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眼见又要一巴掌下去,却在这个同时身后的门扉开启,门内的男人探出头来。
男人冷眼打量了眼前的情况。
“看什么?别人的家务事,没你插手的份!”颜儒孝嫌恶地瞪了对方一眼。
男人不予理会,倒是将视线落在施文琪身上,好似在询问她的意见。
施文琪静了几秒,决定不要把事情闹得更糟。
“没事。”她稍稍露出个微笑。“只是误会而已,没事了。”
男人眼底虽然存有怀疑,但也不想惹事,点了个头,关上了门。
“走!你给进屋子里讲清楚。”颜儒孝突然又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她的大门拉去。
“没有什么好说的!”她使力,想甩开他的手,却是怎么样也甩不开。“我说过那跟我无关,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理!”
“你现在就跟我进屋子里讲清楚!如果不是你干的,那你倒是跟我解释看看为什么那封信是从你家附近寄出去的……”
说完,他用力一扯,扯痛了她。
“我叫你放开我,你再不放开的话我叫警察!”被紧扣的右手使不上力,施文琪一急,左手挥出,打在他脸上。
“你--敢还手?”颜儒孝仿佛火上加油,情绪更是爆怒到了顶点。
两人继续在楼梯上激烈拉扯,争吵不停。
突然,就在颜儒孝似又想动粗的时候,施文琪一个闪神没踏稳,直接后仰跌下阶梯,失去了意识。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航空业,而且顺利回到了空姐一职。在飞往旧金山的飞机上,她突然头疼,那种疼痛几乎要了她的命,于是思璇在长长一串的乘客名单里试图找出身为医师的乘客。
但却是怎么找也找不到,急救箱里的每一种药都止不住她的疼。
突然,伍维光出现在她面前,用他那平常的语气问道:“你还好吧?”
她说:“好痛,真的好痛。”
伍维光只是微笑,然后伸出手来在她额头上轻轻抚过,告诉她,飞机马上要降落了,要她再忍一忍。
然后施文琪缓缓睁开双眼,看见叶思璇正盯着自己瞧。
“你醒啦?”她像是在安抚小孩子似,轻摸着她的额头。“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施文琪想起了昏迷前的一切。
“……我摔得很严重吗?”她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是被推下去的还是失足摔下楼梯。
“严重?嗯,我想想……”叶思璇故作苦思的模样,才道:“轻微脑震荡、右脚骨折、左手骨折,应该不算太严重啦。”
听了她的嘲讽,施文琪露出了苦笑。
“我是怎么被送来的?”她又问。
叶思璇似乎不大想说出答案,但她到底还是说了出口:“是颜儒孝叫了救护车。也是他把我Call来的。”
这倒是令施文琪有些错愕。
“他人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警察来把他带走。”
“嗄?”警察?施文琪大惊。
“好像是住你对面的那个人报了警,我也不大清楚。几个小时前有两个警察过来这里找他,说什么有邻居看到你们在大吵,怀疑是他把你推下楼梯的。”
说到此,叶思璇皱起了眉头,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了?两个好端端的大人怎么会大打出手?”
“哪有什么大打出手。”施文琪嗤笑出声。“是他硬要拉我进屋里谈,拉拉扯扯我才会跌下去。”
“谈?谈什么?他后悔跟你分手了?”
“不是。”施文琪呼了口气,沉默几秒,才继续说道:“他说,学校里最近收到一封匿名信,上面指控他和自己的学生交往,他怀疑是我寄的。”
“……啊?”叶思璇的眉头皱得更紧,不可置信。“他以为你不甘心被甩,就想陷害他?”
施文琪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这男人真是够了!你看吧?我早就说过我不看好那个男人了。”
“你一定要落井下石吗?”施文琪睇着她。
“唉呀,算啦算啦!反正这事情一闹大,他八成会被学校惩戒,搞不好连学校都待不下去。这也算是还给你一个公道。”
叶思璇说得痛快,施文琪却一点儿也不愉快。
她真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寄出那封指控信,而她想到颜儒孝可能为此影响了一生的事业,不知怎地,竟然心软了。
“……你干嘛那种表情?”叶思璇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你该不会是同情那种人吧?”
