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名:帝王有情
作者:秋木石
本文文案:
段家大公子在最年少轻狂的时候,于乱世遇到了刚登基的新帝,陪他从漠北走到朝堂,看着他万人之上,看着天下盛世太平。
后来,他陪他一手打下的天下容不下他了。
*
才华横溢翩翩公子受X美强惨深情帝王攻
是虐文,be。
不长,大概几万字,不会故意延长字数也不会为了短小敷衍,认真写完这个脑洞,因为我真的觉得这个很带感!
(要不是找不到合胃口虐文我就不用写了TAT)
ps:预收坑里有一本古耽,那是百年后的南昭哦,和《帝情》同世界观~(那篇是甜文!)
内容标签: 虐恋情深 因缘邂逅 阴差阳错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段故景,萧卫遣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帝王情深,却是有缘无分
立意:我们在这个时代身不由己,不断错过,遗憾终生
==================
☆、初遇
【段故景中状元那年,新帝刚登基,南昭大乱。】
—————————
“中了!中了!公子公子!咱中了!”九肆费力从人群中挤出来,满脸兴奋的冲进一旁名为“品”的茶楼。
茶楼分为四层,越往上装修越漂亮,只是这银子花得也越快。
九肆穿过一楼的人海,一路跑到四楼,只是奇了怪,这一层的席位竟也是坐满了人,只是安静了许多。
不过纵使人满为患,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靠在窗边的自家公子。
“公子!”他压低了声音,“咱中了!你猜你是个什么名次?!”
被他唤作“公子”的男人一袭白色锦衣,如墨一般的长发被一根暗红色头绳随意束着,此时正侧着脸俯瞰这京城烟火,叫人看不清面容。
但即便如此,那道出尘的身影也足以惹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中了有什么稀罕?”等九肆着急了,男人才换换开口,声音出奇的好听,但也嚣张至极,“用得着猜?定然是状元。”
九肆一愣,随后摸摸头“嘿嘿”傻笑两声:“是了,九肆怎就忘了咱家公子举世无双呢!有咱家公子在,那状元郎的位置还有旁人什么事?”
男人轻声笑了一下,终于转过头看向了九肆:“举世无双倒也不必,不过是在这年头,比旁人有些才罢了。”
他这一回头,对桌便摔了一只昂贵的琉璃杯,周围侧目议论纷纷,抽气嘈杂声中,“公子城”三个字入耳的最多。
九肆喃喃道:“公子,您真好看。”
段故景挑了下眉,一双凤眼戏谑的弯起:“小九,这话你说了二十年了,倒也不嫌腻。”
九肆半点不觉得,耸肩道:“公子也好看了二十年,何故不让九肆夸?”
段故景只笑,等笑够了才抬起头:“好,那你便夸罢。”
段城,字故景,南昭当朝手握重兵段大将军的长子,因着十四岁赴宫宴,随口给了路边野花一句诗,从此名扬南昭。
明明出身武将世家,却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出落的也是玉树临风,段故景很快就成了京城无数少女的心上人。
当然,在这男风盛行的南昭,也揽了不少少男的心。
九肆从段故景刚出生就跟着他,这一晃眼,段故景已是弱冠之年了,他的名声在这京城响了六年,一句“城中有名城,段家公子世无双”也传了六年。
很多人不屑,很多人好奇,这位没什么大作为却如此出名的公子到底有多大本事?
而如今,随着段故景摘了状元名头,这十二个字终于坐实。
段故景好像听不到这些议论声一样,自顾自倒了杯茶,顺便还给九肆也倒了一杯:“来小九,坐着,在那傻站着做什么?”
九肆也不客气,走到他对面撩起衣摆坐下,端起面前这杯水便一饮而尽。
他这杯茶刚下肚,就听到前方传来一低沉的男声:“这上好的龙井需得细品,如此喝法是尝不出味道的。”
段故景撩起眼皮,转身向后看了一眼,发现身后这人压根没转身,这才无声笑了一下,转而又看向窗外了。
九肆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话是对他说的,不禁尴尬摸摸头:“小的不懂茶,只知解渴。”
对面男人依旧没转头,只是传回来的声音带上了些他听不出来的意味:“如此这般,你家公子倒是宠你。”
公子城也是奇人也,话题扯到自己身上依旧不为所动,甚至又给九肆倒了杯茶:“渴了,便多喝些。”
他倒了茶,九肆却不好意思再喝了:“公子,九肆喝白水即可。”
段故景用好看的凤眼睨了他一下:“这儿可没白水,这茶不苦,解渴刚好,叫你喝便喝罢!”
