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是来路不明的女人害得她少了一个避难场所,令她不禁在心里感到非常不爽快。
不过,她那对紧锁的眉宇很快地就展露出得意的气息。无所谓,反正旧爱还是最美,她就不信自己的“品质”会输给外面的野女人。
思及此,于美月哼笑一声,拿了自己的背包之后便尾随伍维光出门。
两人来到于美月所住的华厦社区,她战战兢兢开了大门--门没锁,屋内的灯还亮着。
她探头环视了客厅一回,让伍维光紧跟在后头。
“人应该走了吧。”他在后头说了一句。
“嘘!”她急忙转身,食指抵在自己的唇瓣上。“搞不好他在我的房间,你进去帮我看啦。”
伍维光忍不住吁了口气。
“好好好,我去、我去。”他实在是搞不懂,自己家里有人硬闯,为什么到头来像贼的反而是她自己?
其实,他压根就不认为那个男人会笨到继续留在屋内,但还是耐着性子替她检查了卧房里的每个角落。
“OK,连只蟑螂也没有。”总算,他终于可以轻松回家了。他转过身,看着于美月耸耸双肩。“这下子你放心了没--”
话才刚说完,没料到一个外力突然在他胸膛上使劲一堆,他后仰跌躺在柔软芬芳的床垫上。
还在惊愕当中,于美月立刻就爬上床,跨坐在他的上方,弯身将他压在身下。
“你……”他睁大眼,看着她唇角边的微笑,方才那副柔弱胆怯的模样早已如泡影般消逝了。
他明白自己又上当了。
“你骗我来?”
“我可没骗你。”她扬起笑容,低头更靠近他的脸庞。“是你自己提议要送我回来的吧?”
语落,她送上自己的唇瓣,向他递去一记吮吻。
他则是愣了几秒,在她收回双唇之后同时醒神,然后莫名觉得荒谬可笑。
“你该不会以为你真的有能力硬上一个男人吧。”他吁了口气。
于美月微笑不答,仿佛胜利已经在她手上。
“是谁说要侵犯你了?”她在他耳边低语,嗓子变得性感甜腻。“难道这么久以来,你一点也不想要我吗?”
她在他的颈侧轻咬、舔舐,企图勾起他那与生俱来的情欲。
伍维光没反抗,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其实,他甚至觉得就这样发展下去也无所谓,他又要为了什么理由而拒绝呢?
直到他依稀想起了施文琪身上的那股淡淡的清香--那才是他想要的人、那才是令他心痛的眷恋。
“够了。”
他突然如醉方醒,易如反掌地将于美月给推到一旁去。“省点力气吧,陪我睡觉没什么好处的。”
没料到自己会被他一手推开。
“伍维光!你……”她气结,连骂人的话都挤不出来。
“你早点睡吧。”连头也没回的,他直接走出了卧房外。“大门我会帮你反锁关好。”
“伍维光!”于美月又大吼了一次他的名。“你现在走了就不要后悔!我会当作从来没认识过你!”
然而回应她的,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9
那天晚上,伍维光难以成眠,隔天上班时双眼显得略微红肿。
他一直在想着,自己或许该打通电话向施文琪道歉,却又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样的话。或许,是他从来没发现到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经这么深,直到那嫉妒的念头成了导火线为止。
低头苦思,步行过一个转角,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他错愕。
他看见数名记者与摄影师守在公司楼下,一见到他,突然同时疾步朝着他包围过来。
这景像他不是第一次体验。
完了,又来了。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请问你和于珊珊复合的事情是真的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几年前那件事情对你的影响是什么?”
仿佛是旧事在眼前重演,镁光灯闪得他头昏眼花,记者一连串的问题压得他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
“不想表态吗?”
“要不要针对这件事情向大家说明一下想法?”
“于珊珊说你到她家只是朋友之间的照顾,对此你有没有想否认的?”
问题接二连三,伍维光这才醒神过来,迅速低头直往前方走。“不好意思,我赶着上班。”
记者群被警卫挡在门外,伍维光走进电梯里,暂时得到一个能够冷静的空间。他知道,是昨天晚上进出于美月的住处时被偷拍了。
辨公室里的气氛诡异,同事们看着他的眼神已经改变,在走到自己的位置之前,伍维光瞥见同事的桌上摆着一份今天早上的娱乐版--他看见自己出现在照片里,这回连马赛克都省了。
“那个……”终于,其中一位同事总算开口:“这个真的是你吗?”