“没有。”她说了谎。“我只是搞不懂,事情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我看我这下子肯定会被公司请回家吃自己了。”
“这不是刚好吗?正好可以回去老本行--”
叶思璇的一句话还未说完,施文琪突然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啊,对了!”她惊呼出声,几乎是跳了起来。“今天是星期六吧?现在几点了?”
叶思璇被她这么一叫,先是错愕,才低头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半了,怎么?”
她想起和伍维光的约会。
第一时间,她下意识地要找来手机通知对方,却在下一秒才想到自己根本没有对方的电话号码。
正当她干着急的时候,她念头一转--
“我会很识相,只等你三十分钟。”
伍维光说过这么一句话。
“……你到底怎么了?跟人有约会?”叶思璇突然问。
施文琪看着她,点了头。
“打电话跟对方说一声不就好了?你在紧张个什么劲儿?”
“我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一句话她说得很心虚。
这下子轮到叶思璇怔愣。
“你竟然跟一个不知道电话号码的人约会?”
“总之,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西门町?”她满脸哀求地看着好友。“虽然他可能已经走了,可是我怕他会一直等下去。”
叶思璇什么反应也没有,表情已经写着不愿意。
“拜托啦,来回的车钱我会付。”施文琪只差没抱着她的腿。
“我要一客台塑牛排。”
“好,成交。”连想都没想。
于是叶思璇站了起来,一把抓起包包,心不甘情不愿的。“他长什么样子?还有名字呢?”
“他叫伍维光。他的特征很好认,手背的正中间有一块不小的胎记。”
“这算哪门子的特征?我哪会到处去看人家的手背啊?”
施文琪不理会她的抗议,而是告知她约定的地点。
“哦,还有一件事,”叶思璇突然回过头来,停在病房门前。“我昨天晚上已经通知你的家人,他们等一下应该就会到了。”
未待施文琪反应,叶思璇已掉头踏出了病房。
假日的西门町很拥挤。
再过五分钟就是十二点了,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低头盯着手表了。
伍维光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继续在人群之中找寻熟悉的身影。其实早在一个小时之前,他就不断告诉自己应该要识相地走人。
然而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却不停地说着:“再等五分钟就好。”
于是过了十二个“五分钟”,她依然没出现。
或许她是反悔了,也或许她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宁可对方是反悔。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守在原地干等?
甚至手上的电影票也已经等同作废。
稍早之前,在戏院门口看见了不少同公司的人,大家前来的原因是一样的,前来的目的也是一样。
伍维光不禁猜想,施文琪是否因为不愿让同事误解,所以选择爽约?他不认为会是如此,却免不了那样子的猜测。
再看一次表针,又过了五分钟。
“请问?”
突然有个女人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伍维光下意识抬头,见到有个留着长发的女人朝他走近。“不好意思,请问一下你是伍先生吗?”
他有些错愕。
“我是。”这个女人身上有着和施文琪相近的气质。“请问你是……”
“我是施文琪的朋友。”
果然。
“她有事情耽搁了?”他问。
“算是吧。”叶思璇苦笑了一笑。“她发生了点意外,现在人还在医院里,短时间内应该下不了床。”
这让伍维光愣了一下。
“医院?”他皱起眉头,“怎么会?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我不方便擅自和你谈这种事情,我只是特地来转达她没有办法来了而已。”
伍维光暂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先向她道谢。
“那,如果没什么特别要交代的,我就先--”她几乎就要道别。
“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他打断了她的话。
“大部分是外伤。你要去看她吗?”叶思璇话题一转,询问对方。“我现在要再回医院一趟,还是你要跟我一起过去?”
“不,没关系。”他急忙否认,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不就这么去探视她。“我再另外找时间去探望她就好。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她没事。”
叶思璇看着他,脑海里似乎在想些什么。
“好吧。”突然,她侧身从包包里拿出纸笔,写下了医院名字和病房号码。“这个,是她住院的地方。”
然后她将笔收了回去,道别之后转身没入人群里。
伍维光低头看着那张字条发愣。她说“都是一些外伤”,那么施文琪是出了车祸?还是另有原因?
他的脑袋瞬间像是被打了死结,除了“车祸”两个字之外,他竟怎么想也想不出有什么其它的意外能让人因为外伤而住院。
他开始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
顿时,他后悔了。他应该立刻跟那个女人去医院才对。
叶思璇回到病房时,里头仍只有施文琪一个人。
“咦?你爸妈还没到?”
