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只是想像。她一厢情愿的想像。
痴愣愣地望着车窗外,施文琪犹豫着--这样好吗?就这样退缩了,真的好吗?大家都明白空姐不会是一份一辈子的职业,离开是必然,只是早晚的问题。
或许经过一番努力过后,她就会感谢自己当初提早离开也说不定。
“小姐,停前面的路口可以吗?”
突然,司机的声音打断了施文琪的思绪。
“啊?哦、好的,停那边就可以了。”她醒神,匆忙从包包里取出皮夹付了车资。
然后她鲁莽地开了车门。
重蹈覆辙。
开启的车门瞬间撞上了一名倒霉鬼。她心一惊,急忙下了车,“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没看……”
两人视线对上,施文琪错愕当场。
“你?”又是你!
她想,她大概会被这个男人痛恨一辈子吧。
伍维光看着那飞得老远的早餐,再回头“瞪”着眼前的施文琪……或许那不是“瞪”,但看在施文琪眼里,的确是充满了杀气。
“对、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这下子她只好拚命哈腰道歉。“这次拜托让我赔你一份早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伍维光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沉沉地吐出话:“难道你下车之前都不长眼睛的吗?”
施文琪一怔,露出尴尬的微笑。“……我知道是我的错,也向你道歉了,但你没必要说话侮辱我。”
“侮辱?”他嗤笑出声,不怀善意。“你是真的不了解严重性是吧?如果刚才走过去的不是我,而是骑车的、是孕妇、是老人……或是抱着婴儿的,你赔得起吗?你说我侮辱你?”
施文琪脸一热。
“你这个人怎么--”这是施文琪生平第一次被个年轻小伙子训斥。“我都向你道歉了,也诚心诚意要赔你一份早餐,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伍维光倒也没再反驳什么,只是静静盯着她。
“说啊,你要我怎么做?赔你医药费?还是赔你精神损伤费?”她已经没了平时的EQ,她受够了忍受这一切。
“怎么不继续说了?”她逼迫着对方。
见她此刻开始歇斯底里,伍维光不想理会,只是弯腰捡起那几乎只能当作厨余的早餐。
他突然想起昨天在电梯里所听见的谈论。
“我看你每天都搭计程车来公司?”他无厘头地问了一句。
施文琪先是警戒了几秒,不自觉地挺起胸膛。“是啊,怎么?连这个也碍到你了吗?”
伍维光笑了一笑。
“我想航空业可能比较适合你。”
“……你说什么?”她怀疑自己所听见的。
“没什么。”他挺直腰,甩了甩手,甩去指尖上的红茶渍。“我看你可以天天搭计程车上下班,肯定看不上这种薪水普普的工作。你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不是吗?”
与其说这话激怒了她,不如说是因为命中红心而刺伤了她。
她并非看不起这份工作,而是她从来没有想过:除了空姐之外她还能够做什么。
之前颜儒孝也是以一句“无心”来否决掉她的全部。
她的表情垮了下来。
当然,伍维光不是瞎子,他自然看见了。
“第一,”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满满的委屈,却选择强势表现。“我从来就没有轻视这份工作的心态;第二,你不是我,怎么能说我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说完,她低下头,快步绕过了伍维光。“抱歉,我快迟到了。恕我没办法做到让你满意。”
留下伍维光在原处有些错愕茫然。
因为他看见了她双眼里的晶莹。
他突然有些懊恼,虽然他对那个女人有些反感……不,是对那“群”女人很反感,但再怎么样他都不该无故迁怒。
那种称之为“罪恶感”的东西令他一整个上午都不好过。
午休时间,伍维光手边还有不少工作要做,再加上没什么食欲,因此他选择趴在位子上小睡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只睡了十五分钟。
部门里一个人也没有,大概是全去吃饭了。他心里则是依然烦躁,其实明明知道原因却找不到出口,所以他拿了烟,走向顶楼中庭。
事实上他不常抽烟,也不怎么爱。
之所以会和这根烟扯上关系,全是因为他的前女友。回忆整个交往过程,一开始真的很甜蜜,甜得有如一杯热可可。
然而不知怎地,就像是可可冷了、苦了,最后干涸在杯底,结成了又硬又黑的块状体。
即使他试图再次溶化它,却也已经走了味,回不到最初。
他一直都在苦撑,就在她全心全意只想飞上枝头顶端的那段期间;最后,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束手无策,力不从心。
忽然,转角另一端的对话打断了他的回忆。
“那个新来的女人,你觉得怎么样?”
