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霖沉脸。“邵庭是邵拓孙女,伤了她,麻烦的是你。”
“呵,究竟是谁伤谁呀?”永应招手让人去带邵庭。“被伤的可是我的人,她年纪小,但拳脚功夫不弱,动作灵活,若不是输在两掌难敌六拳,恐怕要把我派去的人打趴下了。你把她放在身边,做何打算?”
“不干你事!管好你自个儿,我已经叫陈德全去找相爷了,你不早几步将他的事情呈上去给父王,此次就要前功尽弃。”
永应愀然色变,瞪了他一眼,眸光危险地凛声:“既是如此,三哥去处理一会儿,七弟自便吧。”负手步出厅堂。
永应离去后,永霖虚弱地坐倒在黄花梨木椅上,捂着胸口缓气,打出生以来,还未曾有一天如此劳动过。
邵庭被两个大汉提着臂膀扣上来。
永霖瞅见她脸上擦伤,脚上铁镣,脸色更沉几分。那张芙蓉小脸他敢打,其他人可不许。他不须刻意摆势,怒火早真勃勃烧起。
“卸镣!”
两个大汉面面相觑。“但是三皇子没有下令。”
他板起脸,中气十足:“区区奴才!还要本皇子教你们谁才是主子么?”
“唔,是。”大汉忙将脚镣拆了。
永霖走过来,拇指抚过她脸上。
邵庭吃痛地皱脸,细声道:“别碰,没事儿,回去上药就好。”
他审看一圈,她身上伤势应当不太重。三哥的人下手克制,她身上衣着完好,但就怕她硬脾气,被带走的时候免不了要受点疼。
他只担心衣服底下的地方有瘀青。
“能走吗?”他问。出口便惊讶,自己也能如此温和。
邵庭站稳脚步,转绕手腕脚踝,点点头。
“嗯。”永霖牵起她的手,软绵绵小掌落在他手里,奇异地让他兴起一股要担起责任的感觉。往常旁人出事,他只会奚落他们蠢笨,不懂保护自个儿,但她无辜被牵连受伤了,他竟会内疚,像是自己的东西被划坏了那样生气。
永霖将人带回小楼,让侍女给邵庭换衣上药。邵庭每回来都穿着裤装,这次换上碎花粉袄、白底罗裙,竟是俏丽娇美。
“我回去了。”她道,见天色不早,再不回家,祖父母亲会担心。
永霖情急抓住她的手腕,面有难色,好半晌才启口:“你还来教我吗?”
她诧异他怎会问这问题。“你身子还没养好不是吗?”
“……对。”
“那么我就还得来。”她道。跟侍女道谢,与来时一样,小大人地走了。她胸膛挺得高,脸容坚毅,脑中想着这次对上那三名大汉,破绽许多,太不济事,回去要向师傅讨教,要再多加几种练习才行。
永霖傻在当场,见她就这么走了,啥也不追究。
他拳心捏着,想着她平常一般的口吻。
还得来。这话听起来活像他是什么责任似!
他不允,若她当真没看见他的人,把他当件事,他绝对不允!
九年后。
北郡关口,新月坡。
黄沙滚滚中,一支戟高高扬起,冲破风砂,刺穿敌人的心窝。随着敌人倒地,欢呼声响彻云汉。远远的,一轻骑疾奔来,冲破滚滚黄沙,停立在戟的主人身边。
传令官打开手里木筒,倒出纸卷轴。
“将军,从京里来的急报!”
邵庭拿下头盔夹在腋下,两手打开纸卷静静看了一刻,向来无波的芙面没有情绪。
“是不是丞相那头有什么重要指示?皇上打算撤兵了吗?”
“没事。”
“没事?”传令官愣了愣,看着手里贴了“马上飞递”字样的红色军情筒子。“那怎么会要六百里加急传递?”
“鸣金收兵,清点死伤。”邵庭勒马回营,不再回答传令官,但只要再看仔细点,不难发现两道细眉近了些。
每回交战后的检讨会议她必定出席,但这回她交代了思容,原因不是此次交锋只是先探虚实,而是要为今晚的夜袭备战。
趁敌军首败军心不稳时,派遣精锐潜入烧毁粮草,一旦这釜底抽薪的计策成功,大捷便手到擒来。
她用兵奇诡,迅速轻巧,讲究出奇制胜,其中关键便在于手中有一支邵家军,这支队伍受了严谨又严苛的训练,每个人都能以一敌十,而带领这支劲旅的百夫长兼骁卫--李思容,正担心地拦住她。
“将军今日已在新月坡上露过脸了,万一让敌军发现您在夜袭队伍中,会群起围攻您一人!此行惊险,请您待在营里。”
她睐去,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住李思容。
“什么时候我让你一个人去了?”
