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他想表达自己对于分手的后悔?否则,他又何必大老远跑来告诉她说他过得很糟糕?
“刚才那个小毛头是正在追求你的人?”
突来的一句话将施文琪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不是。只是个同事而已。”她否认,同时也没了耐性站在这里瞎猜。“你干脆就直说好了,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颜儒孝却静静地凝视着她,不发一语,然而那样的眼神却让施文琪感到微微的恐惧。
他轻声脱口说道:“你真会装蒜。”
“……什么?”施文琪皱起眉头。“我装什么蒜?是你才够会装蒜吧?明明是自己偷腥,把我赶出去,现在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跑来,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一定是气炸了。”
“气,当然气,怎么会不气?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说这句废话?”她无法置信地看着他,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所以你就别再演戏了吧。”颜儒孝突然从衬衫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摊了开来,强硬地推到施文琪面前。“这是你印的?为什么要印这种东西?你以为这样子做很聪明吗?”
施文琪错愕,完全摸不着头绪。
“你在说什么……”她稍稍后退了一步,这才看清楚那张纸上的内容。
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电脑字体,再附着一张黑白影印照片,照片里是男人在超市门口搂着女孩的腰,男人正是颜儒孝,女孩则是当天晚上出现在他公寓楼下的那一个。
“我不知道这件事。”她别过头,转身就要离去。
“你少在那里跟我装无辜!”颜儒孝却粗鲁地把她给硬拉回来。“你一定很恨我吧?你以为这样做很高杆?你以为印这种匿名指控就可以让我在大学里混不下去?”
“你放手--”她挣扎,却甩不开他的手。“我说我不知道!你欺骗我就罢了,还想诬赖我?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
“廉耻?”颜儒孝显然是气炸了。
他瞠着双目,眼神里只剩下仇恨。
走到了摩托车停放处,伍维光仍然犹豫着。
其实,他是想把背包里的一张电影票交给她,虽然那两张电影票只是公司惯例的福利之一,但他明白这只是邀约的借口而已。
杵在摩托车旁,他拿不定主意,左思右想竟找不到一个说服自己开口的理由。
两分钟之后,他转身往来时路走了回去。
就这么开口试试吧。
倘若她不答应,就当作是把这两张电影票转送给她便罢--他知道未满三个月的试用员工并没有这项福利。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借口。
4
他循着前往捷运站的路,沿途找寻她的身影--或许找寻那把熟悉的雨伞还比较容易些。
然而当他追上了施文琪的脚步之后,却目睹了她正与一个男人争执拉扯。
他愣住,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两人。见那情况,似乎两人早已熟识。
伍维光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介入。
但那争执却愈来愈激烈,男人甚至伸手去揪扯她领口,这点让伍维光无法视而不见,他不再犹豫,直接快步走上前。
突然,男人高高抬起手,眼看一个巴掌就要落下。
“你干什么?”
伍维光及时扣住那男人的手腕,同时使力推了男人一把,将他往后推开了两、三步距离。
认出了对方正是他刚才口中的“小毛头”,颜儒孝闷哼一声,笑道:“现在换成英雄救美了吗?”
“滚!”伍维光怒视着他。“不然我马上叫警察。”
虽然不甘心,但颜儒孝想到自己现在的状况已经非常不乐观,不愿再把事情闹大,于是摸摸鼻子转身就走。
见对方走远,伍维光这才回过头,看了看施文琪。
“你还好吧?”
“嗯……”她扬起淡淡的微笑,却感觉到自己的十指在颤抖。“谢谢你,不然我还真以为我会被--”
被怎么样?其实她完全无法想像了。那根本不是她所熟悉的颜儒孝!别说是发狂,她甚至很少见到他发怒的模样。
“那是你认识的人?”他问。
施文琪点了点头。
虽说这是早已意识到的事,伍维光却还是难以接受。她到底惹了什么麻烦?竟会让一个认识的人当街对她动粗。
“……我陪你搭计程车回家。”
“嗄?不用麻烦了,真的。”她笑了出来,笑得很勉强。“被你那一喊之后他应该不敢再--”
“我不敢保证。”他打断了她的话,似乎不打算理会她的天真想法。“走吧,我陪你搭计程车回去。”
拗不过他,就算觉得有些尴尬,施文琪最后还是让他随行。
并肩坐在计程车后座,伍维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那个人是谁?”
