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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吃顿饭》作者:韩子苑
日期:2011/10
文案:
为了男友的“暗示”,她辞去空姐工作,
进入一家普通公司当公关,一心期待尽快走入婚姻生活。
谁知她那一向予人绅士斯文的大学教授男友竟劈腿女学生,
更在被她拆穿谎言后恶言相向,甚至诬赖她、动手打她,
让她跌下楼梯受伤昏迷住院!
反观向来予人扑克脸、毒舌、难搞、没礼貌的现在公司
工程师同事在这时对她伸出了援手。
不只夜里在病房陪她,还会逗她,
告诉她他与知名广告明星的恋爱经过,并不时关心--
你吃过了吗?想吃什么?你的脚还好吗?
虽然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教她明白在失去之后,
这样的真心关怀有多么珍贵,
一颗心在不知不觉间倾向了他。
只是,他和明星女友复合了吗?
不管了!好男人可不是随时随处能碰到,她决定--
要追爱到台东!即便只是和他吃一顿饭。
这才发现--他,原来也是有“身份”的……
楔子
晚间新闻正插播着一则空难消息。
施文琪脸色一铁,心虚地低下头。菜叶才刚夹到了嘴边,她僵住,然后抬头悄悄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气氛顿时像是从南洋移到北极,两分钟前的愉快对谈早已消失无踪,当前剩下来的,只有一股诡异的尴尬盘旋在两人之间。
男人年过四十,头上虽有几丝白发,却依然魅力不减,全身上下散发出学者的文雅气息;女人年纪刚过三十,正值花朵盛开的年华。
“啊,对了,学生的期末论文怎么样?”像是要转移注意力似,她提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还好。只是水平一届不如一届。”颜儒孝马虎响应,视线依然盯着电视机里的新闻。
施文琪静了一静,突然很想拿来遥控器随便切换频道,只要频道里播的不是空难新闻就好。
“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工作?”突然,颜儒孝转过头来,冷不防地脱口问出。
“……嗄?”施文琪错愕。
“不然你再多出勤多飞个几趟,我看我也不必睡觉了。”他似笑非笑的。
她知道他指的是空难。
“不会啦,你别老是担心这种事情。我不是说过了吗?据统计,空难发生的机率比在地面上还--”
“那结婚之后呢?”颜儒孝打断了她的话。“结婚之后总要生个孩子,到时候,你还想过着这种飞来飞去的生活?”
这话让施文琪愣在那儿久久,不确定他的话里是否真的藏了暗示。
他想结婚?跟她?
交往了两年之后,他终于想娶她为妻了?不过转念一想,儒孝也已经四十二岁,早该结婚成家了,这实在没什么好意外的。
“你……希望我辞职?”她问得小心翼翼。
“我尊重你自己的决定,”他别过头去,继续盯着电视机。“我只是不想经常这样子穷担心,你知不知道我常会梦到你的班次……”
“儒孝。”她轻声唤了他的名字。“我会仔细考虑,好吗?给我一点时间,毕竟我都当空姐当了七年,很难要我一时之间马上辞职。”
虽然她说得冷静,然而她心里却是狂喜的。
这几年来,即使她过着前卫的生活,但骨子里她其实是个传统的女性。她渴望婚姻,渴望家庭,盼着相夫教子的平静生活。
谁可以给她这样子的未来?肯定非颜儒孝莫属了--这个在大学里任职教授的优秀男人。
“下星期二晚上有时间吗?”她突然提问。
“可能有。怎么?”
“下星期二我从旧金山飞回来,要不要找个什么餐厅吃个饭?我们很久没在外面吃饭了。”
这是事实。
颜儒孝是个节俭的男人,老是嚷着在夜市随便吃一吃就好。也因此,她这二十几坪大的公寓,便成了他俩约会的固定地点。
“再看看吧。”他轻咳一声,把碗里所剩不多的肉燥饭给扒得干净。“期末到了,学生常会在放学后找我讨论一些事。”
“那……到时候我下了飞机再Call你?”
“嗯,也好。这样比较保险一些,省得到时候你又要怪我爽约。”他扬起浅浅的微笑。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谁叫你这么受学生欢迎。”她撒娇似地笑了出声,不自觉地伸手去轻抚他下颚的胡渣。
她一直都很喜欢这么做。像只小猫一样。
于是,她真的就这么辞了工作,结束了长达七年的空姐生涯,在一家普普通通的公司里找了一份公关职位。
颜儒孝还没正式求婚,所以她的同事都笑她傻。她们唱衰,万一对方最后甩了她,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一份工作?
