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争吵间,一个宦官来了,他高叫道:“谢玄接旨!”
谢玄立刻跪下接旨,宦官宣道:“长安乃我汉家故都,今被鲜卑小儿慕容泓霸占,实为可恨。谢卿举荐谢琰为帅,联合慕容垂收复长安,此计甚好!朕依卿所奏,决意发兵长安,诛杀慕容泓。卿忠心为国,特加封为信阳侯。另慕容冲与你甚好,卿表奏为我朝光禄勋,一并准奏!钦此!”
谢玄愕然,慕容冲死死望着他,一脸怒气。
宦官放下圣旨道:“恭喜谢玄公子荣封信阳侯!慕容泓死后,慕容冲无处可去,皇上按您奏折中说的加封他为光禄勋,这样你俩就可以永远留在建康了。公子真是高明,一箭三雕,既除掉慕容泓、收复长安,又留住了慕容冲,真是太厉害了!”
谢玄吼道:“我没有上密折,皇上为何突然颁布这样的圣旨?为何让我弟弟谢琰去攻打长安?不是说好了与慕容泓联手,对付慕容垂的吗?这是怎么回事?!”
那宦官将冠带给慕容冲说:“慕容王子,燕国灭了你虽然做不了皇太弟,可留在我们晋朝做个光禄勋也不错!这样你与谢玄侯爷就不用分离了!”
慕容冲一把将冠带打在地上,指着谢玄说:“你竟然牺牲我哥哥!还给我封个什么光禄勋,以为这样就可以留住我吗?”
谢玄一脸无辜地说:“冲儿,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怎会让朝廷去攻打你哥哥呢?”
慕容冲指着陈世龙说:“那他是怎么来的?你弟弟谢琰已经出征了,又是谁委派的?你突然封侯爷,还给我一个外族王子封了晋朝光禄勋,这又该如何解释?你说啊!”
谢玄看看那宦官,宦官骑马走了。陈世龙也转身离去,留下无奈的谢玄。他张着嘴,满头大汗,好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肯定有人陷害我,想离间咱俩的关系!冲儿,我没有害你哥哥!”
慕容冲抹了下泪,他对谢玄说:“我知道你想留下我,我知道你忠于你的朝廷,可我哥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了!你怎么可以牺牲他,与慕容垂做这种肮脏的交易?我恨你!”
慕容冲说完转身跑了,谢玄拼命追去。慕容冲跑到荒野,站在山顶上看着悬崖悲痛不已。
谢玄紧追过来,慕容冲喊道:“不要过来!”
谢玄停住脚步,他着急地说:“冲儿,你就那么不相信我吗?”
慕容冲哽咽地说:“我当然相信你,可事实就在眼前啊!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一切?你给我解释啊!”
谢玄气得攥着拳头,他咬牙切齿地骂道:“哪个狗娘养的如此歹毒,竟能操纵朝廷陷害我?”
慕容冲冷冷一笑,谢玄摇摇头欲哭无泪说:“冲儿,我真没有上密折,我没有!我没想过害你哥哥,我……”
慕容冲深吸一口气,两行泪水滑下,他仰望着落日说:“玄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如果你要与我亲哥为敌,我也没办法。我不想在你和我哥之间做选择,你不要逼我!”
谢玄急切地说:“我没有与你哥为敌,更不会逼你做这种选择!”
慕容冲望着远处的山河,喃喃地说:“就算你没有给朝廷献策,可如今你弟弟已经去攻打我哥了,你怎么选?你能阻止谢琰吗?”
谢玄摇摇头说:“我不能!谢琰奉旨出征,我一个太常寺卿怎能让朝廷收回旨意?”
慕容冲看看远方,然后盯着他问道:“如果晋朝和我哥开战,你站在哪边?”
谢玄身子一颤,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慕容冲血红的唇有些干裂,他叹口气现出绝望。
谢玄说:“如果让你选,你会怎么办?”
