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此时暗中调查偷盗传国玉玺之事,很快他就通过士兵,了解到偷盗之人是从栖凤宫那边出去的。
王猛稍作思考便怀疑慕容冲了,因为整个皇宫戒备森严,只有栖凤宫是新建的,有小门通向外边。能在侍卫搜捕的情况下快速出宫,只有经过慕容冲这里。
他随后去见苻坚,对正在喝闷酒的他说:“陛下,臣已经初步查清楚了,偷盗传国玉玺的人武功极好,而且是从栖凤宫溜出去的!”
苻坚一愣,看着他说:“丞相是何意思?难道你怀疑我的凤皇会偷盗玉玺吗?”
王猛冷冷地说:“臣怀疑慕容冲和偷盗玉玺的人暗中有勾结!”
“胡说!丞相,朕知道你一直想杀凤皇,可也没必要诬陷他偷盗玉玺吧!”苻坚气愤地说。
王猛上前一步说:“那请问陛下,偷了玉玺、放火烧殿,又怎能出去?出宫的大门全部有侍卫把守,宫中城墙也高大坚固,只有栖凤宫那边的小门有慕容冲的侍卫把守。可失火那天,那道小门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慕容冲为何将那些侍卫调走?为何宫中卫兵看见有人从那里离开?陛下不觉得蹊跷吗?”
苻坚被问住了,因为王猛的分析非常有理。整个皇宫全是苻坚的心腹,只有新建的栖凤宫是慕容冲的侍卫把守。他也问过大内总管了,失火那天,那道门确实没人看守。这不是巧合,确实有问题。
苻坚沉默不语,王猛说:“陛下,慕容冲假装逢迎你,其实暗中勾结谢玄,一旦得到机会就会谋反。希望陛下将他杀了,若不杀就打入监牢!”
苻坚烦闷不已,用手撑住脑袋说:“朕累了,先歇会,丞相退下吧!”
王猛看苻坚有些动摇了,他识趣地退下。
“凤皇,你要是心不在朕这里,朕就杀了你!”苻坚自语道。
高句丽国王得到传国玉玺视若珍宝,这时突然有人禀报前秦军队来攻,他吃了一惊。
高丘夫道:“苻坚老贼,欺人太甚!朕要与你决一死战!”
这时,谢玄的使者来了,他们代表东晋而来。
高丘夫立刻宣召,来者乃是谢玄的部下朱序。
朱序行礼之后说道:“苻坚狂妄自大,一直有吞并江南之意。近日听说他又派了慕容垂领兵入侵贵国,臣为陛下不平啊!”
高丘夫道:“前番苻坚以书信相逼,让朕放了慕容泓,朕勉强答应了。现在有人将传国玉玺献给朕,这说明朕才是天下的霸主,可苻坚却让朕交出玉玺,还派兵来犯我疆界!”
朱序拱手道:“陛下,我家谢玄公子被扣押在长安,如果您愿意和我们晋朝联手,还用怕苻坚吗?”
高丘夫颔首说:“好,你们有何要求?”
朱序一笑道:“请你们暗中支持慕容垂,因为慕容垂已经和我家公子结盟了!”
高丘夫大喜,他说道:“原来慕容垂和姚苌不是真的要来攻打我们!那好,谢公子有什么条件吗?”
朱序说:“燕国王子慕容冲如今在长安饱受苻坚摧残,我家谢公子要求你们用传国玉玺交换慕容冲,让他出使高句丽!”
高丘夫一怔,摇头说:“不行,这传国玉玺刚有地方官吏献给朕,朕怎能再拿它交换一个什么慕容冲?”
朱序笑说:“你真以为这个传国玉玺是地方官员捡来的?实话跟你说了吧,这是谢玄公子用计从秦国宫殿里偷来的,他的目的就是要救慕容冲!这和氏璧制成的传国玉玺,本来就是我们汉人的,陛下不可据为己有啊!”
高丘夫恍然大悟,他说道:“原来这一切都是谢玄策划的,怪不得苻坚无缘无故要打我高句丽。朕为什么要听谢玄的,他利用我们救慕容冲,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朱序哈哈大笑,他高声说:“好处自然有!高句丽与晋朝结盟,共同抗秦,这是其一。慕容垂、姚苌掌控兵权,会削弱秦国力量,将来有助于你们占领东北,这是其二。慕容冲俊美异常,陛下的宝贝女儿梦柔公主痴恋他数年,已经相思成病。若慕容冲能到平壤,公主的病就可以不治而愈!”
