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军营,慕容冲又恢复了往日的忧郁,谢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日中午,天气非常明媚。
谢玄一身银白色的盔甲,手里握着弓箭,看着远处的一棵树说:“看我给你射箭!”话音刚落,一箭射去,那箭将一颗梨子从根部射落。
梨子落到地上摔个稀巴烂,箭嵌在一块石壁上。
慕容冲吃了一惊,没想到谢玄箭法这么好,竟能射到山石壁上。
他眨巴着眼睛看着谢玄,谢玄意味深长地说:“箭最终是要射到石头上的,这才是它的归宿,碰到的梨子不过是一次偶遇!”
慕容冲看他话中有话,不好意思一笑说:“就你知道我的心思!”
谢玄丢下弓箭说:“不要难过了,这世上还有更爱你的人!”
慕容冲斜眼看着他,谢玄昂起头,那棱角分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宠溺,有一种要吞下他的感觉。
慕容冲一笑,用手捶了一下他银白色的盔甲说:“你今天特别好看!很威武,也很阳刚!”
谢玄此时凌凌一躯,那如血的战袍随风而起,慕容冲身子单薄地站在他旁边,夕阳之下两人望着山川大海。
沉默一会,慕容冲突然看着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要好好活着!”
谢玄愕然,他乌黑的眼睛闪亮而温柔,甩了下袍子一个背影走了。
慕容冲看着谢玄生气的样子,心中十分惆怅,他总有一种不祥之兆,觉得自己的生命是一颗划过天空的流星,虽然灿烂但却短暂。
慕容冲拿出笛子,独坐磐石上吹了一曲,然后看着浮云苍狗,任由风吹着凌乱的头发。山顶一阵孤鸣,是飞鸟在盘桓,那湛蓝而深远的天空是那样的美丽。
谢玄依靠在窗前,他知道慕容冲身负家仇国恨,又因为拥有绝世容颜而成为世人觊觎的对象。这样一个亡国亡家的小王子,会有善终的可能吗?
那种不祥的预感也在谢玄心头时而出现,今天慕容冲提及了这个话题,他不敢回答,因为谢玄无法面对那种情况的出现。
转眼之间,冬天已经来了,东北的天气十分寒冷。那漫天的风雪如同鹅毛从空中倾倒下来。
又是一年冬近了,过了这个冬天就是新的一年。现在慕容冲已经有了自己的兵马,他不再是那个幼稚朦胧的纯情少年了,如今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坚毅。
谢玄心里也在盘算着将来,自己也该操练一支军队了。苻坚的前秦势力强大,将来总有一天会南下,那时以晋朝的兵马根本不足以抵抗强秦。
谢玄将这个想法告诉了慕容冲,慕容冲说:“我知道你早就想走了,一是舍不得我,二是苻坚也不会轻易放你离去。”
谢玄点头说:“其实还有第三个原因,那就是王猛。王猛不除,你复国无望,我晋朝也十分危险!”
慕容冲思之有理,他说:“王猛确实是一大威胁,此人不死,秦国就不会大乱。以苻秦的力量,如果十年之内不发生战争,将来可以一举灭晋!”
谢玄长叹一声说:“是啊,我不怕前秦打仗,我现在怕的就是他们韬光养晦、积蓄实力!”
慕容冲咬着唇说:“苻坚与我有亡国亡家之仇,于公于私我都要报仇雪恨,所以一定要除掉王猛,请玄哥给我出个主意!”
谢玄低头沉思,随后抬头说:“这件事我自有办法,你不要回长安了!”
夜晚,帐篷内一盏烛光,桌子上简单摆了几个小菜。
外面呼啸的寒风,两人对灯独坐。谢玄端起酒杯说:“男儿志在四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想和你一起去!”慕容冲捏着杯子,手有些颤抖。
“只有你安全,我才能放手一搏!”谢玄眼睛通红地看着他。
慕容冲胸口起伏了片刻,他低着头不语,睫毛上有一些泪珠。
谢玄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轻轻按住,慕容冲觉得一丝巨大的温暖传遍体内,那感觉细腻到心跳……
次日一早,谢玄骑了马,慕容冲站在路边看着他。谢玄一笑说:“我会活着回来的!”