九肆诤不过他,只好端来细细饮完。
身后男人虽未转身,却好像能看见这些,声音带上了些笑意:“’段家公子世无双‘?好一位状元郎。”
段故景和他背对背,相距不过一米,他轻声开口道:“这位公子,言多必失。”
九肆听不出倒也罢了,但这人真当他也听不出刚刚那话里对自家侍从的嘲讽?
被警告了,这人也不生气,听上去好像还更开心了:“旁人听见我刚那番话早就怒目相对了,段公子还能跟我心平气和,好肚量。”
段故景笑:“市井乌烟瘴气,百姓素质低下,上层腐败贪婪……阁下可知这南昭为何现在如此乱?”
这话可不能随便说,身后那位声音明显严肃了起来:“为何?”
“乒乓”,喝完的两个茶杯被轻轻抛进了托盘当中,段故景起身,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便是因为有阁下这般闲人,以及阁下口中怒目相对的’旁人’。小九,走了。”
九肆连忙跟上:“唉来了!”
白色锦衣的最后一角消失在楼梯口,刚刚背对着他们的男人终于移开注视着面前铜镜墙壁的视线,转而看向楼梯口。
他带着半面面具,只露出一张嘴,半晌才低声笑着开口:“段城……段故景。”
“孤的……举世无双状元郎。”
“公子,那人什么来头啊?”九肆刚一离开茶楼,就迫不及待发问。
段故景走在人群中,一身从容不迫的优雅显得跟这些喧闹格格不入,他从荷包中掏出两个碎银,买了两根糖葫芦,塞了一根到九肆手中:“约摸是朝廷官员罢。”
“朝廷官员”四个字让九肆差点没握住糖葫芦:“那您刚刚就那么嘲讽他?”
段故景把玩着手中的糖葫芦,也不吃:“装什么?你不也看出他身份不简单?不还是没拦我?”
九肆咬了颗糖球:“您做什么自有分寸,九肆信公子。”
“那便莫问了,信我出不了事即可。”
段故景当然不是盲目自信,刚刚遇到的那人气质不是一般权贵能有的,但很不巧,他找茬的人是他段故景。
段家不说别的,但就他老子那赫赫战功,也能让今年新登基的小皇帝礼让三分。
思及此,段故景便有些发愁,那位他即将效忠的新皇跟他同龄,这些年他住封城居多,不了解这紫禁城里的事,对新皇一无所知,对方是个明君还是昏君,这都得看明天皇帝的召见。
不过他对新皇初始印象并不好。
科举大事,连殿试都不来,反而找文官来替代自己的皇帝,动脚指头想想,能靠谱吗?
“唉,小孩往哪儿撞的?”九肆眼尖,一把拦住了即将撞上段故景的小乞丐。
“对、对不起!”小孩浑身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大大的,现在里面写满了惊恐,“我、我不是故意的!”
段故景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他也不嫌脏,伸手拍了拍对方脑袋,将手中还未吃的冰糖葫芦放到他手中:“来,哥哥请你吃糖球。”
小孩似乎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呆愣愣拿着糖葫芦不知所措。
段故景也不等他有什么反应,身子一侧就越过他走远了。
“这路上小乞丐真多。”九肆说。
“可不是嘛。”段故景眯眼,抛弃手中装钱的荷包,“丢钱的人也多。”
九肆看他这般,方才恍然大悟:“哎呦我操,刚刚那小孩儿是摸钱的呀?”
这句“我操”让九肆的脑袋成功被敲了一下,段故景漫不经心收回手:“文明人,慎言。”
“文明人”心说公子您也说得不少啊。
“那公子为何要请他吃糖球?”
段故景蒋荷包揣他怀里:“偷我的东西不可取,我给的可以。小偷,还不如小乞丐。”
倘若是个单纯的小乞丐,又或者摸点吃的,他或许还会好心帮上一帮,但偷东西,纵使迫不得已,也还是错的。
孩子心性未定,容易改,见一个矫正一个,这乱世还能少点纷争。
这么想着,主仆二人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公子城,心怀天下,确实是惊才艳艳的良臣。”
二人转身,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男人,正是刚刚茶楼里遇到的那个“权贵”。
“又遇到阁下了。”段故景散漫点点头,“阁下找我有事?”
男人没忍住,乐了:“你就那么肯定我是找你的?”