高丘夫叹口气说:“言之有理!好吧,为了朕的女儿,也只能这样了!”
商议之后,高丘夫立刻写好国书送到长安。
这日,苻坚正带着慕容冲和众人在御花园游玩,有人来报高句丽使臣递来国书。
苻坚立刻宣召,那人穿着一双鹿皮靴子,小眼睛、锅饼脸,上前说道:“外臣高句丽使节闵世昌见过大秦皇帝陛下,奉我主之命特来送上国书!”
苻坚接过来看了半天,扔掉国书,大怒道:“高丘夫真是放肆,敢用传国玉玺跟朕交换凤皇!”
王猛捡起国书,当众朗读起来:“高句丽国王高丘夫,书呈大秦皇帝陛下。孤王仁德爱民、诚感上天,得天赐传国玉玺之宝。然陛下心生贪念,欲为己有,不惜以刀兵相加,实有失上国威仪。传国玉玺、本出华夏,前有卞和献玉、后有完璧归赵,此天下人皆知也。待祖龙扫六合、天下成一统,乃篆玉为玺,收于秦宫。秦汉交替、魏晋代禅,历经永嘉、五胡乱华,终不复见也!今天降祥物,现于我朝,实盛世之兆也。陛下闻之不修德以自省,而动刀兵以相逼,诚为陛下不值矣!吾国兵强马壮、君正臣贤,若坚壁清野、背水一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然孤王深知治国之道,在德不在险。为免生灵涂炭,何惜一玺哉!
故燕王子慕容冲,有龙阳之姿、白玉之美,今拘于长安、浮言四起,天下皆言陛下之过也。孤有一女、封号梦柔,貌比西子、久慕冲名。昔年见画成痴,以致忧思成疾。当日孤曾遣使于燕,欲为驸马,然燕国以泓代冲,使吾女贻笑于天下尔!今若以冲为使,来见吾女,其貌可治女疾,孤自当感激不尽,必奉上玉玺。此两全之策,望陛下思之,再拜!”
王猛念完之后,斜眼看着慕容冲,慕容冲很是尴尬。
苻坚嘲讽他说:“凤皇,你本事真大啊!高句丽国王说你‘其貌可治女疾’,长得好可以给人治病,朕还是头一遭听说!”
慕容冲不好意思地说:“臣从来没见过那个梦柔公主,谁曾想她竟然见画成痴,从三年前就纠缠我,要我做驸马。当时我哥哥慕容泓代我作婿,被揭穿后遭到流放,谁料她今日又来纠缠,臣实在无辜啊!”
王猛冷冷地说:“陛下,慕容冲妖艳非常,留在宫中实在是祸害,还是把他送到高句丽去吧!”
众人也纷纷劝说:“请陛下割爱!传国玉玺关系民心社稷,兹事体大!”
苻坚瞪着慕容冲,慕容冲咬着唇不语,众臣不敢再劝。
许久,苻坚哈哈大笑说:“朕自有分寸!”
李威也说道:“陛下三思啊,高句丽愿意将玉玺交出,何必再起干戈?不如就答应吧!”
苻坚大手一挥说:“好吧,三日之后,朕送凤皇出使高句丽!出使之后,务必回来!”
慕容冲心中大喜,苻坚白了慕容冲一眼走了。
夜晚时分,慕容冲被苻坚召来,两人对坐饮酒。
苻坚今晚神色不大对劲,慕容冲已经感觉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臣此去高句丽,您要照顾好自己,勿以小人为念!”
苻坚拿起一坛子酒咕咚咕咚灌了起来,慕容冲惊呆了,他手中的杯子端着不知如何是好。
随后,苻坚将坛子隔着窗户扔了出去,抹下猪一般的嘴说:“你对朕真的那么关心吗?”
慕容冲嗯一声说:“是的,臣乃亡国亡家之人,承蒙陛下仁德,能苟全性命、享受恩宠,自然感激不尽!”