慕容冲冰冷地说:“如果是我,我根本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非要做选择,我只能不做选择!”
谢玄低着头,无言以对。
慕容冲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水,他长叹说:“没有你我会站在我哥那里,有了你我只能选择不站任何一边!所以,我死了你就不用为难了,我也就不用再做选择了!”说着慕容冲朝悬崖走去,这时他的脚下开始出现裂缝。
谢玄扑通一声跪下说:“不!冲儿,不要动,你要是跳下去我也不活了!”慕容冲停住脚步看着他,谢玄拔出剑放在脖子上说:“你要是敢跳下去,我就自刎而死!”
慕容冲痴痴发呆,谢玄看着他道:“你不用以死来逃避选择,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选择!我跟你去救你哥哥,如果遇见谢琰,我会杀了他!我愿意为你六亲不认,我愿意为你背叛晋朝,我愿意为你终身不娶,我愿意为你人神共愤!冲儿,如果两个人终有一人要牺牲,那就让我来吧,谁让我爱你多一点呢!”说着谢玄泪如雨下,哭得不能自已。
慕容冲泪眼模糊,默默看着他伸出了手。谢玄跪在地上,两人四目相对。谢玄丢掉手中的剑,抓住慕容冲的手,用力把他从悬崖边拉了过来抱住。
慕容冲跪在地上,闭上眼泪流满面。
谢玄紧紧抱住他,慕容冲哭着说:“对不起,我不该逼你!”
谢玄抽泣地说:“你没有逼我,很多事我们本就无法逃避!总有一天,我们要有一个人做出选择,既然躲不过就让我挡在你前面吧!”
慕容冲紧紧抱着他,修长的手指将谢玄白色的袍子几乎抓烂。谢玄摸着他的脸,慕容冲忽闪着眼睛看着他,谢玄吻住了他,在那悬崖边作出了无奈的抉择!
回到府上,慕容冲心里很是内疚。他知道论长相自己确实比谢玄好看,可是论才华他却远比不上谢玄。两人在一起,可谓玄才冲貌!
现在为了自己,谢玄已经失去很多了。他本不必丢掉兵权的,正是为了陪自己,才让刘裕夺走了兵权。
慕容冲感觉自己一辈子倒霉极了,现在又拖累了谢玄。如果真因为自己,让谢玄背负着六亲不认、断子绝孙、反叛朝廷的恶名,他良心何安?
慕容冲夜不能寐,焦急地等待着前线的消息。
这一切都是桓玄的主意,他知道慕容垂乃是一代枭雄,于是暗中派人联络慕容垂。慕容垂早就想称帝了,消灭慕容泓正是他想要的!
谢琰一路北上,刘裕在后面秘密尾随。
慕容泓听说晋朝突然北伐,大军朝长安开来他很是震惊。慕容泓大骂谢玄背信弃义,还拐走了自己的小弟。
无奈,慕容泓只得出兵应战。
那边慕容垂也朝长安攻来,一时间大燕王朝风雨飘摇。
谢玄心情不好,每天独自饮酒。慕容冲也时常一个人跑到郊外看日出日落,一呆就是一天。
这天上午,谢玄又独自饮酒,谢道韫进来说道:“少喝点酒,来,我给你熬了鸡汤!”
谢玄不忍拂了姐姐好意,端过来喝了。
谢道韫摇摇头,嘱咐了他几句“保重身体”便离开了。
喝完鸡汤,谢玄觉得头有些沉,他想站起来走走,只感到脚下无力。他慌忙坐到床上,一阵睡意袭来,接着便昏睡过去。
这时,谢道韫重新回来,将他手腕上的紫晶玉佩轻轻摘下。
睡到中午谢玄醒来,发现紫晶玉佩不见了非常震惊。他慌忙四下寻找,翻遍谢府也没找到,更是急得心如火燎。
在外面散心回来的慕容冲,正好路过桓玄府邸。这时一个漂亮的女子从门口出来,只见她彩衣飘飘、身如扶柳。慕容冲看这女子果真绝色,模样气质丝毫不输他姐姐慕容婉儿,论相貌还在谢道韫之上。
慕容冲看了一会,那女孩举起右手,只见一串紫晶玉佩闪烁着。慕容冲一惊,那不是自己给谢玄的定情之物吗?怎么会在她手上?