施文琪只是苦笑。
也许她是天真愚蠢没错,却阻止不了她带着期待递出辞呈。因为,那天相约吃完饭之后,他俩停在一家婚纱店的橱窗前,儒孝很认真地和她讨论哪一套婚纱适合她。
还有什么样的暗示能够比这个更明白了?
其实她对婚纱的款式并没有特别的坚持,只希望对方喜欢就好。她的心愿,就是能在对方眼中当一名最美的新娘。
如此而已。
她不敢把这样子的心思告诉姊妹淘,因为她们一定会笑她是乡下来的。都什么年代了,是吧?
思及此,出租车已经停在一栋大楼的正门前。
“停在这里可以吗?”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
施文琪抬头确认了门牌号码,扬起甜美的职场微笑。“是这里没错。这样多少钱?”
“刚好三百。”
然后她拿出皮夹付了车资,伸手开启车门,直接推出,却压根儿忘了下车前应有的确认--停、看、听。
车门就这么直接打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
她依稀听见了对方的哀嚎。
“啊……”她大惊,立刻下车,关上车门。“对不起、对不起!你有没有怎么样?”
出租车已经驶离。
施文琪看着眼前的男人紧皱眉头,八成真的很痛。同时,她也留意到地上的那一袋“早餐”。
红茶、蛋饼洒了一地。
她皱眉,笑得很僵。
“不好意思,我没看见你走过来,”她只好继续道歉。“你的早餐我赔你。对不起,我真的没看见……”
说罢,她打开皮夹作势要抽出钞票。
“不用了。”
男人瞥了她一眼,然后弯身拾起那一袋残局,直接离开了现场,丝毫不理会她的心意。
“那个……”她出声想叫住他,对方却已走进大楼里。
这令她稍稍产生了不悦。
虽然她有错在先,但她已拿出诚意来了,何必摆臭脸呢?这年头的年轻人都这么不懂礼貌吗?
然而心念一转,今天是新工作的第一天报到,她可不想因为这种小事而坏了整天的情绪。她重新振作了精神,将男人那副嫌恶的表情给抛至脑后。
*
部门里的同事都待她很客气。
她们说,第一天上班,要她什么都不必多想,只要熟悉环境就好。
施文琪坐在属于自己的办公桌前,想像着未来的职场生活,那样的画面让她充满了干劲。
却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画面散了。
“你叫施文琪?”
是早上在大楼前撞上的那个年轻男人。当他问她名字的时候,语气冷得让她误以为自己身处在北极圈。
“是,我是。”她醒神过来,急忙应答。
“我来装计算机的,让一下位置。”
她傻愣了几秒,立刻跳起来让出座位。“啊……好的,麻烦你。”
那男人没搭理她,只是蹲下身来自顾自地忙着。他一会儿搬来主机,一会儿搬来屏幕,一会儿又拿来大大小小的电线。
她静静地盯着他忙,男人的冷漠让她不敢随意攀谈,却留意到他手背上有个很特别的胎记。
不是样子特别,是位置特别。
那胎记就长在他手背的正中心点。
突然,她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哪有人在上班的第一天就树敌的?她这样还能称为“公关”吗?
“你……”于是,她决定开口试着打破尴尬。“你也是这家公司的员工?”
可惜对方似乎完全不明白她的动机。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现在在干嘛?”他一笑,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认定了她有多蠢。
施文琪顿时气得想跺脚。
她当然知道他“也”是这家公司的员工,难道他看不出来自己是在“释出善意”吗?