“哈哈……你这些鬼话朕会信吗?”苻坚大怒着叫道。
慕容冲看苻坚又想发疯,心里已经做好了受虐的准备。此时,一个耳光扇来,啪一声巨响将他扇倒在地上。
慕容冲趴在那里,惊恐地看着苻坚。苻坚上前抓住他的头发,一直拖到外面,慕容冲挣扎了一下还是放弃了反抗。
苻坚把他拖到一个光滑的琉璃镜子前,指着他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太美了,朕离不开你!”
慕容冲摇摇头说:“臣从来没这样认为!”
苻坚一阵狞笑,他用另一只手卡住他的脖子说:“信不信朕将你的脸划破,朕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慕容冲一丝冷笑说:“若是真能毁了这张惹祸的脸,倒是臣的福气了!”
苻坚攥着拳头嚎叫道:“你为什么喜欢谢玄?说啊!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不是因为只有他才能配得上你?你是不是很想离开朕?你之前对朕的所有讨好都是假的!朕知道,都是假的!”
慕容冲身子一颤,他不卑不亢地看着镜子,淡然说道:“臣与谢玄只是知己,陛下不要误会!作为娈童,又是亡国之人,臣还能有什么所求!”
“你不要再骗朕了,你根本不喜欢朕!告诉你,慕容冲,朕早晚有一天要灭掉东晋,让谢玄也亡国亡家!朕要让你看着自己的心上人痛不欲生!”苻坚狂妄地叫着。
慕容冲凄然一笑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陛下如今赢了,对我们这些亡国之臣想怎么羞辱都可以!”
“所以你就勾结谢玄偷走朕的传国玉玺?!他为了救你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想出让高句丽招你为婿的主意来!现在天下人都知道朕对你不好,连高句丽国王都说朕的不是!朕对你如此掏心掏肺,你竟然时刻想离开朕!是你散布流言,让天下人以为朕折磨你!是不是?”苻坚暴跳如雷,扒光慕容冲的衣服,拿起一根鞭子使劲抽在他娇嫩的身体上。
慕容冲咬着牙一声不吭。
苻坚一边抽鞭子一边狂叫道:“他教你吹笛,是不是?你们一起游览江南是不是?他亲手为你做江南三绝是不是?从现在起,朕与你恩断义绝!”
苻坚咆哮着,一边大哭一边抽得慕容冲血肉模糊。慕容冲的指甲深深抓着宫殿那坚硬的花岗石地面,头发散开,洁白的肌肤上不断渗出血来……
慕容冲泪眼朦胧,趴在冰凉的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身上的累累鞭痕,长长的睫毛慢慢闭上。
苻坚终于累了,他看慕容冲已经昏过去了,丢下鞭子抱住他大哭道:“凤皇,朕真舍不得你走啊!朕也不想这样啊……”
慕容冲嘴唇干裂,还残留最后一点意识,他以为自己就这样死了,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算是对这个世界的告别。受尽了这么多的屈辱、遭受了那么多的嘲讽,他觉得自己早该解脱了,现在唯一内疚的是对不起谢玄。
为了帮助他,谢玄想尽一切办法,甚至不惜深入虎穴从建康来陪他。万一自己死了,他该多伤心?不辜负每一个爱自己的人,是慕容冲做人的准则,也是他天生的本能。
现在他已经尽力了,要辜负谢玄的付出和期盼了,心里一阵刀割,用带血的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玄”字……
苻坚看到那个字愣住了,他松开手,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打击。作为已经横扫半壁江山的帝王,他征服了一切,还是没有征服慕容冲的心。
慕容冲即使已经伤痕累累,即使已经命悬一线,可他还是用无声的抗议嘲讽着苻坚这个粗暴的男人。那带血的玄字就是最大的表白,士可以杀、也可以辱,但志绝不可以改!
慕容冲努力睁了睁眼睛,抬头看看苻坚,他虎背熊腰地站在那里,绝望而又愤怒地看着他。慕容冲咬着牙,柔和凄美的脸上带着一丝不羁,眼睛里透着一种挑战。苻坚看着地上流着血的洁白身体,迈步走到宫殿门口,对侍卫沙哑地说:“抬走,送到谢玄那里去!”