慕容冲刚想上前去问,只见一些人从桓府出来,很多东西放在府宅大院内,上面挂满了红色的绸缎。
这些人对桓玄说:“两家能把婚事定下来实在太好了,我们谢公子回头会来府上面议的!”
桓玄在大院内高声说:“我就说幼度不会不答应的,我姐姐有国色之姿,他怎会一辈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几位慢走,回头我和谢公子会秘密商谈婚事的!”
那几个人确实是谢府的人,慕容冲自然认得。他站在人群中偷偷看着,只见那几个人对那女子说:“桓小姐,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只见那名漂亮女孩说:“我桓静初一生只嫁谢玄,既然你们公子答应娶我,我自然从寺庙还俗!他送给我的这个定亲礼物很好,我很喜欢这紫晶玉佩!对了,我送他的苏绣手帕,他还喜欢吧?”
谢府的人忙说:“我家公子很喜欢,整天藏在贴身小衣里!只是府上有个慕容冲,一天到晚的没脸没皮缠着他。我家公子重情重义,怕和他分开后,那小子跳崖自杀,所以不敢把这事告诉他。小姐多体谅便是!”
慕容冲听了觉得天地昏暗,原来这个漂亮女孩就是桓静初,原来谢玄背着自己秘密和桓家订婚了。要不然那串紫晶玉佩怎会出现在桓静初手上?他不想冤枉谢玄,也不是不信任他,可这一切就在眼前!
桓静初笑道:“我一个弱女子岂会和慕容冲争男人?谢玄要是真的为难,我做小妾也行!”街上的人哈哈大笑,慕容冲忙将帽子往下压了压,尽量遮住脸。出门带帷帽遮脸已经成了慕容冲必备,否则他会引来一大群人围观的。
慕容冲感到无比羞辱,他转身回到谢府。谢玄正在那里发呆,慕容冲摘下帽子扔到一边,冷冷地看着他。
谢玄忙一笑说:“回来了!”
慕容冲盯着他问:“我的紫晶玉佩呢?”
谢玄一惊,他脸红地说:“喝醉酒了,醒来就不见了,我正在找!”
慕容冲抱着胳膊讥讽说:“怕是给桓静初了吧!”
谢玄奇怪地看着他说:“冲儿,你胡说什么?你送我的东西,我怎能随便给别人?”
慕容冲看着他怒道:“你别装了!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你今天派人到桓府定亲去了,还瞒着我!”
“我没有!”谢玄觉得莫名其妙。
“我今天外出,看见桓静初从寺庙回来了,而且她手上就戴着那串紫晶玉佩。还有,你们谢府的人去桓府送聘礼了,这是我亲眼所见!你不要再说自己是无辜了!”慕容冲气呼呼地说。
谢玄摸着脑袋,他摇摇头说:“怎么可能啊?紫晶玉佩一直戴在我手上,怎会出现在桓静初那里?”
慕容冲一把抓住他的衣服,高声说:“桓静初送你的手帕就在你贴身小衣里,你还要骗我吗!你是怕分手后我会跳崖自杀,对吧?告诉你,我不会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傻了!”
谢玄忙朝内衣里摸去,果然有一个丝绢手帕,上面还绣着桓静初的名字。
谢玄呆若木鸡,不知怎么解释。
慕容冲后退几步,伤心地说:“谢玄,你真是太厉害了!你一边玩弄我,一边与桓家小姐联姻。一边效忠晋朝,一边勾结慕容垂攻打我哥哥。你真是无愧于谢家宝树的称号!我成全你,你不要再跟着我,我要回去救我哥哥了!”
