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问得答不出话来。
那样的神情让伍维光忍不住微笑,岔开了话题:“算了,别一直提我的事。你自己呢?没什么可以拿出来提的吗?”
“我?”她尴尬地笑了一笑,道:“你想知道什么?”
他耸耸肩。
“你不问的话,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于是伍维光扬扬眉,问:“那就从三围开始?”
“你……”
“这次没有书可以让你拿来丢了。”
“我还有手!”她一掌打在他的臂上。“亏我这么认真……”
“好好好……那我认真一点。”他制止她,态度正经了些。“前几天在办公室里听到的。你和业务部那个男人……是真的吗?”
一听,施文琪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什么真的?”
“说你打算和那个姓柯的在一起?”
“什么呀!”她突然大笑出声,“这到底怎么传出来的啊?你看他连一次也没来探过我,可能吗?如果说是跟你的话,还比较有--”
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整,她就打住,意识到自己做了很尴尬的假设。
“反正不可能。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硬着头皮,草率结束了这个话题。
伍维光没答腔,只是看着远处,看着另一对男女。
他的样子令施文琪感到不安。
“…一回病房吧。有点冷了。”她指的是气温,亦是指气氛。
他点头,站起身。
往病房的途中,她问他MIS部门是干什么的。这回,他很有耐性地向她解释了一遍,不再是那句“反正说了你也不懂”。
当晚,施文琪梦见自己的电脑出了问题,是伍维光来替她解决的。
在那样的梦里,他贴近她身旁,盯着荧幕的表情是如此认真。他俩聊了一些闲话,最后两人自然而然地吻了彼此。
唇与唇碰触的瞬间,施文琪醒了过来。
第一眼看见的是病房里的天花板。
她有些茫然,眨了眨眼之后,翻了个身,见伍维光依然沉睡着--就躺在窗边的那张长椅上。
伍维光正好面向着病床,这让她可以清楚看着他的睡脸。
盯着他的唇瓣,她不禁想起十秒前的梦境。
完全无法否认的,梦里的每一幕都能坦白诠释她的欲望。没有年纪之间的差距,没有条件优劣的取舍,就只是单纯地喜欢他的气息、喜欢他的靠近。
忆起叶思璇所提出来的“良心建议”,施文琪突然感到一丝淡淡的落寞。
其实,她再也分不清楚所谓的“好”与“不好”,甚至连“喜欢”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在她心里竟然已经逐渐变了调。
从小到大,她一直是以具体的条件来选择伴侣。不但要聪明、健谈、幽默、大方,家世背景和外貌气质更是条件里头所不能缺的。
千挑万选之后,她便像是被下了指令一般,爱得理所当然。好像在一张条件列表上面一一打勾了之后,所谓的幸福未来就会紧接着降临。
然而真的是如此吗?显然这种事情不是一张“择偶条件列表”就能够完美成全。
她就这么盯着伍维光熟睡的模样,直到墙上的时针指着七点。
“……维光?”一开始,她试着轻声细语叫唤他。“伍维光?”
那感觉很奇妙,她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伍维光?起床喽。”这回她提高了一些音量。“你再不起床的话,上班会迟到……”
然而对方依然连点反应都没有。
“啧,真是睡死了。”施文琪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抽了两张面纸,搓揉成团,又回过头来直接扔到他身上。
面纸团砸中了伍维光的额头,他乍然惊醒,一脸莫名。
那副样子让施文琪笑了出声。
他用力眨了双眼,甩甩头,让自己更清醒一些,这才从那模糊混乱的梦境里回到了现实。
然后他看见施文琪正盯着自己,挂着浅浅的微笑。
“早安。”她撑起身子,让自己在床上坐直。“这位英俊可口的年轻看护,女王梳洗的时间到了。”
这话让伍维光噗哧笑了出来。“……看护?女王?”
“你今天要上班吧?”她突然转了话题。
“当然。”他下了床,动了动肩膀,只觉得一阵腰酸背痛。“我先去洗把脸,等等再扶你进去。”
“我没关系,我可以用拐杖。”
伍维光没理会她,迳自走进了一旁的洗手间,梳洗了两、三分钟之后就走了出来。
“要我帮你请假吗?”他伸出手的同时问了一句。
“不用。”她将自己的手搭在他肩上,小心翼翼地走下床。“我已经打电话跟诗兰姐交代过了。”
伍维光听了,先是微怔,才问:“你向她提了?”