李思容咬牙,一时找不到话辩驳。
“思容,我想快些结束回家。”
“……咱们此次费时一年时间部署,半年内就将嗤人族驱逐边境五十里,已经是卓豫建国以来最快的了!就算行军速度缓一些,朝野内外也不会有人说您什么!您不是铁打的身子,还请您休息,至少今晚让属下进袭就好。”
“你本来就是要去的。”邵庭声调平板。“此一时彼一时。卓豫现在国力富强,打胜仗是应该的。你有没有想过,只要慢一天,在边境上生活的人就要多受苦一天。连连击败嗤人族是好事,但对还在嗤人底下讨生活的人而言却讨不了好。再不快一些,他们就撑不下去了,嗤人的报复有多可怕,你从他们送来示威的战俘尸体上还看不出来吗?”
李思容无言了。抿抿唇,僵硬道:“至少前锋由属下先行,请您担当支援。”
邵庭皱眉,知道他是关心自己的。“好吧。”
“谢将军,那么属下这就去调派人手。请问将军,夜袭队何时出发?”
“嗯……三更之后。今夜有云,等月色暗一些了就走。”
“领命!”
邵庭眉头打出结来,在李思容退出帐篷后,打开收在衣襟里的纸卷,又一次地读起来--
盼速归,于卿役歇时,结秦晋之好。二月七日申时,备礼于永霖安王府。
这个人在她的军队里也有耳目吗?邵庭捏着纸卷,有些不敢置信。
竟然连这两日战事可能会告一段落都知道,甚至抓准了时间递信来。
盼速归……七日申时……那就是在三天后下午,备礼于安王府。他怕她又不当回事,竟然盖了皇帝印玺。这分明在用圣上旨意要挟。
三天后,按时间推算,除非奇袭成功后即刻起程,否则绝对赶不及。
永霖,永霖……她念着他的名字,方寸俏悄泛溢出一股陌生情怀。是什么呢?她分不清楚,但是有一点是知道的,那就是不能再放着他不管。
刺探军情、滥用军机管道递信,饶是堂堂安王,做这事也非常危险,万一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该怎么办?当朝那批文官可不是好对付的,还要让他别闹了,把她底下泄露消息的士兵供出来,上梁不正下梁歪,得好好纠正才行……
帐篷外,一队士兵呼喝跑过,紧张的氛围让她无法再多思考永霖的事,眼前最重要的,是五个时辰后的夜袭,得揽足全部精神应付。
邵庭打开一个四方寸大的钿螺漆盒,把纸卷搁进去,抽出挂在帐粱下的弯月刀,虎虎生风舞起来。
“喝哈!”汗滴如豆布在额际,她一心一意想着刀式,反覆背诵静心口诀。
2
当夜,月亮升起,李思容点了精锐百人,发派兵器,分配好潜入、观守、烧粮、压阵的任务后,她一身黑色劲装,走到队伍跟前说话。
“马至新月坡后,先弃马而行,务必安静迅速,趁敌营众将在主营商讨军情时攻下后方守粮营地,一旦火起,敌营势必全力围剿,兄弟们脚程要快,先回到新月坡的赶紧燃炮,通知顾将军接应,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
她语调徐平,回应的声量倒是充沛蓬勃。这一趟去,不知又有多少兄弟回不来,她如同以往,再一次问道:“这边的都是邵家军吗?”
“是!”
“嗯,五十年前,邵庭的祖父与诸位的祖父,曾在此浴血奋战,现在轮到我们守护祖父、守护家乡的父母妻儿。请诸位同你们的祖父一样,活着回来,告诉将来的子孙,今天自己有多么英勇!”
“是!”
“这里有家中独子,或已有儿女的吗?”
“禀将军,没有!”李思容抱拳回答。
邵庭淡淡瞅过眼前每一张面孔,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的父执辈,她都要叫一声叔叔;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的父执辈,救过她的祖父与爹爹、救过这个国家。而今,保家卫国的男儿们那满腔热血,奔腾得她都听见声音了。
她弯唇,对他们有信心。
“从现在起,不得出声,出发吧!”
众军颔首,以李思容为首,策马缓缓前行,至新月坡时弃马,依地形绕过沙丘底下,来到粮草帐篷。
嗤人是游牧一族,平常最重视粮草牲马,如采子回报的一般,派了重兵守卫。
邵庭数了数这一侧来去的小兵,共计一十八人,她先高举食指,挥往左右,第一队立即分成两组就埋伏位置,再比手势让第二组弓箭手往前,一切就绪后,她手往前一挥,一十八枝箭随着她手势方向飞出,命中敌军咽喉,中箭后还有力气要弄出声响求援的,被涌上的第一队人利落斩断头颅。
肃清敌军与泼油烧粮一并进行。随着李思容领着第一队人在最前头斩杀,嗤人士兵开始窜逃,粮草营烧起漫天红火时,嗤人军营的号角拔声响起。
邵庭在泼油走火后第一时间下令撤退,奔到离新月坡还有百来尺时回头照看,李思容与两个士兵垫后,被二十余个嗤人敌兵追击,远处甚至有马蹄声从敌营疾驰而来。
蓦地,一枝响箭射入李思容左腿。
邵庭提气掠奔,震惊于对方惊人的臂力与夜中视物的眼力。距离三十尺以上还能射中,最前头骑马的那个嗤人军人太可怕了!