他指着照片里的男人。
伍维光毫无反应,他静静地盯着同事的表情,再看了一看桌面上的报纸,才道:“对,是我。是真的。”
“真的假的?”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同事一个接着一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于珊珊真的是你的马子?不会吧?你这么屌喔!”
僵凝的气氛融化了,伍维光的心情却没变得比较轻松。他知道,任何评论都会有另一面,他想起从前也有人说过“羡慕你有一个明星女友”,转个身之后却变成“鲜花插在牛粪上”。
“她不是我的女友。”他浅浅一笑,只是否认,然后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嗄?不是?”同事显得有些错愕,却又立刻堆出了笑脸。“唉呀,没关系啦,反正她都让你进她家的门了,有的是机会。”
同事间你一言我一句的,有调侃、有煽动,伍维光压根儿就不想搭腔,脸上始终只是挂着苦笑。
“维光。”突然,主管探出头来,叫了这八卦主角的名字。
伍维光连座位都还没坐热。
“什么事?”他抬头。
“进来一下,我有事情跟你讨论。”语毕,主管掉头走进小办公室,脸色不怎么好看。
是什么事情要讨论,伍维光心里有谱。
还记得第一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主管没几天就以“影响公司的优良工作环境”为由把他资遣了。
这是第二次,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他其实没那么乐观。
两人相继在办公桌两侧坐了下来,男主管拿起笔,转了两圈,那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开不了口。
伍维光低下头,叹了一口气,才又抬起头来。
“上面的希望我离开,对吧?”
主管一怔,先是意外,而后才露出尴尬的笑容。
“其实没那么严重。上头只是希望你先留职停薪,等这件事情冷却下来之后你再回来上班--”
“不会冷却的。”伍维光打断了他的话。
一旦被同事贴上了标签,这件事情就永远不会被忘记,所有人会一直记得他就是那个“跟于珊珊有一腿的家伙”,而不是一个叫作伍维光的人。
主管错愕了一下,才笑道:“不会的啦,媒体都是一头热,几天就会鸟兽散了。”
伍维光扬起浅浅的笑。
他当然知道媒体下星期就会忘了他的存在,但是坐他隔壁的同事不会忘,顶楼抽烟的陌生人不会忘,楼下那些素昧平生的同事也不会忘。
“这两天我会尽快做好交接工作。”伍维光给了一个总结,然后从座位上站起身。“离职单我下午会填好交给你送签。”
他不再打电话来了。
经过了几天,伍维光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连通电话也没再打来。施文琪很沮丧,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主动打给他吗?拨出号码很容易,难的是--打给他之后,该说些什么?
想起那天晚上他离去时的样子,想起那天晚上他说出口的那句:“你是女人,我是男人,你没想过我接下来会想做什么?”
她的确没想过。
但,她意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排斥。
她该怎么让他知道?或者,她应该慎重向他道歉,并且表明自己一点儿也不打算和颜儒孝复合?
这种事情其实早该在第一天就去做,但施文琪总是缓着,总是以为可能明天他就会打电话来、可能等她复职之后就会自然化解这段尴尬。
直到现在,施文琪开始深切相信:伍维光不会再来了。
他是个被蛇咬过的人,即使她只是一条草绳,他也视她如毒蛇。
想到他是如此细心对待自己,自己竟然让他那么失望,于是,施文琪决定有所行动,就算得不到原谅也没关系,至少自己曾经去挽救过。
她看了墙上的时钟,将近十二点,差不多是中午用餐时间了。她拿了拐杖,一跛一跛走出门,拦了一辆计程车。
或许这样做的确有点冲动,但只要一想起伍维光曾经为她做过的那些事,心里那股“想向他表示些什么”的欲望便愈加理直气壮。
她搭车来到公司楼下,找了一家简餐店坐了下来。
拿出手机,当然是拨了伍维光的号码。聆听着电话一声声的响,施文琪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大概这辈子从没跳得这么剧烈过。
那就宛如是在法官面前,等着被宣判是死刑还是无罪。
然后,电话的另一端有了回应。
“喂?”