“阁下这样的人,我见过并不少。”段故景说,“不过分为两种,一种是冲着段家大少爷来,一种是冲着段城来。不知阁下是哪种?”
男人想了想,大概没明白这两种有何区别,他不耻下问:“横竖都是你公子城,何来‘两种’之说?”
段故景笑了:“那我便再直白些,阁下是看上了我的钱,还是看上了我的脸?”
是攀权附贵,还是见色起意?
萧卫遣被问住了,想他堂堂一南昭皇帝,必然也是满腹经纶诗书的,不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却也算得上博学。
不料,这刚新鲜出炉的状元郎却将他问住了。
茶楼前这条街人满为患,周围砍价争执声不断,但这面面相觑的两人好像都没被影响,自成了一个空间。
不知怎的,萧卫遣看着对方那张脸,忽然没由来开口道:“陌上人如玉,段家公子世无双。在下当然……是后者。”
说完,他就看到对方吊儿郎当的表情明显一僵,随后却又笑开了。
“在下多谢阁下美言。只是在下向来不跟记不住脸的人有露水情缘。”段故景说。
刚刚明明只是一句打趣的话,但萧卫遣鬼使神差地执着了:“那我若摘了这面罩,公子可否考虑一番?”
段故景皮笑肉不笑,袖中握着匕首的手蠢蠢欲动:“阁下好问题。”
“只可惜,在下脸盲。”
“比在下丑的脸,在下都记不住。”
——————
【南昭251年,恒帝登基,公子城金榜题名,萧卫遣和段故景于茶楼初见。】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了!这篇真的会很短,但是也很虐,入坑需谨慎哦!
(之前就很想写be了,一直于心不忍,这次我一定要坚持写下去!)
☆、心悸
那天最终,萧卫遣还是没摘下面具,不是他不愿,是段故景不想。
段故景第二天就被召进皇宫面圣。
因为状元郎太过优秀,一场考试甩了榜眼探花几条街,所以进宫时他是一个人单独面圣。
这皇宫倒当真是金碧辉煌。段故景跟着太监一边走一边打探四周,念着宫墙外的纷纷扰扰,心道真真应了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段公子,这条路往前再走个百十米,可就是咱圣上的御书房了,您可注意着点仪容啊。”太监说着,抬眼佩服似的看着面前这位状元。
不为别的,就为这人面圣还一身闲装而佩服。
段故景点头承了这太监的好意,但行为上却并没有任何动作,他甚至都不想去整理已经散下些许碎发的头发。
“咱家这里可得提醒公子,待会儿进去,可千万别直视圣颜啊!”太监看他这样,实在是不太放心把他就这么放进御书房。
毕竟这位看上去可真不是个循规蹈矩省心的主。
段故景看他这样心觉好笑,这搞得跟自己多叛逆一样,他压下笑意:“好的,多些公公。”
他这副模样叫太监看不出他到底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只好半信半疑将他带到了目的地。
“公子稍等。”太监对他行了个礼,然后掐着嗓子站到紧闭的门前,“圣上,今年科举状元——段将军家公子段城,来面圣了。”
段故景眉梢一挑,收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将折扇挂在腰间,恭恭敬敬站好。
不一会儿,书房里就穿来一个字:“进。”
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太监跑回来:“公子,咱家就陪到这了。您请吧?”
段故景点点头,将一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对方手里:“多谢公公。”
太监乐得合不拢嘴,忙道“不打紧”。
将银子送出,段故景脸上一直带着的笑容浅了三分,他自嘲笑了一声,抬脚朝着那书房走去。
往年,他毕竟是做不得这种行贿讨巧的事,现如今,却是不得已、不得不为之。
这南昭上上下下都这个样,当真是把腐败当成了国风。
段故景生得极美,因着往日经常带着笑,穿出去的名声从来都是温柔多情,那双眼笑看着你时,就好像他本人多爱你似的。
这会儿,公子城难得敛了笑,乍一看好似那冰山上不沾凡尘的雪莲。
萧卫遣一抬头,见到的便是这样一个人。
他眉峰紧蹙,看着对方进来后老老实实跪拜,没由来感到一股不自在:“状元郎快起,随意坐吧。”
段故景低着头听话的不去抬头看圣上,心中却是愈发好奇。
新帝的声音,怎么越听越熟悉?
