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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水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6:32

陈可航楞了两秒,才懂了他意思。“通常洗头发时才一起做。”

“但是我脖颈还有肩膀都很酸。”他语声平淡,却有着不容质疑的态度。

他是故意的!他在惩罚她,惩罚她方才对他亲密举动的挣扎。

明知道他要表现出夫妻情感深厚的一面,她竟想要推开他的手,这让他心头很不爽快!

她缓缓扬了长睫,对上镜子里的他,见他神情坚定,她在心底叹口气,旋即放下手中的工具。

走到椅后,她指尖抵着他后脑,略往前推,他的后颈拱出弯弧。她右手拇指和中指分别贴在他两耳耳垂下方的穴位,施了恰当的力道,缓缓按揉着。

片刻,两掌从后往前轻抬他面孔,指腹移到了他的太阳穴,她一面揉着,一面低问︰“这样还可以吗?”

“嗯。”闭眼享受的黎础渊淡应了声。很棒,她施的力道恰当,不过轻也不过重,拿捏得相当好,她当真是练过的。

见他合着眼,她放胆将目光停留在面前大片镜子里的他。

从郝曼丽出现在他诊间那日之后,她与他之间似又回到原点,陌生而疏离。

应该是说,她知道那晚他突然回家过夜,是因为和郝曼丽吵架后,她感觉很受伤。即使早明白他的心系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但他因为和那个女人吵架才想到她的这个事实,还是让她很难释怀,她觉得自己是备胎。

可让她觉得有些悲哀的是,她竟然觉得做备胎总比什么都没有还来得好。他这张面庞到底有什么魅力,为什么会让她这么眷恋?

看他额际已被她揉出薄红,她松了双手,然后走到推车前,重新拿起剪刀和梳子。

她的指温倏然离开他面庞,他一睁眼,就见她手中拿了工具。

“这样就要剪了?不是都要先洗吗?”见到那把剪刀,他赶在她动作前,先出声询问。

陈可航楞了一下,视线缓缓上移,迎上镜里的他的目光。“头发是有弹性的,干发剪,比较不会有剪太短的情况发生。但如果你想先洗再剪,我没意见。”她说着,就把剪刀搁下。

“生气了?只是问问而已。你认为干发剪比较好,那就这样。”他看着她,直勾勾的眼神带了探究,瞧得她只能拿起剪刀,转移注意力。

夹起一片黑发,剪刀轻划几下,发丝片片而落。

她的动作很灵巧,不像生手,倒像是已有多年美发经验的造型师。

他看着镜子,一开始只是深怕她剪坏了他的发,但看着看着,目光竟被她灵巧的十指给吸引住。

顺看她的手,他视线缓缓挪移至她纤瘦的两臂,然后是她窄小的肩,细白的颈项,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她认真的脸孔上。

她眼眸半垂,神情专注,浑然不觉他的凝视。直到她抬头想从镜子中确定他两鬓的发长是否一致时,才对上了他别有意味的注目。

她心脏跳了下,那长久以来被自己压抑住的情思,像被那眼神撩动似的,心口渐涌波涛。她迅速看了眼他两耳前的发长,然后垂看眼帘走到他身前。

为什么……要这样看她?她哪里不对吗?

想起接下来要修他的浏海,她心脏一阵突跳。闭了闭眼,缓下吐息后,她弯了身,眼神尽可能回避他,专注在他的浏海上头。

她将他的浏海梳直,再抓起他一片已长过眼晴的黑发,夹在两指间,剪刀利落一动,发丝飘落的同时,她从他稍短的浏海间,看见了他深邃的眼楮。

他,仍是看着她。

她微怔,心口怦然。

这样看着她,要她怎么做事?见他盯着她好半晌,没有移开目光的打算,她一恼,开口就问︰“你这样看我做什么?”说完,发现他的发丝微动,才惊觉自己与他靠得如此近,呼出的气息都能牵动他的发丝了。她只要再往前倾一些,就会碰上他的脸。

意识到他们这么靠近,她直起身子,脚步一移,往后退了两步。

黎础渊眸光闪动了下,菱形嘴一勾,有些放荡的姿态。“不做什么,只是我在想,我以前真的和你玩在一块?”

没预料是这话题,她脸蛋一热,耳根渲开绯红。“就和础盈、础又大哥,还有几个邻居小孩。”其实不算和他玩在一块,因为都是她偷偷看看他比较多。

“我们都玩什么?怎么我都没印象?”他看看她瞬间红透的脸蛋,嘴角隐隐约约间,渗出笑意。“跳格子?跳绳?木头人?”见她猛头,他又问︰“难不成是扮家家酒?”