是个男人的嗓音,伍维光认得这声音。
“还不错。干嘛?你想把她?”
“是有在想。”
说这句话的人,伍维光认出了是那个叫作柯鸿毅的男业务。他的业绩一直是顶尖的,很多人都在预测明年的人事调整,届时他会是下一个主任人选。
“你发什么疯?人家都说她快结婚了,你把个屁!”
“说说而已,又还没娶进门,怕什么?”
伍维光猜想,对方口中的女人应该是指施文琪。
“你不怕把事情闹大?”
很明显地可以听见柯鸿毅的笑声。“能闹多大?是他的女人要跟我跑的,我怕什么?”
“啧,你真的很王八。”对方也陪笑。
“我不坏,女人怎么会爱?你学着点啊。”
又是一阵笑声之后,他们的话题转到了业绩上面。聊了客户的人格,聊了酒店小姐,也聊了哪个家伙小器又难搞。
总之,伍维光熄了烟,静悄悄地走下楼。
男人聊女人的方式,他听多了;女人聊男人的方式,他也见识不少。其实大同小异,多半不堪入耳。
差别在于,女人通常比较喜欢拿别的女人来当话题,而男人则是不太喜欢把别的男人当作主题。
这是他的经历,也是他的记忆。
突然,他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安全门旁的阶梯上,这让伍维光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他很少遇见有人会单独坐在这儿。
重点是“单独”。
他的脚步声让对方回了头。
伍维光愣了一下。是施文琪,顶楼八卦会的女主角。
一见到是他,施文琪的神色有些慌忙,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泛着红,伍维光知道那代表什么。
“不好意思……”她低下头来,不自觉地伸手拭去眼眶里的残泪,站起身来让出了空间。“我不知道坐在这里会挡到路。”
伍维光看着她,静了几秒。
“你常在道歉。”
“可能……以前的职业病吧。”她干笑了一声,极度不自然。“我以为这里不会有人走的。”
他慢慢走下阶梯,停在她面前,从身上摸出一包被压皱的面纸。“拿去将就点用,你的……”
他比手划脚,指着眼角的周围。“你的眼线。”
“啊!”她恍然大悟,笑了出来。“亏它还号称防水,一定晕开了。有很糟糕吗?”
伍维光仔细打量她的双眼,才道:“还好,普通糟而已。”
“好吧,不是很糟就好。”她笑得有些苦闷,仿佛是在自嘲。
然后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视线不知道应该落在哪,看着对方也不是,刻意移开也奇怪。
“我以为你很讨厌我。”她说,没去看他。
伍维光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沉默了几秒之后,才道:“早上我说得太过分,是我的问题。”
道歉不是他的长项,一句话说得僵硬滑稽。他别过头,企图掩饰自己此刻的表情,“不过那真的很危险,要不是--”
“你真的很爱说教。”施文琪毫不客气地阻止了他。“需要我把你说过的话再复诵一次吗?我记得可清楚了。”
他一愣,呆了几秒。
“我想不用了,既然你记得那么清楚。”
这话就像是个句号,两人再度陷入了沉默,无话可聊。
“那……”伍维光率先打破这股难熬的气氛,伸手拉开安全门。“我还有工作,先回办公室了。”
“好,你忙。”她向他露出了微笑,扬手谢谢他的面纸。
待他离去之后,施文琪看着那包皱到不像话的面纸,开始好奇:这东西到底在他口袋里摆了多久?
像是无法避免的,她又想起了颜儒孝。
他是个手帕不离身的男人。每当她落泪,儒孝拿出来的总是那条蓝褐相间的手帕,上面总是有着他的味道。
从那天开始,柯鸿毅的慇勤已经不是台面下的秘密。
虽然施文琪不断地拒绝他,但男方似乎一点儿也不打算退缩,追求动作日渐频繁,有增无减。
花边新闻在办公室传开的速度可比音速,尤其八卦里的男女主角一个帅、一个美的时候。
茶水间,电梯里,楼顶上。
伍维光听到的消息不少,听到的版本更是多。是真是假其实他不怎么在意,他只是一直思考着当天她躲在那里哭泣的原因。
他无法完全排除可能是因为他的用词太过于伤人,但其实他并不认为自己拥有那份影响力。
那么,是为了什么?还能为了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无论原因是为了什么,到底还是与他无关,不是吗?