是他的声音。
“呃……喂,是我,文、文琪。”她竟然结巴了。
“我知道。怎么了?”他的声音听来好像有些无精打采。
“其实……也不是很重要,只是……只是想约你中午吃个饭,毕竟,欠你的那一餐也欠好久了……”
彼端沉默了半晌。
她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如果你没时间也没关系,我--”
“在哪里见面?”他却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你家楼下?”
施文琪一愣,立刻醒神。“不……我已经在公司楼下的那家简餐店了,就是橘色招牌那间。”
伍维光在电话那一头静了几秒,才道:“可能要等我二十分钟。或是……最多三十分钟吧,我没办法确定时间。”
“没关系。”施文琪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也松了口气。“我等你。”
她笑得更开了。
好奇妙!只不过是开口说了一句“我等你”,竟会让她心头一阵甜蜜。她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女学生。
可能摔了那一跤之后,她也把自己摔傻了吧?
正当她还沉浸在满心欢喜的气氛时,叮咚两声,简餐店的玻璃门被推了开来,门上的铃铛吸引了施文琪的目光。
她傻了一下,是公关部的同事。
施文琪像是作贼似地立刻缩了身子,换到一个背对着她们的座位,同时在心里暗叫不妙。她怕被质问为什么请了病假之后还跑来这里,怕被质问为什么会和伍维光一起用餐。
那,待会儿伍维光来了之后怎么办?
她慌张,想不出对策。就算传了简讯叫伍维光换下一个地点,自己也很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走出这家店。
还是……就干脆承认算了?承认这几天下来的种种一切。
“吼,陈姐,你可不可以把那个新来的火掉啊?”
突然,一句话让施文琪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新来的?火掉?她皱眉,心里以为部门又来了新的同事,就在她请假的这段期间。
“没办法,人家摔断腿了,这时候开除她可能会被劳保局盯上。”
就是这句摔断腿,施文琪明白自己正是那句话里的主角。
“她还在试用期吧?把她火掉,重新请一个人来还比较实在。”
“对啊,才来没多久就请长假,搞什么!都已经忙得要死了,还要分担她的工作,到底请这个人来干嘛呀?”
“来换新男人吧?”
这句话一说出来,女人们轻蔑地笑着。
施文琪却是连一个想法也挤不出来。她震惊,震惊得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思考那些对话。
“是嘛!她不是解除婚约了?是不是钓到更好的啊?”
“没听说耶,应该不是柯鸿毅‘得标’。”
“什么得标呀!亏你想得出来。”
又是一阵大笑。
施文琪则是脑中一片空白。她生气吗?还是难过?她其实分不太出来,反倒是不断地想起那些女人平时亲切的笑脸。
啊,是了。
原来这就是伍维光希望她离开的原因吧?思及此,她露出了一抹笑容,是苦涩的那一种微笑。
她到底在干什么?辞去了空姐的工作,被未婚夫劈腿,遭同事放冷箭,再来呢?还有吗?还有什么在等她?
突然,手中的行动电话震动了。
她醒神一看,是伍维光传来的简讯。
抱歉,我现在不方便过去,你先自己吃吧。不用等我。
几个字,碎了她的心。尤其是在这个时刻。
虽然客观来说,此刻他不来其实是好事,但她就是觉得自己被扯碎了。身后的那群女人依然有一句没一句地批评着她,她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反倒是自怜了起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在一夕之间失去了好多东西。
好的工作、好的未婚夫、好的新同事。然而转念一想,搞不好这些东西她从来就没拥有过。
一周后,她回到了公司,顺便递了辞呈。
“咦?为什么?”陈诗兰一副惊讶万分的样子。“是不习惯这个环境吗?还是觉得哪里不好?”
此时看着她那故作关怀的嘴脸,施文琪只剩下厌恶。
“因为我只是来换新男人的,不是吗?”她冷冷地给了答覆,并且非常享受陈诗兰那凝结的表情。
幸好她才来上几天班,需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自己的皮包之外,她只带走了伍维光的名片。
她潇洒地走出了公关部。
在离开之前,她想再去见伍维光一面,虽然他可能真的很气她,或是再也不想见到她。但是不管结果是什么,有许多事情她还是希望能够从他那里得到解答。
当然她也想谢谢他--谢谢他早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警告她要提防那些女人。于是,她鼓起勇气,在中午休息时间,第二次踏进MIS部门。
然而伍维光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离职了啊,你不知道吗?”隔壁座的男同事一脸诧异,仿佛像是在看着什么外星人似的。
“离、离职了?”施文琪显然比对方更加震惊。“怎么会突然就……”
“你真的不知道?”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公司竟然还有人不知道?
