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冲和谢康率领为数不多的军队朝京口进发,早已得到消息的吴甫之一愣,立刻亲自带兵迎战。
双方在城郊相遇,慕容冲身披红袍,手拿一柄宝剑。谢康反而有些胆怯,他禁不住有些发抖。
吴甫之吼道:“慕容小儿,你是来找死的吗?听闻我家陛下十分喜爱你,你不留在宫里给他做个男皇后,跑来干什么?”
慕容冲面色冷峻地说:“大丈夫岂能以色事人?我今天就和你决一死战!”
吴甫之哈哈狂笑,眼睛犹如铜铃,那张刀疤脸更显狰狞。他有力的臂膀提着大刀,高喊道:“今日老子先杀了你!”
随后,对方擂鼓进军。强悍的大军涌了上来,谢康一下子慌了手脚。慕容冲高喊道:“冲啊!”他身先士卒朝对面海水般的军队策马跑去,其他士兵也受到感染,一起冲了过去。谢康这次回过神来,也高喊一声杀了过去。
慕容冲并非意气用事,他知道只需杀掉桓玄手下第一猛将吴甫之就够了,那时刘裕就能顺利渡江。因此慕容冲直接来取吴甫之的性命,吴甫之自然也不是好惹的。慕容冲剑术很高,吴甫之勇力虽然过人可毕竟不如他灵巧。斗了上百回合,吴甫之力气用完渐渐露出破绽。慕容冲于马上腾空一跃,一手按住马鞍,飞起一脚将他从马上踹下。
此时附近山林中,桓玄正披风而立。他拍掌叫道:“好一个马上飞脚!我的冲儿真是太厉害了!”
旁边一个不知轻重地太监说:“这好像是谢玄的绝技!”
桓玄一愣,失落地点点头。
吴甫之被慕容冲踹翻于马下,他正想起来,慕容冲已经跳下来用剑指着他。
“想活命交出调兵的虎符!”慕容冲喝道。
吴甫之摸了摸胸口的衣服,点头说:“好,我认输!”说着他突然从怀里抓起一把粉末撒去,慕容冲啊一声叫,眼睛被石灰迷住。这时吴甫之突然抽出一把匕首刺去,慕容冲听到匕首刺来忙侧身一躲,胳膊还是被刺中。
桓玄大怒,他拿起弓箭对着吴甫之一箭射去,那箭正中他脖子。吴甫之啊一声叫侧脸一看,没想到树林里竟然是桓玄,他惊讶愤怒地说道:“桓玄,你竟然……”
吴甫之死去,慕容冲捂着伤口,他分明听清了吴甫之死前的话。随后,慕容冲昏迷过去,谢康也寡不敌众受了重伤。
慕容冲已经被桓玄救走了,虽然他没有亲手杀死吴甫之,可无论如何目标还是达成了。
这个结果既是他的选择,也是桓玄的选择。慕容冲选择了舍生取义,自己冒死为谢玄打开一条通道。而桓玄为了保护慕容冲,亲手斩杀了自己的爱将。
这个结果很无奈,慕容冲选择不背叛桓玄,可又用生命选择了谢玄。桓玄也用生命选择了慕容冲。他们在做出这些决定时,已经知道了结果。
等慕容冲醒来,桓玄已经站在他旁边,伤心地看着他。
“你赢了,我输得心服口服!”桓玄说道。
“何出此言?我虽然不喜欢你,可也不想利用你对我的感情来击败你!我只是飞蛾扑火罢了!”慕容冲说道。
“是的,你的飞蛾扑火使我亲手杀了吴甫之!如今刘裕大军已经攻下京口,两天后就打入建康城了,到时你就可以和谢玄见面了!我知道你想他,我成全你们!”桓玄平静地说。
慕容冲身子一颤,他看着桓玄那决绝的表情心中一阵难受。
“你快逃吧!”慕容冲低着头说。
“我的人生里没有逃避!”桓玄道。
慕容冲轻启红唇说:“去荆州吧!”
桓玄一笑说:“好好休息,晚上我再给你换一次药!”