意识被人给拉了回来,施文琪放下报纸,抬起头。“哦,你回来啦?有找到那个人吗?”
“有。”她走到了病床边坐下,气息有些喘,也留意到病床边的一盒水果。“你爸妈他们人呢?去吃饭了?”
“嗯,我叫他们先去附近吃饭。”
“说真的,我第一次看到有爸妈来医院看女儿还带水果礼盒的。”她盯着那盒梨子。
这话让施文琪笑了出来。
然而她脑海里想的,是伍维光在那里等了她一个多小时--他并没有像自己所说的那么“识相”。
他是抱着什么心情在那儿枯等?她想像不出来。
“对了,”叶思璇突然出声,拉回了她的心神。“那个约你看电影的男生……你是认真的吗?”
施文琪怔怔看着她半晌。
“什么意思?”
“不,我的意思是……他太年轻了吧?你想重新找个男人,但好歹也找个像样的男人吧?”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施文琪苦笑了一笑,佯装若无其事。“他只是公司的同事而已。因为我还不是正式员工,所以福委会给的电影票没我的份,他是好心邀我一起去,你想到哪里去了你。”
“呼,那就好。”叶思璇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那模样却像是根绣花针扎在施文琪的心版上。
一种若有似无的刺痛。
6
“他不够好吗?”突然,施文琪无意识地问出了这么一句。
这话让叶思璇一阵怔愣。
“当然。你想想看,他看起来顶多才刚出社会几年而已。你呢?你都三十岁了,而且事业有成。你甘愿依靠一个小男人……哦,不是,是你甘愿让一个小男人依靠吗?”
施文琪静静的,没有立刻回话反驳。
曾经,她也是把“年纪大”和“能依赖”画上等号,所以她一向选择年长她许多的男人。
然而结果如何显而易见,甚至是她此刻躺在病床上的始因。
“你……”叶思璇在她眼眸里看见了恋爱中女人的眼神。“不会吧?这不是真的吧?你对那个男生认真了?”
“没有。”施文琪露出了苦笑,睇着她。“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才见过他一面,就觉得他不可靠?”
像是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问,叶思璇先是错愕了一阵,才答:“他看起来一副就是刚毕业的样子,说明白一点,他还是那种“到处玩玩”的年纪,不适合我们这种年纪的女人。”
对此,施文琪没有表达什么想法。
叶思璇说的她都懂,她真的懂。其实,在女人同侪之间,男人一直都像是一件饰品,用来比较高下,用来突显自己的价值。
她听得出来叶思璇并不满意伍维光的“身份”,她相信差个三、四岁的姐弟恋在这个世纪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
而是“身份”吧?
正因为伍维光的头饺不够漂亮,所以叶思璇不认同他。
她明白,思璇想表达的每一个重点她都明白。然而,此刻她脑海里所浮现的,已不再是想像中的完美未来,而是牢记过去的每一次失败。
思绪至此,她醒神,打算换个话题。
“你呢?今天没约会吗?”她抬起头来看着对方。
“想得美。他忙得要死,哪有时间陪我。”叶思璇调整了坐姿,让自己舒服了些。“有啦,他是有说晚上会尽量找时间,如果会议顺利的话。”
“星期六他还上班?”施文琪皱了眉。
“他和你一样,全年无休了。”
叶思璇扬起苦笑,又道:“你忘记了吗?每次什么情人节、圣诞节,我都专门帮别人代班。反正就算我排休,他也不见得有时间陪我。”
施文琪不自觉地报以同样的微笑。
她能了解那种感受。曾经,她也经历过那样的日子。寂寞了,不能撒娇;生气了,不能发泄;对方工作繁忙,她便要自己找事情来打发。
因为她们都被教育“如何当个好女人”,而她也真的以为这样子的“好女人”一定可以得到好结果。
很傻吧?她竟然曾经深信不疑。
入夜之后,病房瑞安安静静,即使外头的走廊有些吵闹。
顾及老家的生意不能放着没人管,施文琪在两个小时之前就把父母给赶了回去;而叶思璇怕她太闷,丢了一本《达文西密码》给她之后,便自个儿忙自己的事去了。
边翻著书页,施文琪忆起自己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这样子闲下来阅读,没料到久违的一次竟是在病床上。
下午的时候,她打了通电话给陈诗兰,坦白告知一切。虽然对方在另一头不断地要她别担心、别烦忧、好好休息,但她对公司还是抱持着一股愧疚感。
突然外头传来敲门声,打断了施文琪的思绪。
她以为是叶思璇。
但,下一秒却又觉得似乎不大对劲。那女人应该去约会了才是,怎么可能又折回医院来陪她?