“不是,你都说扮家家酒很幼稚,所以你从来不曾和我们玩扮家家酒。”她记得他什么都玩,打球、扑克牌、骑脚踏车比快,但是,都不是和她玩。

他神情微露好奇。“不然我都和你玩什么?总不会是玩猜拳脱衣服的游戏吧?哈哈!”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不然他到底和她玩了什么?

她闻言,澄净的眼楮一瞪,圆滚滚的像小鹿。“谁、谁在那种年纪,会玩那种游戏?!”脸蛋有着红红的两抹色彩。

“不然呢?你又不告诉我,我只好自己瞎猜。”他的黑眸直啾看她。

真有趣,他发现他这个妻子愈来愈有趣。平时看她冷静沉稳,和患者对话也一副专业,怎么他一逗起她来,她就像刚放进锅里的虾子一样,跳个不停,脸也红个不停。

原来,他的妻子是只跳跳虾呀。

“那又不重要。”她避开他灼热的视线,看见手中的剪刀,她上前一步,微微弯身,她强迫自己盯着他的浏海,继续未完的工作。

他察觉了她的回避,唇片一掀,又道︰“不重要?”浓眉轻轻挑动,他语声刻意转沉︰“我对于我们小时候的相处情形,难道不该了解吗?”

她握剪刀的手未停,眼睫也未抬,看似不受他影响,但那红泽又深了几分的颊面,却透露了她的情绪。

见她不答腔,他黑眉微弯,淡笑问︰“怎么不说话了?”

她看了他一眼,在刀面快速划断发丝的声音中,她绷着声音开口了。“别说我这个当人家老婆的不够贴心,我先提醒你,你要是不想顶着这头西瓜皮或是变成马桶盖的话,最好别再说话了。”喀擦略擦,她故意让剪刀动了动。

闻言,他不以为然,喉间还滚出笑声,那快慰欢畅的声音灌进她耳膜,她瞪了他一眼,将他头发做最后的整理。

放下剪刀和梳子,她解开他身上的围巾,轻轻拍掉落在他肩上的发屑后,她呵了口气,淡声说︰“反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你若不记得,又何必问?”现在问这也了又能代表什么或证明什么?他不记得童年的她,那么再问起当年,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她看着他,淡淡笑了笑。“走吧,我帮你冲洗一下。”没等他,她径自走进一旁屏风后的洗发台。

那带了点遗憾的口气,让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背影一眼后,才起身跟上。

指尖扣着袖口的衣扣,黎础渊步伐沉稳地下了楼。

他敲了主卧室的门,没人应声,他猜测,也许会在楼下遇见她。

昨晚从娘家回来后,已是凌晨时分,他洗过澡就到客房睡下。今早一醒来,就见他的衣物整齐地挂在墙上的挂勾,他的衬衫和西裤还熨烫过。

他当然知道那是她帮他整理的。

结婚以来,他总是在曼丽那里过夜,一大清早才赶着回来冲澡,然后换上干净的衣裤,再和她一道进康生上班。

他收在衣柜的衬衫和西装,每件都熨烫得很笔挺,连领带也不曾见过皱折,他知道那都是出于她那双手。

每次换上整洁且带着洗衣精香气的衣物时,他总不免要想,当她为他做这些事时,心里想着什么?她是甘愿做这些还是边做边埋怨?毕竟,他与她的婚姻,和一般人并不一样。

踩下最后一阶,他没在客厅看见她的身影,脚步随即一旋,往餐厅和厨房方向而去。

餐厅灯亮着,但没人,倒是桌上有几碟菜,他走近,垂眸看了眼菜色。那双大单眼皮的黑眸在看见一碟他瞧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菜色时,喉头滚动了下,像极了无辜的拉布拉多。

好像很美味的样子。

粗丝条状,偏白色的物体,上头有着香菜末,还泛着光泽。他感觉喉头再度滚动了下,口腔中分泌出大量唾沫,他侧眸看了看传来声响的厨房门口,确定不会被发现后,他迅速弯身,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块粗丝,急急送进口中。

他先含了下,凉凉的,该是先冰过了。然后,他开始咀嚼,说它脆,又有着嚼劲,说它酸甜,嚼到最后竟有些呛辣,味道有些像萝卜,但那淡淡的麻油香,又模糊了他的味觉。

是道很好吃的凉拌菜,只是他吃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再看了眼厨房门口,他又捏了块送入口中。

如果这是她自己做的,他不得不承认,她的厨艺还真不赖。这个是曼丽永远也做不到的,她总说厨房油烟重,她受不了那味道。但细想起来,哪个女人不是在油烟中为家人做一顿饭菜的?