施文琪没有急着回答,反而沉默不语。
瞬间,伍维光仿佛从她的反应里看见了答案。
“……他就是你的未婚夫吗?”他直觉这么猜测,却在心里想着“应该不可能吧”。
她这才点了头。
她的反应让伍维光感到有些吃惊,毕竟两人看起来确实有很大的年龄差距。
“很惊讶吗?”她稍稍侧头,看了他一眼。
“有一点。”他照实回答。
“因为年纪的关系?”
“或许是吧。”其实根本就是。
接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觉得年纪大一点的男人比较有魅力?”她问,却问得像是刻意在找话题。
伍维光耸耸肩。
“我不知道。”他转头望向窗外,看着外头的街道。“我没跟年纪大的男人交往过,所以别问我。”
这答案让施文琪笑了出声。
但是,伍维光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他不想去在意施文琪的那句话,也觉得没什么好在意的,可是偏偏自己的右脑并不如想像中潇洒。
是失落。
可是,怪了,为什么要感到失落?只因为这女人喜欢比她大上许多的男人?伍维光烦躁地别过头,望向车窗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女人?是那天不小心看见了她的泪眼?还是因为意外得知她被未婚夫给甩了?
过程如何他其实并不怎么在乎,现下他所困扰的,是该怎么面对这份已经超乎平常的情愫?该压抑它,还是避开它……
将她送到了家门口,伍维光说了声“晚安”就转身打算离去。
“喂,等一下,”施文琪叫住了他。
伍维光回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站在那儿等待她的下文。
“车钱……”她侧身,从包包里拿出皮夹。“计程车车钱……至少你坐回公司的这笔车钱让我付。”
“不用了,小事。”他浅笑。
“不准。”她故作瞪着他瞧,板起脸色。“不然这样子吧!如果你觉得不该收这笔钱,那就找个时间请我吃顿饭。”
然后她抽出三张百元钞递上,瞅着他。“OK?”
伍维光木然盯着那三张红钞。
他猜想,眼前这个女人是真心想接受他的邀约?抑或只不过是想找个排解寂寞的对象?
不过,念头一转,以她的条件看来,如果单纯只是想找一个伴,她应该可以找个更风趣的男人才是。
“OK。”他应允,将钞票接过手,同时提出了另一个疑问:“还有,那个男人怎么会--”
“嗯?”
“你为什么会和他……”他指的是起争执这件事。
“你是说为什么会和他分手?”
“不、不是,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会和他在那里吵成那个样子。”好吧,他承认自己也想知道他们分手的原因。
施文琪沉默了几秒,没立刻回答。
“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我随口问问而已。”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微微一笑,再次沉吟了半晌才继续道:“他大概是怀疑我恶意在大学里散播他的负面消息……我其实也搞不清楚。”
“大学?”他皱眉。
“对,他是大学教授。”
“什么样的负面消--”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嗦,立刻改口:“算了,你当我没问。”
见他这模样,施文琪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她静静地看着他,那样的眼神令伍维光感到不自在。“……怎么了?我脸上有蜘蛛?”
“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件事。”她转过身来,正面向着他。
伍维光扬扬眉,已经认定那肯定是自己答不出来的。
“你问吧,但我有保持缄默的权利。”
她笑了,笑得很灿烂,然后她敛起笑容才问道:“我一直觉得你很讨厌女人……至少我确定你很讨厌我们部门的人。”
“然后呢?”他无意识地点着头。
“可是你其实对我不错。为什么?”
这是个尴尬的问题。
伍维光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角,然后咬了下唇,似乎是在苦思哪个答案比较恰当。
“因为--”他拉长了尾音。“你身上没有香水味。”
“……啊?”这答案出乎她意料之外。施文琪皱了眉,重复着他的回答。“没有香水味?就这样?”
“对,就这样。”他点了头。“我对香水有过敏反应。”
“你……”她依然皱着眉宇盯着他。“你还真是个怪人。”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颈后,像是落入了某一段回忆里。
“其实,那是我刚进航空业的时候,一个前辈教给我的经验。”
“什么意思?”