“进来。”她放下厚重的小说,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外头站的人是伍维光。
她有些惊讶。
“你怎么会……”
“听说你摔断腿了。”他笑了一笑走进房里,顺势将门给带上。
“哪那么夸张。”她笑了出来,将书本阖起,摆在床边。“不好意思,早上害你等那么久……应该也浪费了你的电影票吧?”
“小事情而已,没关系。”他走到床边,拉了张椅子坐在一旁。“你呢?怎么会搞成这样?”
他盯着她脚上的石膏。
施文琪扬起了微笑,笑得很无奈。
“星期五下班之后,那个男人……在我家门口等我。”她已经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想提起了。“他硬要我给他一个交代,我不愿意,然后我们拉拉扯扯的,不小心就摔成了这样子。”
说完,她耸耸肩,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无恙。
听了她的话,伍维光毫无反应。
他几乎可以想像当时的画面。他好希望自己能够保护她,时光却无法拉回到那当下。
于是他深呼吸了口气,才道:“那现在呢?他人去了哪里?”
“我不清楚。听说有警察来把他带走。”
“……来?”他皱眉,那家伙怎么还有勇气来医院探视?
“是他帮我叫的救护车。警察来的时候我还在昏迷中,所以整个过程我完全不知道。”
这让伍维光更说不出话来了。
她竟然摔到昏迷过去?他现在只想海扁对方,没有别的念头。
见他神情有异,施文琪急忙陪笑,试着化解气氛。
“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啦,只不过……要请假请一阵子,对公司有些过意不去而已。”
这是实话,她一直认为自己这个新人真的很糟糕。
伍维光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你……”好不容易他开了口。“为什么要离开航空公司?”
像是从来没料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施文琪先是怔愣,犹豫着该不该将事实告诉他。
“如果不方便说也--”
“不是。”施文琪立刻打断他的话,心里想到的,是他曾经对着自己坦露伤口。“是因为突然觉得有点难以启齿,并不是不方便说。”
伍维光沉默睇着她半晌,道:“所以呢?”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当初会辞职,是因为‘那个男人’。因为他对我暗示打算结婚定下来,也说过像我这样飞来飞去的,以后无法专心照顾家庭,所以我辞职了。”
事到如今,与其说那是“暗示”,不如说是自己一厢情愿。
“……结果你辞职了,但你们却分手?”
施文琪点了头。
“为什么?”他追问,已经顾不得是否会冒犯。
虽然她曾经自嘲是被男方甩掉,但他始终没去过问详细的原因。
施文琪回忆着自己看到的那一幕。曾经,那样的画面几乎能够撕碎她。如今,她却什么也不在乎了。
“因为他和学校的女学生偷偷交往。”她就这么说出口。
或许是太过于震惊,但其实说穿了,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次听见。伍维光没接什么话,而是任由两人静默。
“既然如此,你可以再回航空业不是吗?”他想,若是当初辞去工作的目的已经不存在了,她又何必继续留下来?即使他知道那样会让自己再也见不到她。
施文琪淡淡一笑,道:“我考虑过,但是我做不到。”
“前公司不接受?”
“不是。是因为诗兰姐她们都很照顾我,如果我就这样离职,我会觉得很对不起她们。”
这话让伍维光不自觉地嗤笑出声。
“是是,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傻、很天真,但我就是放不下。”
他是笑她天真没错,却不是她误会的那一种傻。他笑道:“当初,我也是相信同事都很挺我,可是你知道我的下场是什么。”
“我身上没什么好处可以让她们利用。”她耸耸肩,很不以为然。
伍维光只匏微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
或许有的时候出言伤人,为的并不是具体利益。他相信这个现象。却找不到一个立足点来说服她。
施文琪轻笑,故作不悦地瞅着他。“怎么?你这么不希望我当你同事?”
“不是。你想太多了。”
“那你干嘛一心一意想把我赶回航空公司?”