这反应让施文琪有些困惑。
“怎么了吗?”
“不,我是说……包括是谁害你住院的事,你都提了?”
“是啊。”她微微一笑,被他搀扶着走向洗手间。“反正早说晚说还是得坦承这一整件事,干脆就先向她说明白。”
“那大概今天就会传开了吧。”若以那些女人传播八卦的速度来看的话。
“嗯?你说什么?”她压根没听见他的低语。
因为她的感知全专注在伍维光的双臂上。
她的手绕过他的颈,他的手则是扶在她腰际。那样的距离太亲密,她完完全全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然而,她也意识到伍维光那神色自若的模样--这是否代表着:他只是把她当作一位稍有交情的同事?还是根本就视她为哥儿们?
无来由的,她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因为你身上没有香水味。”
就只是如此而已。
不管如何,她的确是感有些失落。
“你自己在里面小心一点,”把她扶到了门边,伍维光放开了双手。“尽量靠着墙边走,OK?”
“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她一跛跛地踩进门里,回头睇着他。“你呢?要不要先赶去公司?我怕你来不及打卡……”
“公司没你想像的那么远,”他笑了一笑,又道:“我还打算等等先回去洗个澡再去公司。”
她似乎显得有些讶异,“你的早晨还真是悠闲。我们女人每天都得提早半个小时醒来化妆打扮。”
“谁叫你们喜欢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还不是你们男人爱看。”她闷哼一声,掉头走进了洗手间里,顺势将门板给带上。
站在镜子前面,她扭开了水龙头,凝视自己半晌。现在的她,面容黯淡无光,唇色显得有些苍白,脸颊也消瘦了些。
或许是意识到心里对伍维光的情愫,她突然想到--接连两天内,自己在他面前竟然都是这副糟糕样。
天啦!
她垂下头,伸手触碰了冷冰冰的自来水。
“你是今天出院吗?”突然他的声音自门外传了进来。
“嗯。”她应声。“大概下午就可以离开了。”
“那……”他迟疑了几秒钟。“或者我可以请一天特休,帮你处理一些出院的事情。”
施文琪顿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没关系,真的不用。”许久后她才如梦方醒。“思璇昨天晚上就从美东飞回来了,她会过来接我。”
她差点儿就冲口说出“好”字。
伍维光没了其它的反应,站在外头静静的。
洗了脸之后,施文琪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那个……”
她试探性地出了声。
“怎么了?”他站在门外,声音变得有些紧绷。
“不是。”她拴紧了水龙头,才继续道:“我是想说,我到家了之后会再打电话跟你报平安。”
门外的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施文琪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渐渐灼热,她转了个弯,自己找台阶下。“不过我想你在上班,应该不方便随时接电话,所以--”
“你没有我的电话,怎么打?”他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
她闭上嘴,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我有你的名片。”
“那张名片一直被你摆在办公桌上吧?”他倚在门外,苦笑了出来。
经他这么提醒,施文琪闭上了眼,哀号一声。
她真是睡到傻了。
“你的手机放哪?”他突然这么问出口。
“在椅子上的背包里面。怎么?”
“介意我用你的手机拨我的号码吗?”
“……不会。”她轻声道出口,又扭开了水龙头,再次抬头看着镜面,她发现自己的脸颊微微泛红发热。
有了她的允许,伍维光在她的包包里翻找出行动电话。
手机的桌面是她和叶思璇的合照--那时她还穿着航空公司的制服,脸上的笑容很甜美。
他不禁也扬起了嘴角。
突然,他发现到手机吊饰是一个小小的心型相框,里头放的照片是她和颜儒孝的大头贴。
在这张相片里头,她的笑容同样甜美动人,而他的笑容却垮了下来。
她还携带着。
是,她还携带着。
即使发生了这么多鸟事,她仍然随身携带着与那个男人的亲密合照。
这代表着什么?
他不愿多加揣测。
甩去令人不悦的思绪,他键入了属于自己的十个号码,按下“拨出”之后立刻切断讯号,然后将手机摆到了包包里,佯装若无其事。
过了正中午,叶思璇来到了医院,还拖着她的男友一起前来。
不过对方似乎在停车场等待,没跟着一起上楼,出院手续那些繁琐的事,全由思璇一手包办。
“所以这两天是谁来照顾你?”见施文琪还在适应拐杖,叶思璇把脚步放得很慢。“那个姓颜的呢?他有没有再来骚扰你?”
