鬼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就是她此生信仰——
踩着敌人的未寒尸骨,一步步走向她的心之所向——
她说过生命和力量始终是有极限的,但是未来是可以被创造的。
她做到了。
……
鬼界王城——舞都
此时,群魔狂舞,修罗食骨。
其中,一缕紫烟化作一极美女子,她轻移莲步,银饰狂乱着奏乐、紫摆散乱着舞动,时不时地还有几只银紫蝴蝶参与演出:
【王已被找到。】
蓝袍男子周身紫电围绕,暗影藏于袖中,他捋捋乌黑发鬓,邪邪一笑,负手而立:
【诸位,准备好等待王的召唤吧。】
他们身后是一张张狰狞的鬼脸,它们密密麻麻的靠在一起,桀桀的笑个不停。
☆、渺海
“灼骨已经修复了王的灵魂,而且王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容器。”
立于断崖,手持银镜,落鸢把自己感应到的消息告诉旁边的两人。
“可是为什么王还没有醒过来?”
“还有……灼骨大人……”
魔曲问道,他背后翅膀上的骷髅头随风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和他身上的鬼皮软甲一起舞蹈着。看起来张狂又邪肆,可是它们与他的心境并不相符。
落鸢道:“王还未苏醒,灼骨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放心吧,灼骨她一定会回来。”
坐在旁边的修染停下把玩手里的长鞭,向魔曲这边看来:
“我们鬼族与人族的血脉相斥,即便是王,与人类融合也需要一点时间。”
“王在等待着容器彻底屈服。”
人族最繁华的地方自然是城
在所有的人心中,最繁华的城,自然是柳岸城
不过这样的城市里,也有着最为阴暗的地方,人们把它称为戏骨街。
这个地方是乞丐,恶棍,赌徒聚集的地方。
如他们所言的那样,他们最喜欢在这里开各种“玩笑”了,而且这些天他们有了新的话题,于是整条街更加热闹了。
今天他们还是像平常一样正围观着那个“话题”,顺便拿他找找乐子。议论之余,他们还会扔些垃圾发泄一下,这次也是一样的。
“那个孩子生的一头红发,就是一个恶鬼。我们千万别靠近他呀!”
“哪儿来的怪胎!离我们远点儿!”
“他好脏啊!”
“他的头发好吓人!他不会是鬼族派来的奸细吧!”
“滚开!垃圾!”
“听说,他还是个疯子呢!听说,这附近的一个老伯见过,他一会大喊着要杀光人族什么的,一会儿又边哭着边打他自己!”
“天哪!太吓人了!”
……
少年在旁边听到了,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对刚刚向他丢垃圾的那些人做出反应。只是紧紧缩在角落,低下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应该是习惯了这些,可是眼神像是着了火。
大脑像是一个□□桶,随时都会爆炸,他紧紧抓着头,咬紧牙关压制内心的狂躁。
【杀了他们!】
【不能……这样做……滚出去……】
少年的心灵深处,漆黑的魅影因为愤怒扭曲涨大,瞬间覆盖了整片海洋。
处在海洋中心的他竭力地抵抗,但是在绝对的黑暗面前,这只是场微不足道的闹剧而已。
随之,魅影的滚滚浓雾向他袭来,他眼看着巨大的黑暗就要将他吞噬,可他还在竭尽全力挣扎着。
直到他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咬破了舌尖,心之海里那个黑影才不甘地消失。
——
他有时会变得狂暴,甚至还会发疯
——因为“他”的存在。
前些天,在他的脑袋里,那个恶鬼出现了,一直蛊惑他,威胁他,折磨他的精神。
“小月别怕,我们去给你找吃的,一会就回来。”
“乖乖地在这里等我们回来,不要乱跑。”
“嗯。”
每次在内心深处,父母最后留给他的话都会使他将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他努力维持着自己,不让自己失去控制。
他向人求救过,可是没有人相信他的话,只把他当成一个疯子在胡言乱语。
每个夜晚,他独自一人,总是睡着睡着就哭了了。
【呵】恶鬼对此不屑一顾,【天真的笨蛋!人类能有什么值得期盼的!】
少年的身心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虚弱,为了活下去,等着父母回来,他不得不出去,哪怕外面只会带给他恶意。
可是命运仍不打算放过他。
没过几天他就被几个恶徒盯上了,他们牢牢抓住了他,他试图求助,可只换来了一双双嫌恶的眼神,更有甚者直接拍手叫好。恶徒见此胆子更大了,把他拖到戏骨街一处无人的角落,狠狠打了一顿。
他的骨头被尽数打断,鲜血几乎完全染红了纯白的衣衫。他倒在地上,无法再动弹,只有微不可闻的呼吸声表示他还活着。就连脑海里那个声音也渐渐衰弱了。
“废物!不知道你是怎么从死人堆里逃出来的!真是的,还要特意跑一趟来解决你,真是麻烦!”
