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不久,慕容冲便前往山庄了。谢玄也不好意思撇下姐姐,只得让她一起去了。
谢道韫看着谢玄说:“我在的话,会不会让你和慕容冲不太方便?”
谢玄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怎么说?我和慕容冲不过是好兄弟,姐姐何出此言?”
谢道韫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点点头说:“那就好!外面那些混账传闻实在是太难听了!父母早逝,我来的时候叔叔还说让你早点回去成亲呢!”
谢玄嘴巴张了张,谢道韫又说:“一直不成婚会让家族蒙羞的,再说总得给谢家留个后吧,你仔细考虑了!”
谢玄沉默许久,这个问题一直让他无法面对。
到了傍晚,一队太子府侍卫过来说:“谢公子,皇太弟旨意接您和谢小姐去皇家山庄歇息!”
谢玄看看谢道韫,只见她在旁边拿着一本《孝经》读着,这分明暗示他要以孝为本。谢道韫变着法子逼婚,这一招让谢玄很是头痛。
谢玄沉思良久,对侍卫说道:“让我姐姐先过去,我自己骑马去!”
侍卫们不敢违命,只得用车载着谢道韫去了山庄。
慕容冲穿了一件圆领直身,玉带间挂一个鱼袋。他脚踏皮靴、头发束起,举手投足间充满英姿飒爽之气。
谢道韫穿了个粉色对襟襦裙,头上戴着步摇,脚下一双黄色绣鞋,尽显窈窕淑女之态。
慕容冲听着轻盈的脚步声感到有些不对,这时门打开了,谢道韫进来。慕容冲看着她有些不悦,忙问:“你弟弟呢?”
“我弟说随后过来!”谢道韫含笑说。
慕容冲一愣,简单地招呼她坐下,自己倒了杯牛乳喝了一口。他那红唇轻抿、玉面皎月的样子,看得谢道韫心神荡漾!
谢道韫虽然极力掩饰自己,可她还是被慕容冲喝牛乳的样子给迷住了,对方那美丽的服饰,映着红烛摇曳的厢房,让她神情恍惚。
谢道韫失落地低下头,心中一丝悲伤,这么美的男人竟然不喜欢她,她的心在滴血。
慕容冲有些拘谨,毕竟谢道韫多次对他表白过,而且这个女人城府很深,他真不知道如何应对。
“姐弟好久没见了,能待一起也好!”慕容冲打破宁静说。
谢道韫嘴角一丝笑,她说:“我这次名为出使,其实是让玄儿回去成亲的!”
慕容冲一愣,他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成婚?”慕容冲有些惆怅地自语道。
谢道韫颔首说:“大丈夫没有不成家立业的!我弟弟是江东士族,身为豪门子弟,他必须回去成婚生子!”
慕容冲脑袋一片空白,这个尖锐的问题还是摆在了他们面前。谢道韫望着慕容冲问:“王子殿下何时大婚?难道终身不娶吗?”
慕容冲非常坚定地说:“是的,我已经决定终身不娶了!”
谢道韫身子一颤,她看着慕容冲如此决绝的表情心如刀割,可还是不死心地说:“可我弟弟是一定要成婚的!”
慕容冲说:“谢玄兄弟众多,成婚生子也不一定要指望他啊!”
谢道韫冷笑说:“好端端的为何不婚?总得有个理由吧!我们汉人最重孝道,若是不婚,上对不起爹娘,下绝嗣于宗庙。难道让玄儿背负如此沉重的骂名吗?”
慕容冲有些动摇了,他知道汉家礼法对宗庙孝道十分看重。虽然现在是魏晋风流,可让谢玄公然背弃儒家人伦,上负不孝之名,下绝祖宗香火,代价还是非常巨大的。
谢道韫意味深长地说:“如今谢玄乐不思蜀,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真担心他!”
慕容冲已经听出来了,这是希望自己和谢玄分开的意思。
慕容冲一向高冷,他说道:“如果谢玄真心想成婚,我不会勉强他的,我一定让他走!”
谢道韫看着慕容冲,小心说道:“玄儿是不忍心离开你才不愿成婚的,因为你很脆弱,需要人照顾!”