“只是觉得你放弃了一份好工作而已。”
这是场面话。
其实他是不忍心。但,不忍心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当他知道的事情愈多,就愈是无法置之不理。眼看她已经被那个最信任的人给捅了一刀,背后的冷箭却还在等着她。
然而正如他曾经思考过的,揭发真相,为的是什么?
暂且不论她对他是否信任,至少那样的真相并不会让她得到快乐,不是吗?那么他又何必急着毁灭她仅剩的寄托与动力?
“好看吗?这本书。”他决定甩去沉重的抉择,岔开话题。他盯着床边的那本《达文西密码》。
“不错。你还没看过吗?”
“我看过了。”
“那你干嘛还问我好不好看。”
“我是在问你的意见。如果你喜欢看这类的书,我那里还有几本,明天可以带来给你。”
施文琪却笑了出来。
“你说得好像我会在这里躺半年。这本就够我打发时间了,真的。”
伍维光一怔,问:“什么时候出院?”
“星期一就可以出院了。”
他微笑,没说什么,第一时间想的是“请假来接她出院”,然而转念一想,他又是她的谁?或许这样的举动只会让她为难。
接着,他们东扯西聊,聊了当空姐的工作,聊了两人的学生时期,直到时间接近十点,伍维光才起身准备道别。
却在他走到门边的时候,他想起了什么事,突然回头。
“……晚上没人留下来陪你?”
“喔。”施文琪露出了笑容,却说了谎。“我爸妈他们去附近逛夜市,应该晚一点就会回来了。不用担心。”
伍维光只是点点头,表示了解,然后说了声晚安。
目送他离去后,病房里又回到了先前的宁静。施文琪先是发呆了几分钟,才又拿起那本厚厚的小说翻了开来。
看着内页里密密麻麻的字句,心想这一夜肯定会很长。
为什么不坦白?她自问。为什么不说自己希望有人陪伴?她不解。
如果坦白没有人会过来陪她的话,他会留下来陪她一整夜吗?到底她是害怕对方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离开,还是听信了叶思璇的“衷心建议”?
她分不清了。
隔天下午,伍维光又来病房报到。
这回他没有敲门--因为早上护士开门进来量个体温、送个早餐,就没再将门关上过。
也因此,他一踏进门就立即放轻了脚步。
他发现她正睡得香甜。
伍维光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床边,轻轻坐了下来。看见书签插放在书本的正中间,他知道施文琪昨晚一定熬夜在和这本小说拚命。
他不自觉地露出微笑,盯着她的睡脸。
老实说,他喜欢她的素颜,未经任何化学物品点缀的模样,那让他的心里微微漾出了一点涟漪。
真的,好久没有心动的感觉了。
只是往往心动总是附带着心烦,心慌,心疼,心痛……
好半晌,他才醒神过来,想到自己两次探病都是双手空空前来,待会儿不知道会不会引起对方父母的--
念头至此,他突然意识到了某件不对劲的事。
在这个病房里的物品摆置,和他昨晚离去时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包括床底下的鞋子、一旁的毯子,甚至是她那件披在椅子上的外套。
他起了怀疑。
于是,他轻声站起,走出了病房。
“请问一下,”他靠上护理站,对着坐在里头的护士询问:“您记不记得803号病房的访客,早上大概几点离开的?”
他想,803号房离护理站不远,或许护士会记得也说不定。
只见那护士侧头想了几秒,才道:“这……我不大清楚。不过我从早上七点多来,一直到现在都没看到803有访客。你是第一个。”
伍维光心里有了猜测。
“那,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先是轻点了个头,然后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当施文琪清醒过来,缓缓睁开双眼的时候,她看见窗外的夕阳几乎快下山了。
她伸手揉揉眼,翻个身,却被坐在那儿的人给吓了一大跳。
“你……”见是伍维光坐在那儿翻杂志,她松了口气。“你怎么不出个声……我差点被你吓死。”
他憋着笑,克制着自己。
“我还来不及出声你就转过来了。”但他心想,就算自己出了声,也还是会吓到她。
施文琪先是白了他一眼,又问:“你来很久了?”
然后,她注意到床边的桌上多了一束花。
“这花你买的?”
“不是。”伍维光神色自若。“是你爸妈刚才买来的。”
施文琪错愕。
“我爸妈?”她皱眉。
那两个老人家不是昨天下午就回去了吗?而且,她父母什么时候转了性,会买花送女儿了?