“喝!”邵庭举刀振臂,恰好赶到,挥刀挡开那个嗤人军人再度投击向李思容的蛇矛。
“将军!”李思容压低嗓子痛喊,看见她抿唇又艰难的神色,危急中也只想着护卫她。“您快撤,千万不能栽在这里!”
“不怕,小李快跑到新月坡了,顾将军那支军的马快,来得及救我们。”她持刀的右手发抖,让蛇矛劲力震的。
那家伙不能留,但是她也敌不过!她将思容护在身后,两人一边解决嗤人小兵,暗暗计算时辰,希望顾将军快点再快点--
远方喧嚣,尘沙滚滚,那嗤人军人愤怒地仰天长嚎,抢过同伴的蛇矛又投击过来,这回邵庭看清楚了,跨步凝气于丹田,集两臂之力格落他的矛。
“邵庭将军!快上马!”顾破甫正值壮年,底气十足,嗓音洪亮,吼声一出,震慑了追兵。
她的墨黑宝马绿珠在月色下闪着奇异光泽,伶俐地闪过响箭往她跑来,她勾住辔饺翻身上马,抓起思容让他坐在身后。顾将军派出的几骑前行士兵将他们围住,带了受伤的士兵退回大队里。
策马追来的嗤人士兵眼见寡不敌众,纷纷以嗤人族语怒骂。
“不要恋战,快撤!”
“邵庭将军说的对!”顾破甫命令下去:“大军回营,回营!”
顾破甫队伍军容壮大,将他们纳入其中缓缓撤退。众军满心的戒备在愈接近驻扎地时愈渐松懈,突然,邵庭耳边一动,似有什么自沙丘那端破空而来。
咻!
“低头!”她一手到背后压住思容,自己偏头,惊险地闪过一箭。
4箭雨瞬地向那不甘心追逐过来的嗤人军人飞去,他举起大盾,百来枝箭咚咚咚地钉在上头,随着他挥刀左劈右砍,竞没伤到分毫,单人一骑,威猛昂藏得吓人腿软。
“此人危险!”邵庭下了批注。“他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沙丘后必有埋伏,此刻若然追击,恐怕要损失不少兄弟。顾将军,咱们往后遇见此人,务必留心,只可智取,无法以力胜。”
“是。”顾破甫记在心里,一时眼见也是惊讶。
此时云散,月色明透,照得那人轮廓深深浅浅。鹰鼻锐目。邵庭暗自记下他的样貌,让自己别忘了他此刻悲愤的心情与冲天怒气,一有不慎,今天在那里的就会是她与她的±兵。
她扯缰夹马,身躯随着绿珠蹄步而晃动,一络发丝垂下来拂过侧脸。
“噫?那人好厉害,竟然真的差点射中你!”顾破甫惊嚷。“还是现在回头宰了那个大患才好!”
“您别中了他的诱惑,此人不是莽夫,从他第一个跃马追来,可见反应敏捷,不知是嗤人营里哪一个将帅。”邵庭一把握住长发,为方才惊险胆寒,庆幸老天今天站在她这边。他的箭精准到她几乎避不过,原本缠紧了的发带松脱,发髻现在才垂散开来。“还是快些回去吧,思容伤得不轻。”
“是!”
大军继续前行,回到驻扎地后立即有人把伤员送到军医那儿。
邵庭抬头,月亮已经偏西。“交给各位了,我回京一趟,五日后回来。”
“啊?在这当口?你是要去哪儿?”顾破甫问。
“一点事儿。”话说完,挑了两名邵家军的子弟随行,自己回帐篷把被震伤的右手虎口上药缠布,戴头巾换棉袍,改作男人打扮,收拾简便包袱系在背后,三人看来都像一般平民,轻装快马上路。
“唔,莫不是跟白天的军情有关?皇上把邵庭将军叫回去密商?”
“笨!既然是机密军情,你还敢讲!”顾破甫敲了传令官一把。“可以说的,邵庭自然会说出来相商,既然她想先去处理,咱们安静等她五日便是。这五日可要守好了,要是闹出什么事来,别说咱面子没处摆,更对不起邵老将军!”
“是,我这就去看看有哪没部署好的,免得嗤人族来报复。”
传令官在营中奔走,顾破甫研究攻破敌军的阵式,邵庭一行人几乎累坏胯下骏马了。
月色下,谁也没闲着,只除了某个悠闲的男人--
距离边境有三百里之遥的安王府里,当今圣上的七弟端木永霖,正眈眈虎视着羊皮屏风,屏风上描绘卓豫十州二十六郡,以及周围大小邻国。
邵庭在的地方,就在以雪江为隔,与嗤人族领地接壤的北郡关口。
有人入内,替他添上热水。浴桶里热气氤氲,他两臂搁在浴桶边缘,让来人拿丝巾替他擦手擦背。
“各个驿站都备了好马吗?”