慕容冲望着他,桓玄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然后离去。
闭上眼睛,夜空一片清凉。自己不想辜负每一份爱,可这个世道却逼着他不停地艰难抉择。
中午时分,御膳房送来了药膳,慕容冲品尝着这些滋补美味。那精致的鹿茸熊胆汤、虎骨鲍鱼肉、锦鸡孔雀脯,全是桓玄精心挑选的。桓玄对任何人都是冷酷无情的,唯独对慕容冲有一种强烈占有的爱,可就算如此桓玄也最终没有强迫他。不愧是世家公子,纵然如此渴望得到,却依然坚守着贵族风范,这让慕容冲发自内心的尊重。与苻坚粗暴占有他相比,桓玄真是翩翩君子。
慕容冲躺在床上,嘴里还残留着美味的余香。他伤口已经不疼了,豪华的宫殿里没有一点喧闹。与晋朝皇帝的歌舞酒宴相比,桓玄做了皇帝却单调的多。他没有娇妻美女、没有亭台楼榭、没有奢侈浪费,只有寂寞时地吟诗绘画和弹琴饮酒。
晚上时分,桓玄进来。
他径直坐到床边,亲手揭开那纱布,然后用调制好的金疮药为他敷伤。慕容冲装作不为所动,桓玄却不以为意,两人都默不作声,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许久,桓玄才说道:“这药加了西域软香,等伤口好了之后不会留下疤痕,你会和以前一样完美如初!”
慕容冲望着他,桓玄粲然一笑,像个专业的大夫一样收拾好药箱。他轻轻说道:“我已经修书给谢玄,将你的情况告诉他了,药方也一起送过去了。等我死后让谢玄继续按方子给你敷药,一月之后你就会好的!”
桓玄说完淡然朝外面走去,当慕容冲听到那个“死”字,心头仿佛被戳了一下。
“你等等!”他禁不住喊了一声。
桓玄停住脚步看着他,慕容冲眨巴着眼睛,他努力许久说道:“谢谢你!”
桓玄一笑说:“因为我你才受的伤,不是吗?”
“可还是要谢谢你!”慕容冲说。
桓玄一笑,耸耸肩说:“随便吧!”
看着他走出大殿,慕容冲心头仿佛一块石头压在上面,他脑子非常混乱。桓玄要死了,他之前是多么希望他死去,可如今他又是多么想救他。
“难道我爱上他了?不,我只是愧疚!因为他对我太好了,而且他的失败是我造成的!”慕容冲胡思乱想着。
辗转反侧到半夜才入睡,第二天一早北府兵已经逼近建康城了。桓玄派了御林军前去抵抗,这样就可以和慕容冲再多呆一天。
慕容冲已经听到城外的厮杀声,桓玄如果不离开,他注定要死在这里。就算谢玄不杀他,刘裕也会杀他。就算刘裕不杀他,卑鄙无耻的晋朝皇族也会杀他。桓玄太仁慈了,他没有把晋朝皇帝和宗室杀掉,这注定他不能失败,一旦失败就会面临着司马氏的疯狂反扑。
桓玄走了进来,他对慕容冲说:“不要一直躺着,我陪你到园子里逛逛!”
慕容冲起来,桓玄伸出手说:“我扶着你!”
慕容冲伸出手,两人一起牵着来到园子里。桓玄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非常干净,这是我早上亲手浇的。”
深吸一口气,慕容冲看看花草树木,感觉清新芬芳。桓玄道:“让我陪你骑一次马吧,就在宫外的星河畔好吗?”
慕容冲点点头,牵来自己的枣红大马跨了上去。桓玄说:“走吧,那里景色很好,包你喜欢!”
两人一起出了宫门,策马来到一处水波荡漾、无比宽广的大河边。桓玄用鞭一指说:“此处无人知道,每当我落寞的时候就一个人到这里转转!”
看着一条大河泛着星光点点,宽阔的土地蔓延无垠。慕容冲满面笑容,他迎着风说:“比蒙古的草原还美,我喜欢这里!此处正好隐居,泛舟牧马、采莲种田,真是太好了!”