伍维光却突然笑了出来,施文琪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你……竟然骗我,你竟然欺骗一个伤患?”
他没正面回应她的抗议,而是转移了话题:“我第一次到医院里来探病,不知道该带什么来,想来想去只好买花了。”
“这不是昨天应该想的事情吗?”施文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怎么他第二次探病才在思考这种事?
“因为我刚才想到你父母也在,”其实他考虑过苹果、水梨,但他不确定她对水果的喜好。“如果一直两手空空,可能不太好。”
“你说得好像要去拜见岳父岳母--”此话一出,施文琪打住了。她似乎是说了某种不该说的话。
伍维光沉默,看着她。
是这样子的吗?因为自己想在她父母面前留下好印象,才会突然在意起这种事?
“对了。”施文琪突然干笑了起来,一脸尴尬地指向花束。“你买花,自己不会过敏吗?”
“我过敏的是香水,跟花无关。”他的回答如同一个句号,于是这个话题又走进了死胡同。
两人沉默,互视了一会儿。
“其实你可以不用一直陪我没关系。”施文琪打破了几乎凝结的气氛。“如果你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回去忙你的事,我可以看书打发时间。”
伍维光没有立即反应。他在思考着,究竟她是嫌他烦,还是这只是逞强的一种表现?
然而转念一想,如果她嫌他烦,为何答应邀约?为何到顶楼听他抱怨?又为何特地拜托人去西门町找他,就为了怕他枯等下去?
甚至他已经说过自己只会等待三十分钟。
“没关系,我等你爸妈回来之后再走。”他决定放手赌一次。
施文琪先是微愣,才道:“我爸妈早上就回南部去了。”
“是昨天下午就回去了吧?”他直接道出他推测出来的答案。
这让施文琪更是错愕当场。
“……你怎么会知道?”她讶异。
“那不重要。”只是一堆摊在那儿的线索,加上自己的直觉,他懒得解释。
“难道你昨天半夜有来过?”她胡乱猜测。
“你想太多了。”即使他坦认自己的确想过要留下来陪她,但也不致于做出这么热血的事情来。
“那你怎么猜到的?”
“我说了,那不重要。”不希望她再继续执着于这件事,他转而问道:“你爸妈就这样留你一个人在医院?”
他有些纳闷。毕竟她是伤了脚,一个人要做任何事情都不方便。
仿佛是怕自己的父母被人给误解,施文琪忙辩:“那是因为……我跟他们说我朋友会留下来。”
他猜应该是那位前去通知他的女人。
“那她人呢?”
“好吧,我承认那只是为了赶他们回去的理由。”施文琪叹了口气,不想再隐瞒。“我朋友昨天晚上就已经出勤飞到纽约去了。”
伍维光盯着她瞧,读不出她的心思。
“你这么不希望爸妈留下来照顾你?”此话脱口而出,伍维光这才发觉,原来自己是这么嗦的人。“我的意思是,可能你不想要麻烦老人家,但他们却会担心你没人照顾,不是吗?”
其实,是他自己担心她没人照顾,只是他说得比较迂回一点而已。
听了他的话,施文琪露出了浅笑。
她想,或许真的有一部分是因为不想要麻烦自己的父母来照顾,但她不想和父母共处的最主要原因,她心知肚明。
“我……”她启口,欲言又止。
伍维光没催促她,只是等待着。
“我很怕他们会问……为什么我会摔伤、为什么儒孝没来医院看我。”她低下头,平静地说出。
伍维光没听过“儒孝”这个名字,但他很清楚她指的是什么人。
“如果他们提起,我没把握还可以笑得出来。”语毕,她抬起头来,朝他递去一抹笑容。
“我懂。”他真的了解那种感受。
明明已经分手了,不知情的人却总是无心提起,很轻易就撕开了那道好不容易才愈合的伤疤。
“晚上我留下来陪你吧。”他突然就这么脱口提议。“除非你很想要独处,觉得我留下来会造成你的困扰,你直接告诉我没关系。”
施文琪怔怔地凝视着他。
半晌过后,她醒神,摇了摇头。
“不用陪我没关系,真的。我一个人不要紧。”她心里想的,是拒绝让自己产生依赖。
她不想再摔一次了。
“真的不用?”他瞅着她瞧了一会儿。“那,我可以说很多医院里的鬼故事给你听,然后再丢下你一个人?”
