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带着桓玄来到内室,引荐他会见慕容冲和谢道韫。
此时慕容冲正饮茶,谢道韫看见他们便匆忙过来。
谢玄介绍道:“这位是燕国王子慕容冲,这是我姐姐谢道韫!”
桓玄见了慕容冲心神大乱,盯着他许久,突然失态地说:“这么俊美之人,若能纳之,大丈夫死而无憾了!”
慕容冲一听脸色陡变,虽然男人、女人都喜欢他,可公然叫嚣“若能纳之”的,桓玄还是第一人。
慕容冲怒道:“看你长得也是人模狗样的,怎能说出如此无礼的话来!”
谢玄也被桓玄吓了一跳,怒发冲冠地看着桓玄,后悔和他结拜为兄弟。
谢道韫侧目而视,本要对他行礼问好,现在直接坐在那里也不起身。
桓玄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忙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说:“我刚才是和王子戏言,开个玩笑而已,真是该打!”
慕容冲看看谢玄,谢玄不留情面地说:“这是桓玄,乃权臣桓温之子!”
当着对方提其父亲名字,而且还冠以“权臣”二字,可见谢玄是多么生气。
桓玄看谢玄恼怒,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忙陪笑说:“我这个人不懂礼数,喜欢与人说笑,请王子不要见怪!谢大哥也不要见怪!”
谢玄和慕容冲都默不作声。
桓玄无奈,忙跪在地上,叩头说:“请大家不要见怪,我刚才是看到王子如此俊美,所以一时口不择言,你们不要和我这种乡野村夫一般见识!”
谢玄面色这才缓和,拉起他说:“大丈夫,岂能轻易下跪!”
慕容冲看他道歉真诚,也就原谅他了。
“我叫慕容冲,乃燕国王子,到晋朝来是做人质的!谢玄是我的好朋友!”慕容冲恢复礼貌,非常温和地说。
桓玄大喜,忙谦卑地说:“久仰大燕美玉王子、天下第一美男的慕容凤皇!”
慕容冲一笑说:“阁下过誉了!”
谢玄高声说:“桓玄和我刚结拜为异姓兄弟,所以才引见于你们!”
谢道韫嗖地站起来,非常生气地说:“玄儿,你跟我进来!”
谢玄一愣,跟她进了屋里。
来到内室,谢道韫指责道:“你真是不晓事!桓温乃是权臣,活着的时候被天下人视为王莽、曹操。如今他儿子遭到朝廷打压,你却和他结拜为兄弟,这不是自找麻烦吗?桓玄虽然相貌清朗、气度不凡,可难掩他内心的狠辣,此人将来必成朝廷之患!”
谢玄低声说:“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如今咱们谢家遭到皇帝的猜忌,而王家也开始疏远我们,若不拉拢桓家势力,咱们谢家恐怕就要衰败了!姐姐虽然聪明,可是却不知政治权术,我与桓玄结拜也是互相利用而已!”
谢道韫细细思索,觉得有些道理,便说道:“原来你想与桓家结盟!”
谢玄点头说:“没错!我晋朝有两大军事集团,一是荆州集团,二是扬州集团。如今扬州刺史被王家的王恭给霸占,而荆州刺史殷仲堪乃是桓温部下,我和桓玄结拜为兄弟,就可以笼络荆州集团!”
“既然荆州刺史殷仲堪是桓温的部下,桓玄为什么不去找殷仲堪?”谢道韫不解地问。
谢玄叹口气说:“殷仲堪此人优柔寡断、多谋少行,桓玄从心里就瞧不起此人,他绝对不会依附于他的!”
谢道韫不再言语,和他一起出去。
谢道韫上前对桓玄笑说:“你既然和谢玄结拜为兄弟,那也就是我弟弟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桓玄心中了然,立刻下拜说:“小弟见过姐姐!”
谢道韫拉起他,然后命人准备酒饭,四人一起畅饮。
散了宴会之后,谢玄领桓玄去拜见谢安。
慕容冲留在别院赏花,谢道韫一边做着女红一边和他闲聊。
“前番听你对皇上说,你们鲜卑人有不与外族通婚的传统,这是真的吗?”谢道韫轻声细语道。
慕容冲瞥了她一眼说:“那是我的推辞之语,我鲜卑并没有这个传统!”
谢道韫心中一阵高兴,依然面色平静地说:“是啊,血统纯正这个说法确实好笑,何必不与外族通婚呢?我们汉人之前还把公主嫁给匈奴和亲呢!”
慕容冲嗯一声,他道:“我知道昭君出塞的故事,我也不是那种狭隘之人,才不在乎什么血统纯正呢,只要合得来就行!”