“那位前辈告诉我说,飞机上的乘客不见得每个人都能接受香水味,所以希望我们能尽量避免使用。”
他微笑,却接不了下文。
曾经有人对他说过,他那对香水过敏的毛病其实是心理因素造成。说他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那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那我该走了。”他醒神,并且要求了她一句:“如果那个男人还来骚扰你的话,别留情,记得报警。”
“我知道。”她向他摆了摆手,道别。“不好意思,还浪费了你这么多时间。”
“不会。”他回了她一抹笑容,然后转身往前走。
“于珊珊也不擦香水吗?”
突然,毫无预警地,施文琪在他身后吐出这么一句话。
伍维光顿时打住了脚步。
他沉默,沉默了很久。
“……对,她不擦香水。四年前的她不会擦香水。”背对着她,伍维光说得平淡无奇。
施文琪没打算要打破接下来的凝结气氛。
见她不再接话,伍维光继续提步向前。
“晚安。”他转身下了阶梯。
同时他想,虽然他不确定为什么她会知道这段历史,但总有一天他会用雷射手术把这个显眼的胎记给处理掉。
肯定又是那本该死的八卦杂志。
肯定是。
“你的手怎么了?”
陈诗兰走到她的位子旁,突然就问了这么一句。
施文琪呆愣了一下才意识过来,抬头看着对方。“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当然啊。我问你手怎么了?”她指着施文琪的手腕,上面有着一小块明显的瘀痕。
“哦,这个--”大概是和颜儒孝拉扯的时候留下来的吧,但其实她也记不得。“可能是……昨天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撞到。”
说完,她干笑了一阵。
陈诗兰没表态,只是点了点头,又道:“我们今天要去吃巷口那家素食,你应该不排斥素食吧?”
施文琪张着口,沉默了半晌。
“那个……我昨晚不是睡得很好,中午想趴着休息一下。”
“哦,好吧,你好好休息。”陈诗兰耸耸肩,抿了抿唇瓣,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那既然你要留下来的话……如果有人打我分机,可以麻烦帮我接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施文琪微笑,做出了个“OK”的手势。
接着,几个女人三五成群步出了办公室,部门里就剩下她一个。她依稀听见有人提起柯鸿毅的名字。
她静静地看着荧幕,发呆。
然后拿出了行动电话,拨出了叶思璇的那一组号码。几声铃响之后,回应她的是语音系统。
她轻叹了一口气,将手机摆回桌上。
瞥见手腕上的那块瘀青,她纳闷究竟是什么时候弄伤的?昨天洗澡的时候甚至一点痕迹也没有。
她不自觉地想起颜儒孝递到她面前的那张报纸。是谁去告密?是谁揪出他的私生活?是学生?还是同为大学里的教授?
总之,反正那已经不干她的事了,不是吗?于是她趴了下来,趴在自己的臂弯里,闭上双目。
不知过了多久,位置上的电话响了。
在那一瞬间,施文琪以为铃响是来自陈诗兰的座位,却在清醒之后发现是自己的分机。
“喂,您好。”她接起,咳了一声清清嗓子。
电话的另一头却是静默。
“喂?您好。”她皱眉,再问候了一次。
“是我。”对方总算开口,施文琪也认出了这个声音。“伍维光。”
这回轮到她说不出话来。
“你在休息?”
“啊,没有,只是趴着闭目而已。”她否认,露出了微笑。“怎么了吗?”
“其实也不是什么急事--”
“没关系,你说。”她打断了他的话。
对方则是静了一下子。
“我这里有两张电影票,公司福委给的,”说到此,他顿了顿,才又继续接道:“如果你这个星期六有空的话……”
他不再往下把话说完。
听到这里,施文琪先是皱了皱眉头,而后露出了微笑。
这算是一种约会吗?
“当然,如果你不方便也没关系。”对方很急着替她找台阶。
“应该可以吧。”施文琪给了他一个不怎么有把握的承诺。“我是说,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星期六我应该没别的事。”
她似乎听见了伍维光的笑声。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那感觉其实有些怪异、有些陌生。
“对了……”他似乎忆起了什么。
“嗯?”
“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这一问,施文琪被问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这么问?”
“你说过,如果不想收下那笔车钱,就要还你一顿饭。你不记得了?”
“啊……”她张着嘴,这才回想起来。
“那,电影院的地址、还有场次的时间,我会另外再发给你。就先这样子。”
说完,他毫无预兆地挂断了电话。
施文琪有些茫然。
所以,他是真的想约她,还是为了“还债”而约她?甚至,是不是因为多了一张电影票而开口邀请她?
