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杀他们,可桓玄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桓玄独自在宫中饮着酒,他脑海里不停地出现谢玄和慕容冲在法场上生死相依的场面,禁不住醉倒在榻上。
“朕得到了天下却得不到你的心,这是为什么!谢玄为何总是压我一头?”桓玄喃喃自语着,然后昏昏睡去。
谢玄和慕容冲知道自己的命运在桓玄手中,他们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享受着这短暂的温馨。
两人在铡刀下活着,桓玄随时可以结果他们的性命,因此也更加珍惜彼此。回到了久违的谢府,这里一切都没有变化。谢道韫自从被救出后,不想再给谢玄和慕容冲添麻烦。经过桓玄同意,她独自到扬州居住,过起了隐居生活。
谢府里如今奴仆不在、物是人非,外面布满了桓玄的军队。在这囚笼里,谢玄和慕容冲两人临溪而坐,他们眺望着远处的灯塔,欣赏着南京建康城那美丽的风景,弹起寒冬中宁静的古筝。
弹完之后,谢玄一笑伸出手来,慕容冲将手递了过去。谢玄轻轻握住,慕容冲嘴里呵着冷气说:“我不冷!”
谢玄将他的手放在脸上,没有说什么。慕容冲挨着他坐了,此时漫天撒下美丽的雪花。
“在死之前还能和你看一场雪,真是太好了!”慕容冲幸福地说。
谢玄眺望着辽阔玄远的黑夜心里无比宁静。
“其实人活着也是一种死亡,不是吗?”谢玄道。
“为什么这样说!”慕容冲问。
谢玄想了想答道:“人活一世,如果没有至爱,那是非常孤独的。一个人孤独的存在,和躺在坟墓里孤独的沉睡又有什么区别?活着和死亡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感知,如果活着感知不到快乐和爱,那么这种感知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所以不幸福、毋宁死!”
慕容冲点了点头,他托着下巴盯着谢玄说:“我感知到了爱,感知到了你,我此刻很幸福,这比江山美人更充实宁静!”
“那就够了!”谢玄将他搂入怀中,两人都不说话,静静地感知那风雪和心暖。
他们突然快乐起来,决定过一个美好的冬夜。
雪花飘零,谢玄和慕容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享受着人生最后的时光。暖阁里红泥小火炉,桌子上是绿蚁新醅酒。一盘牛肉、一碟蚕豆,两碗浊酒,外面天寒地冻得正好。
慕容冲轻轻饮了口浊酒,笑道:“真好啊!”接着捻起一颗蚕豆放入嘴里,嘎巴一下,脸上荡漾出宁静地美好。
谢玄夹起一块酱牛肉吃了,然后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慕容冲拿起木棍拨弄一下火炉,火光照映在脸上。
两人彼此谈笑着,古今中外、巷谈逸闻无所不说。屋里暖融融的,外面的雪将大地映得洁白银亮。饮酒到半夜两人击剑而歌,他们唱起草原莽歌,星空中透着一股游侠之气。
谢玄歌声雄浑、慕容冲声音清脆,歌声交错在一起,让冬夜的炉火和漫天的寒雪更加意境深远。
这时,府门外的小山上站着一个人,他披着一袭明黄披风,年轻的脸上带着凝重。头上的漆纱笼巾金光闪耀,后面一个内侍举着华盖,他隔着远处将屋内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坐拥天下的男人,内心品尝到深深的刺痛感。
眺望天地之间,一片美丽洁白。雪花飞树清、星夜旋空远。那无限的荒凉透着旷世的清冷。桓玄抖了抖身上的披风,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仿佛有泪珠凝结。他喉结动了下,尽量没有哽咽之声。好久,他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苍茫中。
就这样过了不多久,转眼间过年了。府邸外非常热闹,谢玄和慕容冲被囚禁在府中,他们也想出去游玩一下。
慕容冲看着外面道:“反正都要死,何不出去一下?”
谢玄点点头说:“也是!咱两个爬墙出去,桓玄知道了无非一死而已。现在过年了,咱们去逛逛!”