他咀嚼看那口感特别的小菜,没察觉自己将妻子和情妇摆在一起比较,而且妻子的分数好像高于情妇。他当然更没发现,陈可航躲在厨房门口后的身影。

她也不是故意躲着看他,只是当她端着手中那盘烫空心菜要走进餐听时,觑见了他正用手指捏起凉拌萝卜丝的画面。

那偷捏的姿态,竟让她有一种幸福的错觉,再见他嚼得起劲,似乎颇喜欢,她愉悦不已。

如果他还不能把情感寄托在她身上,那么先把胃寄在她这里,让她每天都这样喂饱他,有一天他是不是就再也离不开她了?这大概就是人家说的——“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5

见他终于咽下口中那口萝卜丝,她端着烫空心菜走进餐厅。

“你早。”她佯装没看见他方才偷捏菜的孩子气举动,语气平淡。“你应该饿了吧?!可以吃了。”

黎础渊瞅着她。结婚以来,他不曾待在这个家里面用过一餐,现在就这样坐下来,会不会太奇怪?

老实说,外头的早餐他吃腻了,她的厨艺又恰好对了他的味,他真想端着一碗白粥,坐下来大快朵颐一番。只是,这样当真有点奇怪……

像是明白他的为难,陈可航没说话,只是拿了两只小碗,转身回去厨房,不多久,她就端着两碗盛满白粥的小碗走出来。

她把其中一碗放到他面前的桌上,摆上筷子和汤匙,淡笑道︰“快吃吧,等等不是还要巡病房?别迟到了。”

他想了下,终究敌不过面前冒着热气的清粥,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很久没吃到这最爱的中式早餐了,睡在曼丽那里,他每天清晨醒来,还得自己先在外头买早餐,然后一路边吃早餐边开车,赶着回来梳洗。那种吃法,只是在填肚子,根本尝不到什么美味。

“你早上哪一诊?”就这样突然和她共桌用早餐,是有点奇怪,他顺着话题问她,转移那份怪异感。

“今天轮儿科。”她也拉开椅子,坐在他正对面。

薄唇微掀,吹了吹热粥后,浅尝了一口。“我记得今天是打预防针?”他没记错的话,儿科固定每周一和每周四开放预防针施打。

“嗯,所以会比较忙。”她举筷,夹了空心菜。

然后,两人陷入一片沉默,散着淡淡粥香的空间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良久,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了进食的动作,抬眸看她。

“曼丽——会为难你吗?”他目光直勾勾的。

“嗯?”她扬睫,似有困惑。空心菜还在她口中,鼓起了她的面颊,她像含着糖球的孩子,有几分稚气和纯真。

他发现她一旦露出困惑的表情时,那双澄净的眼楮,就很像小鹿。“我的意思是,曼丽平时工作上会为难你吗?”

“她为什么要为难我?”

“她个性比较好强,要求也比较完美,要是遇上她看不过去或是不满意的事,挨她骂是有可能的。”他见识过曼丽大声斥责护士的样子,言语犀利,甚至不顾方面子。

不能否认,医院有像她这样的人来领导整个护士群,那些护士们的工作态度才会更严谨,但陈可航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妻子,是助他成功的一步棋,他怎么能让曼丽有机会去为难她?

“你别去惹她。”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突然觉得该这么对她交代。曼丽是个手腕很高的女人,他欣赏她的成熟美丽,和那份自信。但相对的,她那样的女人也很傲,若让她知道陈可航就是他的妻,绝对会被闹得鸡犬不宁。

她楞了下,随即低下眼眸,她将空心菜咀嚼咽下后,才轻声道︰“她是你的情人,我不会去惹她,这点请你放心。”

他以为她会去欺负他的情妇吗?她又不是吃饱没事做。

筷子拨动着碗里的米粥,她突然失去食欲。片刻,她站起身来。“我吃饱了,你慢用。”她端着自己使用过的碗筷,转进了厨房。

看着她的背影,他知道她误会了,却也不想开口解释。

他和她的婚姻本来就没有感情基础,她要怎么看他,又有何关系?

“一、二、三、四、五、六……”都六个月了?行事历的月分上被红笔上记号,原来她和他结婚六个多月了。

陈可航趴在床铺上,看着行事历上被红笔住的月分,两条小腿晃动着。

六个多月,他睡在家里的时间连十根手指都数得出来,与她同桌用餐的次数一样是十根手指就算得出来,再这样下去,她如何让他对她日久生情?