“隐居吧,要不然你和谢玄也会步我的后尘!”桓玄看着他说。
慕容冲脸上的笑僵止了,他看着桓玄,心里一阵感动。桓玄伸出手摸着他的脸说:“今天是我陪你的最后一天了,我这辈子无法得到你,可我希望你幸福!带你来这里就是告诉你,你该隐居了,还有什么留恋的吗?”
慕容冲摇摇头说:“除了一个侄子慕容忠,我真的没有牵挂了!”
“忘掉你的大燕和侄子吧!如果你还为了这些不肯隐居,我真担心你和谢玄……”桓玄眼睛通红,他用尽全力想给慕容冲一个好的结局。对于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他无动于衷,却还在苦劝慕容冲隐居。
慕容冲点点头说:“你放心好了,我答应你就是,我会和谢玄隐居的!”
“去苏杭也行,去福扬也行,总之建康城不是隐居之地,记住了吗?”桓玄嘱咐说。
慕容冲也劝他说:“要不你离开建康吧,去福州、杭州都可以!实在不行,可以去琼州啊!”
桓玄摇摇头说:“我是一个英雄,英雄有英雄的选择!”
“可是做英雄,也没必要非得死啊!”
“如果英雄没了知己,他只能死!”
简短的对话,道出了彼此的执着。一个不想伤害,一个不想寂寞!
慕容冲内心里一阵凌乱,他真的不想看到桓玄死去。
风吹着桓玄的头发,他拉起慕容冲的手朝山上爬去。两人就这样沉默不语,一边爬山一边欣赏风景,到了山顶看着茫茫人海。
慕容冲感觉到桓玄的手,无比湿滑暖和,他禁不住喜欢这种感觉。山风吹来,慕容冲抽回那抓了一路的手,望着远处的云海还有奔腾的长江黯然神伤。
桓玄坐在石头上看着他,慕容冲走了过来挨着他坐了。
“聊聊你以前的事吧,我对你很好奇!”慕容冲说。
“你想了解我?”桓玄笑道。
托着下巴,慕容冲看着他,自己是唯一一个看到桓玄柔软一面的人。这个雄霸天下的男人一直让人忌惮,可他的孤独和柔情只有慕容冲能感觉到,而且是那么的炙热。
爱的人非常的爱,不爱的人非常的冷,这是桓玄的性格。慕容冲也是唯一有机会感受到他火热爱的人!
桓玄娓娓道来,非常温暖地讲述了自己少年的情怀和故事。
“我小的时候就有雄心壮志,希望像我父亲桓温那样。后来父亲抑郁而死,我就有了篡位的想法。我并不想当皇帝,只是咽不下这口气。我父亲为晋朝立下汗马功劳,一辈子以北伐为己任,却屡屡遭到司马皇族的猜忌打压。所以我就是要篡位,就是让他晋朝灭亡!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从那一刻起我才知道,这世上竟然有比女人还美的男人。从那一刻起我才知道,男人美起来竟然可以如此惊世骇俗……”
慕容冲一笑,用手捶了他一下说:“你喜欢男人怨我了!”
“可如果不是遇见你,我这辈子不会喜欢男人的!”桓玄无奈地说。
慕容冲嘴角一丝笑,一副非常无辜的表情。
桓玄往他脸上亲了一下,慕容冲一愣忙站起来,然后尴尬地看着云雾。桓玄咬着唇轻轻一笑,伸个懒腰说:“下山喽!”
慕容冲点点头,两人一起下去。
走到一处山泉边,桓玄捧起水喝了几口,慕容冲也洗了一把脸,两人又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就这样他们边走边玩,一直到天色黑了下来。
回到皇宫,桓玄陪着慕容冲好好吃了一顿。两人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一直到三更天。
桓玄给慕容冲最后一次换了药,然后转身想走。慕容冲突然抓住他的手说:“我知道没法劝你离开,那就让我陪你一夜吧!”
桓玄脸上一阵欣喜,他笑说:“你不用因为愧疚勉强自己的,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要是说没有勉强呢?我是自愿的!”慕容冲脸上带着酒红说。
“可你答应过谢玄,不会再让任何人碰你的身体了!”桓玄道。
慕容冲思考一会,昂起头看着他说:“可以为你破例一次!”