众侍卫说声是,然后进来。侍卫们看慕容冲被折磨成这样,一个个都心生同情,赶忙用板舆将他抬出去。
谢玄正在为慕容冲收拾去高句丽的衣物,一阵仓促的敲门声打破了驿馆的平静。他忙打开门,只见士兵们抬着一个人进来,谢玄一眼就认出是慕容冲。他吓了一跳,一下子跪在地上,抓着板舆极度震惊地说:“冲儿,你怎么了?”
侍卫头领叹口气说:“快抬进去吧,我来的时候带了一些药!这么俊俏的孩子被陛下给折磨成这样,我们做奴才的看着都心疼!哎!”
谢玄一听是苻坚,他拔出剑怒发冲冠说:“畜牲,我与你同归于尽!”谢玄咬牙切齿地就要冲出去,慕容冲抬起头无力地喊道:“谢玄!”
这一声喊让谢玄震住了,慕容冲喘着气,用颤抖地声音吐出一句:“忍过血泪,心不再伤!”
谢玄回头看着他,慕容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从未见过的冷酷!
从这一刻起,慕容冲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忍过血泪、心不再伤的大人了。
进了屋里,慕容冲趴在床上,谢玄将药涂抹到他的伤口上。屋内静得掉根针都听得到,两人都没有言语。
谢玄拿出笛子,给他吹了一首《月夜听风》,笛声悠远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就这样陪着他一直到东方既白,慕容冲才睡去。
睡到下午,慕容冲才醒来。谢玄此时一人站在外面的亭子里独自斟酒,烦闷的驿馆十分压抑。他忍着疼痛披衣起来,虽然身上都是伤,但一向爱美的他还是整理好自己,素衣整洁、面容修静。
慕容冲喉结动了动,踏步过来,根本看不出受伤的样子。谢玄忙过去一把抓住他,慕容冲扶住他的手一笑,算是感谢。
“这里很好!”慕容冲看着周围低矮的墙院和凋零的草木说。
“简陋的驿馆,有什么好的!”谢玄道。
慕容冲慢慢坐在石凳上,他深吸一口微风,头发束起来,看起来心情很好。
谢玄抿着嘴,粲然一笑说:“还疼吗?”
慕容冲嘴角翘了翘,没有回答。
“伤好了,和你比剑,不要让着我!”慕容冲看着他,非常诚恳地说。
谢玄点点头,心头一股淡淡的忧伤。
“无论如何我和那个丑男人都已经断绝关系了!他知道我非常厌恶他,所以才痛下杀手毒打我,以后我不会再住在宫里了!”慕容冲带着一种解脱的口吻说。
谢玄喉咙里一阵涌动,他努力笑了笑说:“很好!”
慕容冲也微微点点头说:“是啊,很好!”
随后,两人都不再说话,看着柔和的风一点点吹动着地上的叶子。
谢玄用手理了下头发,那串紫晶玉佩依然闪亮剔透。慕容冲也悄悄看了看手腕上那串南红玛瑙,这是他活下去的希望。他脸上露出一丝温暖,那历经折磨依然圆润如玉的品格让人心疼敬重。这如同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依然笑着面对死亡的到来。
谢玄觉得和他比起来自己太渺小了,毕竟从王子到囚徒、从追捧到虐待,这种天堂到地狱的经历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他没想到安静如画的美男子慕容冲,这个如风一般的少年竟然抗住了,这种内心的坚强让他潸然泪下。
想到这里,谢玄眼睛里闪出一些泪花,他不明白苻坚为何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折磨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谢玄起来,他转身走了,慕容冲扭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慕容冲尽力装作忘掉一切,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知道谢玄不喜欢表达,可当他看到谢玄那种无助的痛苦和默默克制悲伤的样子,还是心里一阵感动。慕容冲遭受的一切,即使是他最亲的姐姐慕容婉儿和最好的哥哥慕容泓,都没有如此感同身受。
只有谢玄,他每当看到慕容冲遭受痛苦时,总是尽最大努力帮助他,然后默默克制住心中的悲伤,无奈地望着天空。这种无声的痛苦,胜过一切关爱和语言。慕容冲知道他的感受,所以即使伤得再痛都尽量不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