施文琪怔怔地,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她摇摇头,这回不再急着离开。
那男同事左顾右盼了一下,好像是准备说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最后,他倾前,小小声地说道:“其实他是于珊珊的男友,被记者拍到了。你知道吧?那个广告拍很大的于珊珊。”
施文琪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于珊珊,我知道、我知道她是谁。”她抿唇,急忙点了点头,试图让自己看来若无其事。
“那天你一定没来公司。楼下超夸张,好几个记者、好几个摄影师!”对方说到正激动,还不忘从抽屉拿出一张小小的剪报。“你看,我还特地剪下来。本来想说可以叫维光帮我要张签名照,谁知道他竟然闪电离职,真是有够没义气的啦!”
接过手,施文琪看着剪报内容。
原来,那天晚上从她家离开了之后,伍维光就直接去于珊珊的住处报到了?
他怎么可以--
她不自觉地深呼吸了一回,试着冷静。他怎么可以在说了那些暧昧的言语之后,又迅速窝回前女友的香闺?
“可是,”她醒神,追问道:“这跟他离职有什么关系?”
男同事沉默了几秒,才面露难色。“这个……其实我也不大清楚。听说是因为记者会来堵他,已经造成公司的困扰--大概吧?”
说完,他耸耸肩,一副“我也很同情他”的样子。
施文琪花了点时间理解这一切,最后才露出浅浅的微笑。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步出MIS部门,心里有股藏不住的空洞。她想起最初是那么讨厌他、想起那天他递来一包皱巴巴的面纸、想起他在医院熟睡的样子……
于是她忍不住来到了顶楼。
也许大家都去吃午餐了,顶楼一个人也没有。她趴在护栏上,看着天空,忍不住想像:如果她没辞去空姐那份工作,现在她应该是排了飞往美东的班表吧。
但是,如果她没有辞职,她就不会认识伍维光这个人了,不是吗?
当然也就不会有此刻的煎熬--例如失恋的感觉。
思及此,她暗暗苦笑。没料到自己辛苦绕了一大圈,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再想想自己也老大不小了,该怎么重新站起来?
她拿出了手机,盯着荧幕桌面,犹豫了。
是否可以再打一通电话试试?是否,在重新开始之前,可以再听一次他那温柔的嗓音?
你吃过了吗?
想吃什么?
你的脚还好吧?
在失去了之后,她才明白那些微不足道的问候是如此珍贵,令她想念。她从手机的电话薄里找到了伍维光的号码,正要按下“拨出”。
却在那一瞬间,竟无端想起那张从娱乐版剪下来的照片。
他从于珊珊家门走出来的画面。
午睡正香。
哦不,严格来说,是睡到日正当中了还没醒。
“哥!”门板突然被用力拍打着。“哥!起床啦!你的手机一直在响,很吵耶!”
伍维光这才慢慢清醒,惺忪着双眼,朝着门口望去,大喊:“你是不会直接关机哦?”
“我哪知道这支手机要怎么关!”
“你山上来的吗?”他抱怨了几句,最后还是认命地下床,开了门。
还在就读大四的妹妹满脸不爽。
“下次要睡觉,不要把手机放在客厅好吗?”
“是是,请原谅我的脑残。”忘记一次也不行,这妹妹好难搞。伍维光伸手取走了自己的行动电话,退身就要关上门。
“对了,”她突然出声。“那天被拍到的是你吧?”
伍维光愣了一下。
“……干嘛?”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那女的那么机车,你干嘛还跟她在一起?”
“谁说我跟她在一起?”他叹了口气,作势就要关上门。“我要继续睡了。”
“才怪。”这妹妹挡住了门板。“没在一起,她干嘛夺命连环扣?”
“啊?”他皱眉。
“整个早上打了几百通,你自己看。吵都吵死了!”她指了指手机。
伍维光静了几秒,按了按自己的手机。未接来电二十三通。
这太夸张了吧?
于美月、不明来电、于美月、不明来电、不明来电、不明来电、于美月、不明来电、不明来电、于美月、于美月……
“不明来电”八成是那些记者,至于这个于美月嘛……她到底又想干嘛?直到他看到了最后一通未接来电的号码。
施文琪
他呆了一下子,随即醒神。
“我知道了,我再问问她到底要干嘛。”语毕,他不再跟妹妹抬杠,迳自关上门,回到了房里。
他连想也没想就拨了回电。
“喂?”听见她的声音,他莫名想微笑。“你找我?”