不过,七年的空姐生涯可不是白混的,她见识过的奥客何其多,区区一个死小表又怎么能打击得了她。
思及此,她扬起笑容,掩饰了真实情绪,但她可不想再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冷屁股。她选择闭上嘴,静静地看着他忙就好。
“好了。”没几分钟后,他从桌子底下站了起来。“暂时可以打文件、上网找找数据。明天我会排时间再来帮你安装其它的软件。”
他依然是那张扑克脸。
“好的。谢谢你。”她不甘示弱,回敬他一记冷笑。
“还有,我还没帮你安装防毒软件,所以没事不要浏览奇怪的网站。”他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有问题的话,拨我分机。”
交代完毕,他废话不多说,转身就这么走了。
施文琪呆了几秒,低头看著名片上的三个字--伍维光。
“不要理他,他一直都是那个死德行。”
身后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嗄?什么?”施文琪回头,见出声的是部门里的女同事,她记得她叫陈诗兰。
“我说,那个男的一直都是那张臭脸,你不用理他。”对方不厌其烦地重述一次。“所以你不必太在意。我从进公司到现在一年了,没看他笑过,好像别人都欠他几百万似的。”
“哦……”
施文琪怔怔点了头,坐回位子上,将名片摆在键盘的左上方。
却在看着“伍维光”这三个字的时候,不知怎地,竟莫名想起了他手背上那特别的胎记。
1
“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男人嗓音突然自头顶上方传来,施文琪醒神,抬了头。
“啊……是你呀,怎么会跑上来?”那是楼下业务部的一位男同事。
她记得这个人。因为在第一天报到的时候,他是业务部里首位冲上来递名片的家伙。
柯鸿毅耸耸肩,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道:“正好有事情找行销,就顺便过来跟你打个招呼喽。”
“这样子啊。”施文琪仅是报以浅浅的微笑。
其实她心知肚明,自己的报到已经在公司造成了小小的骚动,尤其是在男人圈里。
接连两天下来,经常可以见到几个男同事藉故经过她的位子,为的只是想要满足自己对空姐的想像。
他们感兴趣的,并不是她这个人,而是“空姐”这两个字。
“怎么样?”柯鸿毅再次出声催促着答案。“中午休息的时候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对这附近的美食算很熟哦。”
“我……”施文琪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些。“其实我--”
后头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诡异气氛。
“唉唷,鸿毅你就别妄想了啦,人家都快结婚了。”回头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是陈诗兰。
“结婚?!”男人一怔,显然是吃了一惊。“真的假的?你快结婚了?”
“是啊是啊,人家要嫁的还是名校的教授。”依然是陈诗兰代为答话。
“没有的事啦,也只是还在计划阶段而已。”除了急忙辩解之外,施文琪不知道自己还能接什么话。
倒是柯鸿毅很认真地打量了施文琪几秒,接着道:“你还这么年轻,怎么这么早就想结婚?”
这话让她笑了出来。
“你还真会说话。我都三十岁了。”
似乎是以为自己找对了方法,男人洋洋得意地笑了。“你三十岁?可是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
“不好意思。”
还未说完的奉承,被突来的一个阴沉嗓音硬是打断。
三人定眼瞧仔细之后,空气凝结了。
“让一下,我要装个软体。”
是伍维光。他依然是那张扑克脸。
施文琪毫无反应,只是错愣地看着对方。
“……我刚才口齿不清吗?”他叹口气,将一堆光盘片摆到她的办公桌上。“我说让一下位置,我要帮你安装软体。”
“啊。”施文琪这才醒神,急忙站起身,让出了自己的空间。“抱歉,麻烦你了。”
仿佛是瘟神降临,陈诗兰闭了嘴,柯鸿毅似乎也没了兴致。
“这样好了,我先下去忙,中午你再打个分机给我。”语毕,他依稀对着施文琪眨了下眼,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去。
留下一团凝重的气氛。
施文琪暗自苦笑了下之后,才定神看向蹲在主机旁的伍维光。
“椅子你拿去坐吧。”他开口。
“……嗄?”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他吁了一口气,开始不耐烦:“椅子你拿去坐,我蹲着就好。要安装的东西很多,没那么快。”
这份若有似无的善意令施文琪感到小小的吃惊。
她随即扬起笑容,摇了摇头。
“没关系,你坐。”其实站个几十分钟对她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
然而她的回应却惹来一记白眼。
“你……”伍维光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立刻吞了回去。“算了,你高兴站着就站着吧。”
没料到他竟会如此无礼。
“我只是……”
一股火气上来,施文琪差点就把狠话冲口而出,然而心念一转,反正电脑搞定之后,或许两人就再也不会有交集,何必把这短短的几十分钟搞得那么难堪?
所以,也罢。随他去好了。
“文琪。”陈诗兰突然站了起来,唤她一声。
“是。”她醒神,回过头去看着对方。
“要不要跟我们去吃饭?”
“嗄?现在?”施文琪错愕,低头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可是还没十二点不是?”