“谢圣上。”他行了个礼,起身准备随意找个椅子坐。
他这副疏离假惺惺的样子看得恒帝愈发不开心,不由出声道:“孤的状元怎的这般少年老成?昨日相遇,不还是鲜衣怒马少年郎吗?”
“哐当”!
状元郎身子一歪,撞倒了刚挪好的椅子。
段故景:“……”操。
他想到昨天自己在茶楼那番言语,顿时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头上一把刀,随时可以斩人头不流血的那种。
世界真小,他嘴真欠。
说什么不好,偏就说那乱世腐败,娘的,这他妈不给自己找坟埋吗?
萧卫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色百变,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意:“段公子?”
段故景回过神,“哈哈”尬笑两声:“原来我最日遇到的气质不凡神秘美男是圣上啊!真是好巧!好巧!”
他心想,先别管那么多,马屁拍到位,才有活命的可能。
圣上也笑:“那可不是好巧吗。昨日太匆忙,孤都没来及好好跟段公子聊聊这当今时政,看,这缘分就来了,孤恰好一下午都没事,可以跟好好状元郎畅谈了。”
段故景也不找地儿坐了,表面笑得稳如老狗,内心却盘算着怎么活着走出皇宫。
“来,莫要拘谨,坐。”萧卫遣笑意越发的深,“把孤当普通百姓就行。”
他发现这段将军长子当真是好看极了,尤其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乱他的节奏,那表情更是可爱无比。
恒帝表示对这状元郎十分满意。
段故景装不下去了,完全忘记了刚刚太监说的话,抬头直视了皇帝:“臣有错。”
只是这一抬头,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新帝长得这般好看。
他曾经十四岁进宫的时候见过一眼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那时候虽然还小,但皇帝已经是一副翩翩少年郎模样了,不过长大后容貌出色成这样却是没想到。
恒帝坐得板正,语气却戏谑:“状元何错之有?”
他可不认为这小子是个省心的,见着他就认错,那可不是他看中的公子城了。
如他所料,段故景果然是个棒槌。
只见这人浅浅一笑,愧疚自责道:“臣不该在公共场合说这些。”
萧卫遣:“……”看,他就说吧。
虽说他对此没什么责怪,但一个帝王的威严还是要有的,不然传出去,一会随处可见百姓谈论指责朝廷王法,那这国家也该忘了。
所以他正了神色:“那你认为,你那番言语无错?公共场合不可说,哪里可说?段将军府中吗?”
段故景一听,当即就单膝跪下了。
这一句听着问起来随意,但段故景若真是答了个“是的”,那可就是往段家安上了个罪名,可大可小,全看皇帝心情。
小了安个口不择言,扣个俸禄降个职;大了甩个疑似对圣上不满筹备谋反,那可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了。
但他半点不带慌的,甚至还心想:看样子这新帝倒也不是个草包无能。
“回圣上,臣并非此意。昨日臣家中有事走得急,没来急说完,惹得旁人听错言意和圣上误会,实属臣的罪过。”
看看,这张嘴多伶牙俐齿。
萧卫遣眯起眼睛,收起一身佯装的怒意,他本就不生气,这会儿段故景给自己找了台阶下,他也就配合了:“那故景说说,那还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段故景抬头一笑:“是臣要献给圣上的盛世之路。”
时当正午,烈日从御书房窗户照进来,迎面撒了公子城满身,暖红了少年一张白皙的脸。
萧卫遣坐在御书房唯一一处全阴影的地方,看着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恍若另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仙人,心脏骤然一跳。
待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起身站到了这仙人面前。
段故景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萧卫遣也纳闷自己在干什么,但他面色不显,咳了一声,然后伸出手:“起来。既然如此,就让孤好好听听,孤的好状元给孤铺的路。”
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段故景心想帝王心海底针,随后也伸出手,虚放在对方掌心,缓缓起了身。
萧卫遣忍着握住的冲动,给他赐座后回到了自己原来的阴影处。
后来,萧卫遣才恍然回神,原来那时候的心脏已经告诉了他,这是怦然心动、喜欢的感觉。
再后来,他才知晓,原来一刻的感觉不是错觉,他和段故景,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
段故景这一面圣就在御书房里待了一个下午,这一消息很顺利的传出了宫外。
将军府。
“故景呢?”段将军巡完城,一进门就嚷嚷着找段故景,“那小子还没回来?又出去鬼混了?在封城几年性子都玩疯了!”
陆夫人这一听可就不开心了,当即不乐意道:“你对我爹娘有什么意见?”