谢玄一把拉住他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
慕容冲怒道:“你一直都不知道吗?不知道就能解释一切吗!”
谢玄把手帕一下子撕碎,叫道:“是谁陷害我?滚出来!”
慕容冲牵了马骑上去,谢玄一把拉住他说:“跟我去桓府,我现在就去问清楚!”
慕容冲眼睛红肿,他长叹一声说:“不用了,即使你真的被冤枉又能怎样?我真的要你弃国弃家吗?我真的要你跟我一起对付晋朝士兵吗?我真的要逼着你杀了你堂弟谢琰吗?玄哥,即使你做到了我也无法接受,我不能这样伤害你!你娶桓静初吧,她是一个好女孩,有我姐姐慕容婉儿的风姿,连我看了都动心!这对你是最好的结果,对我也是最好的结果!”
谢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他吼道:“不,说好了一辈子的,怎能退却!”
慕容冲握着宝剑说:“那该怎么办?让我留下看着哥哥死于晋兵之手吗?我做不到!让你跟我回去杀了谢琰,你也很为难!咱们不是一个国家、不是一个民族,注定要成为敌人的。我们在错误的时间相遇,我们已经尽力了!这些日子你每天醉酒麻痹自己,我也每天心如刀割,这样在一起能幸福吗?家仇国恨、父母兄弟,我们放不下的!以后战场上见面,不刀剑相逼就好了!”
谢玄愕然,他被慕容冲一番话说的心在流血。
慕容冲骑马走了,谢玄勒马追去。
谢道韫此时正站在厢房里,透过纱窗看着外面的一切。她确实喜欢慕容冲,可她从内心里也无法接受弟弟的选择。她不能让谢玄走上弃国弃家、不忠不孝的地步。
慕容冲骑着红色大马,谢玄骑着青色宝驹,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黄河边。慕容冲勒住马说:“玄哥,回去吧,我们是不可能的!”
“那我们现在就去隐居,行吗?”谢玄说道。
慕容冲心头一颤,他望着滚滚黄河说:“你知道我哥是我唯一的亲人,对我又有和亲之恩,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跟你一起去!”谢玄坚决地说。
慕容冲摇摇头道:“你弟弟谢琰就在前线,你去了怎么办?杀了他吗?”
谢玄嘴巴张了张,恨恨地说:“对,我杀了他,然后让晋兵回去!”
慕容冲瞪着他说:“你这是自绝于晋朝!晋朝皇帝会灭你九族的!”
谢玄仰天长叹,他说:“我说过了,为了你,我不惜一切代价!”
慕容冲动情地说:“谢谢你的付出,我不会让你这样做的!我走了,已经到黄河了,不要再追来了!你以后和桓静初一定要幸福!”
谢玄拦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袍子说:“我要和你一起走!”
啪……一个耳光扇来,谢玄愕然地望着他。
慕容冲泪水滚落、一脸悲凉,他看着黄河怆然说:“如果你不幸福,我会幸福吗?我们在一起的代价太沉重,沉重到生命无法承受!这是命,认命吧!能在这个绝望战乱的时代遇见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谢谢你,我会记住你的!”
慕容冲任由泪水流下,然后静静地看着他。谢玄看着咆哮的黄河水,那震动灵魂的声音依然比不过慕容冲的悲凉告别!
谢玄抓着他的手停在那里,慕容冲使劲掰开他的手,甩了一下红袍挥鞭跨过浮桥,朝远处奔去。
谢玄站在黄河边,看着他的背影,泪水已悄无声息地打湿了衣襟……
谢玄一直站在黄河边直到天黑,恨不得跳下去与山河同眠。可他忍住了,因为说好了与慕容冲同生共死的,他不能这么懦弱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