“没关系,早一点去才能占到好位置。”
“可是……”
她不自觉地瞄了伍维光一眼,不知怎地,在听见这番话的时候,她竟无端地在意起他的观感。
“不然你们先去好了。”施文琪抬头,递上个微笑。“我等电脑弄好,再自己去附近绕一绕。”
“没那么快。”伍维光突然吐出一句话,却连瞧也没瞧她一眼。“你跟她们去吧,你一直站在这里我很难做事。”
施文琪愣了一下,盯着对方的侧脸好一会儿,心想:这家伙到底哪根筋不对?就算初次见面就把他的早餐给毁掉,也没必要这么痛恨她吧?他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呀!
然后,她向来引以为傲的高EQ似乎已被磨得精光。
“哦,好吧,那你慢慢弄。”仿佛像是要回敬他的无礼,施文琪也不再客气,从背包里拿了皮夹就转向了后方的陈诗兰:“一样是去吃昨天那家简餐吗?”
“你觉得好吃?”对方露出嫌恶的表情。
“还OK啊,你们不喜欢?”
“那东西哪里好吃了?昨天是因为到处都客满,不然才不会带你去吃那么难吃的东西。走走走,大姊今天带你去吃美食。”
“啊……那柯先生呢?”
“唉呀,不要管他了,他很讨人厌。”
三、五个女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句,叽叽喳喳地走出了办公室。
好不容易才能求得一分安宁,伍维光忍不住吁了口气,目光却对上了键盘右侧的识别证。
施文琪。
这是她的名字,和她身上那浓浓的胭脂味很不搭。虽然不是今天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还是不免多想了些。
毫无理由的,她总会令他想起另一个女人,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这时,光盘机退出了片子,第一阶段的安装已经执行完毕。他收回心神,替换了第二片光盘,将心思摆回工作上。
“那男的是不是很讨厌我?”
在电梯里,施文琪忍不住问了身边的女人。
“谁?”陈诗兰皱了皱眉,而后恍然大悟。“哦,你说那个MIS的男生?”
“对,就是那个帮我装电脑的。他每次看到我的时候,都是那副我欠他很多钱的样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这话施文琪说得有些心虚。她不禁回忆起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对方那双仿佛见到仇人般的眼神。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那家伙对谁都是一张臭脸,不用在意啦。”陈诗兰伸手按了按她的肩。
“可是……”
施文琪垂下头,或许“完美服务”成了一种戒不掉的习惯,她真的不想在报到的一星期内就惹人讨厌。
“你这么介意呀?”陈诗兰侧头看了她一眼,扬起微笑。“你真的没有必要想太多,反正我们部门跟MIS也没什么关系,就算你得罪他也不会影响你的工作。懂吗?”
看着对方的眼,施文琪这才笑了开来。
“好吧,我承认面面俱到是以前的职业病。”她耸耸肩,苦笑。
“我就说嘛,明明你就遇过各式各样的‘奥客’,那种程度哪吓得倒你。”陈诗兰猛拍了她的肩头,顿时又成了一副哥儿们的模样。
施文琪真的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在三十岁的时候转换跑道,遇上了这么一位好前辈,公司的人又挺照顾她……当然,那个可恨的小男生例外。
于是就这样,几位前辈带她来到一家平均价位偏高的餐厅。装潢不赖,但食物的水准怎么样倒还是个未知数。
才刚入座,陈诗兰就率先开口:“这里的炖牛肉很好吃,你可以试试看。”她优雅地翻开菜单,又道:“如果你不喜欢吃牛肉的话,他们的法式烤鸡也很特别。”
这似乎也是个话匣子,身边的女人忙插话:“还有还有,这里的海鲜炖饭也超好吃的。”
“想减肥的话就吃他们的蔬菜煲。”
现场顿时又陷入了一种静不下来的局面,最后,施文琪点了一道红酒炖牛肉套餐,之后便静静地听着她们谈论公司的事、客户的事、感情的事。
“啊!”施文琪突然惊呼出声,一桌女人顿时静了下来。
“……你干嘛?”
“不是……我忘记带手机下来了。”她站起身,连忙点头致歉:“不好意思,你们先用,我回公司拿了手机就过来。”
“什么啊!手机忘了就算了,怎么?还是你在等什么重要的电话?”
“也不是很重要。”施文琪泛起了一丝难为情的笑容。“只是我男友说他可能中午休息的时候会打电话来……”
“唷!原来是男朋友,怪不得这么重要。”
“不是该改口叫未婚夫了吗?”
一群女人突然疯了似地起哄,施文琪只得草草陪笑了几声,然后逃离现场,快步往公司方向走去。
其实这样子的饭局她不陌生,曾经她和空勤的同事们也经常这样子聚在一起吃饭。然而,环境不同了,身边的同事不再熟悉,听着她们聊着不同领域的话题,总会让她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听不懂,插不上话,打不进圈子。
三十岁才转换跑道,果然真的是太吃力吗?