长子性子散漫,所以前几年被送到在封城的外祖母那养着,封城山水好,本以为能养出个温润如玉翩翩公子,不料却送回来了个放荡不羁少年郎。
还真是歪瓜长错了田。
段将军惧内人人皆知,连忙哄道:“没意见没意见,是他自己的问题。”
陆夫人仍然不满意:“你对我儿子有什么意见。”
段将军噎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道:“没意见,是我的问题。”
陆夫人这才满意离去。
除了段故景,段家还有一子一女,是一对龙凤胎,段祺早了段希一刻钟出生,但段希很不服这个哥哥。
段祺天生性子冷,十六岁就跟着段将军上战场打仗,但功勋被压着,空有名声却无实权,好在他本人也不在意这些。
比起官位,他还是更在意家里的人,比如那个不靠谱的亲哥。
“小希,你去打探一下你大哥的情况,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段祺怕他哥散漫惯了,在宫中失礼被扣下。
段希撇撇嘴,涉及到自家哥哥,她也不跟段祺计较使唤人的事儿了,颠颠跑出去打探情况。
但她前脚刚踏出门,公里的大太监就来了。
太监带来了消息——
段家大公子段城,被皇上亲封丞相。
段家人愣住了。
这消息走南闯北一路顺风顺水,仅一个晚上,几乎所有贵族皇亲都知晓了状元郎深得圣心,一步登天成了当前皇上眼里的红人。
科举拨得头筹一下官升至此,这还是开国以来头一例。
公子城本就名声响彻南昭,经此一事,更是成了上上下下所有阶层口中谈论的对象话题。
那边吵吵闹闹议论声非凡,但当事人却宠辱不惊坐在家里吃饭。
面对一家子人灼热的眼神,段故景没半点不自在,自顾自吃得开心。
开玩笑,就冲他今儿下午给恒帝说得那一通,给他个摄政王他都是当得起的。
“哥。”段希欲言又止,率先打破僵局,“你是……正二八经当上这丞相的吧?”
段故景筷子停住了,他茫然抬头:“这还能不正经的当上?”
段祺也看向自家妹妹,段希低了头,小声道:“是靠才华,不是美色吧?”
段祺依旧迷茫,段将军也没听懂,只有陆夫人神色一凛。
瞬间反应过来的段故景:“……你这小脑袋瓜子装的都是些什么宝藏啊!”
他看人一向准,萧卫遣不是个爱美人的主,那皇帝要是个沉迷美色的,还能到现在连个妾都不纳?!
倘若真是,那他段故景便是闲散一生,也不会为这朝廷效力。
不沉迷于美色的恒帝此时正躺在床上沉默凝视天花板,他翻来覆去几次,还是没能成功入睡。
慢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皇帝没有电灯,偌大的寝宫唯一的光源就是从窗外照射进来的星光和月光。
萧卫遣扭头看着窗户,最后叹了口气,起身披上外套,身形一晃,便越过窗户来到了屋顶上。
京城是个赏夜景的好地方,头顶是星河璀璨,眼下是灯火阑珊。
只有这个时候,萧卫遣才能感到一点从他爹手中接过这个天下的好处。
新帝听着耳畔的风,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睁眼闭眼都是状元郎,这可叫人怎么入睡啊?
☆、爱恋
段故景这丞相一当便是三年。
当年萧卫遣登基的时候,先帝因着想一统天下,把国内搅得一团糟,给萧卫遣惹了不少麻烦。
这些麻烦处理起来并不容易,起码像萧卫遣这样的人,在有段故景的协助下,都花了三年才解决个大半。
从封地到诸侯,从税收到法令……段故景这三年来不知愁掉了多少头发。
“等这通商的路修好,圣上就可以着手准备最后的计划了。”段故景坐在凉亭里,一边摆着面前的茶水,一边跟对面的人说话。
萧卫遣画纸扇的手一顿:“段丞相这话孤听着不太舒服。爱卿不陪我一起准备?”