慕容冲恼了,他猛地站起来说:“我虽然当过俘虏,可不需要人可怜,更不需要人照顾!如果令弟是因为可怜我才和我在一起,我立刻和他绝交!”
谢道韫起来含笑说:“不要赌气!谢玄一直有成婚的念头,只是真的不想对不起你,他也很为难!”
慕容冲哼一声,冷笑说:“我可以和你打赌,谢玄是真心愿意留在我身边的,绝不是出于什么可怜!”
“赌什么?怎么赌?”谢道韫已经用激将法成功激起了慕容冲的愤怒,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我明天上表辞去皇太弟,然后去大草原隐居,谢玄绝对会跟我一起去的!”慕容冲说。
谢道韫看着外面,很有技巧地说:“今晚恐怕谢玄都不会来!这可是他出狱的第一个夜晚!”
慕容冲一愣,是啊,谢玄怎么还没来。
谢玄还在犹豫,谢道韫一番话说的他很是难受。他知道姐姐喜欢慕容冲,如果此时去山庄和慕容冲幽会,实在说不过去。
谢玄犹豫半天,还是没去。
慕容冲有些失落,他看着谢道韫那嘲笑的眼神内心慌了。慕容冲在屋内坐等了谢玄一夜,果然没见他来。
慕容冲大怒,第二天一大早,眼睛通红地去见谢玄了。
“谢玄,昨晚为何不来?”慕容冲看着他说。
谢玄结结巴巴,慕容冲逼视着他说:“你是不是想回去娶亲成婚?你是不是想传宗接代?”
谢玄望着他说:“我姐姐昨晚和我说了一番话,她说得很对,我怎能对不起祖宗!”
慕容冲冷笑一声说:“我问你,我现在辞去皇太弟去草原隐居,你跟我去不去?”
谢玄一怔,他看着慕容冲,慕容冲等着他回话。
谢玄低着头喉结动了下,然后对他说:“我会和你隐居的,但不是现在,你不能辞去皇太弟。大燕刚复兴不久,此时你若因我辞去皇太弟,不仅断了和你哥哥的兄弟之情,你们大燕也可能因为你的出走而灰飞烟灭!”
“我不管那么多,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你既然为了我可以背负断子绝孙、不忠不孝的恶名,我何惜一个大燕王国?何惜一段兄弟之情?我想通了,在这乱世之中,如果咱俩想在一起,就必须舍弃很多!亲人、事业、婚姻、权力和国家,全是绊脚石!没有这个狠心,我们就会没完没了地卷入各种争斗、各种逼迫,直到咱俩一起灰飞烟灭!”慕容冲大喊道。
谢玄如同当头棒喝,是啊,家国情怀、亲人牵绊,他们一生都放不下的。如果想在一起必然和这一切断绝。
慕容冲看着他,谢玄一直想隐居,可是如今这局面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走,还是不走?”慕容冲红着眼睛问。
谢玄叹口气,把手放在慕容冲肩膀上说:“一年以后,我们一起隐居,行吗?这世间的一切总得做个了断!你哥哥刚复兴大燕,他正需要人手,你怎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呢?我也需要回去和我叔叔做个告别,总不能不交待一下就走吧?”
慕容冲咬着唇说:“那好,我等你一年!一年之后,无论如何咱们都要立刻抽身,断绝一切,隐居世外桃源!”
谢玄嗯一声说:“好!我答应你!”
慕容冲灿烂一笑,两人一起进了屋里。
谢道韫的离间之计又失败了,她没想到谢玄和慕容冲竟然如此坚决。失望之下,谢道韫一个人留在了皇家庄园。
谢玄和慕容冲继续留在王府,两人已经立下誓言,那就没什么顾忌的了。
过了大概三五日,一切还算平静。突然晋朝传来消息,谢安被罢相了,朝廷任命会稽王司马道子秉政。司马道子作为皇帝的兄弟,极力玩弄权术,暗中联合王家打压谢家。
谢安罢相之后定居建康养老,朝廷对他十分猜忌以至于他紧闭大门不与任何人交往。
谢玄听说之后十分担心,他对谢道韫说:“姐姐,如今叔叔被突然罢官,看来我们谢家以后很难再掌控大权了!”
