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宽敞,苏我绫仔细打量了一遍自己所处的空间,最后得出这么一个可有可无的结论。但如果要认真说这里有多宽敞,他找了一个能够作为对比标准的说法,是五条悟的房间的一点五倍大。
不过没什么用,他的活动范围非常有限。
细长的链子一端扣在他的脖颈上,另一端被钉在床尾墙上。最长应该能拉进床尾的卫生间,他的活动范围大概只有小半个房间那么大。
但事实上,从他清醒过来,他就没下过床。
他陷入持续的低热,只能在腰间搭着被子,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才能维持着身子不倒下去。不过就算没有生病,他也会因为持续的药物注射而难以走动。
谦人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打电话,大概过了五分钟,才将挂断的手机放在一旁桌上,缓慢地踱步到床边坐下。
“你好像有些焦虑,绫。”
谦人缓慢地顺了顺青年的金发,眉眼里是十分露骨的担忧。他听着青年短而急促的呼吸声,身子前倾将额头抵在对方额头上,“做噩梦了吗?”
不属于自己的微凉体温让苏我绫狠狠打了个寒颤,他用力的吞咽了一口唾沫,那一瞬间舌根弓起抵住上软腭,让他有些想吐。
他想他确实有些焦虑,但这已经持续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忘了自己究竟在焦虑什么。他垂着眼睛,细长的眸子只露出一条窄缝,视线落在灰蓝色的薄羽绒被上。
半晌,他才说:“放我出去。”
谦人愣了一瞬,随即有些好笑的退开来,自顾自地说:“你想见他?绫,前辈他……”
“不是。”苏我绫很快打断他的话,他的手藏在被子底下,缓慢地动作,“我没有想见谁。”
他确实没有想见谁,就算有,也不能是五条悟。
“……绫。”谦人有些为难似的拧眉,他直觉苏我绫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可他还想说些什么,突然就嗅到一股猩甜的血气。
他微微后退,视线落在苏我绫藏在被子底下的那只手上,面色冷了下来。
“手拿出来。”
苏我绫一眨眼睛,没有动作。
这无声的抗拒让谦人觉得恼火,他单膝跪在床上捉住那只在他眼皮子底下作恶的手,用了七八分的力道扣紧了拽出来。
就看见一手斑驳的血迹。
他深呼吸一口气,话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怒气,“绫,不要这样。”
灰蓝色的羽绒被被掀开,被鲜血氲透变成红色的纱布散落在那截小腿周围。刚刚结了软痂的刀口被人一点点抠开,细长的伤口露出里头软嫩的粉肉,像是怪物的嘴,一口口哺着鲜血。
谦人一手捂住脸缓慢地吐纳几口气,接着就一巴掌拍在墙上的紧急按铃上。
已经是晚餐时间,估计也没人料到苏我绫会在谦人眼皮子底下弄出这种幺蛾子,医生直接去前厅吃饭了。
候在门外的人匆忙去找,谦人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那个不停流血的伤口,但到底没敢真的上手。他总有预感,刀口里流出的不仅是鲜血。
还有这个背负太多的、已经日渐孱弱的青年的生命。
他红了眼睛,声音颤抖得厉害,想起来苏我绫小时候打针会哭,会不停碎碎念着拜托护手姐姐轻一点,偶尔还会请求谦人剥颗糖喂给他。
“……不疼么?”
“不疼。”苏我绫很轻的笑了笑,为谦人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来的体贴温柔。
顿了顿,又补充:“药很有效,所以不怎么疼。”
谦人鼻翼翕张,忍住了怒气。
吃饭到一半被紧急叫过来的医生急得额角有了薄汗,苏我绫垂着眼睛看医生重新给他上药包扎,心想果然不是所有医生都像硝子小姐一样。
这个医生比硝子小姐温柔多了,他眨眨眼睛,心说,真可惜。
等医生收拾了东西出去,谦人把苏我绫抱起,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好让人换一套床上用品。
进来的女佣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哪怕悬在半空的锁链偶尔发出金属摩擦的响动,她也从未抬头看看锁链尽头被困住的人。
苏我绫心里觉得好笑,他没什么力气,甚至头晕脑胀,于是就没想过将谦人推开。他软软的倚在男人怀里,刻意忽视了自己包扎起来的右手,只左手食指勾了勾锁链,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自嘲。
“你看我像不像你养的狗。”
感觉到自己倚着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他也不怕,又说不对。“狗都应该有放风的时间。”
言下之意就是他觉得自己狗都不如。
他对自己的目的不加掩饰,甚至直白的告诉谦人,“我有很多办法能让你放我出去。”
谦人几乎想要打他。
他咬紧了牙,直到女佣出去,磨蹭半晌,面上带着点怪异又像是恨的纠结。
“你从小,想要什么我没给你,还是想做什么我没带你去?你三岁那年夏日祭,我爷爷去世不足一周,全家都不能去那种活动。但你那么小,都不懂什么叫死亡,非闹着要去。我不过是答应的晚了点,可最后带你去了,你还是不高兴了。”谦人闭了闭眼睛,生生把泪水眨了回去,“你以为你很好哄是不是?嗯?从小就是,要什么东西都得立马拿到,否则哪怕事后补给你你也会不高兴。都劝我不能这么惯着,但你看我对我红过脸,还是说过你?”