刹那间,她意识到自己正在自怜自艾,便赶紧挥去那些要不得的念头,转而想着与颜儒孝的未来。
是,这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与儒孝一起走下去。这是她的选择、她的决定,她不希望儒孝总是在担心空难。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还会感到不安?
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伍维光果然还在那儿。
“不好意思……我拿个手机。”她习惯性地打了声招呼。
伍维光瞥了她一眼。
“这是你的座位,不用跟我道歉。”说完,又别过头去盯着荧幕。
“说的也是。”施文琪皮笑肉不笑的,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手机,又匆匆走出办公室。
不要在意,没必要在意。
她像是在自我催眠般地不断呢喃着同一句话,脑中却甩不去那张讨人厌的脸孔,直到电梯到达,不锈钢门开启。
她低头踏进电梯,转身正要按下关门钮,却在这个时候外头突然伸来一只手臂,挡住了电梯门。
施文琪吓了一跳,抬起头。
是伍维光。他站在电梯外头看着她,她愕然,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你忘了拿。”他伸手朝她递来一个东西。
那是她的皮夹。
施文琪顿了几秒,立刻回神接过手。
“抱歉,谢谢你特地--”
只是,她一句话还未说完,对方就已经收回挡着电梯门的手,掉头走出她的视线之外,电梯门也在同时缓缓闭上。
独自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她突然有股难以形容的感受。
为什么?她就真的这么惹他讨厌吗?
虽然陈诗兰说过他一向如此,但那双嫌恶的眼神无法说服她相信,他甚至连她的一句道谢都不肯接受。
那是一种失落感,她却不明白这样的失落是打从哪里来。
很快的,电梯已经到达一楼,她步出电梯不出三十秒,手上的行动电话果然响起。
她见来电显示上闪着儒孝的名字,不自觉扬起微笑,刚才的失落感顿时一扫而空。
“喂?儒孝。”她挂着笑容唤着他的名。
电话里没说什么重要的事,大致上是交代放学之后要留下来和学生弄一些论文之类的,要她先吃饭,要她先回家休息。
只是这么简单的小事,却总是令她感到窝心。
这就是她心目中的儒孝,一个可以给她平凡幸福的男人。
身为一个新人,其实没什么事情可以忙,所以她准时下班,顺便去了一趟“鼎泰丰”,替颜儒孝买了一份有些昂贵的晚餐。
他一直都很节省,没吃过什么美食,反倒是她,几乎吃遍了世界各地。
她真的很想把那些体验传达给对方,但他总是会笑着说:“别那么费工夫,我这个人没什么口福。”
思绪至此,她不自觉地扬起嘴角,露出了幸福的微笑,计程车正好开到了儒孝住的公寓楼下。
“多少钱?”她倾身问,拿出了皮夹。
“两百五。”司机答话,转身等着收现。
却在付了车资、正打算开启车门的同时,施文琪的动作突然僵住。
就在那儿,就在公寓一楼的门前,她亲眼看见颜儒孝搂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腰,低头有说有笑。
她傻了,彻底傻了。
“……小姐?”司机疑惑,唤了她一声。
“那个……”施文琪回过神来,如同久溺过后的第一口气说:“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在这里等一下吗?你可以继续跳表……”
说到这里,她哽咽,无法往下接话。
司机感到有异,循着她的视线往左侧望去,看了眼那一男一女,或许他已理解了来龙去脉,便不再多说,只是静静等待着。
看着颜儒孝和那个女孩难分难舍的模样,施文琪简直不敢相信--那女孩看来就像是个大学生的年纪,他怎么能够如此嚣张?
直到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那女孩才挥手道别离去,还不忘在颜儒孝的脸颊上留下一吻。
然后她看着儒孝上楼。
“司机,不好意思。”她吸了口气,抿抿唇,回过神来。“这样……还要再给你多少钱?”
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因为美色,司机摇了摇头,没再向她多收任何一块钱。
提着那袋特地为他带来的“鼎泰丰”,踩在那熟悉的阶梯上,施文琪脑中只剩空白一片,似乎连对方的五官都想不起来。
她按下门铃。
在心里默算着秒数,颜儒孝挂着笑容来应门,却在看见她的同时僵了微笑。她打赌,他一定是认为按铃的人是刚才那名年轻女孩。
“你、你怎么……”颜儒孝的表情顿时变得尴尬,那笑容看在她的眼里,无疑成了一种心虚。“不是要你早点回去休息吗?怎么还过来这里?”