电话另一头支吾了一下,才道:“我听说你离职了。”
他干笑了两声。
“是啊……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就--”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的解释。“我看过那篇报导。你又被拍到了。”
又是两声干笑。
“所以你也知道这件事。”
“嗯,坐你隔壁的那个人告诉我的。”
虽然不是第一次和她通电话,此刻伍维光却突然觉得,好像是第一次在电话里听见她那细柔的声音。
“那个八卦的男人。”他扬扬眉,闭了眼。
“听说全公司都知道了。”她的笑声透过话机传了过来。
“可以想像得到。”他又睁开眼,走到窗边,从三楼俯看老家门前那片大庭院。“所以我离职了。”
“咦?我还以为是主管叫你走……”她的声音显得有些讶异。
“一开始其实差不多是这样。不过,总之就是我离职了,过程到底怎么样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话像是个句号,施文琪在彼端“嗯”了一声之后,二次陷入了沉默,暂时找不到话题。
此时,伍维光看见妹妹穿过庭院,上了一个男人的摩托车。
“那天……”他再次启口。“我是真的很想去陪你吃那一顿饭。”
施文琪没吭声,静静的。
“只是我发现还有一个记者躲在对面,所以我没去。我怕你被拖下水。”
然后彼端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伍维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想,如果说了“我被跟拍,不方便去”,那么一定会被问“你为什么会被跟拍”,接下来就必须解释“为什么会去于美月她家”。
所以他干脆什么都不说。
也正是这样的思考,他突然明白那天晚上为什么施文琪选择隐瞒--即使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真的没什么。
“对不起。”他不自觉地道出。
“没关系啦,只是一顿饭而已--”
“不是,我不是指那顿午餐。”他打断了施文琪的话,解释着:“是那天晚上,为了那束花对你发脾气。”
然后施文琪没答话。
半晌过后,她传来笑声,笑得有点生硬。“反正都那么久了……不然,晚上我们去哪里吃个饭吧。一顿饭欠到海枯石烂都还不了,你也太难约了。”
他扬起嘴角,低下头,突然很想捶心肝。
“可能还是……”没办法。
施文琪顿了顿。“那,不方便也没关系啦,等你哪天--”
“我现在人在台东。”他叹了口气,制止她的解嘲。“为了躲跟拍,干脆就跑回台东老家待个几天。”
比起第一次被跟拍,于美月此时的知名度已经远远超过彼时,相对的,他被纠缠的时间也会拉长一些。
“哦……原来你是台东人。”
“是,我是台东人。”
所以其实他们都还不太熟。
“不然我去找你。”她突然说出了一个很荒谬的提议。
伍维光一愣,差点说不出话来。
“你疯了?只为了吃晚餐?”
“我现在出发的话,到丰年机场应该赶得上晚餐。”施文琪毫不理会他的惊讶。“地址呢?总要给我一个目的地吧?”
伍维光怔怔地,半晌过后如梦方醒。
“最好我是会告诉你。你脚伤还没好,我不要你跑那么远。”他的语气顿时正经万分。
“又没关系,我现在已经不需要用拐杖了。”
“我是认真的,你来的话我会赶你回去。”
然后施文琪沉默,最后妥协。
“好啦,你说了算。”
“我过两天就回台北了,再去找你。”其实他本来打算待上一、两个月之后再回台北找工作。
接着他们相继道别,挂了电话。
握着手机,伍维光心里开始有些浮躁、开始懊悔自己不在台北。但是念头一转,只是一顿饭,他在雀跃什么?
他笑自己傻,倒头又躺回了大床上。
隔天,伍维光起了个大早,开始收拾行李。
虽然说是“过两天”再回台北,但其实他连一刻也待不住。无论施文琪约他吃饭的动机是什么,他就是讨厌心悬在半空中的感觉。
所以他要赶着回去。
回去摊牌,不管是赢还是输。
“阿光!”
突然,老母在楼下大喊他的名字。
他眉一皱!怪了?平常他都睡到正中午,怎么这时间母亲会叫唤他?于是他开了房门,走到楼梯口。
“干嘛?”他吼回去。
“有人找你啦!”