慕容冲吸了口气,他眉宇间一股哀愁,点了点头。
谢玄笑着往他脸上扭了一下说:“开心点!等我回来,一切都是光明!”
慕容冲咬着唇,努力挤出一丝笑说:“我等你!我会为你祈福的!”
谢玄勒了一下马缰绳,对他说:“我回来的时候,你要长胖点,饿瘦了我可饶不了你!”
慕容冲笑而不语,一股烟升起,谢玄已经奔腾而去。
来到长安城,慕容垂和慕容令已经提前回来了。谢玄吃了一惊,因为慕容垂父子的举动让慕容冲陷入危险境地,刚到京城苻坚立刻宣他觐见。
此时慕容垂父子侧立左右,王猛眯着眼睛看着他。谢玄躬身道:“陛下,微臣回来了!”
苻坚冷笑说:“怎么不见凤皇?”
谢玄忙说:“慕容冲留在高句丽做驸马,他回不来了!”
“一派胡言!高句丽公主都死了,他还当什么驸马?朕听说慕容冲私自招募了一支军队在秘密训练,可有此事?”苻坚怒道。
谢玄心中一惊,他看着旁边的王猛,此人一脸阴险地看着他。以王猛的智慧,他自然知道这些把戏。
谢玄后背一阵发凉,王猛必须除掉,否则他和慕容冲早晚死在这个小人手中。
谢玄淡然一笑,十分镇定地说:“慕容冲只是一个少年,怎么可能训练军队呢?再说他无钱无人,到哪里去招兵买马?”
王猛道:“高句丽国王可以暗中支持他!”
谢玄问:“丞相可曾亲眼所见?”
王猛晃下头说:“高句丽一直希望削弱我大秦,而慕容冲复仇心切,他们支持慕容冲就可以在中原掀起内乱,高句丽也能坐收渔翁之利!”
谢玄拂袖长笑说:“慕容冲一直感念陛下的恩德,况且他天性淳朴,怎会做出背叛陛下的事情呢?”
王猛道:“既然如此,慕容冲为何不归?”
谢玄拱手说:“高句丽国王说梦柔公主因慕容冲而死,要他必须为公主守孝三年,这样才能回来!”
苻坚一听大怒说:“贼匹夫,竟敢扣留朕的凤皇,朕要亲率大军攻打高句丽!”
王猛忙劝说:“休养生息之际,岂能再动干戈,陛下暂且忍耐!”
经过一番周旋,谢玄好歹替慕容冲掩饰过去。
谢玄已经铁了心要除掉王猛了,他暗中联络慕容垂,可慕容垂过于狡诈,他只想坐山观虎斗。因此,慕容垂假装答应,却不采取任何行动。
对于这种情况,谢玄辗转反侧、十分不安。他知道如果慕容垂不助他一臂之力,以他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除掉王猛的。
谢玄细细思量,终于想起一条妙计,那就是交结太子苻宏。苻宏是苻坚的嫡子,他一直遭到压制,没机会出来理政,心中十分恼怒。再加上王猛过于强势,他这个太子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谢玄通过慕容婉儿终于认识了苻宏。只见苻宏一身锦绣,头上戴个漆纱笼冠,他双目有神、不时偷窥慕容婉儿一眼。
谢玄心中一笑,明白了他的心思。
慕容婉儿端起酒杯说:“难得太子能到臣妾宫中来,臣妾真是无比荣幸。”
苻宏忙含笑说:“小王和娘娘同住宫中,碍于礼法不能来往。小王对娘娘可是百般仰慕啊!”说这番话时,苻宏现出一副急色的样子。
慕容婉儿娇羞地打了他一下,努着嘴说:“臣妾也是十分寂寞,陛下身体有疾,臣妾真是长夜难熬啊!”
苻宏瞅着慕容婉儿咧嘴笑笑,然后叹口气摇摇头。
谢玄忙说:“听说匈奴有父死娶庶母的传统。当年王昭君和亲匈奴,呼韩邪单于死后昭君又嫁给单于儿子,据说还十分恩爱!不知贵国可有此传统?”