在康生时,大多时候都是各自忙着,即使跟了他的诊,也极少聊到工作以外的事,回到家,几乎只有她一个人守着这栋房子,他有什么机会能对她日久生情?

白天,她跟着他到康生上班,晚上若没排上班,她就回来做晚饭,但他从来没回来吃过。就算进了家门,也只是上楼拿他的东西后,就又驱车直奔他情妇住处。

她一个人吃饭、洗澡、洗衣服、看电视,然后再将他的衣物烫整,一天就这样过去,她又是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醒来,一个人做早餐、吃早餐。

什么都一个人,那结婚到底有什么用处?她这样的生活和婚前有何不同?

答应和他结婚时,她就偷偷给自己订下一年的时间,若是经过一年,他仍然对她没有感情,她就会逼着自己死心。现在,都半年过去了,剩下半年不到的时间,她还有把握能让他爱上她吗?

她手心撑起下巴,胡乱想着。

如果他拿到了康生院长的位置,而他们之间依旧没有进展的话,他会怎么做?和她离婚?还是继续这种有名无实的婚姻?

那么她自己呢?她会和他离婚,再去寻觅属于自己的真正幸福?还是一样过着目前这种独守空间的生活?

黎础渊……她在行事历的空白页上写了他的名字。

黎础渊……黎础渊……黎……握笔的手突然一晃,他的黎字被拖出长长一条蓝线。她瞪大了眼,却不是看着那名字,而是她发现——床铺在动。

一种恐惧蓦然升起,她迅即转过身子,坐在床铺上,眼楮还是瞪得好大。她身下的床铺在动,衣柜和梳妆台发出嘎嘎声响,她看见梳妆台上的几瓶保养品全在颤动着。

是地震!

当她确定是地震时,天花板上的艺术灯闪烁了下,灯光暗了一秒钟后,她还来不及有反应,一室陷入黑暗。

她惊叫了声,双手在床铺上随便触碰,摸到了棉被后,整个人躲进被子里。

儿时的记忆倏然跳过眼前,那也是个停电的夜里,她一个人在厕所……

她头,脚屈起,双手抱住两膝。

她好怕,这么多年了,她依旧怕停电;她也怕地震,小时候经历过大地震,怎么可能不怕?两个让她惧怕的情况一起出现,她几乎要崩溃。

拉紧被子,她躲在被里颤抖着身躯。

不!不要摇了,不要了!她讨厌这种感觉,像等着死神来召唤她!

片刻,她挨不住恐慌,终于哀哀哭出声了︰“础渊哥哥——救我救我……础渊哥哥——”

础渊哥哥,救我救我……

床铺上,覆在赤裸女体上的精实臂膀震了下,黎础渊倏然从睡梦中惊醒。

有什么东西嘎嘎作响,他眨了下眼睫,黑眸定在窗前晃动的帘布上。

浓眉一挥,他翻身坐起,才发觉衣柜和床铺都在晃动。

是——地震?

他瞪着衣柜,直到它的声音逐渐变小,晃动也慢慢停止。

感觉是个不小的地震,不知道震央是在哪里?有没有灾情?医院那边,还有家里……家里的她,是否无恙?

他闭了闭眼,倏然想起那个让他惊醒的梦境。说梦也不像梦,他只是听见有什么人喊着他,要他救她,而他的记忆中,好像也曾经有人要他救她一一到底是谁?

他蹙眉回想着……

蓦然间,一双柔嫩无骨的手像蛇一样缠上了他腰身,然后往上触摸,停在他赤裸的胸口。他背上一阵湿滑,女人的舌尖挑逗地在他背心上滑动,试图勾出他的欲望。

“曼丽,别闹。”思绪被迫中断,他有些厌烦地抓住在他身上挑逗游移的那双手。

“怎么了嘛,不好好睡觉,爬起来做什么?”郝曼丽曼妙的身姿还贴在他的背上,双手仍是不安分,在男人身上抚个不停。

“做恶梦。”他不耐地应了声。

“做恶梦?什么样的恶梦?”她爬到他身前,捧起他的俊颊。

他回避着她的触碰,淡声道︰“忘了。”

“反正是恶梦嘛,忘了就忘了。”她揽抱住他,语声性感︰“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再睡一会儿吧。”

“你还睡得着?”他膛大了那双大单眼皮。“你难道没感觉到地震?”