段故景给他倒了杯茶,状似漫不经心道:“看情况吧。臣这三年快累死了,想休息一下。”
这自然不是真话。
段故景是个不喜欢规矩约束的人,但偏偏这样的闲散喜欢这人间烟火,所以神仙下了凡,为这红尘奔波。
他在科举前就想过,等着天下太平,他便甩甩袖子潇洒走人,四处逍遥倒也是自在。
但人算不如天算,他下这一次凡,到底是遇到了劫。
——情劫。
他本以为他这样的人只恋江山不恋尘,结果却在这江山之主处碰了板子。
可惜注定是有缘无分。
思及此,段故景叹了口气,好在这暗恋不算深,待商路开通他一走了之,这感情大概也就散了。
萧卫遣没应他,一双深邃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好像在琢磨里面的情绪。
段故景从来都是得过且过珍惜当下,只是稍稍感时伤怀了一瞬间,便又恢复了正常:“圣上不不担心,这最后一计划臣也帮不上什么忙,那都得看我爹和我弟了。”
段将军年纪尚未老,段祺就已经快赶上他老子的能力了,这三年来终于压不住功勋,被赐了个军职留在塞北。
时至今日,段故景跟他也有一个年头未见了。
“段卿。”萧卫遣垂下眸子,继续画着手中的折扇,“孤不想一统天下。”
段故景微怔。
这最后一计划自然就是打仗收地,段故景的才华能力这世间自古以来都是少有,他为恒帝算好了一切,只等拍拍屁股走人,却不想恒帝自己不乐意了。
“圣上不想坐拥山河享万寿无疆?”他轻声问道。
萧卫遣苦笑摇头:“没有人不想。但是故景,你我这番算计劳累是为哪般?”
恒帝和丞相私下关系极好,恒帝常常以“我”自称已经不是稀罕事。
段故景想也不想就答道:“自然是天下太平百姓……”说到这,他顿住了,随后了然一笑,“臣知晓了。圣上仁厚。”
打仗,拼的是一国人力财力物力,他们为了盛世太平操劳,又怎么会为了一统天下将之付诸东流?
“你就知道打趣我。”萧卫遣笑了,“现在不必着急了,那通商路缓缓便是,你休息一段时间吧?”
了解段故景如他,何尝不知对方的想法?
恒帝说完这句话就唾弃了自己一下,瞧瞧,多自私啊,把自己的卑劣想法说得这般大义凛然。
段故景想了想,觉得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点头答应:“倒也不错,正好我好些日子没回封城了,此番便回去看看我外祖父母也好。”
恒帝握笔的手一紧:“丞相要出城?”
段故景点头:“既然休息,那必然要好好放松。”
萧卫遣心想在京城和封城有区别吗?但他面上不显,故作轻松道:“那孤陪你去可好?”
段故景诧异地看着他:“不管朝政了?”
萧卫遣一看有戏,忙道:“全当微服私访了。”
这下子,段故景便没有理由拒绝了。
萧卫遣迅速处理完手上一些残留的尾巴,把接下来一周的时间都空了出来。
段故景收拾好行李,早早便来皇宫中等人。
“你先去外面马车里等我,这天冷了,冻着了可就玩不好了。”恒帝还没换私服,瞧见门口站着吹冷风的丞相连忙把人劝上了车。
武将家门出身,段故景身体自然是不弱,但是耐不住皇帝霸权,不得已只好叹口气,转身向外面马车走去。
南昭的秋天一向很冷,树叶也落得飞快,这还未到深秋,宫里的小路便已被枯黄败叶铺满了。
这叶子清理起来很是麻烦,但走在上面却很有趣,一个脚步一声脆响,最受孩童侣人的喜爱。
这一地碎叶约莫就是这样踩出来的。
段故景不怕冷,即便是寒秋衣衫也依旧单薄,他喜欢暖色,为了衬这秋景,特意挑了件鹅黄色外衫。
萧卫遣看了一会,得出个结论:人比景美。
一旁的太监也是没忍住,出生感慨:“段丞相风光霁月才华横溢,当真是当得起一句’世无双‘啊!”
年轻的帝王闻言笑了笑:“那可不,这样的人才,我南昭有公子恒,确实是福分。”
大太监姓陈,是从先帝那一代就效忠皇家的,看着皇帝从小长到大,便不似其他下人那样拘束,调笑道:“这样的翩翩少爷郎,到最后也不知会被哪家姑娘夺去。”
恒帝手一顿,陈公公以为他没听懂,又补充道:“段丞相二十又三了吧,论年龄,也该娶妻了。”
陈公公这话一是说段故景,二是在提醒萧卫遣。二人年龄相仿,却都未曾娶妻纳妾,丞相还好,但皇帝都已经被官员臣子催上两年了也不为所动。
二十三,这岁数放在旁人身上,小孩都说不定有一两个了,这两人自己不愁,他这个下人反而愁死了。
萧卫遣好似没听懂他的潜层暗示,只望着前方,喃喃道:“你说,段故景他有喜欢的人吗?”