“有什么是我能做到却没做的?你现在却跟我说……”
他深呼吸一口气,难听又诛心的话被咽下去,最后只抱着青年放到床上,仔仔细细噎了被子,抬脚往外走。
“再过半小时会有人送饭来。绫,不要再用这种办法激怒我了,如果你不想连手也被锁住。”
之后的几天,苏我绫也确实没再做让谦人生气的事。
因为他陷入昏迷,没再醒过来。
谦人守在床边,看着青年簇拥在羽绒被里的瘦削脸颊,说不出话来。
他的父亲在六年前“自杀”,那之后过了不到一年,母亲也因病亡故。双亲全部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开始疯狂的想念苏我绫,想念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他想,如果可以的话,应该接他回来的。可他从没想过接一个病殃殃的孩子回家,更没想过这些病痛都是自己带给他的。
他听着藤堂医生在一旁汇报苏我绫的病情,面无表情。
他离开的那天晚上,苏我绫去浴室洗澡。可他本来就左腿带着伤,右手也断了,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最终他在浴室里摔倒了。
直到半夜护工进来查看,才发现他倒在浴室里,身体变得冰凉,吓得护工几乎他已经死了。
万幸,他还活着,还有吐息。可很快,谦人发现情况并没有他想得那么乐观。
苏我绫一直昏睡,不曾退热,甚至有时鼻子里会流出鲜血,偶尔也从唇缝中渗出来。
青年的唇瓣已经变得苍白干涩,鲜血沿着纹路,像是渗过花瓣的脉络。他抬手掐着青年的下巴,拇指伸进唇缝将那点血迹抹开了。
他垂着眼睛看了半晌,而后缓慢地低下头去,一手撑在青年颈侧,吻在不复柔软的唇上。他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长久以来的空白像是被这个意外的吻填入一点内容。维持着这个动作好一会儿,才伸出舌头去,卷走了青年唇瓣上那一点带着铁锈气的红色。
有点甜。
***
硝子接到谦人的联络时有些意外,不过她很快镇静下来,得知对方的意图后,先应了声,挂了电话就给五条悟拨过去了。
“谦人约我见面。”
五条悟刚刚执行完任务,一听这话先看了眼时间,“时间?”
“今天下午三点。”
还有四个小时,来得及。
他调转步子往车站走,手腕上还挂着只白色的塑料袋,“藤堂久秀已经足够权威了,如果连他都搞不定……”
硝子莫名想要抽烟,“悟……”
“地址发给我。”五条悟站在自动售票机前买票,听着手机传来简讯的提示音,才接着说,“不要答应他,硝子。”
“……悟?”
“听我的。”
下午两点四十,硝子走进约定的咖啡馆。她穿着件开襟的薄风衣,像是穿着白大褂那样把手插进口袋里。她站在门口看了眼,很快就看见角落盆栽后面露出来的白毛。
“谦人真菜。”看见她过来,五条悟翻着菜单抱怨,“挑的咖啡馆都没有好吃的甜品。”
候在一旁点单的侍应生也算是老手了,听见这话面色不改,只举着笔记本等着做记录,最后意外的收到了挑剔客人的点单,两杯咖啡,五份甜品。
侍应生有些茫然,纠结着不知道应不应该提醒这位客人,两个人很难吃完五份甜品。可很快他就发现是自己太年轻了,因为戴着眼罩的白发男人将菜单推给了坐在旁边的女士。
“你要吃什么甜品,自己点。”
侍应生:???
硝子已经习惯了侍应生这种诧异惊恐的眼神,她合上菜单递还给对方,懒懒的说:“就这些,麻烦你了。”
侍应生鞠了个躬抱着菜单往吧台走,他听着男人用轻快的声音说,“你不点待会也别吃我的。”他觉得有些怪异,他第一次遇到这么喜欢吃甜品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是甜文没错的,你可以质疑我的人格,但不能质疑我写的是甜文,冲啊兄弟们!
另外原来大眼仔已经是被时代淘汰的称呼了吗,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