“其实你也蛮可怜,被你那父母骗了不说,还被害成这副模样,呲呲,惨啊!”
少年知道,恶徒此话表为同情,实为嘲讽,但是他早已经习惯了这类事情,可是这一次他怒了。因为他们在侮辱他的亲人。
“我的父母才不会!”
谁知恶徒们见他歇斯底里的模样,并未慌张,他们的表现反而是捕捉到了某种新奇猎物一般,将眉毛挑的更高了:
“咦?你该不会傻了吧?”
另一位恶徒随着道:
“你是不是还妄想着你的父母会来救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太搞笑了吧!”
那个恶棍越说越起劲,索性直接蹲在少年前方,从兜里掏出一块金牌,刻意地在少年眼前晃了几下:
“实话告诉你吧!正是他们派我们来了结你这个垃圾!”
“哈哈哈哈哈哈!”
“不…………”
少年颤抖着,那块金牌他认识,那上面刻着他的父母的名字。
事实□□裸地摆在他面前,击碎了他……那些涌来的真实和恶徒们流星般的拳脚一同对他施以暴力。
记忆中的他很小的时候就是流浪的孩子,日日过着挨饿受冻的生活,那几年他每每看着别人家里的和他一般大的孩子在他们的父母怀里撒娇时,总会露出羡慕的神色。
直到九岁那年,他遇到了那对衣着华丽的夫妇,他们给他买包子,买衣服,告诉他他们愿意收养他,接他回家。孩子看着他们慈爱的面容,天真的以为他以后就有爸爸妈妈了,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样了,可是事实没有如他的愿。
那对夫妇是很厉害的祭司,他们热衷于做实验到了疯狂的地步,就连自己的孩子他们也可以送去做素材。不,也许对那祭司夫妻而言,他就是一个素材。或者说,是众多素材的其中一个罢了。
那个孩子,在那个地方,被自己的父母亲手注入了鬼族的血脉。他被铁链牢牢束缚着,他一次次哭着、一次次乞求着,却看到他们的脸上只有病态的肆意的笑。
【我的孩子,马上,你就拥有鬼族的力量了!】
【别怕,一点也不疼。】
六年过去了,祭司发现,他只拥有鬼族的血脉,但是没有鬼族的力量,这样的结果不是他们需要的。
无法运用鬼族能力的试验品对他们而言和一个失败品无异,作为他们眼里的废物,他——被扔掉了。
被扔在了被他们称为废料场的乱葬岗——
更加不幸的是,他才刚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站起身,那个恶鬼就扑向了他……
即便他好不容易从黑压压的乱葬岗爬出来,一边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一边抵抗那个恶鬼,拼了命地努力着活下去。可如今,还是没能逃脱他们的魔掌。
逃亡的这段时日,身心的双重折磨使他神智恍惚,内心深处对幸福的渴望让他自己沉湎于虚假的幻觉里:温柔的父母是存在的,他们只是暂时离开了,他们会回来的。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伤害我!!”