施文琪看了他一眼,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微笑。
“我帮你送晚餐过来。”语毕,将塑胶袋递向前。“这家的小笼包很有名,你吃吃看。”
或许是她的笑容让他松懈了神经,他的表情已不再那么僵硬,而是开了门要她进屋子里。
屋子里有一股清香,那味道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她。
她的心突然坠到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背对着这个她深爱的男人,她无法装瞎。
颜儒孝不是傻子,他先是一愣,立刻明白了对方指的是什么。他从容地将塑胶袋给放到桌上去,直视着她。
“文琪,我一直都想找机会跟你谈……”
“你根本不打算告诉我吧?”施文琪不自觉地提高了声调,情绪已经压抑不住。“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你一直说要课后留下来‘照顾’学生开始吗?”
“你冷静点,别这样子大吼大叫。”他试图阻止她。
“冷静?你还有脸叫我冷静?”
“你就是这个样子!”颜儒孝似乎也不想再来绅士那一套了,扬起嗓子,丝毫不打算认错。
“从来不肯了解我的生活,只净顾着说你自己的事。每次一见面,你就只会说着去哪里血拼、去吃了什么山珍海味、哪一国的名牌很便宜,你了解过我在教的东西吗?”
瞬间,一切的过错全落到了施文琪头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原来,他一直是这么看待她的?原来他一直当她是个如此肤浅的女人。
“你怎么能说我不想了解你?”她颤抖着声音,再也无法保持几秒前的气势。“那些东西我不懂,难道你要我装模作样地跟你高谈文学吗?”
“少拿不懂来当借口,我看你根本无心想了解。”
他别过头去,坐上了沙发,那不耐烦的模样让她觉得好陌生。突然,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对方始终迟迟不肯正式谈论结婚的事。
“所以,你其实不想和我这么没有脑袋的女人一起生活,是吗?”眼泪不争气地落下,她立刻伸手拭去。
面对她的自贬,颜儒孝毫不怜惜。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还要我辞掉空姐的工作?为什么你要--”
“别推到我头上来。”颜儒孝打断了她的话,反驳得无情。“我想你自己也知道,三十岁当空姐已经快不行了,我不过就是你辞掉工作的借口而已。我说得没错吧?”
这样残酷的指控,让施文琪完全失去了反击的力气。
“辞掉空服员,再随便找个轻松的工作,之后嫁人过着无忧无虑的少奶奶生活,你是这么打算的,没错吧?”
“不要说了。”这是她唯一还能够说出口的话,唯一她还能够紧紧抓在手上的尊严。“你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留下了这么一句,施文琪转身走出屋外,不再挣扎。
回家的路上。她泪流不止。回忆起整个交往的过程,那并非是舍不得过去的付出,而是对未来的绝望。
她在被窝里流了一夜的泪。
天明之后,还心痛吗?她其实不确定,只是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支离破碎,什么也没有了。
“是,真的很抱歉。”
隔天,一双肿得核桃般大的眼睛让施文琪没有勇气踏出门。“不好意思,才刚报到就请假……”
她频频向电话彼端的主管道歉,用长“针眼”为由。
而后通话结束,意识被拉回了当下--这个只有她独处的私人空间。突然间,毫无预警,昨夜的情景排山倒海般朝她袭来。
施文琪鼻一酸,视线又模糊了。
虽然颜儒孝嘴上没说,但他的一字一句却已把她贬得体无完肤。想当初刚交往没多久,他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我好幸运,能让你这么出色的女人看得上眼”、“如果能把你娶进门是我的福气”。
如今回顾以往,每一句情话都成了笑话。
回忆至此,眼泪再也憋不住,施文琪终究还是放声再次大哭一回,直到手机响起,她抽抽噎噎拿来手机看了一眼。
上面显示着“叶思璇”。
“思璇……”她接起电话,压抑着哽咽。
“文琪?”彼端传来轻快的嗓子。听着那一端的背景声音,肯定是在机场。“怎么你听起来好落魄?干嘛呀?新工作这么快就把你操坏了?”