“有地震?”郝曼丽惊讶得张大了眼。“什么时候?很晃吗?我怎么都没有感觉啊?”她问号连连,待疑问出口了,才看见男人已下床,正套上裤子。

“础渊,这么晚了,你要做什么?”她跟着下了床。

“回家。”黎础渊想也不想,拉上西裤拉炼,扣上皮带。

“回家?你回家干嘛?”她扬高了声嗓,然后瞪大了眼。“你该不会是……不会是想回去看你那个老婆吧?!你担心她是吗?你不是说你对她没有感情,娶她只是因为你……”

“你闭嘴!”他回家干嘛?是了,她问对了,他回家干嘛?他该做的,是去医院看一下情况,他方才怎么会想到回家?他真担心陈可航?不,笑话,他们一点感情也没有,结婚不过是互取所需,他怎么可能担心她?

他抓起椅上的衬衫,随性套上,双手扣着衣扣。“我要做什么是我的事,你如果想继续跟我在一起,应该知道我最讨厌女人这样问东问西,谁都别想掌控我!”

见她委屈的红了眼,他撇开脸,沉沉吐气。“算了!我告诉你,我现在要去医院看一下情况,你累了就回去继续睡,我明晚再过来!”说完,他没再看她,绷着一张俊脸离开。

巡过婴儿室和病房,除了两个产妇受到些微惊吓外,大致上没什么问题,确定医院里的运作也未受影响后,黎础渊才安心离开医院。

看了看时间,才清晨五点十三分,这个时间该去哪里?

留在医院也无事可做,开车回去曼丽那里,不用多久又得出门回家去接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是了,回家去吧,总该回去看看家里有没有受到影响。

心念一动,他调转车头。

二十分钟后,他把车子停在住处门口。

五层楼的庭园别墅是双亲赠予他们的新婚贺礼,他却鲜少回来,更别说去留意这屋子的外观了。今天是他第一次这样好好看他们的新家。

看看时间,五点四十分都不到,他该在这时间走进去吗?屋里的她醒了没?如果现在进去,他该做什么?

慢!他这是在做什么?他居然在这里考虑该不该进去?他可是这屋子的男主人不是吗?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了?

嗤了一声,他把车子熄火,下了车后,他也只是倚着车门,未有动作。

现在进去,也是尴尬,她若是还没起床,他难道要直接闯入房间拿他的衣服?但他又不是没在她在房间的时候进去过,担心什么?!

烦闷地吐了口气,他锁了车门,拿出大门钥匙,准备上前去开门时,一部火红色的跑车突然在他车头前停下。

他纳闷了下,多看了几眼,却在见到副驾驶座上的陈可航时,微微一怔。

原来她——不在家里?

不知从哪来的一团气,郁结在胸口,他两眉沉得很低,将视线移到驾驶座上。

是个女人,有些面善,他却忘了自己在哪见过她。她把他妻子带去哪里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回来?

陈可航不意外见到他,当心心的车子接近住处时,她已先看到他的车就停在门口。“心心,谢谢你,那我下车了。”

昨夜,她被地震和停电吓傻了,一个人躲在被窝哭泣,她打过他的电话,却总是响了几声后就转入语音信箱。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敢一个人继续待在那么大的屋子里,也不能回娘家让爸妈担心,她想了想,只能打电话给心心,请心心让她暂住在她家一个晚上。

心心待她真的很好,挂了电话后,马上开车来接走她,她在心心住处叨扰到方才天微微亮了,才又请心心送她回来。

“哎呀,谢什么谢,好朋友就是要这样义不容辞啊。”何心心拍了下她的肩,看着一直盯着她们的男人。“不过……他脸色那么难看是怎样?”

“他本来就是这样,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就是凶凶的。”她笑了声,弯身拿起放在脚边、装着早餐的塑胶提袋。“你慢慢开,路上小心,再见。”和好友叮咛几句后,她下了车。

关上车门,她抬眼就对上他不以为然的视线。

他在生气吗?气什么呢?他站在门外,难道是忘了带钥匙,因为进不去才生气的?

她提着路上买来的早餐,走近他。“回来了?吃过了吗?我买了豆浆和包子,进来吃一点吧。”语落,她从包包里重出钥匙,开了右边的小门。

他没说话,但她知道他跟在她身后。她开了大门后,一路走到餐厅,她把早餐放到餐桌上,然后径自上楼,想要先换上医院的制服。走进房间,想起他在,她转身想要关上房门,一只大手却横了过来,她差点就压到了那只手臂。

惊呼了声,她退了步,看见他绷着五官瞪视她。“怎、怎么了?”

“那个女人是谁?”他劈头就问。

“哪个女人?”他没头设脑的在问什么啊?