他的心之海裂开了,少年堕入了炼狱,深重的绝望与悲愤恶狠狠地敲打着他的灵魂。源源不绝的黑暗趁机顺着裂缝涌入海洋的最深处。
活着唯一的理由是一个缥缈的幻觉,自己的人生也是染满鲜血的刑具。
逐渐被黑暗包裹的他,绝望到极点的他这一次没有再反抗那个恶鬼,反而问了他:
【我该怎么办啊?】
恍惚中,他听到了回答,那个声音很熟悉,也带着仇恨和怒火,只是这声音里的情绪更加深重:
【可怜的孩子。】
【睡吧。】
【永远的睡下去……】
【不要醒过来……】
【我会帮你,】
【和你的绝望与怨恨一起狠狠报复那些虚伪的人类!】
【好好休息吧,】
【——我——】
与恶鬼相处了这么久,少年对他也有所了解,他感觉到恶鬼虽然在怒骂,但此刻对他应是有一点心疼的。
【好】
说完,他无所留恋地闭上了眼。
然后,任由自己被黑暗吞没。
――――
人族最繁华安宁的地方自然是城——
在所有的人心中,最繁华安宁的城,自然是柳岸城。
而最大的罪恶也潜藏在这城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这个角落的深处地带,必是杀戮横生。
此时此刻,处于深处地带里的恶人已经解决了他们的麻烦。
恶人见到猎物没有了动静,纷纷收起了拳头。
☆、狂澜
………………
人族最繁华安宁的地方自然是城——
在所有的人心中,最繁华安宁的城,自然是柳岸城。
而最大的罪恶也潜藏在这座城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这个角落的深处地带,必是杀戮横生、邪气四溅。
而此时此刻,处于深处地带里的恶人已经解决了他们的麻烦。
恶人见到猎物没有了动静,纷纷收起了拳头。
“不是吧!这样就不行了!”
“真没劲!”
“行了,快回去向大人交差!”
“呸!废物!”
其中一个恶徒向少年旁边吐了口痰,带着其他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殊不知本应该死去的那个少年,竟然站了起来。满身鲜血地跟在他们后面。每走一步,就会响起骨头摩擦的咯咯声。
拿着金砖,走在最后面的恶徒很快就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到了那个少年站在他的背后,那一双灰黑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好似深不见底,好似空无一物,给人带来神秘之余,还隐透一种无法言明的、无穷无尽的疯狂——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恶徒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从小就面对形形色色的人,他看得出,面前这个“人”和刚刚完全不一样,这个人,鬼气森森的,简直是恶的化身,万万不能招惹。
少年见恶徒的滑稽之相,轻笑了一声,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接着舔了舔指尖上未干的血。
【东西?呵,我——当然是鬼啊!】
“救命啊啊啊啊!”他们发了疯似的逃命,想着离少年越远越安全。
【跑不了的,蠢货。】
少年眉眼弯弯,浅浅一笑,抬起左手,轻打响指,瞬间,前面逃跑的恶徒们脑浆迸裂。
他们的尸体,少年看都没看一眼。
少年没有迟疑,先是活动了一下筋骨,后抬抬手,唤出了一缕紫烟。
【是您吗?王。】
烟雾中传来恭敬的女声,不过只有他才能听到。
【落鸢,助我演一场戏吧!我要让流玉亲眼看到。】
少年对唤来的紫色烟雾道,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诡异地上扬。
【是】
………………
【不好了,人王大人。柳岸城出事了,至少五万人在戏骨街被鬼族袭击。】
【三百年了,鬼族终于按捺不住了吗?】
流玉皱眉,默默放下竹简后瞬间消失。
流玉赶到的时候,看到尸体铺满了整条戏骨街。其中没有任何一具可以辨认出人形,众多尸体的中央,一紫衣女子正站在那里,她正是鬼族护法落鸢,她的手正狠狠掐着一个红毛少年的脖子。那少年遍体鳞伤,白衣被染透了鲜血,早已昏死过去。
流玉心道,眼底是一片自责:我还是来晚了。即便如此,他还是打算先从落鸢手中救下人质,再处理其他的事情。
落鸢转过身,她注意到了流玉,而且她猜到了流玉的意图,举手投足也表现出兴奋,她威胁道:
“流玉,你若是靠近,我就杀了这个人类!”
“可以,但是你必须放了他。”
听到此话,落鸢正得意,可她细想,觉得有些不对劲,流玉从来不是轻易妥协的人。
难道——是幻术!
【破梦咒!】
落鸢吟唱咒术,紫光闪过,幻境破除。
她睁开双眼,看到流玉已经救下了人质,顿时恼怒,而且流玉的流银剑气正向她劈来,落鸢来不及反应,只得化作紫烟消失不见。
【可恶!这笔账我记下了!】
流玉没有看到,落鸢低着头,脸上却是得逞的笑容。
……
流玉将少年带回了家,安置在房间里,并用灵力为他疗伤,半柱香过去,少年的伤口已经愈合,断裂的骨头也复原了。他也悠悠转醒,一双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透着稚嫩和灵气。眼角的一点小小的痣也让他看起来更令人怜爱了。
“这是哪里?”
流玉慢慢将他从床上扶起来。
“这是我的家。”
“怎么样?现在好点了吗?”