啊?
这下子他更困惑了。是国小同学?还是国中同学?可是他回台东这件事应该没多少人知道才对--啊,他都忘了,他妹妹是大嘴巴。
“有没有听到?”老母又吼了回来。
“知道啦!”当然,再吼一次。
他真想知道父亲为啥要盖这么大一栋房子。明明家里就只有五个人,扣掉他住台北,四个人;再扣掉住美国的哥哥,剩三个。
他折回房间,换了件像样的衣服,这才下楼“见客”。
到了一楼客厅,左看右瞧没看见什么人,只见他老母坐在那儿看连续剧。
“……人呢?不是有人找我?”
“哦,在外面啦。叫她进来也不要,说什么在外面等就好。啊那个是谁?是女朋友吗?”
“我才回来几天?有女朋友的话也太快了吧。”伍维光冷冷应话,迳自往大门口走去。
“不是哦?真可惜,很漂亮耶。”
当妈的还在后头唠叨,儿子已经走出大门。
伍家的房子很大,范围也广,大门出去是长长的车道,车道的尽头又是一扇大铁门。伍维光一出家门,立刻看见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花圃前,背着对他、面对着花。
那花是母亲栽种的,是她的兴趣,也是她退休后的唯一休闲。
女人扎着马尾,穿着白色休闲连帽T、稍微退色的牛仔裤,脚边放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
那是谁?伍维光纳闷,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个同学。
他慢慢走近,女人因他的脚步声而回头。这一回头,伍维光错愕,甚至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她对他挥了挥手,笑了开来。
“你家也太大了吧。”搞不好有两百坪。
伍维光却是傻傻的,还没清醒。倒是女人先朝他走了过来--依然有点跛,这才让他醒神。
“你……你跑来干什么?”他根本没告诉过她他家在哪儿,她怎么找上门的?“而且你怎么会知道我住哪?”
“那还不简单。”施文琪哼笑了一声。“找人事部门的问一下你的户籍地不就好了?”
他皱眉,不敢相信。
“人事部的随便把我的资料给别人?”太夸张了吧?
“我说你欠我四十八万,没还钱就跑路了,所以人事部的小姐很有义气的马上把你家的地址给了我。”
伍维光沉默。
“骗你的啦。”施文琪笑了出来。
“你……”他吸了一口气,才道:“所以你到底怎么骗到我的地址的?”
“这是秘密。”她耸耸肩,不打算告知。
10
伍维光一时也拿她没辙,他不是逼供的人才。
其实,施文琪用的不是把戏,也不是谎言,她只是非常有诚意地把事实全告诉了人事部的小姐--包括她爱上了伍维光这件事。
没料到那人事部的小姐原来是个性情中人,一听到她要去台东追爱,二话不说立刻把人事资料翻出来,给了她这个台东的地址--人事小姐甚至最后补问了一句:“你要跟于珊珊抢男人哦?”
这……令她哭笑不得。
“所以原来你是住豪宅?”她指了指伍维光身后的大别墅。
“哪是什么豪宅。”他干笑了出声。“台东地大人口稀,房子随便盖都是这个样子。”
她白了他一眼。“你当我没常识?”
“好吧,是我爸在台东有很多地,又刚好他的兴趣是盖房子。”说到此,他打住了,不想再着墨于自己这“地主儿子”的身份。
“你呢?”他把话题转到她身上。“我不是说过,你的脚伤还没好,我不要你过来吗?”
“我也说过那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啊。”反驳得理直气壮。
“你真是--”原来他根本狠不下心来赶她回去。“算了。那公司呢?你不是差不多该复职了?”
“跟你一样,”她眉开眼笑的。“不干了。”
他一顿,惊讶万分。想到她先前才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怎么这会儿突然就不干了?
“为什么?”
“因为……”施文琪突然觉得有些难堪,毕竟曾经无视他的警告,还当他是神经质。“因为你说的没错,我太信任部门的那些人。”
听了这回答,伍维光心里有了谱。
如何知道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知道了。于是,伍维光也就没再多问细节。
“那,晚上是待在台东过夜吗?”他扯开了话题。
“当然。我可不想当天来回。”
“那住的地方搞定了?”
“还没。有什么建议的地方?”