“……”陈公公叹了口气,“这三年丞相光呆在宫里陪圣上了,哪里有机会见到姑娘啊?”
皇帝不满意他的回答:“只是不曾见到姑娘,那男子呢?可有段故景喜欢的?”
这一番话实属震惊到陈公公了,虽然南昭南风开放,但这君主这么直言不讳豁达开明,他还是一下子没稳住。
“回、回圣上,奴才……”他刚想说“不知”,余光就看到圣上深沉的眼神,求生欲让他下意识换了句话,“奴才认为也没有!”
他偷偷瞟着主子神色,见对方面色肉眼可见得好转,连忙继续说:“丞相大人必然看不上不如自己的,依奴才看,当今世间,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和公子城相媲美的人了!”
“是吗?”萧卫遣轻笑一声,似是很满意这个回答,“那你说,孤和丞相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噗通!
陈公公腿一弯,直直跪到了地上:“圣上!奴才失言!奴才……”
“跪着做甚?”恒帝失笑,“朕就只是随口一问,答不出便算了。”
他话是这样说,陈公公可不敢这样答。
“奴才认为,圣上和丞相皆是举世惊才,倘若真分个伯仲,那还是圣上更让奴才敬佩。”
萧卫遣挑了挑眉,也不管他说得真假,只是点头道:“如此……那朕倒是有让故景喜欢的资格了。”
说完,皇帝也不管这话给了太监怎样的震撼,衣袖一摆就转身离开了。
“来了?”段故景没上车,而是倚在马车旁等他,“怎么这么慢?”
“思考了一个问题,耽误了些时间。”萧卫遣抬抬下巴,示意他上马车。
“人生哲学?”段故景好笑,“皇帝真不好当。”
“可不是嘛。”萧卫遣叹了口气,心想若不是这身份,早两年我就能追你了。
丞相不是皇帝肚子里蛔虫,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闻言也不多问,眯起眼睛假寐了起来。
“我睡会儿,等出了城喊我。”他说。
萧卫遣心疼他: “想睡就睡,有的是时间,喊你做什么?”
段故景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这一路上风景这么好,用来睡觉多可惜啊。”
“那行吧。”皇帝服气,“我喊你我喊你。”
得了应允,段故景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随着马车的晃动沉沉睡去。
秋日城外风景好,按理说,出城的路上人应该是不少的,但不想段故景竟然一觉好眠,直到夜色将近,才被嘈杂的集市吵醒。
“唔……”段故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冷冷瞥了眼身边的人,“君无戏言,说好的一言九鼎呢?”
“我看你睡得挺香,没忍心叫你。”恒帝完全没有一国之君的自知之明,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
段故景抢过他手里的水一饮而尽:“你就是欺负我是臣你是君,只能对你言听计从。”
“胡话。”萧卫遣颇为无奈,“你这臣当的比我这个君还像君。”
“不敢当不敢当,臣怎敢以下犯上?”丞相大人眉眼弯弯,说得诚恳。
他这笑容看得萧卫遣呼吸一窒,心跳都漏了半拍。
恒帝自认是个明君,但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被这美人迷了双眼,失了整颗心。
段故景虽不贪恋这红尘,但也是一颗玲珑心看得通透。
这二十三年,他看过太多爱慕者的眼神了,所以当他看到萧卫遣眼中的爱恋时,不由得一怔。
不过不等他细想,萧卫遣就收回了目光,伸手挑起窗帘,说道:“这县城今晚约摸是有活动,看上去挺热闹,既然咱是视察民情,下去看看?”
思绪被打断,段故景便也不再继续深究,想了想便点头应了:“也好,我许久未曾好好玩过了。”
“那我今晚便陪你好好玩。”萧卫遣下车,对他伸出了手。
段故景一笑,扶着他的手下了车:“好。”
☆、相守
既是深秋,那这放花灯和烟火的节目自然是不能少。
君臣二人溜达了一圈,买了几身新衣裳,待到肚子实在吃不下东西了,这才晃晃悠悠往河边走去。
“这街边小吃虽说不如宫里的山珍海味有营养,但味道却是不遑多让的。”段故景咬着糖球,随手往路边乞丐碗里丢了两枚铜钱。
“丞相心善。”萧卫遣打趣他,“喜欢吃以后便叫宫里厨子学着做。”
段故景摇摇头:“这热闹人烟学不来的。”
萧卫遣想了想,说:“那我天天带你出来吃。”
“砰!”