“开车送你回来那一个。”他的黑眸一沉,即使不大声说话,感觉也很凶。

“那是心心,你忘了吗?结婚那天是我的伴娘。”他忘了心心了?也对,他对他们的婚事从来就没有费心过。不,正确来说,他对她这个妻子,根本就不曾花时间了解过,他又怎么可能认得她的朋友?

这就是夫妻吗?她在心底苦笑了声,怅惘不已。

心思绕了,他有印象了。是了,难怪他觉得那个女人很面善。

“这么早,她带你去哪里?”他又问。

“去……”该告诉他,说她昨夜被地震和停电吓到,说她找不到他,所以才跑去心心家吗?但说了又如何?他只会觉得厌烦罢了。他若是担心她,就不会不接她的电话。也许,他真的只是因为忘了带钥匙,进不去,而气愤她不在家吧?!

“我去买早餐,心心说那家的包子好吃,我请她带我去买。”她撒了小谎。

黎础渊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似在探究她话里的虚实,片刻,他越过她身侧,一边说话,一边解开衬衫衣扣。

她跟在他身后,看看他的动作,知道他应该是要冲澡换衣服。她从衣柜里拿出他的干净衣物后,又拿了自己的制服,打算走到客房去换。

见她拿着康生的制服就要走出房间,他唤住她。“你做什么?”

她回过头,神情有些困惑。“你不是要用浴室吗?那我去客房换制服啊。”

他闻言,眉头微蹙,他略抬下巴,半垂着黑眸看她,那姿态高傲中又带了探究意味。上回进来房里,他一样是在她面前脱着衬衫,一样是打算冲澡,但她的反应还算有趣,怎么这次她却显得如此平淡?

“没事的话,我先去换衣服了。”见他只是瞅着她,也不吭声,她转身就走。

转身的瞬间,她额头前那大片浏海随着她转身的姿态扬开一道弯弧,他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嘴一张,想要唤住她,却又陡然闭上嘴唇。他喊她做什么?

是怎么搞的,从来不曾有哪个女人能在短短几小时内,这样牵动他的情绪,而刚离开的那个女人,却让他变得不像原来的自己。他是被地震震断哪根筋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在冲过澡后,走到餐厅见到她时,他脑子里绕转的依旧是同样的问题。而当他恼着这些尚找不到解答的疑问时,却见她悠然地吃着早餐,看着报纸。

听见了他的脚步声,陈可航从报纸中抬起头来。“洗好了?那快吃吧。”她指指他面前的那份早餐。

看着那两颗圆滚滚的胖包子,还有一份蛋饼和豆浆,他兴不起任何食欲,即使她刚刚说了包子好吃,他仍是不想动它。如果这时面前摆的是冒着白烟的清粥,配上几迭小菜,豆腐乳、荫瓜、菜脯蛋……才是人间美味。

“我不饿,你吃就好。”看了她一眼,他语声淡淡,转身要走。“我先到客厅等你。”

“我今天不坐你的车了。”她说着,然后看见他停下了脚步。

他偏过面庞,浓眉一蹙。“为什么不搭我的车?”

“我今天下午没班啊,搭你的车不方便,这样中午我会没交通工具回来,所以我自己骑车过去就好。”她一面说,一面吃着包子,没看他。

“那你不能早点通知我,要让我跑这一趟?”她那怡然自得的神情让他有些恼火。他在曼丽那边想着不知道地震有没有影响到她,想不到她非但不在家,现在和他说话,还一副不觉得自己有错的姿态?

“我打过你的手机,你没有接。”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后,又迅速低下眼帘,她的眼楮在发热,欲哭的冲动,她知道那是难过的反应。

他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凶她?!他也不想想昨夜地震时,他人在哪里?她一个人躲在被窝害怕哭泣时,他搂着他的情妇吧?!她最后是逼不得已才打电话给心心,要心心来接她走。

他如果不想爱她没关系,但也犯不着用像审问犯人一样的口气。何况,她打过几次电话的,是他自己不接,她何错之有,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态度待她?!