苻宏忙说:“风俗尚在!父死儿子娶庶母,兄死弟弟娶长嫂,乃我氐族旧制!”
谢玄颔首说:“听说王猛建议皇上取消此旧制,说什么乃是胡人落后习俗,不符合汉族礼仪。”
苻宏大怒道:“汉家老儿,怎敢妄议皇家习俗?王猛这个老匹夫多次在父皇面前说孤王的坏话,孤王绝饶不了他!”
谢玄低声说:“王猛最近与河间王苻丕来往密切,大有废储之意!”
苻宏大惊说:“果有此事?”
慕容婉儿娇媚地说:“太子若是不信,臣妾有一法可以试试!”
苻宏问道:“什么法子?”
慕容婉儿说:“殿下可以派人送些珠宝与河间王,若河间王不要就再送一次,说是王猛所送,他必然收下!”
苻宏疑惑地看着谢玄,谢玄点头说:“可以一试!若河间王不收太子您的礼物,说明河间王已经有篡夺储君的想法了。若他收下王猛的礼物,可以肯定他必然与王猛有勾结!”
苻宏端起酒一口喝下,说了几句便走了。
谢玄与慕容婉儿大笑,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随后,谢玄派人放出风声给河间王,说太子要谋害他,将送他一批从皇宫内偷盗出来的珠宝,如果河间王收了珠宝就在皇帝面前诬告他偷盗国库。
苻丕听了大惊,没想到太子竟然有除掉自己的想法。虽然之前苻丕与苻宏曾竞争过太子之位,可自苻宏被立为太子后他一向安分守己,绝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现在苻宏竟然想陷害自己,他急得团团转。
果然,苻宏依照谢玄的主意送了一批珠宝给苻丕。苻丕看着太子府的侯詹事冷冷地说:“太子的美意臣心领了,只是这珠宝乃大内之物,臣实在不敢接受,请侯詹事将宝物带回!”
侯詹事傲慢地说:“王爷,你想抗旨吗?这些宝物并非是大内的,而是太子私人的。”
苻丕不悦地说:“无功不受禄,詹事大人请回,不送了!”
侯詹事气急败坏地回去,在苻宏面前将苻丕狠狠告了一状,苻宏随后又派了太子冼马宋刚,让他以王猛的名义送去。
谢玄在路上拦住宋刚,宋刚微微一笑,非常聪明地说:“谢公子有何指教?”
谢玄拱手说:“此去不要说是丞相王猛所赠,就说是青州刺史所赠,他必然不疑!”
宋刚捋须一笑道:“谨受教!公子安坐府中,等待驱除鞑虏便可!”
谢玄再次拱手礼让,宋刚颔首而去。
来到王府,宋刚没有露面,直接让侍卫换上地方军队的服装将珠宝送到王府。河间王苻丕果然不疑,因为他生活奢侈,经常接受地方官员的贿赂,所以这次也不例外。
宋刚回去之后密报给太子苻宏,苻宏眉头紧锁,拍案叫道:“苻丕竟敢勾结王猛,企图废掉我太子之位,孤王一定要除掉他们!”
宋刚轻轻地说:“若要除掉王猛,可问计于谢玄!”
苻宏点点头,宋刚脸上闪过一丝暗笑。
谢玄听闻计谋进展顺利,心中大喜。只有借助太子苻宏之手,才能除掉王猛。
苻宏果然问计于谢玄,谢玄对他耳语一番,苻宏依计而行。
自从慕容垂回京后,王猛紧盯着他,一心想除掉他们。
慕容垂闭门不出,唯恐落下把柄。
针对这种情况,苻宏果断出手。他上表要求慕容垂父子出兵吐谷浑,美其名曰“扫除后方,一心伐晋”。
苻坚觉得有理,任命慕容垂为兵马大元帅,统领四十万兵马。王猛大惊,他深知慕容垂父子乃人中之龙,一旦放虎归山、龙入大海就无法控制了。况且四十万大军交给他们父子,这简直是帮助他们谋反。
慕容垂父子一听让他们带兵四十万,二人激动不已,拿了兵符立刻去整理军队。
王猛心急如焚,情急之下决定激反慕容垂父子,然后在他二人出征前将慕容氏一网打尽。
就在慕容垂父子整顿兵马要出征时,突然府上传来消息,慕容令的妻子遭到一群氐族士兵的侮辱,妻子和孩子全部被杀。
慕容令骇然不已,他怒道:“父亲,我妻儿被氐族士兵侮辱杀戮,此仇不能不报!”