她分不出来。
眼前有三种可能性。无法辨别的不只是对方的立场,同时,她也辨别不出自己期望的是哪一个选项。
挂上电话之后,伍维光怔怔地坐在位子上,盯着荧幕发愣。
其实,这就像是一个赌注。
早在五分钟前,他下了一个决定,他决定要拿起电话按下施文琪的分机。如果她在位置上,他就开口提出邀约;如果她不在,那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
然而这却是场不公平的赌局。
因为他刻意选在这种中午休息时间,同时他也知道施文琪几乎每天都会和同事出去吃午餐。
那么,他究竟是赌赢了还是赌输?
半晌过后,伍维光仍然找不出答案,索性不再多想,决定先去解决午餐问题再说。
他选择了转角的那间素食自助餐。
见到了那群公关部的女人,他有些意外。平常,她们总喜欢选择偏高价位的店面,那里可以让她们坐上一、两个小时而不会被老板白眼。
素食自助餐?这理应不是她们的菜。
“这里吃还是带走?”老板娘询问了一句,但伍维光似乎完全没听见。
“嗄?什么?”
“你是要在这里吃还是要带走?”
“哦、哦……这里吃就好。”他干笑,答得心不在焉。
“要什么菜?”老板娘冷冷地盯着他,拿着铁夹子等候。
虽然说是“自助餐”,但老板娘还是喜欢亲自来。因为她说过,客人老是喜欢拿着同一把铁夹子在那盘沾一下、在这盘搅一下,那让她很不顺眼。
“你们不觉得文琪很奇怪吗?”
突然,他听见坐在背后那桌的女人打开了话匣子。“她来的时候说她快结婚了,然后却再也没提过那件事。”
伍维光伸手随便指了两道菜,注意力放在后头。
“说是那样说,谁知道她那个‘教授’到底存不存在,搞不好那只是她编出来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编那种谎言?”
“提高身价?”
“拒绝男人比较方便?”
“我倒是觉得她来这里上班之后,发现她的这个“空姐”很有行情,想钓更大尾的鱼吧?”
聆听至此,伍维光注意到老板娘的脸更臭了,于是又随便指了三道菜,继续听着她们的对谈。
“可是这不合理啊,快要结婚的女人哪能提高身价?”
“这你就不懂男人了。你知道吗?男人就是犯贱,别人家的女人特别香。你看看柯鸿毅,他就算知道‘她快嫁人’了,还不是照追?”
“啊,你说到鸿毅,我看文琪八成已经被他吃了。”
“怎么说?”
“你没看她一副整夜没睡的样子,而且鸿毅今天早上没进公司。”这句话说得神秘兮兮,却惹来一阵暧昧的大笑。
“八十。”此时老板娘递上铁盘,睇着伍维光。“饭?还是粥?”
伍维光突然很想逃离这个空间。
“不好意思,我外带好了。”他改变了主意。
然后,他确定老板娘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铁盘里的菜全倒进了纸餐盒里。
提着便当,伍维光并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搭着电梯上顶楼。
点燃了一根烟。他很好奇,如果施文琪知道那群同事是如何在背后谈论她的话,她还会留下来吗?她会不会立刻辞去工作?
他从来没有苦恼过这种事。
苦恼着该不该把听见的话语给传出去。
过去,他一向独来独往,只负责用耳朵听,不负责用嘴巴讲,所以他根本不需要苦恼。
或许是没有对象可以让他转述?
想起施文琪那副尊敬前辈的模样,他不忍心,不忍心她被那样子的和谐表象给欺瞒。
然而让她知道了真相又有什么好处?她辞去了六、七年的工作,却在这个时候和未婚夫分手,接着再让她知道其实同事们很讨厌她。这一切到头来有什么意义?只为了呈现真实的一面?
