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谢玄又出去了,他还是骑了马朝树林走去。慕容冲骑在马上正等着他,突然一队人马从四面八方冲来,他们举着火把喧哗大叫。
桓温此时身穿铠甲,哈哈大笑说:“原来是燕国奸细!”
等走进一看,桓温大吃一惊,细细睁开双目看着慕容冲道:“你是何人?是男还是女?”
慕容冲哼一声道:“你瞎了不成,我哪里像女人了?”
桓温捋须瞪眼道:“好秀气俊美的男儿,我还以为是个女孩呢!你长得如此绝美恐怕不是好事!历史上潘安、卫玠皆是短命之人,你小子怕也会重蹈覆辙!”
慕容冲心里咯噔一下,细细思道:“此人想必就是桓温,果然是阅人无数,初次见我不像那些凡夫俗子般只会一味赞美,反而从我相貌预测吉凶!”
谢玄听了也觉得似乎有理,因为桓温乃是有名的政治家,权谋兵法不可谓不精妙。听到桓温的说法,谢玄心中一阵悲凉。
慕容冲高喊道:“我不是奸细,我是燕国小王子慕容冲!”
“你给我闭嘴,你不过是我的一个娈童,哪里是什么王子?”谢玄喝道。
慕容冲一愣,谢玄神色慌张,忙对桓温说:“丞相,他不是慕容冲。他叫小虎,是我的一个男宠!”
桓温眼睛一转,仰天大笑说:“堂堂大晋名士谢玄也会养男宠吗?”
谢玄淡定地说:“如今世家大族哪个不养男宠?魏晋之风、男色称雄!会开屏的都是雄孔雀、长大红冠子的都是雄公鸡、有美丽鹿角的都是雄公鹿,可见天下之美生来都属于雄性的!上天造人本来就是女子用来生育、男子用来悦目,喜爱男宠乃是人之常情!女子虽有娇弱之美,可若兼阳刚之气就不伦不类了。而男子呢?男子既可以有阳刚之美,又可以有柔弱之风,跨越性别、兼集雌雄,这就是男宠娈童的魅力!桓丞相不懂审美,自然大惊小怪了!”
桓温呵呵一笑说:“老夫虽不喜男色,可文人士子、风流放诞,我还是见怪不怪的!你喜好断袖,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晋朝男风盛行、不足为奇。只是这少年绝非一般男宠,而是王侯之子!”
谢玄唬了一跳,这桓温眼光真毒,竟然一下子看出慕容冲乃是王侯之子。其实这很简单,毕竟慕容冲不仅非常漂亮,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有一股贵族气质,这种气质不是普通人能学来的,这是一种融合到血液里的高傲和修养。
慕容冲也不打算隐瞒自己,他说道:“我知道燕国和晋国正在打仗,我不想谈这些国仇家恨,我和谢玄只是好朋友,我只想和他做个不理世事的知己!请丞相不要阻拦,我绝不会参与任何政治纷争的!”
谢玄听他这么说觉得可爱又可怜,莫说他一个王子,就是寻常百姓也不可能置身于政治之外,桓温自然不会相信。
桓温捋须冷笑道:“纵然你不想与我晋朝为敌,我也要抓了你,逼你父亲投降。我早听说‘凤皇慕容冲,风姿天下秀’,正好拿你做筹码!给我拿下了!”
谢玄喝道:“谁敢?他是我的朋友,谁要是敢动他,我就和他同归于尽!”
桓温怒道:“谢玄,你敢造反?”
谢玄凛然叫道:“我要是连冲儿都保护不了,我还算什么晋朝名士!”
桓温手一挥,大军涌上前去。
谢玄举起剑杀来,将那些士兵砍伤在地。慕容冲也和他一起奋勇杀敌,两人联手杀得士兵不敢靠近。
桓温大怒说:“准备弓箭,射死他二人!”
朱序一看这还了得,忙心生一计,趁乱防火,然后高呼道:“大营着火了!”
桓温一看大营起火,立刻指挥士兵救火,又担心敌军偷袭便撇下他二人离去。谢玄和慕容冲趁乱逃走,两人一口气来到荒野小河边。
“是我连累了你!”慕容冲愧疚地说。
“真是好笑,我又不是回不去!”谢玄道。
慕容冲看着他说:“桓温早有杀你之心,你现在放了我,他会不会诬陷你通敌?”
谢玄道:“我乃谢家之人,是晋朝四大家族的子弟,我父亲谢奕乃是将军、叔叔谢安是御史大夫。其他三大家族又和我谢家互相通婚、荣辱与共,如果桓温敢杀我,江南四大家族一定会联手灭他桓温九族!”