“维光。”
突来的一声叫唤将伍维光的注意力给拉回了办公室里。他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不发一语。
“你今天急着下班吗?”男人看着自己手上的手表,一副赶着去哪儿的模样。
“还好。怎么了?”伍维光甚至猜得出来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
“业务部的小高好像电脑中毒,你去帮他处理一下,他现在急着用电脑。”
伍维光瞥了一眼荧幕的右下方--再十分钟就是下班时间了。
其实他可以拒绝,但是他知道,业务通常都是下班过后才会回到公司来处理Inhouse的杂事。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看。”于是他打开抽屉,拿了几片光盘之后就往业务部方向走。
小高可以说是公司里的资深业务,但是坦白说,他的业绩不是挺出色,大概就是差强人意的程度而已。
伍维光本来不认识这个人,有一回在顶楼抽烟时巧遇,两人小聊了几句,这才互相了解到“原来公司里有这么一个人”。
“真是不好意思,要下班了还把你找来。”一见到伍维光,小高就挤出那种活像是在面对客户的笑容。
“没关系。电脑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走到对方的位置上,单手撑着桌面,倾前凝视着蓝荧幕。“一开机就进蓝画面?还是用到一半才这样子?”
“呃……这我也不太清楚,刚才我只是上网查资料,它就突然一直开视窗出来。我按电源重开机,就变成这样子了。”
伍维光静了几秒,才道:“好吧,我处理一下。可能会花一点时间,看你要不要先去吃个饭再回来。”
小高没回答什么,说了一句“麻烦你了”就走出办公室。
业务部只剩下伍维光一个人。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因为在这个部门里,老是有人觉得“不开口说话”是个难熬的气氛,有人待着,对他而言只是一种干扰。
直到柯鸿毅走了进来。
“咦!你怎么会在这里?小高呢?”
“他电脑中毒,可能先去吃饭了吧。”
“哦,这样啊。”他扬扬眉,点了个头,没兴趣和工程人员多聊什么,迳自绕回自己的座位上。
然后伍维光听见他拿起电话、按压分机号码的声音。
“喂?文琪吗?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这么一句话让伍维光瞬间闪神,动作僵了三秒。
“不太好?哪里不太好?只是吃个饭而已。”
好吧,他承认自己的注意力已经不是完全贯注在工作上。他竖起耳朵,聆听那家伙的每一句话。
“好嘛,你就答应我一次,那家餐厅的牛排真的很棒。”
“不会啦,吃个饭而已,不会拖太晚。”
“我都邀你这么多次,你再不答应,我爸妈都要哭了。”
伍维光不禁暗自苦笑。真不愧是业务部的第一红牌,缠功果然一流,连祖宗十八代都能拿出来说服人。
“真的?那就这么说定,七点半我在楼下门口等你。”
接着他听见电话挂上的声音,然后柯鸿毅哼起歌来。
坦白说,听到这里,伍维光心里竟泛起了一丝丝嫌恶感--她怎么能够不顾未婚夫的感受,就这么答应一个男人的追求与邀请?难道她看不出这家伙的企图吗?
然而念头一转,这不正是美丽女人的特权?
甘愿付出的男人太多,只为换取她的一个微笑。她不需要对谁承诺,也不需要拒绝男人献上来的贡品,男人就像是她们随着心情挑选的宠物。
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伍维光甩甩头,甩去了沉重的思绪。他振了振精神,重新将心思放回荧幕上。
回到了那十坪大的套房,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工作量其实和平常差不多,伍维光却深觉此刻比平常还要来得疲倦。他知道这样下去很糟糕,他太在意那个姓施的女人,那不是好现象。
他将背包扔到沙发上,人一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然后,他看见一张清丽可人的脸蛋。
那是某牌洗面奶的广告。画面中,那可爱的女孩笑得开怀自在,水珠底下的皮肤晶莹白皙。
伍维光不自觉地露出苦笑。
就是这个笑容。这个笑容正是让她飞上枝头的最佳武器,也是刺他最深的一把刀,甚至到了最后,他也成了对方的垫脚石。
他忆起两人原本稳定的感情,却在她被星探挖掘之后全变了调。
高中时他读工科,她则是隔壁商职的学生。两人在公车站相识之后,很快地成为一对情侣。
那时候的她,好单纯。
其实,“星探”只是个让事情变得更糟的导火线,他一直都明白真正的问题早就存在许久。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该来的还是会来”吧?