伍维光侧头思考了一会儿,才道:“晚点我载你去市区吧。”
虽然自家的客房很多,但他不认为留她在家过夜会是个好选择。第一,她还不是他的女人;第二,他父母肯定会认为她是他的女人;第三,他会认真相信她已经愿意当他的女人。
基于以上三点,他决定把她载到市区的饭店。
虽然他很想把她留在身边。
最后,他们总算是一起吃了一顿饭。
地点竟然是台东市区的烧烤店,这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吧?”施文琪一直以为第一次共餐会是在公司附近。
“哪是什么第一次。”伍维光立刻反驳,道:“上次在你家的时候不就一起吃过了?”
一人半碗面。可惜,最后是不愉快的收场。
他俩似乎是同时忆起了这件事,相继低下头,一时找不到话题。伍维光暗暗斥责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对了……”施文琪突然再次启口,却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他稍微催促了一下。
“我突然就这样跑来,你会不会觉得很困扰?”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他和于珊珊的关系。
岂料伍维光竟然笑了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
“相信我,如果我觉得困扰,我会立刻替你叫车,把你送回机场。”
听了,想想也是。
她几乎忘了他最初的样子--扑克脸、毒舌、难搞、没礼貌……
可是她竟然爱上了。
是了,是爱上他,所以她远从台北飞来这里,打算向他坦白。
“所以你和于珊珊复合了吗?”她直接切入了重点,毫无预警。她想,长痛不如短痛,年过三十之后她已经懒得再迂回了。
被她这么一问,伍维光先是一愣,才道:“没有。”
很简单的否定,却也很简单地一扫施文琪所有心里的疙瘩。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她甚至不在乎他为何会出现在于珊珊的家门口。
毕竟她不是伍维光的什么人--还不是。
所以,她只需要知道对方是否单身就够了。
那一餐他们吃了四个小时。
两人喝了点酒,聊着彼此的历史。
她是老大,他是老二;她是宜兰人,他是台东人;她大学读的是商科,他念的是资讯工程;她喜欢吃辣,他讨厌蒜头;她交过四个男朋友,其中一个还是CEO;他则是交过两个女朋友,其中一个是B咖女模。
总之,他们聊了很多,直到老板收摊打烊了,他俩才带着微醺之意离去。
伍维光把她送到了车站附近的一家商务饭店。
她订了一间单人房。他本来打算就此回家,但是想了一想,自己也订了一间单人房。就在她的隔壁。
“你发什么神经?”她笑了出来。
“想说我就在隔壁……你要找人的话,比较方便。”
“你--”她皱眉看着他,酒精让她想不出适当的形容词。“好吧,你高兴就好。”
拿了钥匙,一个喝了酒又跛脚的女人,摇摇晃晃地走去找她的房间了。
伍维光跟在后头,实在很想前去搀扶她。虽说在医院时他已经做过差不多的事,但是此时非彼时,这时候的他念头已经不单纯,想碰她的欲望倍数成长,要他怎么敢再去碰触她的身体?
好不容易,她终于找到自己的房间。
两人在门口面面相觑,一时找不到话题,可是又不想离去,就这么尴尬地杵在那里。
直到伍维光终于受不了。
“那我先去休息,有事尽管敲我的门没关系。”
语毕,他转身就要往隔壁房间走去。
“等等。”施文琪叫住了他。
他停住脚,回头。
“其实--”她羞怯,仍然硬着头皮提出了邀请:“我不介意……同房。”
这话让伍维光呆愣了很久。
“你醉了。”这是总结。
“我没醉。”醉了的话才不会这么含蓄。
“可是我介意。”这下子的回答可就把她打入北极圈里,直到他补述:“我没把握到时我的自制力还能维持得很好。”
一听,施文琪愣住,顿时笑也不是,哭也不成。她心想,既然她都愿意与他同房了,她还希望对方有什么自制力吗?真是个笨男人。
然而伍维光则是想着,或许她值得一个更好的男人--尤其在得知她的前男友里竟然有CEO后。所以在确定她不会后悔之前,他不想就这么占有她。
只是这样的疑虑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你一定是嫌我老了。”不得已,施文琪只好自我解嘲。
“没这回事。”他急忙辩解:“我还怕你嫌我年纪小。”
他始终都记得,她曾经说过“年纪大一点的男人比较有魅力”这句话,然而她却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所以,她一点儿也不懂他的疑虑。
反而是自顾自地拿自己和于珊珊来比较。
“好啦。”见对方一副急着想回房的样子,她苦笑了一笑。“还是早点休息吧,我刚才稍微喝多了点,现在有点困。”
“你先睡吧,我回房去了。”伍维光点了个头,没再多说什么,便就这么转身往隔壁房走。
事实上,他走得急,是因为他得拚命压抑那股想吻她的欲望--吻她的唇瓣、她的耳垂、她的颈侧、她的锁骨,那是一种几乎令他窒息的诱惑。
他走到了房门前,在拿出钥匙的时候,他听见施文琪把门给关上的声音。
茫然。
他怔怔地站在房门前,头有些晕眩。他忘了要开门,倒是一直想着施文琪刚才开口邀他同房时的表情。
突然地,他清醒了过来--他到底在白痴什么?