再抽一口烟,他已经没了胃口。
突然,身后传来交谈声打断了伍维光的思绪。他回头,见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似乎在聊着什么。
他们各拿出一根烟来点上,见伍维光在一旁,话题明显变得收敛。
见状,伍维光干脆熄了烟,绕过那两个男人。他突然想起施文琪可能还在位子上,而且还没吃中餐。
所以他直接走向公关部--反正他确定那一群女人还在外头。
当他来到施文琪的座位时,发现她趴在桌上,似乎睡得很沉。
他不禁露出了微笑。
然后轻轻悄悄地,将那装着便当的提袋摆在她身旁,转身离开了这个办公室。
醒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便当。
施文琪皱了眉,纳闷。接着她左右环视了一回,发现办公室里依然只有她,没有别人。
奇怪?难道诗兰她们出去之后,先替她买了午餐之后才出去吃吗?猜测这样的可能性最高,她突然感动万分。
虽然当她打开便当盒的时候,她有那么一瞬愣住了。
里面的菜色很多,却像是遇上乱流似的。
她笑了出来,却也吃得津津有味。
将近半个小时之后,陈诗兰一伙人才三三两两地回到办公室,瞥见施文琪已经醒来,陈诗兰扬起笑容。
“你醒啦?吃过了没?”
“吃过了。”施文琪用力点了头。“谢谢你,还麻烦你们帮我买便当。”
话才说出口,众人的表情全僵了,接着纷纷皱起眉头。“买便当?你有叫我们帮你买吗?”
施文琪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咦?不是你们帮我买的吗?”她指了指垃圾桶里的空餐盒。“我睡醒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便当,我还以为是你们……”
“唷!这么好!还有人特地偷偷送便当来。”
“是呀是呀,你又把谁迷倒了?”
“未婚夫会吃醋哦。”
你一言我一句调侃着施文琪。
施文琪只是生硬陪笑,疑问却在脑海里无限扩张。
幸好部门同事对于这个话题很快就失去了新鲜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接下来,施文琪联想到的是柯鸿毅。
是,肯定是他,这也是他追求的手段之一。
然而念头一转,他怎么可能只是买“便当”?从她认识这个男人以来,他开口闭口谈的都是高级料理、上等美食,这样的男人,又怎么可能会拿个像是遇到乱流的便当来示好?
最后,施文琪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人了。
伍维光。
她立刻找出他的名片,拿起话筒,按下名片上的分机号码。静候几秒,另一端传来的却不是伍维光的声音。
“呃……”她错愕了一下。“请问,伍先生在位子上吗?”
她无法对着陌生同事直呼他的名字。
“哦,这样子啊。”施文琪无意识地摸了摸颈后。“没什么,只是我的电脑出了点问题,有事情想请教他而已。”
她静静聆听着对方说话。
“不不不,没关系,真的不用麻烦,我想应该是防毒软体--啊,它现在又正常了。”
她莫名自导自演了一番,连自己都觉得这未免也太愚蠢了点。
向对方道谢之后,她匆忙挂断电话。
时间匆匆,转眼又是周末。果然,施文琪在下班前收到了那封Email。
电影院在西门町,场次则是上午九点半--反正这不意外,就像是旅行社包下来的超优惠机票,总是在离峰时段一样。
她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文琪。”同时,陈诗兰毫无预警地走到她身旁。
她吃了一惊,连忙关闭信件。
“啊!怎么了?”她抬起头来,佯装镇定。
“下礼拜一有瑞典的厂商会派人来,这次是你负责招待的,所以周末你可能要稍微准备一下。”
“好的,我知道。”她带着笑容点了头。
交代完毕之后,陈诗兰拿起了桌上的包包,背上肩。“你还不走啊?没约会吗?”
“我再看几份文件就好。”
陈诗兰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眼,才道:“其实,你这样子天天加班,未婚夫应该会有意见吧?”
听她这么问,施文琪不自觉地露出苦笑。事到如今,别说是未婚夫了,或许他俩之间连陌生人都不如。她又想起那天夜里面目狰狞的颜儒孝。
她的神情让陈诗兰察觉了异样。
“怎么?该不会真的为了加班的事情吵架了?”
犹豫了好一会儿,施文琪点了头--这个大姐对她如此照顾,如果此时此刻还要瞒着她,未免太说不过去。
“不会吧?”陈诗兰皱了眉。“你可以不用加班啊,部门工作量其实没那么多,何必呢?”
“不,不是因为公事……”她不自觉地低下头。
“……难道是为了结婚的事意见不合?”或许这种事情常发生在准新人身上,陈诗兰在心里妄自定论。“也是啦,结婚的事情很繁琐,很多情侣都会在这个时期吵翻天。”
即使她说出来的话并不是事实,但施文琪却不想去否认。
她还没准备好。
真正的来龙去脉她说不出口。
“好吧,我约会快迟到了,你也别想太多。”陈诗兰伸手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有时候啊,女人就是要学会放软,撒撒娇就没事了,OK?”