“依您嘱咐,都是能日行千里的上好良驹。”青砚专心伺候,半晌才淡淡探问:“您就这么有把握,邵小姐会应了您的要求回来?两年前您苦苦求她,她都没放心里,去了边关就没回来过,信也没捎过一封……”
“你是小娘子吗?有的抱怨,怎么不干脆多做点事儿?”永霖侧过颈子,闭上眉目,让青砚按压僵硬的肩颈。
“小的是替您担心……”一边指压一边道:“三王爷到八王爷六位爷都到齐了,除了皇上要宴请使节团分身乏术,派太子来道贺以外,整个卓豫境内的权臣贵族都要来看您娶亲,万一邵小姐没赶上,您的脸面不就活生生往地上砸了吗?”
永霖啧了声,以掌泼水,溅得青砚一脸湿。
“有你这么诅咒主子的么?什么砸地上,你敢讲,看看有没有人敢听!”
“是,小的知错。”他知道自己的确是僭越了,纵使是受宠的小厮,让主子难入耳的话还是忌惮。
“她回来要用的房间准备妥当没?”
青砚没敢再多嘴,安分照实回话。
“都好了,前天就把邵家从前伺候小姐的丫鬟请来了,从房里摆设到胭脂水粉都听她的吩咐,明儿个会由她跟宫里来的嬷嬷替小姐换喜服。然后,还有一件事儿,小的不知该说不该说……”
“讲。”
“那丫鬟在小姐日后专用的房间里辟了片书墙,放的全是兵书,还有……”
“说。”永霖吩咐,并没有不耐。
青砚委屈地道:“那间房,小的原本布置妥帖,连小姐坐的椅垫子都用了最好的丝绸布料,墙上还挂了皇上赏赐您的松山遇雪图,但今天一去瞧,整个儿被改成武器房了!图被收在一边,刀枪箭戟挂得叮叮咚咚,寒森森的,吓死人了!哪里是闲散休息的地方?”
“哈哈哈!”永霖大笑。“连个丫鬟都比我安王府的下人有胆识。你们笔墨书砚四人皮要绷紧了,否则往后贪懒可有军棍伺候。”
青砚脸色发黑,一时难过地含泪。
“小的们知道要听话,这本来就是小的们本分。但是您为何要委屈呢?小的替您不值。”
“我哪里委屈了?”
“这两年来您勤访邵府探视邵老将军,就连您生母惠妃娘娘那儿都没走得这么勤,成亲这等大事也是全由您奔走,连送帖子也是您亲自去,您做了这么多,给邵小姐做足了面子,她却还不晓得会不会回来成亲!”
永霖悠悠一笑。“她会回来。”
青砚不解。“您怎么这般肯定?”
这个问题永霖没回答,只噙着深深的笑,欢喜道:“她一定会回来。”
邵庭奔驰了大半夜,三匹马儿里只有绿珠的体力还绰绰有余,甚至愈近故乡愈显精神,另外两匹马连骑士都快累垮。
一过了边境两罩交战地带,她心里放心,连带不舍子弟兵跟着奔波,起了要两人在驿馆等她的念头。
跟随的两人万般反对。
“将军,万万不可!让您孤身上路,兄弟们会看不起咱们的。”
“就是呀,将军只带了我俩出来,出营的时候大伙儿千交万代,要保护好您,一根头发都不能少地回去。我们两个尽管不济事,但求将军别丢下我们!”
邵庭微皱眉头。
“我只考虑怎么做对大家好。这趟离开,是要处理私事,五天内来回京城与边关,太难为你们了,马儿也挨不住,既然是我自个儿的事,接下来的路还是我自个儿走就好,免得连累--”
“将军呀!”
“不要呀!”
两人只差没下跪。
邵庭正伤脑筋的当口,一旁驿站官员拱袖迎上来。
“敢问这位可是邵庭将军?”
“我是。”
“太好了!下官恭候将军多时了,安王爷日前送来宝马三匹,请将军切莫耽搁,赶紧上路回京。”时逢征战,安王爷手掌大权,不少军务与赈饷拨粮要经由安王爷之手,此次事态紧急,延宕不得。“请随下官来。”
邵庭跟到马厩,果见好马三匹,这些马她眼熟,全出自某人的私藏。
她眨眨眼,掂量系在马鞍上的包裹。
“里头有干粮和水,安王爷交代,要委屈您在马上用膳。”
她听了表情少有变化,只问:“你们俩都还行?”
“行!”异口同声。
“好吧,咱们换马,继续赶路。绿珠,你留在这儿,回头再来接你。”
她对着爱马交代,绿珠却似有灵性,马头仰高嘶了声,接着左右甩头,甚至去咬一旁马匹鞍上的包裹。
邵庭不禁喃声:“你这是要跟我回去吗?”
绿珠又嘶了声,前蹄抓地,似在说它还能跑。
“好吧,你也许久未归了,就让你回去见见翠珠。”
两个士兵换马,邵庭依旧骑着绿珠,赶命似的上路,除了解手,吃食全在马背上解决。
翌日正午,三人总算入了京城。
京里繁华依旧,仿若不闻战事。
京畿大街宽敞,尚能策马,但愈靠进安王府,马车与轿子愈多,一看就知道是达官贵人出门的阵仗,仿佛同赴什么盛会。
邵庭蹙着眉头下来牵马,三人挤在路上,好不容易才到安王府门口。
她把头巾摘下,一头黑发如瀑,直溜披在脑后。
门口台阶上,一个人急急奔来。
“邵小姐!您总算赶上了!”青砚奉了命令在前门等人,此时见她如见救星。“您可让全府上下好等了,咱吊着一条心,就怕您不回来,留主子一个人怎么办……主子要怎么收拾……”
邵庭冷淡瞅去,偏头道:“是小砚?”