少年看着面前的人,眼里一瞬光芒闪过,似乎想起了什么,砰的一声,跪在了流玉面前。
“您是……人王大人!谢谢您救了我。”
“我只是履行责任。”
说罢流玉伸手要扶他起来,可是少年倔强着不肯。
“你想说什么?”流玉问道。
“人王大人救了我的命。我如今无依无靠,只想报答大人的恩情,我想尽我所能帮助您。”
“请让我留在您身边吧。”
流玉本想拒绝,可看到少年纯洁坚定的目光,他心软了。
“可以。”
“谢谢大人。”
……
自落鸢屠杀戏骨街一事过去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鬼族却一直没有动静,祭司们目前也没有查找出什么线索。
流玉认为那个少年是唯一的幸存者,调查他也许能查出些东西。他也私心觉得,也要为那孩子找到家人吧……
流玉曾经问过他,可那个少年只能记起他在戏骨街时的日子,连名字也无从得知。
流玉在这件事上没有花费太多时间。短短几天,他的鸦便收集了不少资料。
此刻,鸦正向它的主人汇报他调查出的结果:
【那个少年,名为言月。是柳岸城前段时间自杀的那对祭司夫妻六年前收养的孤儿。说来他们的这个善行当时也被百姓赞美了很久。】
【他们为何自杀?】流玉问。
【他们私自拐卖孩童多年,这些恶行被发现后,他们害怕被处刑就畏罪自杀了。】
【其中一个孩子……就是言月。】流玉道。
【嗯。】
【应该远远没有这么简单。】流玉笃定道。
【我觉得也是!而且大人您也应该发现了,他身上有被注射过鬼族血脉的痕迹……】
【不错。】
流玉咬牙切齿,怒气注满双瞳:
【只有【以神之名】能做到。】
可以看出祭司们为了不让他们的罪行被公诸于世,竟对祭司夫妇落井下石,逼迫其自行了断。
——
自古以来,祭司被誉为神的使者,一直守护着人族大地,千年万年,一直不变。
祭司之中,有的拥有远胜于人的力量,他们会成为守护人族的战士,有的则是精明能干、博古通今,被誉为人族秩序的维持者。
久而久之,他们的信仰愈发旺盛,权利也愈发膨胀。随着世事更迭,人王换代,到了如今,人王的权柄也被他们尽数架空。
如今的人王只是秩序祭司们培养的最强之人,成年后被拥护坐上王座,其一生都在他们的安排之下,没有实权和自由。
他们还极度地仇恨鬼族,仇恨到了失去了理智。
他们极端地认为:【战胜鬼族必须用鬼族的力量。】
他们想到的是通过一次次的人体实验,从而实现人族和鬼族的能力共存于一人身上。
流玉不肯,他认为这是种杀人行径,怒斥他们如此和鬼族有何不同。
可不管他如何阻止,祭司们,还是秘密地开始了研究。
那座名为【以神之名】的尖塔里,孩童们日日夜夜凄惨的挣扎哭喊成了流玉长久至今的悔恨与自责。
他曾偷偷去乱葬岗看过,那里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座山。至今为止,未有一具尸体腐烂。或者说,“他们”想要活着。
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在自己的胸口。
比起祭司们,他更恨自己的无力。
他晃头,回过神,命令鸦继续说下去:
【在塔里的这六年,除了发色转变成红色之外,他与普通人并无任何不同之处。】
【至于他是怎么流落到戏骨街的…………应该是被他们当做垃圾扔掉了……然后侥幸活下来了吧……】
鸦的这番话盘旋在流玉的脑海里,流玉的表情看起来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是气息与平时的冷静沉着不同了。
【我一直以来守护的,不只有光明,还有黑暗吗?】
他边思考,边沿着月光走进临近的房间,轻轻地开门、走进床边,看到了那个少年正沉沉地睡着。
他睡得很安心很踏实,流玉周围的气息也随之平和了很多。
【我一定会保护你。】
——
流玉前脚刚走,少年就睁开了眼,他坐起,望向远处流玉越来越远的身影,血红的瞳里尽显杀意:
【接下来就是你了……我的人王大人……】
【对于流玉来说,这是不幸的开始】