谢道韫点点头说:“恐怕不久你也要被牵连了,一定要想办法自保!”
这日皇帝慕容泓下旨,命令皇太弟慕容冲去山西平城巡守。慕容冲领旨后与谢玄一起前往山西,平城就是今日大同,两人带着兵马来到此处。
平城百姓无不欢欣鼓舞,高呼千岁。慕容冲走下御车,谢玄从马上下来。两人一起巡视了军营,这里一切安好,慕容冲传旨奖励平城太守。
随后,他二人去了蒙古草原。稍作歇息,慕容冲与谢玄一起出去打猎。此时深秋季节,鱼肥兔壮、草长莺飞,一望无垠的大草原让人极度舒服。
慕容冲眨眨眼睛,谢玄一笑,两人啪啪击掌三下,放开猎犬开始围追猎物。
这时,一支长腿大耳兔从草丛里跑出,慕容冲大喜,立刻策马追去。猎狗在后面急追,那兔子左右飞跑,慕容冲搭弓射去正中兔子的肚子,随后那猎狗将兔子擒来。
慕容冲获得第一个猎物,他正高兴之际,只见一支梅花鹿从远处跑来。谢玄取出弓箭原地不动,死死盯着那鹿。慕容冲喊了一声“驾”,快马追去。谢玄怕射到他,立刻放下箭将猎物让给他。毫无疑问,慕容冲手到擒来,他骄傲地对谢玄笑笑,露出满脸的嘲讽之意。
谢玄收起弓箭,策马朝远处跑去。慕容冲一愣,紧随而去。只见远方一支黑熊,慕容冲叫道:“看我的!”
他还是着急地朝黑熊射去,那熊皮厚体重,被射了一下后咆哮着朝慕容冲撞来。慕容冲大惊,准备勒马逃跑,黑熊一下子将他从马上扑下。慕容冲大惊失色,根本来不及拔剑,那熊已经咬住他的胳膊了。
谢玄面容冷峻,慕容冲嚎叫道:“快救我!”
谢玄一个飞身过来,拔出剑朝熊的眼睛上一剑刺去,那熊一声吼叫将谢玄撞飞,然后张开血盆大口朝他跑来。慕容冲吓得闭上眼睛,谢玄往地上一躺,那熊扑来的时候一把短剑从下而上刺穿它的咽喉。
谢玄起来,看着紧闭双眼的慕容冲,打趣说:“像女人一样,遇到危险就会大叫闭眼睛!”
慕容冲睁开眼,长吁一口气。
谢玄忙说:“胳膊受伤了,小心!”
慕容冲起来,不好意思地说:“我被熊咬伤胳膊,一时恐慌之下起不来了。看到你有危险,想救又不能动弹,于是本能地闭上眼睛,让你笑话了!你没事就好,如果有个什么闪失,我一定随你而去!”
谢玄撕下袍子的一角给他将胳膊缠好,然后两人骑了一匹马。慕容冲坐在前面,从怀里拿出一根笛子吹着,谢玄从后面揽着他轻轻道:“胳膊流血了,还吹啊?”
慕容冲停下笛子,风吹着他的黑色头发,一脸柔媚地说:“这样的日子本来就不多,当然要迎风踏青原,吹笛走夕阳了!”
谢玄一笑,用手中的马鞭指向远方,只见孤鹰翱苍穹、狂沙卷日落!