“他没出现过,连通电话也没打。”施文琪笑了一笑,接着说:“这两天都是公司的同事来陪我。”
“同事?”叶思璇有些吃惊,她本以为会是父母亲。“该不会就是那个约你一起看电影的小男生吧?”
施文琪点了头,并且反驳她的话:“他不是小男生了。”
“噢!我的妈呀,他不是小男生?”叶思璇一副就快晕倒的样子,“你听听看你自己在说什么话!你是认真的?”
是不是认真的,施文琪自己也不清楚。
“你看得太严重了。”她不以为意。
“文琪,我是跟你说真的,你条件很好,真的很好,所以你没必要这么急着找男伴。”
叶思璇打从心底认定这就叫作“自暴自弃”,她甚至不相信一个女人在失恋之后能够有什么理性。
“你到底在讲什么?”施文琪转头白了她一眼,露出苦笑。“你说得好像什么人来我都不挑。”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不懂,女人这个时候最脆弱了,男人只要稍微温柔一点你就会上钩。”
施文琪没答腔。
她想,或许她才是那个拚命想要让对方上钩的人。
“文琪,”叶思璇又唤了她一声,唤回了她的注意力。“或许年轻英俊的肉体是很诱人没错,但是你要考虑清楚现实面的问题。他真的可以给你优渥的生活品质吗?”
她开始滔滔不绝,试图以理性分析。
“而且当你快四十岁的时候,他正值巅峰时期,到时候你不怕年轻的女孩子主动勾引他--”
话说到此,叶思璇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事。
施文琪沉默,尚未愈合的伤口似乎又渗出了鲜血,在颜儒孝的公寓楼下所目睹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当然,我只是举例。”叶思璇急忙化解这气氛。“并不是每个男人都这样子,你知道我想表达的重点是什么。”
“我知道。”施文琪扬起微笑,笑得有些无奈。“你说的我都懂。而且,我跟那个男生真的只是同事。”
或许是被那样子的无奈给感染,叶思璇突然有些内疚,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踩到了好友的痛处。
“……你知道就好。我只是希望你仔细想清楚而已。”她伸手,按了按施文琪的肩膀。“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
施文琪无话可说,仅是报以微笑。
朋友的关心她明白,对此,她同样怀着感激;然而她却也开始迷惑所谓的“条件式爱情”。
如果唯有符合条件才能继续交往,那么这样的情愫究竟是理性还是感性?抑或,像她这样的女人,最后只能依靠理性来谈感情吗?
回到自己的住处,施文琪简直累得像条狗似的。
她摊在沙发上,看着拐杖摆在一旁,想起了伍维光的脸--她答应过要打通电话向他报平安,只是此刻却感到有些退怯。
退怯?退怯什么?其实她也不是很明白。
总之她拿出了行动电话,考虑了几秒钟之后才拨出他的号码。然后她静静听着铃响,却不知道哪根筋出了毛病,她突然挂断了通讯。
她想,晚一点再打好了。
至少等到下班前,至少别让自己显得太过于焦急。
才刚这么想,手上的行动电话响了起来,是伍维光的回电。施文琪看着手机荧幕,不自觉地抿抿下唇,还是接起了电话。
“你打给我?”他的嗓音从另一端传来。
“嗯。”她下意识地点了头,也露出了微笑。“只是通知你一声,我已经到家了……我本来想说下班前再打的。”
她伸手摸着自己颈后,仿佛伍维光就坐在面前。
伍维光在彼端笑了出声。
“干嘛等到下班前?”
“也不是非要等到下班前啦。”施文琪干笑了一笑。“我想说你工作应该很忙,所以才会……”
她承认她已经掰不出什么场面话了。
于是两人沉默了几秒。
“你吃过了吗?”他突然问。
“嗯,吃过了。你呢?”
“吃过了。”
“一个人吃?”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未看过伍维光和任何人一同用餐。
“当然。不然我还会跟谁去?”
“说的也是……”她搔了搔额头,觉得这气氛似乎愈来愈尴尬。“好啦,我不打扰你工作了,你先去忙吧。”
“OK。”伍维光很干脆地道别,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晚上……你朋友会去找你吗?”
施文琪先是一愣,无意识地摇了摇头。“不会。她没说会来。怎么了?”
“要不要我替你带什么晚餐过去?”