谢道韫一笑,她站起来对慕容冲说:“天气凉了,你还没有一件厚衣御寒,我给你亲手缝制一件吧!”
慕容冲忙说:“不了,我从北方带来了!”
“我这里得了一些大雁羽绒,乃是进贡的上等料子,给你作件披风能披能盖的,绝对暖和!你就不要那么见外了!”说着谢道韫拉起慕容冲,然后顺势用尺子量了一下他的腰。
慕容冲有些紧张,谢道韫却举止自然,记下尺寸便坐在那里。
慕容冲觉得无话可说,便顺手拿了一本书在那里翻看。
“再过两年你也该成亲了!”谢道韫不经意地绣着花说。
慕容冲一笑:“还没想过这事!”
“你虽然不喜欢东华公主,可晋燕联姻这事也应该考虑一下!”谢道韫说的雁过无痕。
慕容冲望着她道:“不知道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小姐、小姐的叫了,不是给你说过叫姐姐吗?”谢道韫笑着说。
慕容冲嘿嘿一声,咂巴下嘴,吐吐舌头甚是可爱。
“我的意思是你如今在燕国受到排挤,不如找个晋朝的官宦士族联姻,这样既可以巩固晋燕联盟,又可以给自己找一个外援。万一你在燕国受到伤害,可以到我晋朝避难不是?”谢道韫点拨他说。
慕容冲低头沉思,觉得确实有理。想想自己虽是燕国王子,可他哥哥慕容伟一直暗中挤兑他,如果能在东晋娶个豪门女儿,自己多少有个外援,将来遇到危险晋朝起码能帮他。
“把你母后和姐姐也一并接到建康来,依靠着我们晋朝的世家大族,这一辈子还愁衣食无忧吗?再说,如果燕国一旦发生内乱,作为汉人的女婿我们晋朝也可以帮你夺取燕国皇位!”谢道韫步步引诱道。
慕容冲心里一阵悸动,谢道韫给他设计的这个政治前景确实不错。
“是啊,我名为燕国王子,其实就是个囚徒!我那皇帝哥哥猜忌我,还有个叔叔慕容垂乃是一代枭雄,他们早晚会火并的!我将来该怎么办?一旦皇室发生内乱,我母后和姐姐该怎么办?”慕容冲叹息道。
“我们江南士族实力雄厚,连皇帝都要依仗,你最好在王谢两家选个女子结婚,在这里也就站住脚了!那时你进可攻、退可守,进可以争夺燕国皇位,退也可以保你母亲姐姐平安!”谢道韫偷偷瞥他一眼说道。
慕容冲被她说动了,试探道:“依姐姐看,我娶谁家女子为好?”
谢道韫低头一笑,脸上露出红晕说:“王家的女儿你是没机会了,她们都嫁给皇帝的儿子了,其他未婚女子也都不是嫡出!况且王家乃江南四大家族之首,未必看得上你这个外族王子,所以找个谢家的女儿最好!”
谢道韫说的是那样云淡风轻,慕容冲拉住她袖子说:“姐姐给我做媒如何?”
谢道韫顺手握住他的那只手,轻挑媚眼说:“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我自己还没出嫁呢,怎会做媒?你要是有喜欢的,直接跟我说就行,万不要害羞!所谓一家女百家求,别让人抢了心上人!”
慕容冲自语道:“我没有心上人!”
谢道韫含情一笑说:“你看姐姐如何?找个像我这样的行吗?”
慕容冲一愣,他红唇微张,竟然不知如何搭话。
谢道韫忙提起裙子离开,说一声“起风了,该收衣服了!”
她开门出去,收拾一下衣服,几个丫鬟忙跑过来,被她一句话支走了。
慕容冲隔着窗户看着谢道韫,这个女孩可谓非常完美,她的容貌、才学、性情都是绝世无双的,自己若能娶到这样的女孩可谓三生有幸!
不知道是心中有了这样的想法,还是被谢道韫一番话说得有了危机感,反正慕容冲对谢道韫有点不一样的感觉了。
再说谢玄,他领着桓玄见了谢安,刚要说话谢安笑道:“你们两个能结拜为兄弟很好!我与桓丞相同朝为官,如今他仙逝了,我自当照料拔擢他的子孙才是!”
谢玄和桓玄都吃了一惊,谢安消息也太灵通了吧。看来自己与桓玄结拜,谢安也是赞同的。
桓玄跪地叩首说:“侄儿见过丞相!您刚才一番拔擢子孙的话,晚辈感激不尽,先父若泉下有知一定十分慰藉!”