突然,门铃响了一声。
他醒神,先是皱了眉头,纳闷这时候谁会来按铃?再说根本没什么朋友知道他住在这里。
随即一个念头闪过,他猜出门外站的是什么人了。
“不是早叫你不要没事来我这里?”
开了门,他一脸不爽。
“借我躲一下嘛。”于珊珊无视他的神色,闪身躲进了套房里。“那几个狗仔跟了我好久,烦都烦死了。”
其实她的本名叫于美月,但经纪公司嫌太过俗气、毫无记忆点,而且和她那张清纯可爱的脸蛋不相搭。
“你害我搬一次家还不够吗?”伍维光睇着她,不悦地关上门。
“我也是不得已的啊。”她将包包随处一扔,坐上了沙发。“而且你东西那么少,搬家又不会麻烦到哪里去。”
“不会麻烦?那你怎么不来帮我搬?”
“不行,这样会害你继续被人跟拍。”她自以为替他着想。
突然,人工香精味窜进了伍维光的鼻腔,他皱了眉头,走到窗户作势就要开启窗门。
“你明知道我对这种香味过敏--”
“等等!”于珊珊立刻高声阻止。“不要开窗户!可能会被偷拍。”
伍维光不搭理她。
“被偷拍比较好不是吗?你不是喜欢这样子炒新闻?”他开了窗户,还刻意把窗帘束起来。
“你就这么想再搬一次家?”她瞪他。
“反正你都说不麻烦了。”
“你……”于珊珊板起脸孔,似乎是跺了下脚。“你怎么还在记恨那一件事?这么多年了,你心眼还是这么小。”
“不高兴你可以去找别的男人,我相信他们一定很欢迎你去‘躲’在他们的房间里。”伍维光走到沙发旁,拿起遥控器将电视机关上,一副打算休息的模样。“你还要待多久?”
“你在赶我?”没有男人会这么对待她,只有他例外。
“我对香水过敏,你忘记了吗?你知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把这种味道从房间里消除?”
“好嘛好嘛,我去洗澡,把香水洗掉总行了吧?”
“别在我这里洗澡。”伍维光断然阻止她。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行。”
“随便你想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再来我这里。”
他别过头,不愿意去看她那顶着浓妆的脸庞。不知怎地,她那模样总会让他感到心痛。
“你想赶我走的话,”于珊珊突然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看着我的眼睛,叫我滚出去。”
伍维光沉默,转回视线,彼此凝视着。
“你明明还喜欢我,为什么当初要提分手?”她似笑非笑。
“是你逼我。”
“借口。到底为什么?”
伍维光不愿多说,别开了视线,转身想拉出距离,却被她给拉回。
“怎么?不敢说?还是不忍心说?”她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在欣赏着什么有趣的玩具。
她身上的香水味已经将伍维光给逼到了极限。
他心一横,拿起沙发上的名牌包,硬是塞到她怀里。“回去吧,我受不了这味道。不要再来了。”
然后将于珊珊给推到门边,直接送客。
“喂!你--”
不等她回应,他将对方给关在门外。
“伍维光!”
她在门外显然已经没了平时的娇滴模样,她对着门内喊:“你要我去找别的男人?好啊!我去找!我找给你看!你就别后悔!别的男人想要这种特权还等不到,你跩什么跩?”
撂下狠话之后,伍维光听见她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3
他又在沙发上摊躺了下来,茫然。
是啊,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提分手,或许只是期望她能正视他的感受吧。
他不能忍受她老是跟各种男人单独去吃饭、去看电影,却永远拿同一套说词来打发--只是普通朋友。
就像是她在应付媒体的那一套说词。
还记得有一回,他在杂志上看见关于她的八卦新闻。在被偷拍的照片中,她挽着另一名男子的手臂,从一栋高级公寓里走了出来,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
他拿着杂志去逼问,她说:“挽手是一种礼仪。”
再追问她为什么单独去对方的公寓,她则是辩:“本来有一群人,只是其他人先离开了。”
以爱之名,他选择了相信她。
这些当然只是过程,一张八卦杂志里的照片不会让他草率提出分手。比起全盘性的来龙去脉,那张照片不过是冰山一角。
残留在房间里的香水味让伍维光整夜睡不好。
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走在前往公司的路上,他恍然无神,唯一能让他瞬间醒来的只有一种东西--
计程车。
多亏了施文琪那个女人,现在的他只要看到计程车停在路旁,便会莫名格外警戒了起来。
然而前一秒才想起她这个人,这会儿便立刻见到她在前方的巷口下了计程车,同时他也注意到对方将一头长发给剪了。
她低着头,侧身在包包里翻找着什么。接着他看见她找出了手机接听,然后脚步持续着,却没看见十字路口的绿灯已经跳成了红色号志。
见状,伍维光迈步加快向前,听见了她讲手机的声音--
“没有,我没有敷衍你啦,我不是说我会仔细想--”
他迅速伸手将她给拉了回来,同时一辆深色房车鸣了喇趴,呼啸而过。她错愕,回头茫然看着他。
“你……”三秒之后,她醒神过来,连忙对着电话的另一端道:“等等,我中午再打给你,先这样子。Bye。”
她切断手机讯号。
“你连走路都这么不长眼。”伍维光念了她一句。
“刚才看它明明是绿灯……”
“它不会‘一直’是绿灯,好吗?”