她又陷入了沉默。
“不方便?”他问。
“不,怎么会。我只是想……如果你有空再帮我买来就好,不用特地跑一趟。”
伍维光没答腔,但她依稀能够想像他正在微笑。
突然有个男人的声音传进了电话里,似乎对他说了什么。
“那就先这样吧。”伍维光向她道别。“我先去处理一下电脑的事,有什么事情再打给我。”
语毕,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摆回办公桌上。
他发现身旁的男同事眼直直地瞅着他。
“你干嘛?”
“交了女朋友吼?”对方露出诡异的笑容。
“哪有什么女朋友。”伍维光噗哧笑了出声,从位子上站起。“你刚才说谁的电脑不能开机?”
“研发部的阿忠。”对方草草说出了答案,又转而追问:“那是女朋友吧?是不是公司的人?”
“都不是。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少来。”男人拍了伍维光的肩。“我没看过你讲手机讲那么开心过。快老实说,是哪一个?长得正不正?”
“嗦。你真他妈的有够八卦,跟个娘们一样。”伍维光哼笑一声,不搭理他,拿着一盒软体光盘走出了办公室。
下班之后,伍维光原本打算直接到施文琪那儿去,却想到今天在大楼里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身上可能不会有什么好味道。
再说她那位朋友或许已经先过去了也说不定。于是,他决定先回套房洗个澡,之后再打电话确认一次。
然而这个决定却让他后悔了。
他看见于美月“又”出现在他的套房前。她穿着一身轻便,蹲在门边,埋首在自己的双臂里。
“……你蹲在那里干嘛?”他出声。
听见了他的声音,于美月倏地抬头。他看见那张久违的素颜,以及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你回来了。”她扬起嘴角,眼泪竟又滚落下来。
“你怎么……”他有些错愕,三秒前的不悦像是被他给遗忘。“你在这里多久了?不怕被人看到吗?”
“没人发现是我。”于美月摇了摇头,伸手抹去泪水。“从中午到现在只有一个人走过去而已。”
“你到底是--”他打住,不愿再付出多余的关心。
索性拿出了钥匙,开了门,道:“好吧。你来这里做什么?该不会又是来跟我抱怨哪个女模特儿对你怎么样吧?”
他俯视着她,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如果是的话,那你可以回去了。那种事情你随便找个男人就好,他们会很乐意听你抱怨。”
“不是!”她站了起来,伸手揪着他的衣袖。“你收留我一天好不好?拜托你,一天就好,明天我就会乖乖回--”
话还未说完,她的泪水又止不住地滑下。
伍维光被她的反应给吓了一跳,也留意到她的手腕上有着几道红肿擦伤。
“……先进来再说吧。”
再一次的,他又破例放她进了门。这回,他在她身上嗅不到任何一丝香水味,连脂粉的味道都不存在。
这让他有一种错觉,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段单纯的日子。
“你自己找事做,我先洗个澡。”他将背包、钥匙随便扔着,转身拿了衣服就往浴室里走。正确来说,或许他是想“躲”进浴室里也说不定。
他在浴室里淋了十分钟的水,想不透于美月反常的原因。那么,他该向她问细节吗?
不能否认的,看着曾经深爱的女人如此伤心,他又怎么能硬得下心?但他明白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已经不再是自己可以干涉过问的了。
想起自己曾经如此爱她,爱到可以拿出一百个理由来恨她,如今于美月对他而言就像是一团烈焰--伸手碰了就是灼伤自己,没有别的下场了。
思绪至此,他拴紧了水龙头,穿好衣服走出浴室。
“好点了没?”他打开冰箱替两人倒了杯果汁,然后走到她面前坐下。“经纪公司的人不会找你吗?”
这个问题是毫无意义的。从她脂粉未施、一身轻便来看,她今天根本就没有工作在身。他只是单纯想把话题扯远而已。
于美月静静地拿了果汁啜饮一口,若有所思。
不出几秒,她又哭了起来。
伍维光的胸口像是被人给紧紧掐住。他好困惑,这个女人曾经狠狠伤过他,为何她的眼泪还是能让自己心软?