叶思璇是她在航空公司里将近六年的同事,如果说有一个人是最舍不得施文琪离职的话,那么肯定非她莫属。
而正是这一句话,让她仿佛被人踩到最痛的地方。
“思璇……他……”施文琪再也无法伪装,对着手机哭泣出声。
对方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发泄给吓傻,先是顿了几秒,才忙着追问:“怎么了?你怎么了?慢慢说啊。”
“我……我……”施文琪抽来几张面纸,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昨天,我下班之后跑去儒孝他家,然后……”
忆起那几乎要撕碎她心的画面,她停了下来,深呼吸了几回,才继续道:“我看到他搂着一个女生,很年轻的女生。”
“啥咪?不会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像是要化解这一股凝重气氛,叶思璇在彼端故作轻松地笑了几声。“然后呢?你没上前去打招呼、问个清楚?”
“然后我……”她抽来了面纸,拭去泪水、鼻水。“后来我上楼去跟他摊牌,他竟然说,我只是个会聊名牌的女人,所以他没办法跟我这种人……”
话还没说完,施文琪便忍不住哇的一声又哭了。
“好好好!你先冷静点,我现在马上过去找你。你在家吧?”
施文琪只是点头。
然而在电话里的沉默也能让叶思璇明白了答案。“你等我一下,我拦个计程车就过去。”
“你刚飞回来?”施文琪似乎可以看见对方拖着行李、走出机场的画面。
毕竟那样子的画面也陪了她好多年。
“对,我刚回来。你吃饭了没?我带点东西去给你。”
“不用了,我什么也不想吃。”
而后她们各自挂了电话。
虽然施文琪表明没有胃口,但一个小时过后,叶思璇还是提着大袋小袋食物出现在她家门前。
“我不是说我不想吃吗?”
叶思璇没有搭理她,倒是被她那憔悴的模样给吓到。在她的记忆里,施文琪总是光鲜亮丽、神采飞扬,可现在眼前的女人却是一脸倦容、毫无生气。
“我的天……”她怔怔地放下袋子、将行李随意搁着,伸手去摸了摸施文琪的脸。“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出一张嘴就把我变成这样了。”在这样的时刻,施文琪唯有苦笑、自嘲,才能够找到那让自己保持冷静的间缝。
“你看吧、你看吧!我早说过搞文学的男人都很风流,你还傻到为他辞职。当初我苦劝你半个月,然后咧?连理都不理我。”
“……你是特地来损我的吗?”施文琪睇着她,擤了一把鼻涕。“都这种时候了,你竟然还忍心对我落井下石。”
叶思璇冷笑两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关心是一定有的,但我还是得让你知道你有多笨。”
施文琪笑了出来。“是是,你最好了。”
也许是因为房子里有了另一个人陪伴,她心里顿时放松许多,已不再像先前那般愁苦。
“喂,说真的,”叶思璇忽然唤了她一声,这回语气正经了不少。“既然事情都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你要不要考虑回航空公司上班?”
施文琪却笑了出来。
“你在开什么玩笑?公司那边想换年轻的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还让我回去?”
“转地勤啊。”叶思璇眼里依稀燃起了光芒,好像对方已经接受了她的提议似。“你想想,转地勤薪水也不低,工作也不像空勤那么累。”
施文琪静静的,脑中还停留在一片混乱的阶段。
“我再考虑看看好了……”她并不排斥新工作的环境,甚至渐渐喜欢上那里的人。“毕竟我才刚进去没多久,突然就这样子离开也不好。”
“你在说什么鬼话!要走当然要趁早啊。难道你想要等到人家把工作全交到你手上,你才打算拍拍屁股走人?”
一听,觉得她说的也颇有道理。
然而她却无法不去想起那些同事对她的照顾,尤其是陈诗兰这位前辈。当然,她也毫无理由地想起了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或许是读出了她眼底的犹豫。
“算啦算啦,那种事情你慢慢考虑就好,”叶思璇出声,先给了她一道台阶下。“先吃吧,我刚才在巷口买了两碗牛肉面,再不吃的话都要糊了。”
2
“她今天没来?”
将近中午的休息时间,伍维光拿着一张纸,走到了施文琪的座位,却发现位子上空荡荡的。
所以他看着后方座位的女人,冷冷问了一句。
“嗯?你说什么?”陈诗兰将视线从荧幕上移开,目视着对方。“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听清楚,再说一次?”
伍维光先是吁了口气--怎么这个部门的女人耳力都不太好?
“这个人不干了吗?”他看着施文琪的座位。
“啊?”陈诗兰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哪有不干?她只是今天生病不舒服,请一天假而已。”
伍维光不知道这句话的笑点在哪里,仍然面无表情。
似乎觉得自己把气氛搞尴尬了,陈诗兰的表情渐渐僵硬,而后她突然站起身来转过头去,也转移了话题。
“欸,十二点了,你们今天要去哪吃?”