虽然他眼底依旧充满不耐烦,然而这一回却不再带有那丝说不出来的厌恶感。
“不管怎么样……”施文琪突然觉得有些难为情。“总之谢谢你,我刚才差一点点就可以请长假了。”
回忆几秒钟前的画面,还真是有惊无险。
“不,公司会直接叫你好好休息,永远都不必来了。”伍维光冷冷说道,仿佛像是在说着“今天天气不错”。
这话让施文琪一个字也接不了,只好闭上嘴,佯装盯着红绿灯。她的表情让伍维光意识到自己的毛病再犯,便试图换个话题。
“剪头发了?”
“咦!”她像是惊醒,回过头来看着他,然后尴尬地笑了一笑。“哦,是啊,昨天才去剪的,应该不会太难看吧?”
昨天?
伍维光皱眉。她昨天不是应该和姓柯的那家伙去吃饭吗?怎么会吃着吃着就跑去剪头发?
或许是他皱眉的这个表情,让施文琪的笑容僵了。
“真的很难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伍维光干笑了两声,迟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昨天你不是和那个业务部的……”
他没把话说得太清楚。
施文琪则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接着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你是指他约我吃饭的事……怪了,怎么连你也知道?”
“我是在业务部修电脑的时候不小心听见……”好吧,他坦承他是在做无谓的自清。
他那有些失措的样子让施文琪不得不将笑意给憋在心里。原来,他这么不懂得如何伪装“自然”。
“那个约会我后来推掉了。”她道,同时绿灯亮起,两人并肩向前走。
“为什么?”她答应了对方不是吗?
“我骗他说我和美发师有约在先,只是我不小心忘记了而已。”
“不,我是指为什么推掉他的邀……”话才说出口,伍维光就后悔了,巴不得能够吞回每一个字。他迟疑,自己问这些是否显得太过于冒昧?
然而施文琪似乎不怎么在意。
“因为我不想造成误会。”她微笑,看了他一眼,答得很直接。
伍维光却沉默着。
是不想造成柯鸿毅的误会?还是不想造成未婚夫的误会?这二者乍看之下没什么差别,在动机上却还是有着差异。
“这样也好。”他顿时有些羡慕她的未婚夫。“与其可能会造成未婚夫的误会,不如一开始就划分得清清楚楚。”
于美月就是那种不愿错失任何一颗稻米的人。她相信,未来总有一天会让她捡到最大颗的那一粒米,而伍维光认定那不会是他。
听见他这么说,施文琪答不出话来。
“或许吧。”她只能敷衍回应,然后在脸上挂着一丝无心的客套微笑。
突然,一个女人的嗓音打破了两人之间凝结的气氛。
“文琪!”是陈诗兰的声音,两人回头,见她一脸惊奇的模样。“你跑去剪头发了?怎么会突然想剪短?”
“不好看吗?”施文琪摸了摸自己的发梢,笑得有点僵。
“不会。很好看。去哪剪的?”
见两个女人话题对上了频率,伍维光没插嘴,也没打招呼,只是迳自加快了脚步踏进办公大楼。
他无法不去想起那天在电梯里所听见的每一句话--包括陈诗兰对于施文琪的恶意批评。
“所以你决定不辞了?”
假日约在一家咖啡厅里,叶思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妈呀,我真是搞不懂你,那种小公司有什么好待的?就算只是地勤,至少福利也比较好,不是吗?”