施文琪点了点头,苦笑着。
“那就先这样子了,下星期见。”
语毕,陈诗兰挥手道别,办公室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盘旋在这个空间里。
撒娇吗?
施文琪下意识地又点开了那封Email,她回想起过去和颜儒孝交往的期间,她总是不想带给对方多余的麻烦,所以她试着不任性、不要求、不去期待对方该表示些什么。
思绪至此,她醒神过来,甩了甩头,不愿再去回忆。
于是她收拾了东西,关闭了办公室里的所有电源,这才步出办公室,却在电梯前突然想起那个素食便当。
不知道伍维光下班了没?在那之后,她就一直没机会再找对方确认,所以也没机会道一声谢谢。虽然还不确定他究竟是不是那个神秘客,但施文琪知道那肯定是伍维光。
像是心血来潮似的,她决定去MIS部门找他。
可惜,他不在位子上,但他的电脑却还开着。
“你要找维光?”坐在后头的一个男生抬头问,没等她回答便迳自往下说:“他好像去顶楼抽烟了,有事吗?”
“我……”老实说,她还没准备好一套说辞。“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想请教他一些电脑的问题而己。”
干脆把一切都推到“不懂电脑”上面好了。
“什么样的问题?”男人突然站了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我应该可以帮得上忙,正好我手边没什么事--”
“不、不用了。”施文琪连忙摆摆手,客气地拒绝。“不然,我下星期再请教他,反正我也正在赶时间。”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视线却落在伍维光那凌乱的办公桌上。
不知怎地,她竟有一种想替他收拾的念头。
“真的不用吗?可能几分钟就可以--”
男人的声音再次窜入耳里,施文琪醒神,回头立刻扬起微笑。“没关系,谢谢你的好意,我下星期再来打扰。”
然后她赶紧提步走出了这个办公室。
5
天色虽然已经暗了下来,但她还是可以清楚看见一个人影趴在顶楼的拦杆上--那是伍维光没错;那种颓废的背影不是人人都有的。
施文琪忍不出露出了微笑,往前走了几步。
“我不知道你有抽烟。”
被这突来的声音给吓了一跳,伍维光立刻回过头来。一见到她,他露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
“……你干嘛那种表情?”她走到他身旁,也趴在拦杆上往远处望去。
“不是。你怎么会……”话说了一半,像是怕手上的烟会熏到她,伍维光刻意拿远了些。“你怎么会上来这里?”
会来这里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来抽烟的,一种是来喝酒的。
上来偷哭的女员工?应该不可能。她们只会躲到厕所里,或是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躲在安全门后头。
“你同事说你可能跑上来抽烟。”她道。
伍维光一愣。
“有事找我?”他猜想,或许她是对那场电影反悔了。
“嗯。”
她点了头,伍维光却不大想往下问。
彼此沉默了半晌之后,施文琪决定先开口。
“那天,便当是你放的?”
这话让伍维光有些错愕。经过了这么久之后,他没料到她会再提起,也或许是他认为这种有人送饭的事情,对她而言再平常不过。
然后他点了点头,熄了烟,这之间没再抽上一口。
“干嘛搞得那么神秘?害我以为是部门同事帮我买的。”
“因为你在睡觉。”
“好歹你也留一张字条嘛。”
他苦笑道:“我不知道要写什么。”
“你在训我话的时候怎么都不会‘不知道要骂什么’?”她侧头瞅着他,冷冷地笑了一声。
伍维光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望着楼下的车辆行人。
气氛又凝结了。
“……总之,谢谢你的便当,虽然这时候才说有点晚。”施文琪顺着他的视线一同往下望。
“其实你不需要道谢。”他吸了吸鼻子,轻咳了一声。“那只是因为买了之后,才发现我根本不想吃,又正好看到你没跟她们一起去吃饭,所以就……”
这句话像是故作潇洒,但其实有一半是事实。
说到这,施文琪像是想起了什么。
“啊,你是不是还有工作要忙?”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正在打扰对方。
“没有。下班前上来抽一根而已。”边说着,他将烟盒及打火机收回口袋里,转头看着她。“你呢?特地上来就为了问我便当的事?”