听她这么喊,伍维光抬起手看了表上的时间--正好十二点。
这倒是意外了,通常这个部门的女人总是握有“特权”,可以比别人提早出去吃饭,也可以比别人晚个半小时回来。
而这一切的“特权”,来自于她们的美貌。
然后,几个女人边说着怀念哪一家店的鸡肉饭,边往办公室的出口走去。
伍维光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表单,耸肩,就这么把表单给摆在键盘旁边,并且留下一张字条之后,便跟着那群女人的脚步离开。
电梯来得有点慢,所以他只好与公关部的女人们挤进同一部电梯里。
他不喜欢这种时候,虽然他知道很多男人喜欢这样子的巧合。不喜欢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过敏,对女人身上的香水味毫无抵抗力可言。
于是他窝在电梯里的时候,偶尔会试图憋住呼吸,然后逼不得已地聆听她们讨论名牌、讨论保养品。
他不是听不懂,只是不喜欢这个话题。
“啊对了,施文琪今天怎么没来?”
“对嘛,我还以为她来个没几天就不想干了。”
“你也这样想?我整个早上都在猜她是不是不屑来我们公司。”
话题突然落到了一个不在场的第三人身上。
“搞不好她是因为觉得我们太无趣,”陈诗兰插了一句话。“你想想,人家当空姐当那么久了,哪会看得起我们这种小小的公关?”
“对、对!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很做作,笑得超假。”
“空姐咩,你要体谅人家,她以前可是那样对着客人笑一整天呢!”
“然后啊……我跟你说,她还会跟我装熟,明明就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要对我装亲切。”
“我超讨厌她那种做作的微笑,我看她还以为全公司的男人都哈她,你都没看到她在跟那些业务聊天时的嘴脸。”
“不是说要结婚了吗?还在那里跟男人打情骂俏。”
一人一句,没完没了,就像是开了就关不了的话匣子。
伍维光竟然忘了要憋气。
突然感觉胸腔内一阵骚痒,他忍不住咳了出声,也打断了女人们的话题。她们全都回过头来盯着他瞧。
幸好这时电梯正巧到达一楼,门扉开启。
“所以呢,你们到底决定好要吃什么了没?”其中一人立刻把话题转回最原始的目的。
出了大楼的正门,伍维光朝着和对方相反的方向走。
他的耳力很好,仍然可以清楚听见她们的对谈。
“唉唷,你干嘛在那个人面前说这种事?”
“那有什么关系?我看他也很讨厌那个女人。”
然后声音渐渐远去,伍维光轻轻叹了一息。
曾经,他也是活在一群光鲜亮丽的女人堆里,但那却是他极度不愿意去回想的一段记忆。
即使他向来低调得就像是牡丹花下的杂草,也从来没去在意过旁人的无情批评,他最痛恨的,不过就是欺骗、是虚伪,没有别的了。
一张美丽可人的脸蛋突然浮上他脑海。
他苦笑。
原来过了这么久,回想起来却依然可以感觉得到痛楚。他的确太天真,天真到以为自己早已经麻木。
梳妆完毕,施文琪拢紧身上的西服外套,确定镜子里的一切都很完美了之后,这才回头盯着床上的美人儿。
“我出门去上班了哦,早餐你自己解决。”她拿起那只COACH包包。
“嗯……”叶思璇翻了个身,不能说她毫无反应。
施文琪再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扬起微笑--也真难为了她,一下飞机就来听她抱怨了长长一串,甚至还在这里与自己挤了一夜的床。
“好啦,我快迟到了,中午再打电话叫你起床。”话说完,正打算转开门把。
“嗯……那个,”叶思璇又翻了个身,惺忪着一双眼。“记得……提离职的事,OK?”
听了她的话,施文琪皱起眉头,然后露出笑容。
“好啦好啦,我不是说我会再考虑?”语毕,她没去等待对方下文,这回是真的出了家门。
在计程车上,她反覆思索着叶思璇的话。也的确,她当初离开航空公司的主要目标已经不在了,那么,她还在挣扎什么?
前辈的照顾?还是同事的热心?难道这些会比不上自己对于航空业的怀念吗?不得不承认,那份空勤职位其实她辞得很心疼,一切的支撑,完全来自于对“婚姻生活”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