他两人翻跃高墙,躲过侍卫,偷偷溜到大街上。谢玄穿着裲裆袴褶、小冠大衫,面色丰润、气色很好。慕容冲穿个鹿皮裘,里面一身交领直裾,踏着乌皮靴。
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地上有卖年画的、街边有卖果子的,男女老幼、各色人等。很多世家大族也出来游玩,他们傅粉施朱、熏衣剃面,身穿红紫常服,有仆役搀扶而行。
北方的烤羊肉、胡炮肉、奶酪酒、牛肉干,江南的龙须酥、蒸鱼鲊、烧乳猪、盐水鸭香气扑鼻,看得人口水直流。
慕容冲嘴上一丝笑,谢玄会意地扭了一下他的脸说:“想吃了吧,我给你买!”
慕容冲拍着口袋说:“我可不缺金银!”说着他朝口袋里摸去,摸了半天只摸出一些香囊荷包。谢玄噗嗤一笑说:“还是我来吧!”
“我只是习惯了出门不带钱!”慕容冲讪笑说。
“是啊,毕竟是王子,平时又不逛街的!想吃什么我来买,我可是身藏千金!”谢玄拿出一串珠子说。
“好阔绰,不愧是江南名门!”慕容冲赞道。
“为官三世,方知穿衣吃饭,跟着我不比你王子生活差!”谢玄打趣道。
谢玄牵着慕容冲的手,两人见什么买什么。从吃的到玩的,从用的到穿的,两人足足装了一辆车子,然后雇了一头牛拉回去。
桓玄听闻他俩出来买年货勃然大怒,立刻策马朝谢府跑来。刚走到门口,只见谢玄在贴春联、慕容冲津津有味地坐在桌子前吃年糕。
桓玄身佩宝剑,眉毛挑起,面色愠怒地看着他两人。谢玄一愣矗立不语,慕容冲瞄了他一眼完全无视,继续吃着年糕。
走到他面前,桓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慕容冲软滑血红的舌头舔着年糕,姿态非常诱人。看到慕容冲那魅惑俊俏的样子,桓玄的气立刻消失了。他脸上现出一丝柔和说:“没有朕的命令,谁让你俩跑出去的?这是抗旨知不知道?”
谢玄平静地说:“府中没有年货,仆人也都遣散了,我们出去买些东西过年也是理所当然!”
慕容冲不客气地说:“要杀就杀,整天关着我们做什么?想饿死我们吗?”
桓玄凝望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慕容冲放下筷子,舔下嘴,伸手跟谢玄要手帕:“我手帕丢了!用你的!”
谢玄掏出来递给他,慕容冲擦擦嘴然后攥在手里。桓玄看看四周,只见厨房的锅里炖着鱼肉,待下锅的饺子放在案上,院子里阳光照耀、温暖祥和。
谢玄拿出坛子倒了一碗米酒,对慕容冲说:“我去煮饺子,你先吃碗米酒!”
“我要喝鱼汤!”他近乎撒娇地说。
“给你熬着呢,里面还放了一些人参,饭后再喝吧!”谢玄进入厨房说。
“好吧!听你的,你只要把我喂饱就行!”慕容冲躺在椅子上,完全无视桓玄的存在。
桓玄心口一阵疼痛,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吗?之前的所有争强好胜,得到的却不是最想要的,这种无比的失落深深戳中了他的灵魂。
桓玄冷笑说:“你们两个不用再恶心我了,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谢玄,我给你五千兵马,只要你能消灭刘裕,我就成全你俩!”
谢玄一怔,他知道这是借刀杀人,五千兵马对付刘裕数十万大军是不可能的。况且刘裕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他怎能忍心杀他?
慕容冲站起来说:“你不必拿这些话要挟我们,我两人已经做好了共赴黄泉的准备!”
桓玄盯着谢玄道:“凤皇其实是不用死的,你心里清楚!”
谢玄知道,桓玄真正要杀的是自己,因为他不舍得杀慕容冲。
谢玄平静地说:“让我考虑一下!”
桓玄道:“年后你就出征!如果答应,我就成全你二人,还保证谢家全族老小平安无事!”
谢玄看着桓玄离去的身影,慕容冲道:“不要答应他,这个人就是想分开我们!”
谢玄淡淡地说:“过了年再说吧!”
两人开心地过了一个年,心里无比快乐。
年后初春,天气依然寒冷。谢玄与慕容冲定下一个计策,那就是借机推翻桓玄,这是唯一的机会。
最终谢玄还是出征了。他孤家寡人,带着一队人马征讨远在江北的刘裕。
慕容冲很快被召进宫去,他知道桓玄一直想占有自己。虽然不情愿,可毕竟是放手一搏的机会。
谢康已经悄悄出城了,他召集了一些谢家的旧部,兵士虽然不多,可如果时机恰当还是可以扭转时局的。
慕容冲知道自己要尽量拖延时间,他硬着头皮进入桓玄的宫中。
桓玄身穿一袭淡黄色的对襟袍子,他面色白净,眼睛里闪烁着渴望和爱慕。
慕容冲一袭蓝色长袍,黑色的头发依然如柳如丝,雪一般的肌肤让他永远是个翩翩少年。
桓玄咽了下口水,深深吸口气,极力掩饰住自己的激动。他笑说:“凤皇,真是对不起,以前对你一直不好!”