“我也不知道,只是……”施文琪耸耸肩,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的目标。“我只是觉得……什么都没试着去做,直接放弃掉好像不太好。”
“哪有什么好不好的!我是在跟你谈很实际面的事情。”
“你就让我去试试看吧。不行的话,我一定会回去老本行,OK?”
她知道思璇的原意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于是她伸手去按了按她的手臂。“再说同事对我也都很照顾,我走了,会觉得很对不起她们。”
“行!行!你高兴就好。你就是这样子才会被那个姓颜的给吃得死死的。”叶思璇故作不悦。
施文琪知道那是她在表达关心,不禁露出了微笑。
“你男朋友什么时候来接?”她岔开了话题。
“他哦。”叶思璇吁了口气,望向窗外的倾盆大雨。“不晓得。刚才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好像还在开会吧……”
突然一辆红色BMW出现在门前。
“说人人就到,”叶思璇立刻站起身,提了包包就要离开。“那我先走了,有事尽量call我,我的手机在国外是我付费,不用担心那些。”
“OK,我知道。”施文琪微笑了一笑,向她挥了挥手,然后目送她坐上那辆车离去。
顿时,她觉得心里好空洞。
见思璇与男友的交往稳定,她百感交集。一方面是羡慕她,一方面是替她高兴,另一方面却又担心她最后会遇上和自己相同的下场。
颜儒孝对她而言已经不只是个情人。
他是她生活里的一部分,是她生活里所习惯的重心。出勤之前向他道别;回国之后第一个打电话给他;遇上假日,理所当然是陪在他身旁。
要戒掉一个在生命里长了根的人,谈何容易?
思及此,她回过神来,不想再自怨自艾,但是看看窗外的大雨似乎还不打算停,索性她起身去拿了几本杂志,打算坐在这里等到雨歇。
她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杂志,内容既不重要也不新鲜,其中有几本的出刊日期甚至已经是两年前。
抓住她注意力的,是一张照片。
上头的标题写着--
广告小天后于珊珊,夜会秘密男友直击。
于珊珊的事情她不熟悉,只知道是个最近还算走红的女星,引起她注意的并非这个女孩,而是那张照片里的男人。
男人的眼睛部分已经被做了保护处理,但她却熟悉那样子的轮廓。
照片里的他,伸手抚在于珊珊的脸颊上,女孩笑得很甜,两人一副浓情蜜意的模样。
而正也是因为这个动作,让施文琪可以清楚看见他手背上的罕见胎记。
这样的机率有多少?
轮廓相似,加上胎记的位置一模一样。
但她转念一想,这种事情可能吗?伍维光?那个不苟言笑的伍维光?他怎么可能会是于珊珊的男友?
思绪至此,施文琪立刻合上杂志,看清楚上头印的出刊日。
两年前的二月份。
顿时之间,她感到有些错愕。或许伍维光是谁的男友并不干她的事,但她就是无法抑制那样子的震惊。
在一阵呆然之后,窗外的雨势总算缓和。施文琪这才起身结帐,离开了咖啡厅,却忘不了杂志里的讯息。
站在人行道旁,毛毛雨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她等候着计程车,偏偏每一辆路经的小黄都已经载了人。
伍维光是女星的男友?
再次思考,施文琪不自觉地皱了眉头,觉得实在难以想像。也的确,他的外貌虽然不是很出众,但他确实有一种属于动态的魅力。
意即:当他什么也不做的时候,他一点也不吸引人,甚至那冷傲的态度会令人反感;然而,当他着手去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总是会让施文琪忍不住想要去盯着他瞧。
她想得出神,突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辆计程车。
“啊……”她抬起手,却已经来不及。
雨似乎又变大了些,她霎时有些恼怒,因为自己竟然为了“想着男人”这种事情而心不在焉,而且还是个被归类在“弟弟”那一圈的男人。
索性,她不等了。
像是赌气,她掉头就往街的另一端走。为什么走?她也不清楚,只是想让自己消耗一些体力,避免再去思考无意义的事情。
突然,背后传来有人叫唤她的名字。
“施文琪!”