“是,小的是青砚,呜……您好狠的心,丢下主子去了边关,您都不知道主子他……”
“小笔、小墨、小书呢?”
“青笔今天看着厨房,青墨要招待宾客,青书在主子身边伺候,小的……小的负责等您,带您去梳洗更衣……”边讲边哭,仿佛受了极大委屈。
“好了,别哭。”
“呜,是……”
“这两位是我军中弟兄,麻烦小砚派人安置他们,酒席上也给他们留个位置。”
“嗳,是。两位军爷,这边请,小的让人来带你们……”
“去吧。”邵庭吩咐。
“将军,咱俩不跟在将军身边保护好吗?今日王府似乎有要事,人多杂乱,现在朝中主战主和情势未明,万一有朝臣对您不利……”
“放心。”青砚破涕为笑。“主子吩咐了,今儿来的全不许提朝政,只管庆贺新人。”
“新人?原来是喜事啊……那么我俩除了等待将军,还需要做什么呢?”
“你们参加喜宴即可。”邵庭落话,亲自牵着绿珠从一侧小门进入。
“啊?难不成将军您千里迢迢回来,就为了赶这场筵席?”
“我没告诉你们吗?这趟回来,是为了成亲。”交代完毕,牵着绿珠去马房。
两个小兵傻了。
“成亲?谁和谁?将军要……要要要‘那个’……人?”实在说不出那个字。
“小姐成天和你们在一起,主子都不知有多忌妒,巴不得也去从军,可皇上不肯,连主子纡尊降贵要去监军都不允,现下总算把小姐盼回来了,唉,皇天不负苦心人……”青砚感叹,又为痴情的主子抹把泪。
“敢问小哥,您侍奉的……是哪位?”
“我们将军要跟你家主子……结结结结亲吗?”
青砚高兴地道:“是呀,小姐为了征战蹉跎多少时光,今儿个就要嫁给咱们安王爷了!”
“安王……那个七王爷?”
“安王……那个病恹鬼?”
青砚生气。“呸!咱主子早就身强体健,还能代国出使了!不知道的少说话,看我待会儿让你们看不到新人!”
“啊?别呀……至少让咱们目睹最后一眼……”
“回去好跟兄弟们说,该死心了……”
“哼,原来你们暗地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我安王府青砚小爷怎么整治你们!”
邵庭安置好绿珠,让青砚领到房里准备。
“那两位兄弟,小砚安置好了吗?”
青砚神色古怪地笑了笑。“您放心,准备了最好的位子跟酒菜。”
“多谢了。”她颔首,在青砚介绍下,让宫廷嬷嬷与邵府丫鬟服侍沐浴更衣。蓦地,帘外有骚动声响。
“爷,依宫中礼俗,您要拜完堂后才可与新娘照面……”
“还没换喜服、盖喜帕不是吗?那就不触霉头,不打紧。”
“可是……”
“华嬷嬷,本王这儿,谁说了算?”
“……当然是您。”
“那还不下去,本王要亲自为新娘子更衣,要是因你阻拦,耽误了良辰吉时,你担待得起么?”
“……小的斗胆,是小的错了。”话音刚落,华嬷嬷冲进内室,把一干嬷嬷与婢女带出去,唯唯诺诺道:“小的等人待会儿再进来为您梳故。”
邵庭刚沐浴完,全身只着一件白色里衣,头发让人擦得半干,此时内心平静,徐徐“嗯”了声。
纷沓的步伐退下后,只有一足音踩踏而近,他一步一步,缓缓踏在她心拍上,撩开珠帘子,她却没听见喀啦喀啦放下珠帘的声音。
邵庭转过身,只见永霖卷着珠帘呆站在那,一袭光鲜红衣,站得笔直,那腰杆与肩膀较从前宽了些,面色温润神气,益发地焕然拔萃。
唔,他还是那坏习惯,总是不自觉地会屏住呼息。
她起身走上前去,探握他左手腕脉,仔细看着他数息。
“呼息顺了,走路不容易累,晚上也睡得好,为何老是不好好练?”
他勾起嘴角,笑得极坏。“你在的时候我才会忘记。”
邵庭皱眉,看着他爽朗笑容。“这两年你都做什么了?”