这让施文琪犹豫了会儿。
“其实还有另一件事……我一直都想问你,只是找不到机会。”
伍维光不自觉地轻轻嗤笑出声。
他想,要嘛就是问他为什么邀她看电影,再不然就是八卦杂志上的事。应该不会有第三种选项了。
“你问吧。”总有一天还是会被提起,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你……和于珊珊的事情是真的?”她显得小心翼翼。
果然。
伍维光吸了一大口气,憋着几秒才呼出来,却没有正面回答她。
“又是从我家楼下那间咖啡厅里看到的?”他反问。
“又?”她皱眉。
“你不是第一个。”他苦笑,想起曾经的背叛,他还能再相信一次吗?“我应该找一天把那本杂志偷走,然后放火烧掉。”
“所以是真的了。”施文琪别过头去,望着前方,心里的感受无法形容。
像是惊讶,同时带点心寒。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其实有一点点明白,却不想在这个时候承认。
“你们还在一起吗?”
“分手很久了。”
其实伍维光可以否定掉那张八卦照,即使是睁眼说瞎话也好,只要他不承认,谁也不能证明那就是他。
他曾经为了“承认”而后悔了很久。
非常久。
“我很好奇……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施文琪转过头来,凝视着他的侧脸。“你一直都是独来独往,是不是和她的事情有关?”
伍维光沉默不语。
她倒也很识相,别过头去笑了一声自嘲:“当我没问吧。”
“那是在我来这家公司之前的事。”伍维光却自己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他试着想要轻松叙述,却是怎么样也笑不出来。
“有一年,同事在那间咖啡厅帮我办了庆生会,然后有个女生翻到了那一期杂志……那时候它还不算是‘旧’杂志,我和她也还没有分手。”
说到了一个段落,他打住,施文琪则是耐心等待。
“于是他们开始逼问我,当时我想,大家感情那么好,承认应该无所谓,所以我没有隐瞒……其实也隐瞒不了。”
“然后呢?”她出声,是一种无意义的反应。
“在那之后,他们开始会和我聊一些‘她’的事。像是怎么认识的、我怎么追求她、怎么交往、去哪里约会等等。可是,我没有料到有个人会把这些事情卖给杂志社,甚至包括了--”
至此,伍维光顿了一下,很想拿根烟来点上,但他忍了下来。“甚至是她在高中时同时和别人劈腿的事情。”
施文琪突然好想知道,为什么他愿意告诉自己这些?是因为早就被人给卖了,所以无所谓?
“……所以,于珊珊因为这件事情提了分手?”这是她的猜测。
“不,她只是怪我而已,我也因为那件事情辞了工作。”
“那她是为了什么事情而离开你?”她在心里想着,如果一对情侣经过那么多风波还能继续交往,又会因什么样的事件被拆散?
“是我自己说要分手的。”
这样的答案一出,施文琪有些意外,却在下一刻,她想起方才他提到了“劈腿”两字,心里有了谱。
“她又犯了劈腿的毛病吗?”
“不是。”伍维光笑了出来,那种事情他早已经麻木。“你看过八卦杂志那篇报导吧?她从我家走出来的那张照片。”
“看过。”否则她又怎会问那么多。
“那一篇……”他叹了口气,愈合的伤口仿佛再次被人给撕裂开来。“那一篇报导,是经纪公司和杂志社安排好的,故意要她搞一些绯闻出来炒知名度,而她从头到尾都很清楚。”
就为了那一篇四页的报导,他的生活几乎被摧毁一大半。
他忆起当初被迫搬离原本的住处,被一大群陌生人批评“配不上于珊珊”,刚录取上的公司则是以“保持公司良好的形象”为由请他走路。
为了她,他承受了,愿意等到风波渐渐平息,重新开始。
然而,就在他被同事给出卖了之后,他才意外发现那篇曾经毁了他的四页报导也只不过是个策略罢了。
一个她自愿配合的公司策略。
“我只是一颗让她能一飞冲天的棋子而已。”他喃喃道,双眼凝视着前方,看见的却是回忆。
施文琪则是只剩下茫然。
她突然好想去握住他的手,当然,她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伍维光嗤笑出声。
“那你又为什会想问?”他回过头瞅着她,眼神里带着讽刺。“是因为对八卦好奇,还是因为你真的关心我?如果今天和我分手的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子,你还会想问我吗?”这么多年来他早已成了解珊珊的附属品,也该说他是麻痹了。