慕容冲愣了一下,他敷衍道:“何必这样说呢?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命人,不需要谁善待,只要谢玄对我好就够了!”
桓玄不自然地一笑说:“论家世、相貌和才华,我并不在谢玄之下,你只是不了解我而已!”
慕容冲淡淡地说:“对不感兴趣的人,我也不想了解!”
桓玄内心受到打击,可还是忍住傲慢,讨好他说:“是的,你自然不想了解我,是我想了解你!我们之间有些误会,其实我对你一直是真心的!”
慕容冲眺望着远方,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桓玄道:“知道你喜欢抚琴,我给你打造了一个红檀金丝琴。此琴用稀有紫红檀木做面板,用金缕丝做琴弦。音色纯正、非常好听,但愿你能喜欢!”
慕容冲看着那红檀金丝琴心里一阵波澜,毕竟当时的古筝都是用桐木和鹿筋做成,论音质和材质都非常普通。而桓玄打造的这个古琴,从用料到选丝、从材质到音质确是一流。
桓玄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声音清澈绝美。
慕容冲心里一动,忍不住也想抚琴一曲。桓玄非常绅士地伸出手说:“论琴艺谢玄和你可谓绝世无双,希望能赐教!”
慕容冲看着桓玄那谦卑的样子面色缓和下来,他坐在榻上轻轻拨弄琴弦。那声音果真是银铃在耳、天籁之音!
慕容冲嘴角露出一丝笑,他非常开心地弹奏起来。桓玄安静地坐在一边,他看着慕容冲的美貌,听着高雅的琴声,觉得赏心悦目、全身舒坦。
弹完一曲,慕容冲低头沉思。他心想:“等谢玄来了,让他弹给我听,那就更好了!我们还可以坐在一起,一块弹奏,因为这琴足够宽!”
想到这些,慕容冲脸上荡漾起一副幸福的模样。突然他耳边响起:“等谢玄来了让他弹给你听,这琴也可以两人一起弹!”
慕容冲吃了一惊,桓玄仿佛知道自己的想法。
慕容冲有些感动,点了点头说:“是的,谢谢!”
桓玄道:“宝马赠英雄,这琴是送给你的!”
慕容冲嘴巴张了张,桓玄已经过来,用一种魅惑的眼神看着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客套,收下就是!”
慕容冲眼睛眨巴了一下,他嘴唇轻抿,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桓玄盯着慕容冲许久,突然松了一口气说:“我以后不会强迫你了!”
慕容冲抬起头看着他,桓玄一笑说:“是真的!君子好色,取之有道!不是吗?”
慕容冲轻轻一笑,沉默一会问道:“能放过我和谢玄吗?”
桓玄望着他,手禁不住抖了一下,然后淡淡地回应道:“可我放不过自己!”