“你到底怎么了?”他皱眉,厌恶起自己。
“我--”她哽咽着,将杯子放回茶几上,眼泪就像是拴不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不停地落下。
“我认识一个制片,他平常很照顾我,我和他配合了一、两年了,他一直都很照顾我。”
言及此,伍维光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过问,他几乎可以想像,接下来她肯定是要说出自己的情史之类的鸟事。
8
“所以你和他交往了?”他冷冷地问,也在心里苦笑。
“不是。你听我说。”她出言打断了伍维光的猜测,同时伸手擦去那止也止不住的眼泪。“因为他很照顾我,所以我一直都很相信他。”
“然后呢?”他叹气。
“后来……昨天晚上我们一群人去PUB喝酒,他跟我说,他想制作一个节目,内容是和偶像明星的日常生活有关。”
听到了这里,伍维光拿来果汁喝了一大口,等待下文。
“所以他说他想去看看我住的地方,说要看看节目要怎么规划。”她哭了出声,却仍然勉强把话给说完:“可是……可是他到我房间之后,就、就开始对我毛手毛脚,说什么只要我让他上一次,他就会让我更红……”
握着杯子的手掌似乎更加使力了些。
伍维光皱着眉,心里的感受难以形容。像是有叹息,有愤怒,有不舍,但也包括了想逃离这里的情绪。
“……所以他得手了?”最后,他这么问,视线忍不住落在她手臂上的红肿伤痕。
“没有。”于美月摇摇头,拭干了泪水。“我打他一巴掌之后就跑出来了。我不知道我可以去哪里,才会……”
“那你手上的伤呢?他对你使用暴力吗?”
“不是。那是我跑出来的时候自己撞到的。”
伍维光不禁叹了一口气,顿时想起回忆里的诸多不堪。
曾经,他劝过于美月不要和男人太“亲近”,那会引起男人不必要的误会,却全被她当成了耳边风。
他甚至听过男人之间以低俗下流字眼来谈论她,甚至有人在笑他说:“你在帮别人养马子。”
突然,于美月挪动了身子,坐到了伍维光身旁,毫无预警地就埋入他怀里,伸手紧紧抱住他。
伍维光没有拒绝。
她轻轻地问:“我可以抱着你吗?”
“你已经做了。”
她在他胸膛前发出了笑声,细语道:“那你可以收留我一个晚上吗?我怕那个制片还在我那里不走……”
那小小的声音很甜腻。
但是伍维光静静的,没有立刻答话。
“不行吗?”她抬起头来凝视着对方。
“你先待着吧。”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她的身子给推开,然后站起身。“我出去一下。你累了就自己到床上去睡觉。”
见他拿了背包和钥匙,于美月有些错愕。
“你要出去?可是,我今天身上没有香水味不是吗?我连妆都卸掉--”
“是我和别人有约。”他打断了她的话,在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可能晚点回来。你离开时记得把门锁好。”
“……你和谁有约?”于美月撑着身子,眼底露出了失望。“是女生吗?你什么时候交了新的女朋友?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一连串的发问逼得伍维光连一刻也不想多留。
“你想太多了,只是个朋友。”说完,他开了门就离开了,留下于美月独自在他房间里。
他知道自己逃避的原因不全然是因为“和别人有约”。
少了胭脂和香水味的于美月,那会让他的身体想起过去的几年光阴。更糟糕的是,人在这样的时刻总是会想起美好的回忆,而不是令人痛心的。
伍维光怔怔地走到了机车位,然后拿出行动电话,静静地盯着。
他想,这通电话拨出去,是为了照顾施文琪的需要,还是为了让施文琪抚慰自己的不安?
也许只是送一顿晚餐。
然而在此刻,这顿晚餐背后的动机对他来说竟变得如此重要。
“你吃过了没?”伍维光打来了一通电话,开口就这么问。
“还没。你吃过了吗?”施文琪左手拿着电话,右手拿来遥控器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小。
“想吃什么?我待会儿带过去给你。”伍维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询问。
是错觉吗?施文琪总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冷漠。
“什么都可以……你方便就好。”
“都可以?”伍维光在另一端笑了出来。“那我要是买到你不敢吃的或是不能吃的,我要负责消化掉吗?”
“啊,说的也是,”像是被人提醒了非常重要的一环,施文琪在这一端笑得很尴尬。“我不敢吃苦瓜。”
“就只有这个?”