“好美啊!”谢玄看着那清澈到极致的天空说。
慕容冲又吹起悠远的笛声,远处的牧羊人站在河边看着他们。
两人骑一匹马随意走着,后面红色的马悠闲跟着,透凉的秋风将青草吹得来回摆动。两人决定在这里小住几日,他们支起一个蒙古包,然后躲在里面。
“虽然还未隐居,可以先提前体会一下这种生活!”慕容冲说。
一个白色的蒙古包,里面敞亮干净,地上铺了羊毛毯子。善于演奏乐器的慕容冲拿起蒙古人的马头琴,轻轻拉奏起来。远处的牧羊人热情地给他们送来了奶酒、烤羊肉,还有蒙古乳酪。
谢玄和慕容冲开心地笑了,这里山青原阔,风高气爽。
“天地纯净绿原广,万里清明山风凉!”谢玄站在蒙古包外一个山丘上,张开双臂面对着头顶旋转的天空喊道。
慕容冲看着远处一个漂亮的蒙古姑娘,她一身红色的蒙古服,戴着尖尖的帽子,对着他灿烂地笑。
慕容冲被她的笑容所感染,也对她莞尔一笑。慕容冲平时对女人是不苟言笑的,因为他觉得这个世上很多女人对他不怀好意。
而如今,面对这个淳朴的蒙古女孩,他却没有任何反感。
慕容冲朝她招了招手,谢玄噗嗤一笑,慕容冲昂起头有些傲娇地说:“可别吃醋哦,没别的意思!”
谢玄满面春风地说:“我不介意你喜欢女人!”
慕容冲丢去一个白眼,那表情煞是可爱!
蒙古姑娘走来,她大方地将手放在胸前躬身一礼,鹅蛋脸上绽放出亲切地笑。
“我是慕容冲!”看着她那亲切的笑容,慕容冲自然地介绍起自己。
“乌雪儿!”她声音甜美,好听的不亚于慕容冲。
慕容冲对谢玄开心地说:“我喜欢这个小妹妹!天下还有这么纯真的小女孩!”
乌雪儿帽子上的珠子晃动着,细长的柳叶眉修饰着不施粉黛的脸,更显得善良美好。
“哥哥,你真好看!”乌雪儿说着伸出手摸住慕容冲的脸,慕容冲没有任何反感,他平时最讨厌别人碰自己的身体,现在却觉得那是亲人的手。
这个女孩没有任何俗世的污染,她是那样的本真,这或许是吸引慕容冲的地方。因为慕容冲就是一个知世故而不世故的大男孩,他永远有一颗纯真剔透的心。
每个女孩见到他的第一面都是充满欲望和震撼,只有这个乌雪儿,她是那样的自然平静,用一种淡定的欣赏眼光看着慕容冲。那毫不遮掩的玲珑一笑,让慕容冲仿佛看到了自己!
眼前的女孩好像是他自己的镜子,如果慕容冲变成女性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谢玄心头一震,接着哈哈大笑,慕容冲侧脸望着他。
“冲儿,她像你妹妹!”谢玄说道。
慕容冲眨眨眼睛,轻轻拍了拍女孩的额头。女孩笑了笑,摘下脖子上的一串贝壳珠子,戴在慕容冲头上。
“佛祖会保佑你的!”女孩说道。然后她当着两人的面跳了一支蒙古舞,那婀娜的姿态尽显草原之美、青春之秀。
慕容冲站在一边,抱着胳膊看着,谢玄还是站在山丘上,远观近玩地笑着。
跳完舞蹈,女孩双臂交叉着放在胸前说:“愿你们两人如太阳一样光明,像雄鹰一样高远!再见了!”
乌雪儿踏着可爱的皮靴走向远方。
脖子上戴着贝壳珠子的慕容冲,宁静地看着她。谢玄双臂垂下,也柔和地看着女孩的背影。
“我好喜欢这么纯真的女孩!”谢玄道。
慕容冲点点头,自语地说:“你说了我想说的话!哈哈哈……”
谢玄柔情地看着慕容冲,慕容冲笑得十分开心,阳刚之中带着柔媚!
慕容冲看谢玄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脸一红,停住笑,白了他一眼说:“看你那色眯眯的眼睛,肯定又在意淫我!”
谢玄灿烂地说:“冲儿,你笑起来真好看!”
慕容冲哼一声,背着手朝蒙古包走去,边走边说:“我是卖笑的吗?小子,天天看着我赏心悦目,你就不能给我笑一个,也让我赏心悦目一回!”
谢玄追上来,围着他说:“我冤枉啊,我可是天天对你笑啊!”说着,两人打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