“嗯,让我想想……忙得最多的,应该是想着我的小庭儿吧。”他舒臂,把她揽在怀里,纤合度的娇躯,合该让他拥抱,披啥战甲呢。
邵庭皱眉。“你信上根本没提到在我的军营里安插了人。”
“我高兴不提。”他眼角一瞥,抓起她手掌,俊脸微沉。“又受伤了。”
“永霖……”她推开他,质问:“你做了什么?”她原先是定了娃娃亲的,但她征战一年后,祖父来信,对方退了这门亲事。
然后他威逼利诱,终于成功让她回来嫁人。
他俊面带笑。“我的小庭儿,你在防我吗?我都还没算你弄伤自己的帐呢,已经要嫁人了,该为我好好保护自己才对。”他从手袖里取出圆盒药膏,像是早已预料,先准备好。
邵庭任他上药,静静瞅了他一阵,认真道:“别陷他人不义,陷自己不利。”
他哈哈笑两声,贪婪嗅闻她沐浴后清爽的味道,掌心隔着单薄布料摩挲她的腰肢。“什么时候……轮到大将军来教我这个朝臣为人之道了?唔,真想跳过仪礼,直接结为夫妻……等太久了。”
“卓豫律法规定,成亲必得有过仪礼,在至少两位亲友面前拜堂才算结为鸳盟,纵使私订终身,也要事后补办。没有仪礼,户宫不承认,不算成亲。”
“是啊,多麻烦。”永霖眷恋啃咬她圆润的肩膀,引得她微微哆嗦。他内心愉悦,总算放开她,取来喜服替她穿戴。“庭儿晓得夫妻之道吗?”
邵庭想了想,点头。“如我双亲那般。”
永霖动作一顿。岳父母据说举案齐眉,贤伉俪曾蔚为佳话,但恩爱夫妻不到头,结缟第十一年,邵岳将军在战场上伤重被送回来,最后死在妻女面前。
“庭儿说得对,日后按此仿效即可,出嫁从夫,夫唱妇随。”他特意强调后面两句,见她点头,满意又道:“但庭儿有一点弄错了。”
邵庭抬起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眸。
“我绝不让你如你娘那般,受独活的煎熬。”
“嗯。”她没多想,胸口暖暖的。嫁他,或许还不错。
“庭儿可否为我做一件事?”
她又点头。
永霖欣喜。“亲亲我的下巴。”
邵庭不解,没犹豫太久,闭眸踮起脚,在他整理光洁的下颚一吻,睁开眼后只见他乐陶陶,好似小孩吃了糖,欣喜又安分地替她套上繁复的喜服。
永霖是男人,但自从出使四国回来后,就变得比她还懂女人家的物事。
例如此时,她少穿裙装,月华裙怎么着,还真是不懂。倒是永霖,替她打了个华丽的衣结,金葱腰带扎束得刚好,比她自己穿都要舒适,裙袖长度全是度量她的体态而裁,连替她套抹袜、套鞋,都娴熟万分,她几乎要怀疑安王府别苑里是否养了一打小妾,或者出使那一年里他碰了多少女人。
打点妥帖后,永霖看一眼妆台上的水粉胭脂,亲了亲她脸庞。
“日后,再替你画眉。”他出去唤人进来为她梳妆盘发。
看着他背影,她饶是不明白男女情爱,也察觉到了永霖极为珍视她。
这是为什么、怎样的心情,日后慢慢梳理,总会懂吧?
“夫人,王爷说前头宾客来得差不多了,他必须先去招呼,等会儿婚仪再让人来带您过去。”
“嗯。”她端坐在妆奁镜前,随着嬷嬷扑香粉盖了一层又一层,点了胭脂又染指甲,那镜中女子愈来愈陌生。
半时辰后,青砚来叩门,盖头掩了她的视线,嬷嬷牵着她穿越回廊,从一侧嫁到另一侧。
安王府宴客的厅堂极大,叩见长辈时,她让永霖牵着跪拜,听见祖父声声喊好,即使断臂也无碍的祖父,最后哽咽着要她起来。跪拜礼完成,按卓豫礼俗,新娘手捧漆盒,走到男方亲友面前接受馈赠,随着礼数大小,显示新妇被接纳与看重的程度。
“永霖就麻烦七弟妹管教了,皇上与本王心意相通,对七弟妹好生感激又愧疚,请七弟妹别嫌弃,多担待些。”二王爷很恳切,偕太子一起送礼。
“是。”她暗暗觉得牵着她的男人乎劲大了些。盖头可见的些许范围下,二王爷的手往她的漆盒搁下薄纸袋。
“我的礼已经送了,一个月后盖好,七弟妹就能看到了。请七弟妹在边关保重,否则永霖又要闹不休。”
“……三哥!你说谁!”
“不就你么?啊还有,秋试的主试官昨儿来跟我诉苦,说今年试题太过刁钻,连他都不好答,遑论底下要应考的门生,让你换个题目。”
“哼,叫他自个儿来跟我说。连那点题目都无法评论,适合当主试吗?”