慕容冲这时改变了对桓玄的一些偏见,长期以来他都将桓玄视为狂妄的人,现在看来他也有柔软的一面。
慕容冲很欣赏他的直率,那句“可我放不过自己”,证明了桓玄和所有爱他的男人、女人一样,无法放下对他的痴恋。
看来征服天下的桓玄也躲不过自己的美色,这让慕容冲心里生出一种同情。这个世界上不喜欢自己的人,看来只有桓静初了。除了这个奇女子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不对慕容冲动心。
从那之后,桓玄每天都陪着慕容冲。虽然慕容冲还是不喜欢他,可毕竟谢玄的生死都在他手中,慕容冲只能虚于应付。
这日一早,慕容冲起来洗漱完毕,刚想去客房用餐,突然看见门外一片花海。他忙推开门,只见从门口便铺满了厚厚的一层花瓣,带着露水的鲜花蔓延到远方。
慕容冲踏着花瓣来到御花园,只见这里建起了一个高大的台子。他感到很吃惊,十天前他还来过这里,那时御花园并没有台子,为何短短十天时间就矗立起一个高台呢?他提起下摆踏上台阶,径直到了上面。只见远处白云飘荡、山峰壮丽,竟然可以眺望到长江。
顺着台子朝下坡走去,此时竟然连接着外面一座宫殿。慕容冲十分好奇,怎么城墙外面的山上有一座宫殿?这宫殿造得实在可爱,虽然不大,却完全是鲜卑族的大燕风格。
慕容冲走了进去,只见里面的摆设竟然全是自己孩提时的东西。他心头一紧,抚摸着自己用过的桌椅。
猛一抬头,他看到了自己父母的画像。慕容冲忙跑过去抚摸着画像,禁不住喊道:“父皇、母后!”随后他热泪流下,思乡之情、思亲之痛瞬间涌现在心头。
“这是哪里?是我们大燕的皇宫吗?怎么和我小时候住的望月宫一模一样?”慕容冲激动不已。他看着桌案,上面还放着自己小时读过的书。地上铺着锦鸡尾巴织成的地毯,甚至连小时候玩的弹弓也放在角落里。
慕容冲走着,推开门看见熟悉的卧室,旁边还放着姐姐慕容婉儿的霓裳公主衣。慕容冲心头如同被锥子刺了一下,他摸着婉儿的衣服瞬间泪崩。他哭得不能自已,那些最爱他的亲人都一一而去,只有自己还顽强的活着。
哭累了,慕容冲从卧室出来。突然看见桓玄站在那里,他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眼睛里带着怜爱。
慕容冲哭得眼睛通红,桓玄望着他说:“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慕容冲哽咽地说:“不,我很高兴,因为我好久没有回过家乡了!你给了我一个美好的回忆,我真的很感谢!”
“你高兴就好,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桓玄笑着说。
慕容冲一愣,他竟忘了自己的生日了。
桓玄轻轻地说:“我知道谢玄会陪你过生日的,他现在不在,希望我能替他陪你一次!”
慕容冲此时情绪非常激动,他望着桓玄,这个狂小子看起来也不是那么讨厌。他点了点头,桓玄一笑带着他来到里面。
眼前已经摆好了酒席,鲜卑风的饭菜瞬间勾起了慕容冲的味蕾。这些菜在江南并不好准备,可见桓玄费了不少心思。
慕容冲带着歉意,低声说:“这座宫殿和饭菜,你肯定费了很多心思,何必如此呢?”
桓玄慷慨地说:“还有什么比你开心更重要的吗?千金难买一笑,只要你高兴我可以放弃这万里山河!我知道谢玄和你约好了隐居,我也可以!”
慕容冲非常震惊,他没想到自己在他心中竟然比权力和江山更重要。
“我不值得你这样!”慕容冲轻声说。
桓玄喉结动了动,突然泪流满面哭泣道:“我现在做了皇帝,可是我一点都不开心!我现在才明白,世间最美的事就是和至爱携手一生!可惜我错过了你!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不要权力、美女,也不要替父报仇,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一直龙傲天的桓玄突然在他面前泪崩,这让慕容冲极其惊讶。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桓玄的眼泪是真诚的,因为这座宫殿里只有他两人。
慕容冲有些不知所措,他轻轻把手放到桓玄的肩上,试图安抚他。桓玄止住哭泣,把手放到他的手上,慕容冲犹豫片刻没有拿开。桓玄凝望着他说:“人活一世,各有各的锥心之痛!”
慕容冲点点头说:“没错,各有各的心痛!”
桓玄倒了一杯酒说:“我一开始就不该那么狂妄!我太好胜了,我以为我功成名就,就可以得到一切!我以为我做了皇帝,你就会喜欢我!不是这样的,我错了!”说着他将酒一饮而尽。
慕容冲颓然看着他,桓玄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过了一会,按住他的手,慕容冲凄然一笑说:“别这样!真正爱你的人就是让你做自己!”
桓玄放下杯子,望着慕容冲说:“我知道谢玄不会真的攻打刘裕,我让他去,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一段时间!”
慕容冲震惊地看着他,没想到他知道谢玄会暗中与刘裕联手,可他还是这样做了,为的就是想单独和自己相处。
桓玄嘴角一丝苦笑说:“我篡位自立,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为何还要这样做?”慕容冲不解地问。
桓玄凝望着远方,许久摇摇头说:“不知道!”
慕容冲感觉到了这个男人骨子里的孤独,他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起身道:“感谢你为我过生日,还花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我真的很感激!”
桓玄无语,慕容冲长叹一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