“你……”她白了他一眼,正经道:“你明天要上班,待在这里过夜会很累、全身酸痛,而且--”
伍维光立刻打断了她的话,不让她找寻其它借口。“如果你觉得我留下来是困扰,直接告诉我没关系。”
这话让施文琪闭上了嘴。
不知怎地,她脑中竟浮现了柯鸿毅。
如果是那个男人,他肯定会见招拆招。若是说怕他累,他会说不累;若说怕麻烦他,他会说不麻烦:若说怕他忙,他则会说自己正好有空闲。
伍维光却完全不来这一套。
他似乎是自订了一道底限,他不需要那种顾及情面的借口;然而,这也让施文琪确信了一件事。
这家伙肯定不懂女人心。
“那我欠你一顿饭。”她妥协,下意识地坐正了姿势。“就当作是交换你留下来陪我过夜。如何?”
“我还欠你一餐。”他记得可清楚了。
“不管。”她似乎已经忘了所谓的好女人模式。“你不接受的话,那我不要你留下来,我自己一个人就好。”
伍维光看着她,像是在考虑着她所提出来的条件。
“好吧。”他吸了口气,也坐正了的姿势。“那我要开始讲医院的恐怖故事了,别怪我没警告你,保证每一则都……”
“你闭嘴!”施文琪简直想拿起床边那本厚厚的小说扔向他。“你竟然用这种方法对待病人!”
“是你开出来的条件太侮辱我。”
“请你吃饭哪里侮辱你了?”
“我的一个晚上只值一顿饭?”他问。
施文琪怔住。
“你这死小鬼。”这回她真的拿起书本往他胸前扔过去。
直到发现她又睡着了,伍维光才放下那本临时买来的推理小说,看着床上的人儿。
施文琪抱着差不多已经读完的《达文西密码》,似乎睡得很沉。他考虑了几秒,将小说给摆在茶几上,身子稍微倾前了一些。
他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
伍维光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伸手轻轻地将她怀里那本小说给拿开,并且替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坐回了椅子上,盯着她的睡脸看。
他开始胡思乱想。
思考着对方是怎么定义他,思考着两人适不适合在一起,想着对方是否会认为他的条件不够好。
她会需要他吗?至少在她受伤难过的时候,她脑海里所想到人会不会是他?对于答案,伍维光其实没把握,却还是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一记轻吻。
只是轻轻的一吻。
这动作唤醒了施文琪。
她突然嘤咛出声,伍维光立即退身拉出应有的距离。然后她缓缓睁开惺忪的眼,茫然地看着床边的男人。
他不确定自己刚才的动作有没有被发现。
“……我又睡着了?”她笑道。
晚餐过后护士送来了几颗药,半强迫地要她吞下。“我讨厌吃那些药,总觉得好像怎么睡都睡不够。”
看着那有些慵懒的笑容,伍维光心里泛出了淡淡的甜意,顿时许多不该出现的念头全浮现了。例如伸手摸摸她的脸,例如轻抚她的发丝,例如把她拥在怀里,例如倾前轻吻她的唇……
他扬扬眉,抹去了所有的念头,笑道:“不让你睡觉,难道要你起来到处跑吗?”
这话逗笑了她。
“现在几点了?”她突然问。
“十点多。”他看了手表一眼,又道:“你可以继续睡。”
“好闷。我想透透气。”
“……闷?太热吗?”伍维光起身就要去开窗户,却被她给制止。
“不是,我是说……我想出去走走。”
她的请求让伍维光的动作僵止,怔怔地看着她。“可是你的脚--不然,我去借轮椅来用。你不介意的话。”
施文琪耸耸肩,笑了一笑,是答应了吧。
于是,伍维光推着她来到中庭,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时间晚了,中庭没什么人,除了他俩之外,只看见另一对男女。
“外面比病房里舒服多了。”她无意义地说了一句场面话。
伍维光只是微笑以对,没有答腔。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阵子。
“为什么你会想留下来陪我?”她问。
或许可以说是想找话题来充场面,但这也是一个她很好奇的问题。
然而这问题却问得伍维光哑口。究竟是为什么?他心里明白,但这要他怎么说出口?