她骤然停住脚,缓缓回头。当她确定自己没错认那声音的时候,她讶异,只能瞠着双目直愣愣看着对方。
“你还好吧?”伍维光看着她。先是没料到会在这里巧遇,接着是她的神情让他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我……”脑海里还被刚才那则绯闻给占据,施文琪硬是扯出干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伍维光笑了出声,伸手指了指上方。“我就住在这一栋里面,当然会出现在这里。”
“你住这?”她惊讶。
“……有需要这么震惊吗?”他苦笑之后,注意到对方的发丝已经被雨滴给淋湿。“先上来吧,我找把伞给你。”
语毕,伍维光侧身踏进一栋公寓大门。
其实是他不想继续这种“站在雨中闲聊”的蠢行为。
翻箱倒柜之后,终于找出那把折叠式雨伞。伍维光吹去了上面的灰,交给了在门外等候的施文琪。
“这是之前有人留下来的,不过我想应该没坏。”
盯着那把一看就知道是女人在用的伞,施文琪静默了几秒。
她睇着他。“你有伞,却出门淋雨?”
伍维光耸耸肩,不以为然。
“我不喜欢带伞。”也不想撑着粉红色雨伞在路上走。
“为什么?淋雨比较帅吗?”她忍不住调侃他一句。
“当然不是。”他笑了出来,才接着道:“等你被偷过十六把伞之后,你应该就不会想再带伞了吧。”
“我会选择用这种折叠式的,然后死不离手。”
伍维光答不出话来。
施文琪也不打算找话题。
两人间的沉默长达十几秒,偶尔傻笑一下,偶尔像是思考着接下来该聊什么。
最后,伍维光投降了,他不能忍受这种面对面的死寂。
“你……要不要打电话叫你未婚夫来接你?雨好像又变大了。”他把话题扯到她身上。
施文琪的神情瞬间黯然。
他知道大概是自己说错了话,便转道:“我猜他在忙吧?不然我上网查看看叫计程车的专线--”
“已经没有未婚夫了。”施文琪打断了他的话,并试着保持那抹永远不会垮下来的专业微笑。
“你说……什么?”伍维光以为自己听错。
“我说,我和那个人分手了。”
伍维光先是愕然,下一秒脑海竟浮现出柯鸿毅的脸。“等等!该不会是他误会了你和那个业务……”
“不是,你别瞎猜。”她轻笑了两声,然后低下头。“其实我刚进公司没多久就被他给甩了,和那个柯鸿毅完全没有关系。”
这让伍维光感到一丝丝的愧疚。曾经,他因为对方接受柯鸿毅的邀约而质疑她的人格,却没想到那竟是自己搞不清楚状况。
“抱歉,我不知道这事……”他抿抿唇,有些窘迫。
“没关系。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其他人知道。”她指的是公司内的同事。
伍维光看着她,不懂她的心思。
“为什么不说?”
说了,追求者就会变多,重新来过的机会也多,不是吗?
然而施文琪却笑了,答道:“如果我说了,下次我还能拿什么借口来拒绝柯鸿毅那要命的缠功?”
这话让伍维光大笑了出来。
“说的也是。连有未婚夫的时候他都能做到那种程度。”他曾经非常痛恨那样子的男人。
明知对方已经有了稳定伴侣,却还是执意要去追求、去介入。
“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施文琪突然说了一句道别。“我待会儿还有事,谢谢你的伞。”
他没答腔,只是点头示意了下。
“哦,对了。”转身跨出两步之后,施文琪却停下脚回过头来。“我的事情,请记得帮我保密。”
伍维光扬扬眉,又耸了耸肩,道:“我想,以我在公司的社交能力来看,你应该不用烦恼这种事。”
而此时此刻,施文琪突然很想开口向他确认于珊珊的那则绯闻。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伍维光纳闷。
“怎么了?”他问。
“不……没有,”她扬起微笑,暂且就这么将它放在心底。“没什么。那我先走了,谢谢你的雨伞。”
“你说了两次谢谢了。”
施文琪未再回话,转身走下阶梯。
当她走出公寓大门时,雨势已经完全停歇,她手上这把好不容易被翻出来的雨伞终究没用上。
施文琪看着手中那把粉红色折叠伞,不禁想像这把伞的主人是什么样子的女孩?
是于珊珊吗?
向他借了那把伞之后,她有好一阵子都没再见到伍维光,即使两人同在一栋大楼里上班。
施文琪的工作已渐渐步上轨道,同时,她学会了这个地方的伦理,总是尽量等到前辈们都下班了之后,才会起身离开公司。
或许她应该庆幸公关部的人不喜欢加班。
于是乎,“七点半”成了她的稳定下班时间。
其实她并不排斥这一点,反正回到家里也是烦闷;她必须承认自己还没习惯一个人的寂静生活。
习惯这种事需要多少时间?她不确定。
踏出公司大楼,天空正下着雨。施文琪稍稍皱了眉,甚至想不起来这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待在办公室里就仿佛像是待在另外一个被隔绝的时空,看不见外头的天色,感受不到外头的温度。
她叹了口气,侧身在包包里翻找那把折叠式雨伞--她一直都带着,却找不到机会还给他。
她大可直接拿到他的部门去归还,但是转念一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把粉红色雨伞“还”给一个男人?