只是当他意识到,原来眼前这个女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同的时候,他恼怒,形同死水的心湖突然被激起了涟漪。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让你这么认为。”她道了歉,因为连她自己都无法彻底否认对方的推论。
“你没必要道歉。”伍维光别过头去。她的道歉只是雪上加霜。“是我自己甘愿说出来,就算你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全公司的人,也不会是你的错。”
就像当年一样,是他自己选择坦白,而不是睁眼说瞎话--否认到底。
施文琪哑口无言。
她没有辩解,是因为她莫名难过。或许是因为他误解了她,或许是因为他压根儿不信任她。她不是很确定,此刻她的脑袋也理不出答案。
意识到自己说了重话,伍维光有些内疚。
“……那家伙,没再去骚扰你了吧?”他转移了话题。
“没有了。”她醒神,摇了摇头,扬起了浅浅的苦笑。“可能是被你吓到了吧,他没再来找过我。”
“那就好。”语毕,伍维光叹了一息,佯装看了看手表。“我该走了。”
“不好意思,上来耽误你这么久。”她转过身来面向着他,看着他掉头往楼梯口离去。
突然,伍维光在门前停下脚。
“明天的电影,”他回头,朝她望了过来。“如果你突然有事……或是反悔的话,我会很识相,只等你三十分钟。”
留下这句话之后,才转身走下楼。
他其实有些后悔把气氛搞得那么尴尬,这样的气氛并不适合“一起看电影”这种事。
然而一旦想到她接近自己的原因竟是因为于珊珊,他就像是颗被引爆的地雷似,无法自制,怒火压抑不了。
不是早就该麻木了吗?
那为什么他会觉得像是被人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拳?先是晕眩,然后是一种令人不知所措的剧疼。
回家的一路上,施文琪脑海里尽是伍维光的那一句话。
“如果今天和我分手的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子,你还会想问我吗?”
为什么她反驳不了?她的心像是被人紧紧给掐着,急着想替自己澄清,却又无法证明自己完全清白。
没错,她会格外注意他,也许不完全是因为那篇八卦报导。
也许是因为他那一开始的恶劣态度,也许是因为他那近乎自闭的诡异性格,也或许是因为他那种包覆在面具底下的细心体贴。
如果没了那篇报导,就不会引起她的注意,无法在顶楼和他聊那么多往事,也触碰不了他那一道怎么猜也猜不到的伤口。
思及此,施文琪突然意识到,原来那篇八卦报导的存在,对她而言只是一种自己吸引他注意的手段而已。
并非是接近他的目的,而且接近他的工具。
她茫茫然下了计程车--是的,她今天又搭计程车回家。因为她怕自己上错车、下错站、走错了路。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变得如此在乎他?施文琪慢慢步上阶梯,思绪一团糟,找不到这整件事情的起点,也意外自己的心思竟会系在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工程师身上。
直到她瞥见前面闪出个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还以为你又跟男人去约会了。”熟悉的声音传来。
施文琪惊醒,猛然抬头,看见颜儒孝就守在自己家门前。
她的动作顿时僵止,从来没有料到过,自己曾经深爱的男人如今竟会让自己感到如此恐惧。
“你……你还来干什么?”她注意到他的样子显得苍老许多,脸色憔悴,满面胡渣,当初那意气风发的魅力已经不在了。
颜儒孝咯咯笑了出来。“你还敢问?你还有勇气问我来干什么?”
他一步步走下阶梯,逼近她。
“你别靠近我,我警告你不要过来!”
“你现在很得意了吧?”虽然他脸上挂着微笑,但那笑容令施文琪惶恐。“就因为你的一封匿名指控,把我和她的事情公开了,害得她离开我、害得我在大学里几乎混不下去,这样你高兴了吗?你满意了没有?”
“我说过那不干我的事!”她下意识地扯紧背包肩带,打算随时转身拔腿就跑。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会干这种事?”他突然大吼出声。“你想报复我,是吧?你不甘心输给一个大学生,是吗?”
“你少诬赖我!你怎么不想想看,是不是你以前甩了哪个女学生,现在才会被人……”
话未说完,一个巴掌冷不防掴在她脸颊上,然后清亮的声响在楼梯间散去。
施文琪呆愣住,忿忿地看着对方。
“……你够了没有?发泄完了,可以滚了吗?”
“你!你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