不久,流玉的母亲突然失踪,流玉最后只找到了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祭司们与本就他不对付,对此事只是表面上做了一个华丽的葬礼敷衍世人。
葬礼举行的时候,他没有表现出难过,反而一直安慰他的父亲。
身为人王,他不能把悲伤表现在众人眼前。
人们想看到的,是一个淡漠尘世的仙人。
不是一个满面哀伤的凡人。
葬礼结束了,他才一人躲在后院啜泣不止
而言月悄悄地走到他的身后,为他拭去泪水:
【我没有资格参加主母的葬礼,不能陪着大人,真的很抱歉。】
【大人,难过的话在我面前哭也没关系的。】
不知为何,他的灵力也逐渐地减少。祭司们试过了所有的方法也没能阻止灵力的流失,就连原因也无从寻找后,他们一致决定放弃他,将他放逐,开始寻找新的人王。
他被传为人王中的耻辱。自此他和他的理想一起化为了世间的泡影。无人会记得他,无人会理解他。
只有言月把不算很宽的肩膀给他靠,安慰他:
【没事的,小月会一直在大人身边,不会离开……大人想哭就不要忍着啊,其实大人哭的样子也巨好看!】
母亲对他失望透顶,整日酗酒,身体愈发虚透,不出三个月也走了。
他头一次有了离开这个世界的念头。
那个时候,还是言月的温暖让他的心重新活过来:
【大人,不可以放弃自己,您还有小月,您并不是一无所有……无论如何大人也要好好活着啊!我不能没有大人啊!求您,不为其他人,只为了我,活下去……】
…………
经历过这么多事情,流玉选择在人界最偏僻的红林隐居,在此地度过余生。
从前发生的事情让他看清了很多,令他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发生了那么多事,那个少年还在他的身边。
流玉还是人王的时候,言月就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即使面对母亲的欺凌,他也从未埋怨过她。在母亲去世的时候,还想着为她吊唁。
他,真的很好,很好。
好到,在他被世人唾弃的时候,向他伸出手,给他一束光明。
这些日子,他与他一同饮茶赋诗,赏月观湖,描岭画枫。说起来他很喜欢这里的枫叶,它们的颜色,和那人的发色一样,让他着迷到不想移开眼睛。
每次作画,他总忍不住偷偷看他。看他在旁边专心研墨的样子。直到他回头,他才心虚地把头转回画纸那边。
那少年做得一手好菜,酿的一手好酒,而且每顿饭的花样都不同,他也从来没有剩下过。
流玉内心深处藏着一个秘密 ——
他信赖他,也爱着他。
甚至于爱到不敢向他说出他的心意,他害怕他知道了会拒绝他,甚至远离他。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爱一个人爱得小心翼翼,爱得 手足无措。
他还有个疑问萦绕心头,他每次见到他,总隐隐觉得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一般。
【应该是错觉吧。】他如此想。
【可他再怎么小心呵护,这份爱,还是会成伤。】
某日下午他偶然路过厨房,看到了言月在烧茶,流玉觉得有点奇怪:这并非饮茶的时间,他为何烧茶?
这个时候,茶已经烧好了。那少年将茶倒入壶中,动作一气呵成,毫无错处。
可是流玉看到了,盖壶盖的那瞬间,他手中流转的瘆人鬼气,把藏着的鬼毒混入了茶水里。
【流玉,你有没有想到,你会有这么一天?】
【看着你在我面前崩溃、痛苦不堪、痛哭流涕的样子,我真的好兴奋,好满足!】
【没想到,我夜夜吸取你的灵力,你居然还能坚持到现在。】
【越来越没劲,我已经玩腻了。】
【呵】
【今天晚上就结束吧。】
那双灰黑的瞳里透着嗜血,异常俊美的脸上勾起了一抹邪异的笑。
流玉颤抖着,他越发感觉那种眼神似曾相识,加之每次看到他那熟悉的直觉,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是熟人
只是很多年没见了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时雨
时雨!!!!