“嗯。只有这个而已。”
“那等我……大概三十分钟吧。”
“OK,你骑车小心,不用急。”她不自觉地扬起浅浅的微笑。
然后他俩互道了一声“待会见”之后,相继挂断了电话。施文琪怔怔地盯着电视机,时间仿佛像是慢了下来。
是否该换件衣服比较好?她这么想着。
不,不对。
谁会在自己家里盛装打扮看电视?太可笑了。她甩甩头,甩去那莫名其妙的想法。
她在沙发上如坐针毡,想着要做些什么事来分散注意力,却总是被自己现下的脚伤给打败。反反覆覆折腾了半天,也只不过是过了十分钟而已。
索性,她克制自己不去看着时钟,死命注意着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试着深呼吸,试着不去想他的五官。
她知道这很蠢,也很逊,但她情不自禁。
阻断她心思的是门铃声。
施文琪几乎是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她瞥了眼新闻节目里的时刻--连二十分钟都不到。
“来了,等我一下子。”像是担心门外的人久等,她喊了一声,伸手拿来拐杖,吃力地往门口移动。
“你的动作真快--”她挂着笑容开了门,笑意却在门扉开启的瞬间凝结。
“你……”她怔怔地看着门外的颜儒孝,即使他捧着花束前来,却再也无法令她动心了。
施文琪立刻板起脸,只差没甩上门。“你有什么事?”
“你的脚……还好吗?”他的神情有些不自在。
“已经没大碍了。你就为了问这个?”她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颜儒孝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将花束递上。“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施文琪毫无伸手接过花束的打算。
“反正都过去了,我只希望你不要再诬赖我什么。”
“我知道,是我的错。”他低下头,静了几秒才继续道:“寄那封信的人已经被找出来了……是我误会你,真的很对不起你。”
如此沉重的歉意,压得施文琪连呼吸都困难。
“算了。”她别过头去,叹了口气,不愿看他的脸。“我还有事在忙,请你回去吧。”
“我们不能重新来过吗?”颜儒孝倏地抬起头,眉宇紧锁。
“重新来过?”施文琪忍不住嗤笑出声。“你说得倒是很容易。”
“我知道是我做错了事,我向你道歉,我真的很对不起你,我也为此付出代价了,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颜儒孝突然提高了声量,却也在同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显然不够诚恳,立即放软了姿态。
“还是你要我下跪求你原谅我?”
施文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只想关上门,让自己的世界回到平静无声。
“……你还在气那个女学生的事?”
“别再提这些了,请你回去吧。”语毕,她作势要关上门,却被颜儒孝一手给挡下。
“等等,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我也知道很难要你原谅我。”他硬是将花束塞到她怀里。“无论如何,这花是送给你的,你就收下吧。”
沉默了几秒,施文琪才伸手接下那束花。
“等你冷静了之后,我会再来。你好好考虑。”
听见他说了如此自负的话,施文琪再也无法压抑心里的怒火。
“我和你是不可能的了!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在发生这些事情之后,你还期望我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吗?”
未料对方毫不理会她的抗议,伸手就想触碰她脸颊。施文琪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手,心生厌恶。
“走!我不想跟你说那么多。”撂下最后一句,施文琪退后,用力甩上门,为此还险些跌倒。
她倚在门板上,呼吸因愤怒而喘息。她好恨!为了门外的男人,她忍受了这么多的事,却再度因为他的“心血来潮”而坏了心情。
低头看着怀里的花束,施文琪突然觉得讽刺。颜儒孝不曾送过花束给她,第一束花,竟是分手后。
究竟她为什么会爱上这个男人?此刻她压根儿想不起来了。
站在对街,伍维光看见那个男人从公寓走出来。
他有些错愕。
第一时间他以为对方又来找麻烦,差点儿就要冲上去把对方给拦下来;但见那男人离开的模样还算平静,似乎不像那么一回事。
是来探视?来找楂?还是来道歉?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联想,直到他临时念头一转,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点立场也没有。他叹了一息,心想也许不该来的是他自己才是。
无论如何,晚餐已经送来,没理由在此刻掉头退怯--他不再多想,带着悲观与乐观的复杂情绪进了公寓。
施文琪带着微笑来应门。
那笑容看在伍维光眼里,有些异于平常,但他希望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不好意思,还让你跑这一趟。”她说了一句客套话,退了几步,示意要他进门。
伍维光却只是微笑,说不出任何一句场面话来应对。同时,他脱了鞋,一进门便立刻见到桌上的那一束花。
他怔愣了一会儿。
“刚才……有人来拜访?”他故作什么也不曾撞见似的。
“哦,那个……”施文琪干笑两声,将门带上,不希望刚才的事件坏了此刻的气氛,于是随便扯了个谎。
“只是一个以前的同事而已,很久没见面了,来打声招呼。”
这句谎言像把刀,狠狠刺在伍维光的心口上。
“是吗……”他笑了一笑,点了个头。
他一直相信,人会说谎是因为心虚。此刻的景幕以及气氛,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段和于美月交往的日子。
“对了,”如梦方醒,他从缥缈的回忆里抽身,露出了一丝微笑。“我帮你买了汤面,趁着面还没烂,快吃吧。”
说完,他将手中的提袋递给对方,而她则是在接过手的同时询问:“你呢?你吃过了吗?”