“啧,七弟妹你瞧瞧,你家相公……”
永霖把人往旁边带。“四哥,该您了。”
“哈哈,好好好。”四王爷放入黑云母雕成的麒麟,温善地说了永浴爱河等吉祥话,一样请托她照顾永霖。
“是。”邵庭点头示谢,移步到五、六王爷的席位接受道贺。
两位王爷合送了金铸战船,大小约一臂长宽,因为太重难以搬动,暂时放在厅堂正中供宾客观赏用。
她虽没看见,但听旁人赞叹,暗估熔了买铁器可以购上五百箱。
永霖挽住她臂膀,附在她耳旁道:“这些都是你的私产,别打其它主意,有需要找皇上去要就好,专心当新娘子。”
“……我用不上。”小声说。
永霖蹙眉,招手唤来老八。“自个儿过来,你嫂子累了。”
“哎呀,那永睿这份礼送得正是时候,可让嫂子精神好起来。”八王爷笑。
永霖见他两袖清风,皱眉。“少卖关子。”
“唉,上头七个哥哥娶妻又娶妾,都快把我宪王府东西搬光了,这回我想着有什么东西能不花银子又送进嫂子心坎里去,幸好平常养的那些食客有几个管用的,把东士大国上古时候的传奇兵书誊了副本,请嫂子笑纳。”说着从怀里拿出红皮簿于放进去。
“是什么书?”她问。
“哼,不就我出使四国带回来的《六韬》么,你已经有了。这不算,老八改日补送,别想偷懒。”
八王爷永睿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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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我特地派人查过书库,全卓豫境内的书都会誊写一本存在里头,分明没有《六韬》!”
永霖冷冷回眸。“因为我直接把书送你七嫂了,没上交给文库宫。”
“七弟此举,皇上知道吗?”四王爷犹疑道,略显担心。
“四哥以为呢?我出使回来后三天,那时还是太子的皇上来探望我,顺手带走《礼记》,只因为里面有一篇‘投壶鼓谱’,上交书库前他又来借走《燕乐半宇谱》,现在还不晓得还回去了没。”
“喔呵呵,是这样。皇上爱乐成痴,也难怪呀。”二王爷打圆场。
“八弟用心总归没办法多过七弟,就认了吧,真送不出什么,来安王府洒扫打杂,听你七嫂使唤几天也行。”
“不要吧……我和七哥一样体虚啊!咳咳咳!咳咳咳!”
邵庭温声建议:“八弟可以从蹲桩开始,日复一日,身子就好了。永霖也是这样的。”
“是啊,有你七嫂盯着,还怕练不起来吗?”三王爷很热切。“你七哥蹲桩的时候,头上还放一根圆棍子,每掉下来一回,你七嫂就多陪练半个时辰,到后来过了两年,他下盘稳健,身子也结实了,不知何故,棍子还老是掉下来。”
“原来如此。”八王爷两眼发光,很受敦。
永霖倒了杯水。“三哥不渴么?我瞧您从方才起就说了许多话。”
“多谢多谢。”三王爷接过水,却是递给老八。“乖,新郎给你倒的,有福气在里面,下回换你穿喜服,当新郎官。”
“这么好,您怎么不自个儿喝?”八王爷哭丧着脸接过茶盏。“七哥里头没掺东西吧?”
“我那么下三滥吗?”永霖徐笑。“真要整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呜,可怕……”别人说是最小的最受宠,偏偏他上头兄长没一阎好惹,都欺压他。“我若再待在京里,恐命不久矣,七嫂,你带我去边关吧。”
此话一出,二到六王爷惋惜地摇头。
“你真的命不久矣。”五王爷拍拍老八肩头。
永霖眼睛淡扫过老八。“各位自在吧,仪礼完了,恕我们忙了一天,不奉陪了。”拿过漆盒,带着邵庭回布置喜气的新房院落。
“我、我说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七哥好像……有杀意?”
“笨!”三王爷的玉扇不留情地往他脑袋敲下去。“我们之中谁最处心积虑想去边关,皇上都不准,轮得到你么!”
四王爷摸摸下颚胡须,和蔼微笑。“今儿就八弟不走运,揭到老七疮疤了。”
“疮疤?”八王爷颤抖,猛地一阵恶寒。他七哥一肚子黑水,不去让别人有疮疤就要偷笑了!
新房里,永霖已揭了盖头,夫妻俩让人伺候用完酒饭,永霖把一干伺候的、看热闹的遣下去,掂量漆盒里的礼物。
“皇上与二哥好大手笔,这可是京畿郊外最丰腴的土地。”
纸袋里头装的是地契。
“你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邵庭静静道,迳自到床边褪去衣物,全身只留了里衣,躺在嬷嬷早铺好的白缎上头。“你还不想歇吗?”
永霖心喜,拽开腰带走近,价值连城的瓖玉东带与绣工精致的真丝蟒袍被随意弃置地上。“庭儿有为人妻的自知呢,不用我教就开窍。”
“嗯,宫庭嬷嬷说过,明早内务院会派人来娶落红,这关不完事,不算完成婚仪,还不能回边关。”皇室的婚仪,是要留案记载的。
永霖赤裸着上身覆在她身上,此刻俊脸微微地扭曲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刚刚和二哥他们说错了,婚仪还没完成。”
永霖怨气冲天,两掌捏皱了鸳鸯锦衾,就是舍不得捏在她身上。
邵庭不解。“永霖?”