还是算了吧。
思及此,她撑开了那把伞,同一时间身后的玻璃门也被推了开来;她察觉到了,无意识地回头望去。
那正好是这把伞的主人。
她怔住,两人的视线恰巧对上。
“你加班加到现在?”他的神情有些意外。
“啊……”施文琪稍稍醒神过来,挤出了微笑。“其实也不是加班,只是留下来看一些厂商的资料而已。你呢?”
伍维光耸耸肩,笑道:“留下来上网查点资料而已。”
然后他留意到她手中的那把伞,便伸出手指了指她的头顶上方。“那把伞……看起来很眼熟。”
“你的演技真烂。”施文琪笑出声,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我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时机把伞还给你,希望你别介意。”
“没关系。”他摇了摇头。“反正我用不到,你留着吧。”
“那……”施文琪顿了几秒,提出个想法:“不然这样好了,改天我再买把伞送你,一把你会愿意带出门的。”
听了这话,伍维光的头歪了一些。“……有人在送伞的吗?”
施文琪耸耸肩,道:“别送情人就好。”
“喔。”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露出了生硬笑容。“抱歉,我搞错了,我想到的那个禁忌是‘送钟’,不是雨伞……”
“你要怎么回家?”她突然切入别的话题。
“什么?”他反应不及。
“我问你要怎么回家。可以的话,我撑伞送你走过去。我猜你大概不会带伞来吧?”
“没关系,不用了。”他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某一个方向。“我骑车上下班的,车子就停在后面而已。”
“这样子啊……”施文琪怔怔地点着头,才接着道:“那好吧,就先这样了。还是要再一次谢谢你的伞。”
“你说不烦,我都听腻了。”他笑了出声。
接着两人互道了再见,她转身正打算往街的另一端走,伍维光这才想起了某件不对劲的事。
“你不在这里等计程车?”
施文琪回头,扬起了微笑,答道:“我已经两个礼拜没搭计程车了。我现在都搭捷运来上班。”
这话让伍维光愣了几秒钟。
他的表情让施文琪莫名觉得有趣。“怎么?少了计程车,我还到得了公司让你这么意外吗?”
“不,我没这个意思。”
“开玩笑的,别那么认真。”
和他的交集愈多,施文琪就愈觉得他是个怪人。有时候,他会展现幽默的一面,有时候却又正经得像是开不起玩笑。
“对了,还有一件事--”伍维光开口提起,却在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打住。
“嗯?”她凝视着对方,等候。
考虑了一会儿,伍维光只是摇了摇头。“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改天有机会再说。”
“……什么呀!”她有一种被耍弄的感觉。
“先这样子吧,我再不走,等一下雨愈下愈大我就痛苦了。”语毕,他挥手道别,迳自转身往另一端走远。
留下施文琪站在原地,感到些许愕然。
--他到底想说什么?
侧着头,思索了半晌之后,施文琪转身朝着捷运站的方向走去。
走在前往捷运站的小巷子里,她在脑子里瞎猜伍维光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是公事上的?还是私事?她毫无头绪,却无法制止自己毫无方向地乱想。
直到有人唤了她的名字。
“文琪。”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吓了一大跳,立刻回头。
唤她的人是颜儒孝。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她震惊,呆愣在原处。他撑着一把深色的伞,站在离她二十公尺远的地方。
“你怎么……”她持续茫然着。
首先,他应该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上班才是,因为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关心过;其次,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尾随在后头的?
“我来看你过得怎么样。”颜儒孝平静地说道,和施文琪脸上的表情形成了强烈对比。
这时施文琪像是如梦方醒似地燃起迟来的怒火,他想看她“过得怎么样”?怎么说得好像他早就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事一般?
然而她已经不想追究更多。
于是,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微笑。“还不错。谢谢你的关心,我在这里待得很好。”
“是吗?”颜儒孝突然提步向前走近,扬起了浅浅的笑容。“可是我过得不太好。于公于私都很糟糕。”
施文琪怔住,不明白这句话里背后的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