他一怔,干笑道:“吃过了。”
“少来,你根本还没吃。”她却笑了出来,一眼即拆穿他。”
没料到谎言如此容易被人看穿,伍维光一时愣住。
“不然这样好了,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整碗面,我们一人一半,如何?”她提议。
伍维光只是张着嘴,在“好”与“不好”之间找不出一个适宜的答案。
“那我去拿碗筷,”施文琪倒是完全无视他的迟疑。“你先随便坐,想看什么节目的话就自己转吧。”
语毕,转身走进了一个小小的调理吧台内;伍维光则是坐在沙发的一角,视线直直地盯着桌上那束花。
接着,他们各自分了半碗面,吃了一顿五分饱的晚餐。她起身说要泡杯茶给他,他没拒绝,因为那杯茶是让他可以待上更久的原因。
“你的脚呢?还好吧?”啜了一口热茶,伍维光随口找了个话题。
“嗯,好多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题在瞬间就落幕了。
气氛渐渐僵凝,施文琪也低头啜饮了一口,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好想快点回去上班呢。”
“这么想上班?”他轻轻笑了出声。
“是不想让公司的前辈担心太久。”她将杯子摆回了桌上,又道:“而且我才刚报到几天,请那么长的病假实在说不过去--”
“我说啊……”他却突然敛起笑容,打断了施文琪的话。
“嗯?怎么了?”她扬眉,等着他的下文。
“如果可以的话,你和公司的同事之间……别牵扯太多感情。”
“嗄?”施文琪一时意会不过来。“你是指业务部的柯先生吗?”
“不,当然不是。”他没料到自己这番话会造成如此的联想。“我指的是和你同部门的那几个女人。”
“原来如此……”她怔怔地点着头,似乎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说?”
伍维光没急着答话,脑海里闪过这几天下来所听见的种种耳语。最后,他还是选择了避重就轻。
“没什么,只是以前的经验谈罢了。”
施文琪却露出了微笑。
“安啦,她们对我都很好,而且我也没什么好让人家拿出去卖的,你说是不是?”
他倒是没答腔,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庞--他心想,也许自己已经很确定她必然会受到创伤,其不确定的只是受伤的程度罢了。
然而当她受伤的时候,自己会在她身边吗?抑或,她会希望在身边的人是他吗?这个问题,他的心里没有解答。
“怎么了?”察觉他脸上的异样,施文琪启口唤了他一声。
“没什么。”
他醒神,微笑了一笑,发觉一杯热茶已经见底,于是他将茶杯摆回桌上,站了起来。“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
既然男方已经主动求去,身为女人也不好意思开口挽留。
“那……你骑车小心点,谢谢你特地送晚餐过来。”她微微跛步送他走到了门前。
“你自己也要小心脚伤,你刚才应该坐在椅子上就好的。”
“反正我还是得过来锁门。”她耸耸肩。
“说的也是。”他微笑,转身就要开门离去。
却在右手握上门把的瞬间,他打住了动作、低着头,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日行一善?讨她欢心?成为她众多追求者里的其中之一?倘若有别人问,他在她的口中肯定也只是“普通朋友”吧?
念头至此,他收回手、转过身,俯看着眼前的女人。
“为什么对我说谎?”
施文琪先是一愣,而后干笑了出声。“嗄?你说什么?”
“桌上的花,是那个男人送来的吧?”他道出闷藏在心里的话。
此话一出,施文琪无言了好一段时间,才启口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对你说谎,我只是觉得那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为什么选择说谎?”他嗤笑一声,笑的却是自己。“怕我追问?还是怕我多想?”
还是怕我死心之后,你就再也不能利用我了?这句恶毒得可比拟蛇蝎的话,他到底还是说不出口。
“我--”施文琪的脑子顿时乱成一团,分不清该怎么解释才能合理。
见她支支吾吾,伍维光心一凉,转身扭开了门把就要离去。
“等等!”