谢安扶起他,拉着桓玄坐到身边,先是赞美一番,然后又询问了他将来的打算。桓玄自然说了一番报效朝廷之类的话。
接着谢安话锋一转,他叹息说:“世人对令尊多有误会,以为他位高权重,必有篡位之心!对此,贤侄怎么看?”
桓玄打了一个冷颤,他神情慌乱地说道:“先父对朝廷确实忠心耿耿,并无篡逆之心。不过,因为他一向不拘小节,在侍奉天子上也难免臣道有亏。晚辈一定继承先父的忠心,吸取他的教训!”
谢安抚掌说好,对桓玄的回答啧啧称赞。
桓玄既表明了他父亲的“忠心”,又委婉的说出他父亲“臣道有亏”,可谓忠孝都没偏废!
随后,谢安亲笔写了一个手札说:“我举荐你出任司隶校尉,掌管京师治安!”
桓玄大喜,匍匐于地,叩头不止。
谢安和谢玄两人一笑,然后让他起来。
三人又闲谈一番,桓玄便辞别了。
谢安和谢玄又谈了一下朝中局势,特别是王家暗中投靠朝廷的事,叔侄二人密谋很久才散开。
近晚时分,谢玄才回到府上。他一进门便看见慕容冲和谢道韫坐在花丛中,两人远远地说笑着。
谢玄走近一看,只见慕容冲正给谢道韫头上插花。
谢道韫看着谢玄含笑说:“好看吗?”
谢玄嗯一声,坐在旁边,只见慕容冲非常认真地把花插在谢道韫头上。
谢玄舔了下唇,他看着谢道韫讽刺地说:“姐姐,怎么突然爱起花来了!”
谢道韫笑着瞄他一眼,还是答非所问地说:“朝廷事务繁忙,你多注意休息!”
谢玄不语,他对慕容冲说:“晚上到我房中来,咱俩弹琴!”
慕容冲一笑:“你姐姐晚上让我陪她画画,我怕没空!”
谢玄一听气得立刻起来,他看看天气,淡淡地说:“有风,回了!”
谢道韫看弟弟走了,然后风情万种地回头问慕容冲:“我好看吗?”
慕容冲点点头,沉思片刻,起来说:“我去找谢玄了,你自己玩吧!”
谢道韫嘴巴张了张,慕容冲已经一溜烟走了。慕容冲开心地跑来,他把手放谢玄肩上说:“怎么了?看着好像不高兴啊!”
谢玄眨了下眼睛,有些通红地说:“没有啊,外面有风,不想在那里!”
慕容冲叹口气,把谢道韫说的那番话告诉他,然后说道:“你姐姐劝我娶一个江南豪门女子,利用你们王谢士族的势力为自己谋身,以免我将来遭到慕容伟的陷害!”
谢玄冷笑说:“她可真会替你着想啊!”
慕容冲不好意思一笑,白皙的脸上带着稚嫩,他说道:“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谢玄看着他问:“那你打算娶谁?我姐姐可以吗?”
慕容冲脸一下子红了,他喃喃地说道:“你怎么……这么说啊!我可不想做你姐夫!”
谢玄生气地说:“你也知道!你是我弟弟,若是有一天成为我姐夫,咱俩怎么相处?”
慕容冲咬着唇不语,谢玄看着他,非常严肃地问:“你喜欢我姐姐吗?”
慕容冲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想了想说:“你觉得呢?”
谢玄白了他一眼,慕容冲拉住他的手说:“你姐姐虽然好,可我还是喜欢和你在一起,感觉很舒服!”
谢玄喉结动了动,望着他说:“为什么和我在一起会感觉很舒服?”
慕容冲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说:“因为你宠着我!”
谢玄严肃地看着他,慕容冲不敢吭声,许久他怯怯地问道:“我说错了吗?”
谢玄噗嗤一笑,他脸有些微红,站起来看着外面的天空道:“我姐姐不会照顾人,你以后就知道了!”
“为什么?”慕容冲问。
“你别看她才学性情都有,可她最不喜欢做一些动手的事了!她自小娇生惯养,家里也不指望她光宗耀祖,即使将来出嫁了也有丫鬟伺候,她是最喜欢清闲和依赖别人的了!说句不该说的话,你俩都是娇生惯养,将来结了婚谁照顾谁?”谢玄担心道。
慕容冲不以为然地说:“有丫鬟仆人啊,还怕没人照顾?”
谢玄盯着他说:“丫鬟仆人照顾的再好,能和爱你的人一样吗?在这个世上,有些爱是不可以替代的!”
慕容冲木然,他呆呆地望着谢玄,谢玄喉结动了下,然后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