“那你为什么会让我留下来?”所以他只好把答不出来的问题丢了回去。
“是你自己坚持的。”她笑出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可以用‘你好烦’三个字把我赶走。”
“可是你又不烦,还可以陪我聊天。”
“这不是正好?”他耸耸崩,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实在不想说出“因为我想陪你”这种话--至少现在不想。
话题就这么被扯开。
似乎,有一种奇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化了开来。施文琪别过头,视线落在另一对男女身上。
他们应该是情侣吧?女人身上还挂着点滴,男人替她拿着点滴架,两人持续有说有笑。
在别人的眼里,她和伍维光看来又像是什么样的关系?她突然想到了叶思璇那些劝退的言语。
“告诉我一些你和于珊珊的事。”她醒神,决定打散这股微妙的气氛。
这反应让伍维光有些错愕。
“……你是以八卦媒体的立场来说这句话?”
“当然不是。”她笑了出来。“只是好奇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之类的。”
“为什么?”据他的经验,通常会问这种事的人,多半是单方面想知道“于珊珊”这个人的私事,而不是对“他”好奇。
施文琪扬扬眉,故作轻松。
7
“女人嘛,对别人的爱情故事都会特别有兴趣--”说到此,她打住,又改口道:“好吧,我承认我是好奇一个女明星的爱情故事会有什么不同。”
这回轮到伍维光被逗笑了。
“那你想要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说?”他坐正了姿势,一副说书人的样子。
“嗯……”她沉吟了一会儿。“就从你认识她开始好了。”
“我和她是高中同学。”
“她那时已经在演艺圈里了?”
“不,还没。”他摇摇头。“那是毕业后的事情。”
“所以……”她转转眼珠子,想像这家伙穿着制服的模样。“所以在学校的时候是你先追求她?”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哪有这种答案!”
“那时候我坐她旁边,上课的时候常常有男同学传纸条给她。”
想起了某些回忆,伍维光不自觉地露出微笑。“有一次,她突然拿一张纸条给我。我不知道那是给我的,我还问她是要我传给谁。”
刹那间,他脸上的微笑刺痛了施文琪的某一条神经。
此刻他的微笑,不是为她,而是为了那个叫于珊珊的女孩子。
“那……纸条上写了什么?”她吸了口气,不知不觉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要我假日陪她去面试。她说她一个人去会怕。”
他也低下了头,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从那时候开始,她做什么事都要拉着我陪她。我们算是不知不觉就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呢?”她想,他是忆起了分手的经过。
“然后……”他拖了几秒,才接着道:“升上了二、三年级,她开始喜欢被追求的感觉。喜欢被男生告白、接受所有男生的礼物、背着我单独和男生出去吃饭、看电影。”
施文琪静静的,没说话。
“我如果生气了,她会说那些都只是朋友,我没权利阻止她交朋友。”
说完,他自嘲地苦笑了几声。“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同样一句“那些都只是朋友”,但是我却反驳不了她,就这样一直忍耐。甚至,我在她的手机里看过一封很暧昧的简讯,而传那封简讯的人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语毕,他安静了几秒。
不可思议。明明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如今回想起来,却还是能让他的胸口隐约感到刺痛。
“所以你们就分手了?”她追问。
“不。”他回过神来,接着道:“她解释那是我朋友单方面对她示爱,她什么也没有回应。”
“你相信她?”她意外。
“不然我还能怎么样?”他却苦笑。
施文琪怔怔地,却又不得不去想像自己的立场。同样类似的情况,如果当初颜儒孝告诉她“只是学生”,她会相信吗?
她几乎可以肯定答案是--会。
因为存在着感情,所以愿意选择相信。
“你还想念她吗?”突然,她冷不防地这么问出口。
“不会。”他答得斩钉截铁。情愿让心里像一摊死水,也不愿意继续在那样的循环里自虐轮回。
“那你还爱她吗?”
这问题却让伍维光静了几秒。
“怎么样才能叫作‘爱’?”他转头,看着她反问。
施文琪怔住,愣了好久,才道:“想和她相处,想和她一起走下去,不想看见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大概吧。她从没去思考过“爱”的定义。
没料到伍维光竟别过头去,笑了出声。
“我必须承认,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愿意看见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但我并不想和她一起走下去。”说到此,他回过头来看着施文琪。“你说,这算不算是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