“你这趟回来到底为什么?真是要嫁给我么?”或者,嫁给任何一个男人都行?这句话他不敢出口。然而糟糕透顶的是,她真的有可能只是在履行责任,其实毫不在乎他!
“怎么了?”她望着他,眼神坦荡荡。“不是你让我回来吗?你把事情都准备妥当了,我当然会赶回来。”
“对,是我。”他胸膛剧烈起伏,吸气吐气。该死的,之前他还不觉得不对,反正她忙征战,理所当然由他这个贤夫解决一切,但坏就坏在--都、是、他、做、的!他叹气,几乎要呕出命来,挫败地将额头抵在她雪肩上。
“永霖,起更了。”
他未曾如此痛恨过打更的。“……我听见了。”
“永霖……”她声调平板,话没完。“我会担心边关战况。”
他胸臆一扯,抬头看她娇美却略显疲惫的芙面:心疼又气闷。“知道了。”他开始亲吻她的芳唇颊颈,双手在娇躯上游移,惹得她嘤嘤喘息。
他尽可能地温柔,让她耽溺在情潮里。
月升过树梢。
永霖花样太多,欢愉翻过顶点后,她头昏又疲累,不意间竟睡着了。
她小心挪开环在腰上的臂膀,忍着酸痛起身。
“不准。”永霖的声音闷闷传来,臂膀又覆上,硬生生把她拥回身侧。
“永霖……”她抚着他脸庞。“我离开时说过只要五天,如果天亮前不出发,会守不了我自己下的军令。”
邵庭面容呆板,少有波动,但每回专注对着谁说话,总让对方有种是她眼底唯一的错觉,永霖就是太明白这点,更不敢掉以轻心,先占先赢,哪怕把她放在都是男人的军营里。
“那就等天亮。你赶着回来,两天没合眼,现在才睡了一个时辰。至少休息一宿,等鸡啼了,我不留你,亲自送你出门。”
“谢谢。”邵庭浅浅一笑,左颊浮出一团梨涡,在他嘴上亲吻。“我有些累了,若睡过头,麻烦你叫醒我好吗?”
“唔,嗯。”
语翠,邵庭当真安心躺回他怀里,猫似的腻着他。他一掌遮住口鼻,忍着漫淹而来的欢喜,不欲身子颤动惊扰到她。他心底分明还觉得憋屈呢,此时却又因为她亲密的举止感到高兴。
五更鸡啼,永霖当真当起说话算话的大丈夫,温情绵绵送邵庭出府。
当初远赴边疆,永霖把绿珠给了她,成对的母马翠珠则留在他身边,此时人马俱是不舍,绿珠马蹄迟滞,不愿离开。
永霖出身高贵,习惯逢迎送往的场合,此时面上安适,并未显露太多依依难舍,一手替邵庭牵着马,扶她上去,嘱咐保重,要同行两个士兵妥帖照料。
“辛苦二位,待二位与庭儿凯旋归来,本王必亲上二位府邸拜访,先谢过二位护妻之劳。”永霖笑容可掬,豁达大度。
“王、王爷客气了,保护将军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其中一个士兵全身泛起鸡皮疙瘩,很不习惯智勇双全不输全营男人的将军被当成糖娃娃似的对待。
“那太好了,二位真教人放心。”他笑得温善,仰望马上的邵庭,挪进一步。“庭儿,我跟翠珠在王府等你回来。”
“嗯。”她点头应声,却见永霖继续笑吟吟赖在一旁,丝毫没有退让之意,永霖心机深沉,拖拖拉拉演这一出,无非是要她示好。会意过来,她一手扶握鞍缰,主动倾身,抬起他下颚送上芳唇。
果不出所料,永霖满意了,他的笑几分真诚,只有她看见。
“一路小心。”磁嗓如钟磬般好听,高低有致。
“嗯,走了。”邵庭扯动缰绳,腿夹马腹,绿珠急驰而去。
“二位还愣着做啥?不追上去,赶得上邵庭将军么?”
两个士兵愣了愣,耳边似乎听见永霖轻蔑哼气,转眼见他面上已无笑,俨然是两面阎啰,应声后赶忙急切追赶。
“是,王爷保重,驾!”
两骑奔出,很快地连马屁股都看不见。永霖负手遥立,心境远得像在天边,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整条贵胄大道上最穷的隔壁邻居出门才回魂。
“唷,安王爷这么早起呀?天还濛濛地没全亮呢,您不再回去多眯会儿?”
永霖细长的眼睛一眨,脸皮笑扯。
“相爷今日早朝不是要上书撤置留邸么?如此有趣,永霖不想迟了错过。”
“哈哈,与蛮夷之邦交有辱国威。安王爷没思量到的,小老儿全写在折子里了,今儿就递给皇上参详,届时皇上有问,还请您务必帮忙回答。”
永霖冷冷笑。想与他辩?正好让他舒展筋骨。
“与各国交往,相通文书器物之重要,相爷纵使是三朝老臣,恐怕也无法理解吧?在上书抵撤前,相爷何不先到留邸,认识各国外员?或许别有收获也未可知。”