情急下,施文琪伸手去抓住他的手臂,激动解释:“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样做很糟糕,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到医院照顾我、怕我挨饿,而我--”
“别说了。”伍维光却在此刻出言制止她。
施文琪闭上嘴,蹙眉凝望着他的背影。
“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对不起这三个字。”语毕,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的双眼,像是露出了微笑,也像是在感叹、自嘲。“如果你对那个男人还有留恋,就不该允许我……不,是不该允许任何男人过来,尤其是对你有不当企图的。”
听了他的话,她错愕。
其一,他怎么会认为她对颜儒孝还有眷恋?其次,他说了“尤其是对你有不当企图的”?
几乎是不留给她反应过来的时间,他开了门,她却立刻替他关上了门。
“你误会了!”她挡下了他的去路,抬头看着他的侧脸。
“误会?”被她这么一挡,不知哪儿来的火花立即在伍维光心底燃起。
他挪个身,举手压在墙上,轻易地就将施文琪锁在自己的双臂间,低头作势就要吻她似的。“哪一种误会?”
“我……”突来的近距离让施文琪一时手足无措。
即使她曾经因为迷糊而见过与自己怒目相对的伍维光,其令人害怕的程度也远远不及此刻。
“在你开门让我进来的同时,难道你没想过这一幕?你是女人,我是男人,你没想过我接下来会想做什么?”
她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如此这般果断的回答,几乎撕碎了他仅存的理智。那根本是在宣告:我们只是朋友。
他抿咬着下唇,嗅到了她颈部散发出来的清香。他很清楚,自己只要再三秒就会彻底失去自制力,于是心一横、收回了双手,同时退开了两步距离。
“是我太冲动。”
道了歉之后,他开了门离开,而这回施文琪没再留住他--因为她还滞留在惊愕的情绪当中。
倚靠在门边的墙上,她松了一口气,呼吸的频率却显得有些急喘。
回忆几秒钟前,他的脸庞、他的唇瓣就在眼前仅仅十公分的距离,而他的体温似乎还在她身边的空间里悬荡着。
思及此,她突然感到耳根子一阵温热,迟来的虚软爬上了她的身。
回过神来的时候,伍维光已经回到了套房门前。
他抱着一股强烈的罪恶感归来--他搞不懂,为什么会对她做出那样的事?当然,会冲动的理由他自己心知肚明,然而令他过意不去的是,如果压抑不了自己的情绪,那么他和她那该死的未婚夫又有什么不同?
从今以后,施文琪会怎么看待他?他不确定,也不敢猜测,顿时思绪纷乱得让人不想再去找答案。
“……你回来啦?”于美月依然还在他的房内,电视机的频道停留在某个综艺节目。
看见伍维光脸上的严肃表情,她在脑海里胡乱想像着。“怎么了?和新的女朋友吵架?”
“就跟你说只是朋友而已。”他皱眉,背包随意扔在地上,坐进了沙发。
“少来了,你以为我还不够了解你吗?”于美月迳自挨到他身边,紧靠着他的身体。“你根本没什么朋友,对吧?”
伍维光睇着那张美丽的脸庞,突然觉得烦躁难耐。以往他可以忍受的,在此刻却变得异常煎熬。
“你待得够久了。”这是一句逐客令。
于美月一怔,随即摆出不悦的样子。“你在赶我?难道你都不担心我的安危吗?万一那个男人还在我家怎么办?”
伍维光没答话、没瞧她,心里想的却是:如果自己介意那个姓颜的家伙出现在施文琪的住所,那么自己现在又是在干什么?明明嘴上说着“什么关系也没有了”,却任对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试想这样的自己,有资格向施文琪要求什么吗?他又有什么资格对她发那么一顿脾气?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见他迟迟没反应,于美月忍不住埋怨了一句:“你真的不担心我会被别人怎样吗?”
他这才倏地醒神过来。
“我送你回去。”语毕,他拿起遥控器直接关了电视机。
“啊?”她错愕,一时反应不及。
“我说,我送你回去总行了吧?我可以帮你确定那家伙还在不在你家。”
“可是……”
“走吧。”
没等她回应,也没让她有耍赖撒娇的机会,伍维光拿了钥匙就走,送客的意图相当明显且坚持。于美月从没看过这样的伍维光。
肯定是那个不知名的“第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