桓玄发自内心地笑了,他往慕容冲额头上亲吻了一下说:“有你这句话我就够了!”说着他抓起慕容冲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非常动情地说:“记得早点和谢玄隐居!你过得幸福是我最大的心愿!”
慕容冲眼睛一下红了,他握住桓玄的手说:“真的不走吗?天亮了就来不及了!”
桓玄笑说:“该得到的我都得到了,还有什么遗憾呢?没想到我能在你心里占有一席之地,我所有的付出都没有白费!”
慕容冲无言以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桓玄慢慢松开手,然后倒退几步,挥了挥手将门关上。
慕容冲心里竟然有种不舍,他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外面的厮打声已经非常清晰了。谢玄和刘裕的军队已经攻破建康城了,他们明天就可以打到皇宫里了。
慕容冲非常想见谢玄,可他知道见到谢玄的那一刻,也是桓玄死去的时候,这让他无比纠结。
熬了一夜,天还是亮了。桓玄穿好龙袍,喝了一杯冷酒,拿着长矛朝外面走去。
这时,慕容冲站在他后面,高声喊道:“桓玄!”
桓玄身子一怔,停住脚步,然后头不回地朝前走去。
慕容冲忙拿了宝剑跟去,这时北府兵杀来,皇宫已经失陷。谢玄策马过来,看见慕容冲一阵欣喜,他指着桓玄说:“你失败了!”
桓玄一笑,他避过谢玄,根本不与他交手。谢玄一愣,只见桓玄朝刘裕杀去。刘裕大惊,慌忙调动身边侍卫保护自己。桓玄被众人包围,然后奋力厮杀。
刘裕看着鲜血染红衣服的桓玄,他实在不明白对方要干什么?桓玄虽然单枪匹马,可还是武力非凡,把那些侍卫杀得无法近前。
慕容冲叫道:“桓玄,我来救你了!”
谢玄一愣,只见慕容冲朝桓玄奔去。这时,刘裕的弓箭手过来了,他们乱箭朝桓玄射去。慕容冲朝桓玄奔去,谢玄从马上扑来一下子将他按在地上。
“你疯了!”谢玄叫道。
慕容冲挣扎着,看着身中乱箭的桓玄一声嚎叫,对方含笑倒地而死。此时鼓声响起,天地一片血色!
慕容冲病了,他发着高烧,嘴里不停地喊着桓玄的名字。谢玄看了心疼又嫉妒,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一直痛恨桓玄的慕容冲突然这么怀念他?
谢玄找大夫为慕容冲诊治,趁他睡着之后找来桓玄身边的太监宫女询问,这才了解到桓玄所做的一切。谢玄无比震惊,他感叹道:“和桓玄比起来,我自愧不如!”
谢玄亲手将桓玄葬在建康城外的星河畔,然后用他送的方子为慕容冲医治剑伤。调养了三五日,慕容冲才好了一些。
“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就不能留他一命吗?”慕容冲悲伤地说。
谢玄轻叹说:“我本来就没想杀他,只是刘裕不会放过他,晋朝皇帝也不会放过他!”
慕容冲热泪滑下,他说道:“如果不是我,你们根本打不过桓玄!他是为了我而死的!”
谢玄点点头,安慰他说:“这不是你的错,好好休养吧!”
慕容冲看着谢玄说:“你也很疲惫了,也好好休养一下!”
谢玄不吭声,剥开一个橘子给他吃。
慕容冲摇摇头,然后凝望着谢玄,谢玄也凝望着他。
“你是不是因为我,吃桓玄的醋了?我爱的还是你,只是愧对于他!”慕容冲解释说。
谢玄一笑,轻轻把手放到他的胸前说:“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在我这里你还用解释吗?记住,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理解你,爱你的人不需要解释,不爱你的人不值得解释!”
慕容冲释然一笑,眼睛里闪出一丝感谢。谢玄在旁边陪着他,两人和衣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