慕容冲释然了,他笑道:“王与马,共天下!”
谢玄道:“谢与王,乃一家!世人只知道前半句,而不知后半句!王家之所以能和司马皇室共分天下,靠的就是和我们谢家联姻!告诉你吧,我姐姐谢道韫和王羲之的儿子王凝之已经定亲了!王羲之乃是东晋开国丞相王导的侄子!”
“你姐姐谢道韫?王羲之、王凝之?这些人我在皇宫就听说过,文采和书法都是一流的!”慕容冲惊奇地说。
谢玄笑说:“还有封、胡、遏、末,我们谢家四贤呢!”
慕容冲道:“这个我知道,谢韶、谢朗、谢玄、谢琰你们四兄弟嘛!其中以你谢玄最有才!”
谢玄看看后面说:“别说了,免得他们再追过来,我送你回去!还有,以后不要私下再见了!”
慕容冲有些伤感地说:“那以后我若想你,怎么办?”
谢玄说:“我会找机会见你的,可是现在不行,暂且忍耐吧!”
慕容冲点点头,然后走了,谢玄送了他一段路也回去了。
桓温得知谢玄回来,装模作样要杀他,可是谢玄并没有打败仗,桓温就不能以军法处置他,否则朝野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再加上谢玄乃是豪门子弟,又剑法高超,桓温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在朱序求情后,桓温就坡下驴,训斥谢玄一番便打发他走了。
出了桓温大营,谢玄置酒感谢朱序,因为那把大火是朱序放的他自然清楚。桓温当然也知道是朱序放的火,可是他也不能责怪朱序,一来打仗期间不可斩将,二来还要拉拢他对付谢玄,所以只能装作不知道。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突然燕国传来慕容俊去世的消息。一开始桓温自然不信,他招来谢玄问道:“现在有消息说慕容俊死了,燕国秘不发丧,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谢玄沉思片刻说:“真假还难断定,不妨再耐心等待!”
又过了七八天,前燕终于发布消息,公开了慕容俊去世的消息,太子慕容伟登基称帝。
得到此消息,桓温十分高兴,他要起兵攻打邺城,谢玄忙阻拦说:“慕容俊虽死,可慕容恪还在,此时若攻打邺城只会让他们同仇敌忾,不如继续等待时机!”
桓温觉得有理,便暗中继续观察对方动静。失去父亲慕容冲无比伤心,因为现在即位的哥哥慕容伟对他并不好。
大丧期间,慕容冲一身白衣,他匍匐于地,默默流泪。
对于未来的前景,单纯地慕容冲不知道将往何处,因为父皇是他最大的靠山,而自己的母后因为是继室,对新登基的皇帝并没有什么约束力。慕容伟和慕容冲同父不同母,这意味着慕容冲和自己的母亲在新皇帝那里将受到排挤。
果然不出所料,慕容伟刚登基不久,就下令慕容冲移宫。
慕容伟对慕容冲说:“小弟,你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实在不宜留在宫中。这样好了,朕改封你为安乐王,搬出宫去!”
慕容冲一愣,他嗫嚅道:“臣弟不想离开母后!”
慕容伟立刻目露凶光说:“不想出宫莫非有所企图?想留在宫里当皇帝吗?!”
慕容伟的声音透着一丝阴冷,慕容冲这才知道哥哥与父亲的区别。他再单纯也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慕容冲忙跪在地上说:“臣弟遵旨!”
慕容伟趾高气扬一笑,然后拂袖离去。
很快慕容冲被赶出宫去,居住在一个破烂的老房子建成的“王府”中。慕容冲这才体会到政治的残酷和人心的险恶。他知道慕容伟为什么这么痛恨自己,因为他父亲慕容俊非常宠爱他,甚至一度想立他为太子。
慕容冲一人住在所谓的王府中,他思念母亲和姐姐,可是却不敢进宫,只能一个人抚琴自娱。
如今朝中有慕容恪秉政,他作为托孤大臣辅佐新君。慕容恪文武全才,有他在整个燕国自然无事。
桓温仍然像只豹子一样耐心等待,谢玄非常聪明,他上次进宫时就看出慕容伟对慕容冲的嫉妒,如今这个小人登基,慕容冲的日子自然不好过了。谢玄十分担心慕容冲,可是他不敢贸然去见他。
幸好慕容冲隔三差五便送来书信,信中不再谈及政治,只是说十分思念谢玄。
谢玄看了之后也万分伤感,给他复信,劝他务必忍耐。就这样两人不能见面,只得每晚看着月亮弹琴互诉衷肠。
日子一天天过去,身体虚弱的慕容恪除了处理军政大事,还要替无能的慕容伟批阅奏折,身子渐渐不支。
他感觉自己时日无多,便时常劝谏慕容伟做个贤君,可是慕容伟一概置之不理,只是大肆选妃、喝酒享乐。
又过了一个月,积劳成疾的慕容恪终于吐血身亡,燕国接连死了两位大人物,整个京师震动。
桓温得知自己最忌惮的慕容恪死了欣喜若狂,他大笑说:“当今天下,我最怕的人就是慕容恪,此人一死燕国马上就要灭亡了!”