戏骨街……落鸢……
灵力……母亲……
还有……父亲……
难道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是……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
流玉出门了,直到深夜才回来。
他呆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的圆月。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决定。
不一会儿,时雨端着茶过来了。
【大人,离开这么久一定口渴了吧,喝口茶水润润嗓子吧。】
他戳穿了时雨:
【不要假装了,鬼王。】
听到此话,时雨坏笑道,本来温柔的表情变得邪魅:
【呵,被发现了。看样子,你都猜到了~】
【你该死!】
流玉发怒,拔出佩剑,其剑气如波涛汹涌,银流似海般砍向时雨。木屋瞬间被金光炸碎。
时雨不慌不忙,制造鬼气腐蚀掉剑气。
两人一跃而起,立于半空。
时雨抬手,鬼术化作凶煞发出怪异的嘶吼,满月之下的红林,瞬间被血腥席卷,而光之剑却将飞过来的血流一一净化。
可惜流玉早已不是人王,力量也没了大半,交手几十个回合就支撑不住了。时雨抓住机会,召唤血锥击中了流玉的要害,流玉坠落倒地。
【呵。】
时雨立在半空,看着已无力战斗,还在支撑身体想要起身的流玉,面容冷冷,眼露嘲讽。
时雨想要的看着流玉无力崩溃的样子,已经实现了。
接下来就是结束他的生命。
想到这里,他轻飘飘地落地,准备要动手了。
满月注视着
注视着人间
它的光洒向大街小巷
也洒向阴暗的红林
而那红林,早已与血融为一体。
……
【你执着于守护太深了,流玉。】
恶魔的低语缠绕着耳膜,白袍男子伤痕累累,他半跪着,用仅有的一只手臂支撑着自己不倒下。满腔怒火注入双目,他狠狠瞪着前面的恶鬼。
【哦,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黑衣男子微笑着,一步一步向流玉靠近。
【时雨!】
流玉的眼神不改,他看着,看着那个潜伏在他身边,一步步毁掉他珍视的所有的怪物。
而且更难受的是,他一直那么在乎他。
【咳!咳咳!】
极度的悲痛再一次使他吐血了。
时雨看得出流玉活不过今晚了。
见此情形,时雨在流玉最后的时刻,还想尽快弄清楚一件事情。
他想知道
共同生活了这么久
流玉明明对他有所感应,为何现在才动手。
据他对流玉的了解,流玉不是那种会给他自己留软肋的人类。
时雨已走到了流玉面前,他注视着流玉的双眼
顿了顿,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先是愣了愣,后忽然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居然是这种感情吗?】
【我该说什么好呢?流……】
【……】
鲜血四溅
时雨低头。
他看到他的胸口被一把剑狠狠刺穿了,竟是流玉忽然起身,用燃尽生命的最后一击摧毁了鬼王的心脏。
时雨仍不甘心,道:
【你这家伙……可恶!】
他的身体快倒下时被流玉接住了,流玉将他抱在怀里:
【没想到啊,你居然留了一手。】
时雨面容扭曲,不甘心写满了脸。
在流玉偶然知道真相后,他的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后又如坠深渊。
更令他无法自拔的是他因为命运的戏弄爱上了他的仇人,但是……
流玉也清楚,在他们共同相处的这段时间,时雨也没有完全欺骗他。
思考了很久,流玉最终决定用计与他同归于尽,将这场爱与恨的宿命终结。
在最后的时刻流玉想知道,这段时间时雨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
所以他把他心中藏了许久的问题道向怀中的那人:
【时雨,我想我应该恨你,可是如果没有你,我应该早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我看得出来,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刻,你对我不经意间散发的温柔,其实并非你的伪装,对吧。反之,我定不会沦陷于你的。】
【现在,我想问问你——】
【你对我真的只有恨吗?】
【……】
时雨还是没有任何回答。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时雨,这里只有你我。】
流玉道,这一刻他与他的仇人对话,他的语气却是暖如日光的。
流玉的视觉已经近乎丧失,他看不清时雨的表情,幸好的是他还可以听见。
时雨回答:
【流玉,如果我们不是敌人的话】
【也许我们的结局会比这样幸运很多——】
【但是,一切早已无法改变了。】
【……】
【……是……啊……】
流玉慢悠悠地道,无人知道他在这一刻想到了什么。
满月注视着
注视着正在消逝的光和暗。
☆、言爱
——
【王和流玉都,消失了……】
落鸢收回了银镜,她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她心疼着鬼族牺牲的战士们。
心疼着灼骨、和王。
心疼被命运戏耍的所有人。
她紧紧靠在修染的怀里,像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一样随心所欲的哭。
修染不言语,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银白的眼眶下泛了红。
【那,灼骨大人她……难道……】
如今他大致已经猜到了,他的灼骨大人十有八九已经……可他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如今仍然心存一丝丝倔强的希望,希望着不是他想的那样——
落鸢顿了顿,咬咬牙,轻叹,心道瞒不住了。
她无法忍心开口说出残酷的事实,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