闻言,他眉一蹙,神情怀疑地从西裤口袋拿出手机。

他轻推滑盖,萤幕亮起,看见有六通未接来电,他按了键询,未接的六通来自同一个他不认识的手机号码,他眉心间的折痕深了深,恍然想起自己并没有她的手机号码。

“0934-xxxxx,这是你的号码?”他不接不认识的号码,当这个号码在来电显示中出现时,他不在意地让手机响看,没去理会。

她点头,淡应了声表示回答。

他面色有些难看。“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号码。”所以没接。

“嗯。”她应了声,仍旧垂眼看着报纸。

“确定不坐我的车?”他再问一次。

她摇头,抬脸淡笑着看他。“我骑车。”

他黑眸一眯,瞪着她的笑靥。片刻,他语声沉了沉。“你高兴就好!”随即像风似的转身离去。

她带笑的面容在他转身踏出餐厅那一刻,瞬间消逝,那双明莹的眸子慢慢有了水气。

不愉快了,他们已经开始不愉快了,都尚未享受到婚姻的甜蜜,他们已经先不愉快了,那么,她还能不能对这段婚姻存有希冀?

她很爱他,可是,她的爱情没有坚强到可以让她不受伤。正因为爱,深深地爱着他,所以他的一言一行,对她来说就显得更重要了。他一个责难的眼神,一个稍冷的语调,都会让她难受不已。

可是,她不敢表现出来,也不敢说出来。她怕他知道她在乎他,她怕他会因此而误会她想要掌控他,于是她只能,像现在这样,沉默的,爱着他。

然而,她却越发觉得,不管是想要爱一个人,或是想要和一个人相爱,原来真的不是那么容易……

“你看你看,他根本没有把你放在心上,地震得这么大,他也不会打通电话问问你有没有事?”

“你不要帮他说话啦,什么叫他不知道?噢,拜托,刚刚新阆报导震度有六点三级耶,是六点三不是三点六级耶,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睡死了哦?”

“就算他不打给你好了,连你打给他,他也不接,这不就表示这男人很无情了吗?都还没当上院长,就已经这么无情,要真让他拿到院长的位置,他不就马上翻脸不认人?”

“可航,你不要再这样迷恋他了啦,他根本就不爱你。以前就不爱你,结了婚也不爱你,所以你更别指望他得到他想要的之后,还会爱你!”

“什么日久生情在别人身上也许会发生,但在黎础渊身上根本不可能!”

“你自己明明比谁都清楚,这场婚姻对他来说,不过是个跳板,是个可以让他得到地位的工具,你怎么还这么盲目,相信他会给你爱情?!”

“可航,要对自己好一点。你想想看你为他付出了多少,但他给了你什么?你觉得这样值得吗?你要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

“可航,我明明记得你跟我说过,你的兴趣在美发设计,你怎么不考虑回去做这个工作?”

“你因为他念医学系,就勉强自己去念护理系。好,现在真让你跟在他身边做事了,那又如何?他会感激你吗?”

“人要为自己而活,不要为了别人而活。想想你爸和你妈,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每个晚上都等不到老公回家,他们会多为你担心啊?纸终究包不住火,有一天,你和黎础渊的情况一定会被大家知道的。”

“这样吧,可航,我两个月后有一场发表会,模特儿的发型设计就交给你负责如何?你来试试看,也许你会因此找到自己的生活目标,而不是汲汲营营于一份爱呀!你何必为了那种男人,连自己的兴趣都要放弃呢?那个冷静沉稳,做事有条理的陈可航跑去哪了?”

可航、可航、可航……昨夜与心心促膝长谈,她不断喊着自己的名字,语重心长的。

因为一个地震、一场停电,她麻烦了好友;因为嫁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她让好友为她如此担忧。她是不是该认真思考接下来的生活了?

6

抬眼看着对面号志灯号的秒数显示,她跟着前头的骑士,重新催动了油门。

她一直都不愿成为别人的负担,所以能不倚赖谁,就不倚赖谁,能靠自己,就靠自己。但现在为了黎础渊,她已让自己的死党如此担心,她难道还要等着见父母为她烦恼吗?

她不能再这样傻傻等着他来爱她,她不能再被他影响自己的人生,她应该把生活重心转移。

对,就如心心所说的,她可以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想做的事,不能一直等待着他来爱她。

加入心心的设计团队吗?好像也挺不赖的,人生总要多方尝试,也许她会在这过程中,找到什么乐趣,或是成就感。

打了方向灯,陈可航把机车骑上医院外的骑楼,停妥机车后,拿下安全帽,她甩了用头,那头俏丽短发舞动出弯弧,活力十足的。

她看着后照镜中的自己,片刻,像做出什么决定似的,她对自己笑了笑,充满信心的小声道︰“陈可航,加油。”

然后她拿着包包,精神抖擞地踏进康生大门。

她觉得,黎础渊好像在整她?

是他心情不好,所以才处处找碴?还是她早上不搭他的车,他白跑了一趟,所以不管她做什么都不对?