谢玄看着他张狂的样子,劝说道:“慕容恪虽死,可是雄才大略的慕容垂还在,燕国自然会启用此人,而且我听说慕容恪临死前也是极力举荐慕容垂!”
桓温不以为意地说:“慕容垂虽然也善于谋略,可是论打仗他远不及慕容恪。而且当年慕容垂曾反对立慕容伟为太子,与燕国新皇帝有旧怨,他是不会得到重用的!”
慕容恪一死,桓温迅速起兵,统领大军直接向燕国首都邺城逼来。
这个时候被任命为辅政的太师慕容评也是个草包,他听说桓温大军攻来了,马上劝说皇帝迁都。慕容评说:“陛下,咱们鲜卑人本就住在关外,这中原地区本就是汉人的,我们何必留在这里打仗?不如回到关外老家,岂不更好?”
慕容伟想了想说:“是啊,只要能享受荣华富贵,在哪不都一样吗?关外地域广阔,又是咱们的祖宗之地,何不回到龙城去?”
这时丞相申胤和将军段随都出来阻止,他们说道:“陛下,万万不可!祖宗辛辛苦苦打下中原地区,如今与前秦、东晋三足鼎立,哪能丢地逃跑?应该集中兵力与桓温一战!”
慕容评讥讽说:“段将军,难道你去与桓温作战吗?摄政王慕容恪在时,桓温不可怕,如今摄政王死了谁还是桓温的对手?”
段随也知道自己不是桓温的对手,只得默然无语。
慕容伟不耐烦地说:“迁都,逃往龙城!把中原之地还给晋朝!”
皇帝要逃跑,大臣自然也无话可说,只得准备收拾东西回东北老家。这时,突然慕容垂进宫了。
“陛下,不可迁都,臣慕容垂求见!”慕容垂此时在外面高喊道。
慕容伟非常厌恶他这位叔叔,因为他,自己差点没当上太子。
慕容伟将他召进来问道:“皇叔有什么事吗?”
慕容垂流泪进谏说:“我燕国至今,已经历时三代,陛下怎可轻易放弃祖宗基业?如今桓温率兵来战,我们兵马充足,怎能未战而逃?”
慕容伟翻个白眼说:“朕也不想逃跑,可是朝中实在无将啊!桓温乃是晋朝老将,谁敢敌他?”
慕容垂擦干泪说:“臣愿意出任主帅,领兵作战。若战败请陛下治罪,若是胜了还请陛下不要迁都!”
慕容伟大喜,他巴不得慕容垂早死呢,现在他主动请战送死正是求之不得!
慕容伟立刻下旨说:“皇叔果然忠心为国,朕加封你为吴王,领兵二十万对阵桓温!”
慕容垂一愣说:“陛下,朝中有百万大军,为何不多给臣一点?请陛下调拨五十万大军,臣方能全歼桓温!”
慕容伟和慕容评相视一笑,慕容评阴阳怪气地说:“把燕国军队都给你算了,这样你手握百万大军也可以篡位啊!”
慕容垂大惊,他怒道:“太师为何这样说?”
慕容评喝道:“我为何这样说你心里不清楚吗?当初先帝立太子时,你极力反对陛下为太子。现在新君登基你自然不服,以领兵作战为幌子,分明是抢夺兵权、图谋篡位!”
慕容垂叩首说:“陛下,当初先帝立你为太子时臣确实反对,可是不能因为此事就说臣图谋篡位啊!如今陛下已经登基,臣岂敢有二心?”
慕容伟冷笑说:“有二心也不怕,朕就给你二十万兵马。你大胜了朕自然会赏你,若是打败了也要治你的罪。不必多说,下去吧!”
慕容垂不敢言语,诺诺而退,回去之后叫上自己的儿子慕容令整顿兵马准备出征。
桓温大军一路北上,燕国地方官员纷纷投降。桓温十分得意,连忙写了一封信要求朝廷加封。东晋朝廷只得加封他为忠勇侯,给他一个虚爵安慰他。
此时桓温的面目日益暴露,战争还没全胜,已经迫不及待地逼朝廷封官了,万一灭了燕国他还不自立为帝啊!
谢玄心中无比焦急,现在必须阻止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