身后烟花猛的炸开一朵,点亮了夜空中片刻晃眼。
人流涌动,朝着视线最好的桥上走去。
但段故景没转身去看烟花,萧卫遣也没有抬头去看,他们俩站在河边面对面对视,与人流逆行。
良久,段故景开口了:“圣上,臣这一颗心,是忠君之心。”
“孤知晓。”萧卫遣叹了口气,“丞相的忠,孤从未怀疑过,南昭有段丞相,是我南昭福分。”
段故景眨眼,抿唇一笑,刚想说什么,就听他的君主继续说着。
“但南昭有段丞相,恒帝有南昭,那萧卫遣有什么?”
河流带着一片花灯飘过,带来暖光和暧昧。
萧卫遣向前走了两步,在离段故景只有半臂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丞相知道吗?萧卫遣想要段故景。”
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萧卫遣不是柳下惠,更不是圣人,他藏不住喜欢,他也忍不了了。
段故景难得心慌,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单方面动了心,本以为这样抽身离开得快,却不想竟是双向欢喜。
“圣上……”他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您太大胆了。”
他没有拒绝……
萧卫遣眼睛一亮,心脏更是疯狂跳动起来,说出来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阿城……我心悦你。”
段故景低下头,闷声一笑:“圣上啊,您可真是贪心,单要臣这一颗忠君之心还不够吗?”
“不够。”萧卫遣快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容了,他的丞相,好像也喜欢他,“恒帝喜欢段丞相,萧卫遣喜欢段故景,萧恒喜欢阿城……南昭皇帝太贪心了,丞相故景和阿城都想要,不知公子给不给?”
段故景乐了:“我若不给呢?”
“那皇帝还需更努力。”萧卫遣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它还能努力跳得更疯狂些,公子城想不想看?”
段故景戳了戳手下的肌肉,认命地叹了口气:“不看了,公子城给了。再看下去,公子城怕给不起。”
他这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圈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四周灼热的空气烫得吓人,段故景觉得自己脑袋都在冒烟,他无措地咳了一声:“圣上?”
萧卫遣此时已经快乐开花了:“故景,你说清楚些。”
“我怎么说清楚?”
“说你心悦我。”
“……”
段故景被皇帝如此不要脸惊呆了,他从对方怀里挣出来,努力平复疯狂跳动的心脏:“圣上,烟火快结束了。”
没听到想要的答复,萧卫遣颇为失望,但他一向乐观:“结束便结束了,阿城牵着我的手去放花灯可好?”
段故景也不是个矫情的,看着对方颇有些紧张的神情,不由得轻笑一声,随后走上前执起对方的手,柔声道:“好啊。”
萧卫遣看直了眼,顿时难掩激动的心情,在两只手紧握的指缝上落下一个轻吻:“阿城,我待你好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不是一句话说得明白的,但段故景还是信了。
因着一个一辈子,送出了自己的整个余生。
本以为看透了红尘,却发现自己早已是红线缠身,一身理不清剪不断的情丝。
花灯很小一只,却承载了无数个美好的憧憬。
段故景把玩着手里的粉色花灯,皱眉看向身边的人:“这颜色我不喜欢。”
萧卫遣当即回道:“那我们换一个颜色。”
“没有别的色。”段故景难免遗憾。
“这不是问题。”萧卫遣笑笑,挥挥手招来暗卫说了几句,待暗卫离开,他才踱步挨近段故景,“阿城,我可以抱你吗?”
自从刚刚说开了话,萧卫遣再不掩饰眼中的炽热爱意,烫得段故景都无法忽视。
“我说不可以,你就不抱了吗?”他笑着反问。
“那自然不是。”萧卫遣说着,就一把把人搂进了自己怀里,下巴在对方耳鬓间摩挲着,“除非你说不喜欢我,不然我就一直抱着你。”
“无赖。”段故景嗔了一句,“那你若先放手了,可是说明你不喜欢我了?”
“那自然也不是!”萧卫遣慌忙解释,在他耳朵上落下一个吻,“除非我死了,不然我不会不爱你。”
皇家真情少,莫说爱,连喜欢之意能表达出来的人也是寥寥,萧卫遣这一声爱,在段故景耳中闹了半晌,最后沉进了心窝。
这是恒帝第一次说“爱”,也是萧卫遣这辈子唯一一次爱人。
这一趟出游耗了一月有余,回来的时候,京城绿植已经秃了枝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