慕容垂也愤怒不已,不过他还是十分冷静地说:“此事恐怕有阴谋,好端端地怎会有士兵跑到府上将你妻儿杀掉?这肯定有阴谋,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慕容令吼道:“难道妻子儿女死了都不报仇吗?”
慕容垂异常冷静地说:“大军即将出征,我们率领这四十万大军离开长安,然后一路清洗军中的异己。等我们完全掌控了大军,就调头攻打长安,消灭苻坚老贼!”
慕容令悲愤地说:“我等不到那天了,我现在就要报仇!”
正商议间,慕容泓跑来扑通一声跪下说:“叔叔、哥哥,王猛杀了咱们的家人,还要将我慕容氏屠戮殆尽!”
慕容令二话不说,披甲骑马带着亲信说:“我这就去丞相府杀了王猛!”
慕容垂想去拦,慕容令已经骑马跑了。
王猛听说慕容令要杀自己,心中暗喜,立刻密奏苻坚诬陷慕容令谋反。
苻坚忙派邓羌前去平乱。
邓羌领着宫中禁军来到相府,果然看见慕容令骑着黑色大马,身后跟着鲜卑士兵,他们高喊着“杀光胡氐”朝丞相府冲来。
邓羌立刻搭弓射箭,一箭射中慕容令胳膊。慕容令忍痛杀来,邓羌与他大战上百回合,毕竟对方人多,慕容令渐渐体力不支。此时,王猛亲自指挥府中的侍卫射箭,乱箭齐发将慕容令射死。
王猛哈哈大笑说:“慕容不除,大秦难安!”
邓羌望着狂笑的王猛,不知所措。王猛喝道:“还不立刻带兵去诛杀慕容垂、慕容泓!”
这时,慕容垂已经跑到宫中去见苻坚了,他和慕容泓跪在大殿上痛哭流涕。
苻坚眯着眼睛,看他二人叩头流血。
慕容垂哭诉说:“臣父子绝没有任何谋反的想法,只是我府中突然遭到一群氐族士兵的屠杀,儿媳孙子遭到杀害。慕容令气愤之下才去攻打丞相府,请陛下明鉴!”
苻坚道:“此事与丞相有何干系?”
说话间,太子苻宏从偏殿出来,他请安说:“父皇,儿臣得到密保,是丞相欲加害慕容垂将军父子,所以派了士兵残害忠良,以此来激反慕容一族!”
苻坚暴怒道:“丞相怎会如此?”
苻宏道:“真正有异心的乃是王猛,此人暗中结交晋朝,阻挠父皇伐晋!”
苻坚沉默许久说:“可召丞相来询问!”
王猛进宫后,跪地陈述慕容垂父子的威胁,希望苻坚立刻除掉慕容一族。
此时,慕容婉儿从后台出来,她跪地叩首说:“陛下,我弟弟慕容冲至今不敢回京,皆因为王猛一直敌视我鲜卑,企图将我族中老小屠杀殆尽!今日叔叔和堂兄又遭他陷害,陛下若不除掉王猛,臣妾愿一死明志!”
慕容垂也流泪哭泣道:“陛下是氐族,臣是鲜卑,我们都是外族。王猛是汉人,想假借陛下之手将匈奴、鲜卑、羌族等斩杀殆尽。这分明是借刀杀人,使我们这些异族互相残杀,以便晋朝北伐!”
王猛骇然,他忙说:“臣虽是汉人,却忠心辅佐皇上,怎会有异心?”
此时,羌族头领姚苌也率领部下前来进谏,指斥王猛排挤羌族。
苻坚一时不知道听谁的话好,他摆摆手说:“尔等全部退下,待朕查清楚真相再说!”
苻宏已经知道苻坚开始厌烦王猛了,此时只需再加把火就可以离间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