一个女人鼓起勇气开口做了这般邀请,而他却净顾着想当绅士?伍维光啊伍维光,你的脑袋应该是被欲火给烧坏了。
倏地,他转身又走回了隔壁房前,想也没想就敲了门。
“怎么又回来了?”施文琪来应门,表情有些难堪,却硬是撑出一丝微笑来逞强。
伍维光突然感到心疼,是自己的粗线条伤了她的自尊心。
“好吧,再给我一次机会。”
“……啊?”她皱了眉头,完全状况外。“什么机--”
下一秒,她已经被他拉进怀抱里,双唇被他给牢牢地吻住。她惊讶,吓得忘了要闭上眼。
甚至直到他放开了她的唇,她还是瞠着那双大眼睛。
伍维光忍不住笑了出来。
“只不过是一个吻,你就吓成这个样子了,你真的想邀我同房?”
她乍然清醒,急忙辩解:“那、那不一样,谁叫你突然就……我根本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他低头又吻住了她的唇。
这回她只是吃惊了一下下,然后轻轻闭上了双眼。是浅吻,是深吻;时而温柔呵护,时而强势掠夺。他无意识地将手探入了她的衣服底下,在她的肌肤上大肆需索。
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一切只是顺从着本能。
直到两人听见长廊的底端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施文琪离开了他的唇,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好像有人来了?”
看着她的样子,双颊泛红,唇瓣上有着长吻之后留下来的水润光泽。伍维光这时才确切明白,自己从很久以前就想要她。
他情不自禁地一把将她抱起,抱进了房里,抱上了床,把她压在身下。在他退去上衣的同时,他抓住了最后一丝理智。
“你确定?”他还是问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很专情,是该死的专情,一旦彼此有了认定,他就会负责到底。所以,如果这个女人只是想找个小弟来玩玩姐弟恋的话,他会立刻把衣服穿回去,即使箭已经在弦上。
施文琪从情潮里稍稍醒来,看着他,不懂他为何这么问。
“你知道我很专情。”他说。
她眨了眨眼,还是不懂。
“而你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男人。”他又说。
喔,这回她懂了。
所以她露出了微笑,伸手捧着他的脸颊,道:“你很好。专情、温柔又体贴。但是如果这种时候废话能少一点,就更好了。”
一听,伍维光笑了出来。
“你--”
没想到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他笑场了。
而激情过后他才知道,原来不是只有他会忐忑不安,施文琪也一直担心自己的脸蛋身材会远远输给于美月。
于是,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喜欢她的身体,所以他说,下一次他要把灯全都点亮,好好欣赏欣赏。
当然这主意立刻就被驳回,而且还吃了一记飞来的枕头。
不过还好,被《达文西密码》打到比较痛。
“所以,年轻的肉体好吃吗?”
这是叶思璇最后的疑问。
施文琪咳了出来,被饮下的一口水给呛到。
“什、什么啊!”
“没办法呀,除了新鲜美味的肉体之外,我想不出为什么你会看上他。”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餐厅里的人全死了似的。
施文琪难堪了一下子,无意识地瞄了瞄隔壁桌的人--很好,没听见她们这般咸湿的对话。
“我选择他,是因为我喜欢他。就这样。”
听了,叶思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优雅地品了一口咖啡,道:“好吧,既然是你喜欢的,那就爱吧。”
面对这么干脆的反应,施文琪反倒有些意外。
她本来以为思璇肯定会搬出一大堆面包理论来劝阻她。
“……你吃错药了吗?”她问。
“没啊,我哪里像吃错药?”叶思璇苦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