明明已经中午,门诊休诊了,出去吃饭的出去了,叫便当的也都聚在一起吃便当了,他还独独要留下她,叫她整理那些病历。

早上她轮到问诊处去工作,她不管在病历上写了什么,没多久,跟他诊的同事就会拿着病历出来,说她写的症状和黎医师看诊的症状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可能不一样?明明是患者对她说了什么症状,她便详细列在病历上,哪里不一样了?

像手中这份,她记得患者说要改吃药,他却说纪录少一样外用药膏。她记得很清楚,患者没说要使用药膏的……

“还有这份,你写了什么?字这么潦草,你以为我看得懂?”她还在想着,他就出现她身后,把另一份病历丢在她面前。

“至于这个,你有没有看仔细?她距离上次的抹片检,已经隔了一年三个月了,为什么设有要她填资料,顺便在今天也做个检?”黎础渊又丢了一份病历在她面前。

她瞪着那份病历。是这样子做事的吗?如果她开口建议该做检查,但病人不愿意,她能强迫人家一定得做吗?她记得她问过患者,但患者说下次再做的。

看着面前那几本摊开的病历,她沉沉吐息,然后拿起修正液和笔,将资料略作调整,以顺他的意。

以前在医院实习时,就曾听学姊说过护士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病人找你抱怨、家属不高兴就凶你、连医生也没事就吼你,但名声和金钱地位都是医生的……

想想果真是如此,那么,她稍早前的决定是没错的。

她自认不是什么有爱心的人,什么济世救人这种想法她从没有过,念护理、考护理师,不过是为了和他匹配,不过是期待有一天能待在他身边帮忙。然而,她现在真在他身边了,却感受不到快乐,那么,她又何必勉强自己继续这份工作?

他听见了她那轻浅的叹息,像是无奈。

是,他知道有的病人不一定愿意做检,他知道她的字很清楚,他知道开不开药膏根本与她无关,是他自己无聊,居然这样刁难她。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态,也许是希望能勾出她更大的反应,和他反驳也好,和他吵几声也好,就是别用那种无所谓他怎么对她的态度来面对他。

小时候的自己,受尽嘲笑,别人笑他是杂种、是私生子,所以他一被收养,就下定决心要让大家对他刮目相看。

他认真读书,是人人称赞的模范生;他长相俊美,是女人急着亲近的最佳长期饭票;他是医生,是很多家属病患尊重的对象。他要的就是这种安全感,那会让他觉得很踏实,一种什么都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成就感。然而,为何这个女人像是不在乎他似的?

“黎医师,已经都改好了。”陈可航起身,将依他指示修正后的病历交到他手中。

他接过,翻了翻病历,心思却不在上头。片刻,他合上病历,抬眸看着面前那正等看他指示的女人。“晚上有班吗?”他平声问着,表情一贯高傲,看不出其中蕴藏的心思。

陈可航楞了下,多看了他一眼。“没有,今天就只有早班。”

他看着她,不说话,良久,久到她差点开口说她想先下班时,他总算掀动那张性感薄唇。“我晚上值班。”

她瞪大了那双明莹的瞳眸,眼底满是惊讶。

在康生这家医院,妇产科医师要轮值夜班,这她知道,但教她意外的是——他这是在向她报告他的行踪吗?为什么?

她眼楮睁得大大的,小嘴也张得大大的,好半晌,她才开口︰“我明天,一样只有早班,我一样自己骑车上班,你明天早上不用赶着回家接我。”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向她报告他的行踪,她只好礼尚往来。

黎础渊闻言,一双浓眉向下压沉,他语声沉冷︰“我明天早上要不要回家,那是我的事。”说完,他阴沉着面庞,转身走进诊间。

陈可航愕然他的态度,感觉他又生气了,她却无从得知他的想法。若是爱他要这么无所适从,要时时去臆测他的捉摸不定,其实也很累。

她轻呵口气,弯身收拾自己的物品,然后拿了皮包打算离开。离去前,想起什么,她又匆匆坐下,撕了张便条纸,迅速写下几行字,然后在抽屉里找出信封,将纸条塞进信封后,走到挂号柜台,她拜托一位同事把信封交给黎础渊后,便走了出去。

她踏出康生大门,走到机车旁,才想将皮包收进置物箱,就听见皮包里的手机响了。

看了来电显示,她按了通话键,都还没出声,对方的声音已窜进她耳膜。“可航,黎础渊那个变态有没有凶你啊?!”

陈可航笑了声。“心心,你别担心,他没凶我。”

“没凶你就好,他要是敢乱骂你,记得跟我讲,我一定帮你出头,不然他都把你吃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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